第1820章 心虹

西城门口即便和酒肆靠得很近,出奇的那地儿发生的动静,无一人关注。

酒肆的客人此时已各皆起身,簇拥成群,将萧晚风和程家三人围在其中。

像圈出了一个擂台。

“上!”

程协经过百般思量,还是发出了号令。

所有人都不愿意当那出头鸟,畏惧玄苍的锋铓,他程协不惧。

这神剑落在萧晚风身上,众人不敢拿。

待会儿落到他程协手上,这些懦弱者,便敢拿了?

这样都敢的话,那待得他程协再唤出半圣来,他们还敢吗?

诚如第八剑仙所言:“凡所畏我,退避三舍,凡欲战我,一概奉陪。”

只有绝对的自信,才能在古剑道之路上,一往无前——程协作为古剑修,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今天这出头鸟,他当定了。

不仅要当,他还要打得全场所有人退避三舍,不敢硬撼他程家锋芒。

“动手!”

得了少主之令的两大太虚,再无半分退意。

地上那被萧晚风斩出来的分界线,在此刻二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倘若真有实力,方才那剑便不是斩在地上,而是他二人其中之一的身上。

装神弄鬼者,必外强中干。

恃强凌弱的事情,程家做的不多,但也不少。

这回为了神剑玄苍,在伏桑众人面前丢一次脸,又有何妨?

“大罗云指!”

两大太虚纵身越过分界线,一凌于半空,太虚之力呼啸,在身后凝成灰白巨像。

巨像一指从天穹洞点杀来,风云缠卷,撼天破地,其势余波已教四下酒肆、大地轰然崩塌。

“萧声之叶!”

另一太虚浮空定身,腰身白叶纷飞,他屈指捻住一片,冷眼甩杀而来。

萧声之叶破空而至,方圆千里之地顷刻死寂无声,所有人失去了听觉。

视野中,那如飞刃般的白色叶片盘旋中放大,似要割穿全场众人灵台处神魂意志。

“程家请来的太虚,针对性很强啊。”

局外,丹圣陆时与炼灵封圣,对古剑修并无太多了解,对炼灵太虚可了解得很。

一记大罗云指主杀肉身,一式萧声之叶主攻灵意,别说是区区少年萧晚风了。

便是换个太虚来,但凡不同时对身灵意三道有所研究,也得在某一处被钻了空子。

——只是这种身灵意三道皆通者,当世能有几个?

萧晚风自然无法应对!

届时身灵意三道之中,某处破绽一露,迎来的必是两大太虚接踵而至的暴风雨攻击。

先撕开伤口,再在伤口上撒盐,继续撒盐,狂撒盐——就揪住一个破绽,便能杀到人死!

“只是这倚老卖老、以多欺少的手段,未免令人不耻,哼!”

兵圣铁大猛是个粗人,看不惯两个老头针对一少年。

更看不惯堂堂古剑修世家程家,夺剑就罢了,用的居然不是古剑修的古礼,去公平夺道一战。

相反,竟采取了没脸没皮的围殴战术!

陆时与微微摇头,目光锁定在少年手上的三尺长剑上:

“谁都怕阴沟里翻船,那可是神剑玄苍,千百年气运金龙一出,别说太虚,半圣都得暂避锋芒。”

“但那是饶妖妖的气运金龙!”铁大猛不敢苟同,“这萧晚风纵使能使出来,力量上能剩几分?根本赢不了!”

陆时与瞄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铁大猛在表达个什么意思,好笑道:“正是因为怕,才有程家太虚的全力出手吧?”

铁大猛不会说话,表达不了心情。

他只是个看戏的,当即白眼一翻,懒得多言:“总之看不过去,关键时刻,我会出手!”

陆时与没理睬他了,一指下方战场,略有期待:

“动了。”

……

萧晚风动了。

当那两大太虚破空之时,他还没动。

当那两大太虚越过分界线时,他手中一紧,玄苍剑身一翻,眼角眉梢变冷,战意爆发。

“玄苍,开!”

剑吟声动,玄苍吐出三尺霞光。

萧晚风如是换了一人,从温润如玉,无有棱角的藏剑状态,变得锋芒毕露,似剑出鞘。

他一步踏出。

“轰!”

风雪激荡,剑意昂扬。

程协看了一眼,险些绷不住笑,“后天剑意?”

后天剑意,剑鸣一里。

这是外行人用来评判古剑修剑意层次的。

程协自然用不上,剑道王座的他,早已炼就了一双慧眼。

酒肆众人也跟着噗嗤出声,还以为多牛,原来是憋了一个大屁。

但很快,众人脸上笑意凝固。

萧晚风周身剑意往上攀涨,居然只是一个开始,很快剑鸣声破穿十里,伏桑微动。

“十里剑鸣,先天剑意!”

这倒是有些让人惊讶,十多岁的凡人少年,修出了先天剑意?

但在太虚面前,先天剑意顶个屁用!

“等等!”

还没停下!

瞬息之间,伏桑酒肆周边,众人灵剑颤颤,名剑生惊,各皆掠空而起,已有归朝之意。

“万剑归宗,宗师剑意?”

萧晚风一句“开”,从凡人之身,开出了宗师剑意?

葬剑冢四子从远处走来。

众人关注到了四人中唯一一个女孩,那是和萧晚风年纪相仿的顾青四。

顾青四和受爷同出身于天桑灵宫,也同样惊才艳艳。

半年前她亦是宗师剑意,但她有师承,先后源自古剑修世家的苏家,灵剑修肖七修,葬剑冢温庭。

她的剑道有启蒙,从头到尾也都有人领路。

萧晚风却野人一个,这般年纪,也能修出来同等的宗师剑意?

顾青一分明能察觉到萧晚风不止如此,转头望向苏浅浅,轻笑道:“怕已不弱于你。”

苏浅浅点头,知晓大师兄顾及自己的感受,毫不避讳道:“有所超过。”

顾青二、三面色凝重,倒是就没想那么多了。

“超过太多。”

“超过太多。”

陆时与见剑意还在攀升,面上有了讶色。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他瞥向铁大猛:“或许不用你出手了。”

话音刚落,萧晚风黑发飘扬,剑意冲霄,再无遏制。

“咔!”

周身地裂,被剑意崩得碎开。

眼尖者扫了一眼,发觉那碎开的是个丈许长的大圆,内里裂痕并非散乱,竟似纹出了乱中有序的繁复道则。

这算什么?

程协同样注意到了萧晚风脚下的剑裂之圆,此时已经笑不出声了,面生骇色。

“剑道奥义阵图?”

似是而非,模棱两可。

若说受爷的剑道奥义阵图以道成纹,光亮无比,极尽恢弘。

萧晚风脚下的有如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

它是物理形态上的地裂,只丈许方圆,连一丝一毫的道韵都无。

可是,真没有吗?

道韵不成于地裂之纹,而成于萧晚风身周,此时萧晚风勃然剑意,已撼天无阻。

“剑道王座!”

酒肆周边之人惊骇出声。

玄苍的选择没有错,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天资卓绝,已竟剑道王座之境!

什么是“剑道王座”?

剑道王座,下限是勉强开之,能被剑宗越阶斩杀。

上限是七剑仙,有资格参与争夺,拿下那旷古烁今之名,为五域共尊。

超上限,则是剑开玄妙门,力斩半圣,可撼圣帝,或征祖神。

受爷,说白了也是剑道王座!

受爷得凶剑有四剑认可,萧晚风得神剑玄苍承认,这二人或可并驾齐驱?

“开什么玩笑!”

思及此,众人脸色发绿。

萧晚风或许有些实力,但绝不至于到那种“妖孽”级别。

他的剑道王座,撑死了七剑仙候选人的资格,也许连候选人都挤不进去,毕竟他籍籍无名。

“对了……”

想到名,想到七剑仙。

众人急忙望向葬剑冢的顾青二,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新生代古剑修领头羊。

却见那顾青二面色沉凝,但也只是一刹。

在察觉到有目光汇来时,他轻轻颔首,目露高位者对低位者的赞许,表示对萧晚风的实力稍稍认可。

——就差老气横秋的抚须了,可惜顾青二胡须刮得干净。

“呼……”

众人长嘘一口气,得到了结论:

萧晚风有点东西,但不多。

……

“真的不多吗?”

外人的感受是外人。

两大太虚眼睁睁看着出手之后,萧晚风一瞬之间,从凡人跃升到剑道王座,足可媲美少主程协。

要说压力,那不可能没有!

古剑修无上限,当世谁人不知,更何况此子手中握着的剑,名为玄苍!

“恨煞我也!”

太虚攻势已是极速,偏偏慢了萧晚风开剑一丝,临面之时,给他藏剑出鞘了。

这毫厘之差,卡得二老那叫一个难受。

可自知此子不凡之后,方想加大攻击力度,二老耳畔却传来一道恬淡之声:

“心剑术·心湖。”

萧晚风敕剑不斩,反是悬于胸前,轻轻往下一刺。

哗!

大地有剑波荡漾而开,举重若轻,静悄悄将周遭所有人尽数囊括进去。

太虚二老面色一变,已生慌乱。

他们眼前的光景变了,不再是伏桑城,不再是酒肆,而处于一方澄澈的湖水之上。

无天、无地、无花、无草。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被抹除,二老立于湖水之上,四下除却此番心湖,再无其他。

他们想动,可以动,出不去。

他们攻击,心湖生波,波澜消逝,没有作用。

二老对视一眼,各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慌乱:完了,这个小子,于心意层面的修行,在我等之上!

“这是……”

丹圣陆时与面露惊容。

他也被带进了心湖之中,再观不见伏桑各景,也立于湖波之上。

但与战局中的太虚二老不同,他能看到其他人,能看到铁大猛、上风道人,能看到酒肆诸多观战者。

——独独没有萧晚风!

“什么东西,我怎么也进来了,幻剑术?”

铁大猛心惊,脚下便有涟漪生起,可涟漪刚生,涟漪便消失,力量似乎被心湖吞去。

酒肆观战者也慌了,各个面色焦急:

“我的天,什么心剑术是这种意象?”

“老子他娘的只是观战者,不带把我也圈进来的吧,我可不想死!”

“快看,丹圣、兵圣、阵圣也在,半圣都被带进来了,萧晚风要斩圣?”

“程家太虚,不动了,怎么回事?”

心湖涟漪频频,在议论声中,波澜四起,却又很快波澜全部消失,给心湖尽数吞下。

战局中的两大太虚如成了提线木偶,仿置身于另外一个心湖世界。

他们或许有了什么动作、表现,可他们在观战者心湖中呈现出来的,就只是“无”——毫无作为!

“这是心剑术?”

苏浅浅入葬剑冢晚,只跟着练了半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心剑术,当即扭头看向三师兄。

她只知心剑术分两般境界:目下神佛,般若无。

萧晚风从来没使用过心剑术。

他的心剑术,似不在这二境之中,是另辟蹊径?

三师兄看向二师兄。

二师兄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顾青一面色沉重,低语道:“古剑道分九剑术、十八剑流、三千剑道。”

葬剑冢的顾青一一出声,全场所有人望向了他,包括半圣,包括古剑修世家出身却对这一剑同样不明所以的程协。

“三千剑道为基石,是聚沙成塔的‘沙’,修三千剑道有感,可进道修技,择修剑流。”

“十八剑流,心剑术独得其二:目下神佛,般若无。通悟此二者,可进而修心,以心入道,剑开玄妙,封神称祖。”

“剑道的‘道’字是一,剑流是二,心剑术的‘心之道’,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后,返璞归真的‘三’——这才是真正的‘古剑道’。”

说到这,顾青一声涩,也有些不敢置信:

“师尊说过,因为直接修‘心之道’难,才衍生出了十八剑流,三千剑道,方便藉此修炼古剑术。”

“这跟修炼灵道难,所以先掌握先天属性之力,先掌握灵技、圣武,继而才可封神称祖一般。”

“但若有惊才艳艳者,完全可以跳过这一步,跳过‘以道入技,以技入道’之路,直接以心入道。”

“萧晚风,走的便是第三步,是返璞归真。”

所有人听得一头雾水,古剑修程协脚下却波澜一炸,炸开水花,险些跌入心湖。

苏浅浅同样身下涟漪阵阵,惊声问道:“他不修剑道、不修剑流,只修剑术?”

顾青一摇头:“肯定是修过了,但到了能直接使用心剑术的境界,剑道、剑流这等辅助手段,不需要了。”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脚下炸开轩然大波。

连丹圣陆时与、兵圣铁大猛等都听懂了,萧晚风在第三层,这个少年,恐怖如斯!

心湖生波。

波澜归无。

直至此刻,战场中的萧晚风才露面于心湖之上,面对陷入心湖控制的两大太虚,他并无出剑。

相反,徐徐将玄苍收归入鞘。

“心剑术·归澜。”

哗!

心湖意象消失。

所有人如从幻境中归来,回到伏桑,回到酒肆周边。

却见半空那两大太虚僵凝,方才攻势因心神失守而消逝,各自七窍溢血,分明是受到了灵技失控的反噬。

二老双目无光,心神完全失守,一身灵意像是给人摄走了,去到了……

所有人扭头,看向萧晚风。

萧晚风腰侧持握剑鞘,玄苍深藏鞘中,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手脚发抖。

可他不是因为慌张、紧张而发抖!

而是因为此时玄苍归鞘,剑鞘之中却非只有玄苍,还有着让人为之动容的恐怖力量,似有半圣之力!

“归澜……”

有人想到了方才心湖中生起又消失的涟漪。

苏浅浅望向了大师兄,顾青一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他藏敛了方才心湖中所有人的‘心境波澜’,包括半圣的……”

这是心剑术?

程协已经意识到不对了,这还得包括藏剑术吧?

他猜中了!

萧晚风会的,可不止心剑术。

但怎样的藏剑术,能藏得住半圣的心湖波澜,化无形之力为有形,这又涉及到无剑术无有剑流吧?

又是怎样的剑术,可从他人身上强行掠来心湖力量,这又涉及了情剑术红尘道吧?

“这个萧晚风……”

程协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萧晚风会的,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使的,也全是自己不曾见识过的古剑术!

“不好!”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扬声高呼:“程重!程启!速速醒来!”

这一声高呼出,半空二老如梦方醒,各皆身躯一颤,目中恢复灵光。

可还没动。

萧晚风沉沉闭眼,四下便有呢喃心声轻响:

“平波如镜,霞光如练。”

“惊虹一吐,月华流霰。”

心湖再现,圈住众人,复又消逝。

“出鞘剑·心虹!”

众人心神皆颤,只觉眼前一花。

萧晚风已然拔剑,接连二斩,剑斩半空面色大骇的两大太虚。

歘!歘!

圣虹高架,穿云而去,洞破太虚二老心湖,如鬼摄魂,将此二人目中灵光尽数掠走,化作流霰般的月华,映着雪花,洒落半空。

砰!砰!

二老坠地,砸出满地烟尘。

分明身躯完整,不缺分毫,却有如失灵失神的僵尸,再无半分生机。(本章完)

第1821章 萧郎

足足过了十多息时间,见着躺在地上的僵尸依旧不动,酒肆的观战者这才明白了什么。

“太虚,死了?”

程家调子起得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太虚声势太过夸张。

萧晚风云淡风轻一剑之后……

太虚倒下。

太虚起不来了。

这未免太过戏剧化,程家成了小丑?

“不、不可能……”

程协面色青白交织,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心剑术他懂,藏剑术他知,情剑术他略通一二,可所有的加起来,连他都无法造致这般剑术效果。

“心湖?”

“这是古剑术?这哪里是古剑术!”

心湖的效果,几乎不亚于般若无,又与般若无有本质不同。

它只通过心剑术的运用,佐以最多其余各大剑术的第一境界。

但一境的融合,也能造就二境的杀伤力?

“很意外吗?”

收剑肃立,萧晚风却觉理所当然。

他这么多年对九大剑术的理解、质疑、推翻重塑,不出剑时,或只能说是纸上谈兵。

真得了玄苍认可后,萧晚风便有自信:

路是没有错的,只要终点认准,过程只看人怎么去选、如何去走、是否坚持。

他定定望着程协,望着那如程协般一个个循规蹈矩的古剑修们,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诠释自己的道:

“你修众生道,我修晚风道,我独我,不与人同。”

嗡——

神剑玄苍长吟,连震不止。

似乎只有这一刻、这种时刻,他和萧晚风合为一体,也是它为何选择萧晚风,而不选择饶妖妖的根本原因。

“我独我,不与人同……”

程协目光闪躲,连连却步,心境掀起轩然大波。

萧晚风一剑,给他毕生古剑修生涯认知都砍塌,这话出口,更令得他怀疑起了自己的道是否正确。

在大家都在追逐十八剑流,追逐“技巧”的时候,这小子直接从“道根”入门?

这才是对的?

可这甚至都不算捷径!

他走的,分明是最难的路!

“所以他能获得玄苍认可……”

顾青二啧啧惊叹,望向大师兄,“而我们,都是饶妖妖。”

饶妖妖并不是什么弱小的代名词。

只是全世界的古剑修,都在走剑神划定出来的路,都在按部就班,葬剑冢上下都不例外。

“那萧晚风,算此道之鼻祖?”顾青三天资不俗,也没听说过这种非人的修炼方式。

这无异于刚诞生,别人还在练习说话、攀爬,萧晚风呜呼一声,已经开始练习起飞。

起飞很难,以至于十七年来,他看上去连说话、攀爬都不会。

但真到了飞起的那一天,便真做到了一鸣惊人!

顾青一蹙眉思索,感觉在哪里听过这种修剑方式,很快记起来了,对三师弟摇头:

“你该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古剑修的路,早被人走烂了。”

“大师兄这意思……”

顾青二、三、四都回头,连半空的陆时与,周遭酒肆的观战者,都不由侧目,看向这位博闻强识的葬剑冢大师兄。

顾青一道:“书上是没有记载,但我依稀记得师尊说过,还真有人尝试过这种奇葩的修炼方式。”

萧晚风身子一僵,也跟着回头。

我不是第一?

众人略作思索,很快人群中便有惊呼乍起:

“八尊谙?”

萧晚风心头一咯噔。

他一直藏着自己的修剑方式不说,连灵榆山请教八尊谙的时候,也都是旁敲侧击。

他很自信!

八尊谙凭仗经验,却一直能对答如流,而今看来,或许那经验不来源于他习剑多年,而来源于……

顾青一点头:“是的,第八剑仙。”

真来源于,他也练过?!

萧晚风身子一晃,但很快醒神,练过又如何,没我精通,没我深刻。

顾青一果不让人失望:“但师尊说,第八剑仙也只是浅尝辄止。”

萧晚风长吁一口气,这便好了。

顾青一再道:“他试了下,发觉方式不同,结果相等,且难易程度上不差多少,既在其他方式上已有建树,也就没有从零开始的必要了。”

听着这,萧晚风额上泌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发觉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协惊容撇去:“难易程度,不差多少?”

萧晚风这一剑,让他再观摩十次,他都悟不透彻,分明基础的都会,一旦融合,便晦涩难懂。

这种方式,和普罗大众的修剑方式,哪里一样了?

顾青一望去:

“他是八尊谙。”

酒肆附近,霎时间鸦雀无声。

是啊,他是八尊谙,是第八剑仙。

过去的、陨落的不提,当世凡修剑者,都要面临一座高山,那便是第八剑仙。

你会的他都会。

你不会的他也会。

当你自觉摸出了一条新路,为此意动不止,跃跃欲试的时候,人家觉得大同小异,可有可无。

这是过去三十年。

再今后,凡修剑者,则要面临两座高山,第八剑仙与受爷!

萧晚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释然一笑。

走自己的路便是了,天下惊才艳艳者那么多,哪能因由别人的意见、看法、言论,而左右自我意志?

“少年,八尊谙……”

酒肆周遭之人,乃至半圣,这会儿看向萧晚风的目光已经变了,变得极为炽热。

说他是少年八尊谙有些过。

毕竟他走的只是八尊谙走过的路,之一。

但他却具备了八尊谙直接修习“道根”的剑道天赋,纵观五域,这等天资,怕除了八徐之外,再无人能出其右。

“我……”

程协望着地上两具太虚尸体,再瞥向手执玄苍的少年萧晚风,目光闪躲。

地上那道分界线,分量突然变得如此之重!

按理说,事情发展至此,程家太虚都倒下了两个,那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少年八尊谙横压一代的传说,如雷贯耳。

萧晚风当然不至于横压一代,他撑死了十分之一个八尊谙,可自己呢?

“我,又是几分之几的八尊谙?”

百分之一?

千分之一?

万分之一?

程协想要越过那道分界线,脚如灌铅,试图抬头张目正视萧晚风,项如骑鬼。

他身子佝着,几乎要被压成一只大虾。

不是所有的人在面对“第八剑仙”之名时都能侃言自如,也不是谁都有葬剑冢、参月仙城、南域风家那等出身,更不是谁都是初生牛犊不知所谓的。

正常古剑修,对第八剑仙狂热追逐。

天才古剑修,在听闻第八剑仙名号之后,要么选择迎战赴死,要么唯恐避之而不及。

程协甚至受了圣奴集剑几十年的压力。

他当然也是天才,否则如何能得到袖剑双针的认可?

可他程协今年二十有八了,好死不死刚好是顶着“第八剑仙”最巅峰期那铺天盖地的传说,成长到今天的。

天才,不过只是见他的门槛。

瞧得清第八剑仙的冰山一角,更深知浩瀚汪洋有何其之广后……

人知道得越多,压力便越大。

所以纵然面前少年只似八尊谙一分,他程协便已经慌了神。

“咣咣咣……”

便于程协举步维艰,进退两难之时。

死寂的酒肆周边战场外,传来了格格不入的怪异声响,伴随还有毫不掩饰褒赞的大笑之声:

“十年藏一剑,举世觅无名。”

“是日听虹醒,鬼亦萧郎惊。”

“好!好!好!好一个萧晚风,葬剑冢无才,风家城无用,独你浪人一个,技惊四座,艳压群芳!”

谁?

大家都在等萧晚风与程协一战。

都在等是程协主动开口,还是萧晚风主动拔剑。

这个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又是哪只虫儿猖獗如斯,敢在后方发出如此大的动静,甚至藐视葬剑冢、南域风家?

刷!

人群分流。

众人往那噪音发来的地方望去。

程协得解燃眉之急,既缓尴尬,恨不得对那救星感恩戴德,哪管他是哪路猖狂之辈?

可当顺着人群分开的路径望去时候,好巧不巧,他正面对上了那“救星”投来的目光。

砰!

程协膝盖一软,当场坠倒在地。

他眼前甚至冒出了星星,脑海里全是不敢置信:

“八、八尊谙?”

酒肆周边之人也惊到了。

初始没反应过来程协何至于这么大阵仗,当瞅清了细节后,一个个抱头尖叫:

“干!八尊谙?”

“赵兄,我眼花了?他是八指吧,脖颈那是剑疤吧?”

“我……天!啊?不对,第八剑仙不是在灵榆山吗,怎么过来了?”

“日他姥的,活着的八尊谙?老子总算见着了,回去跟我儿子吹嘘!”

“这可是圣奴首座啊!”

“……”

要不说中域人、东域人没见识呢?

在场的还有不少南域过来的,他们每天见到的八尊谙,屈指都数不过来。

当下第一反应,自然不是见到了真货,而是看到了赝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葬剑冢四子就在这里,南域风家家主风听尘,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在现场。

区区赝品,敢这么狂?

一上来,就叫板各方势力正主,不惧与各大名剑持剑人一战?

“假的吧?他娘的这种八尊谙我一天见十个,砍八个,余下两个全是修遁术的,脚底抹油,溜得贼快!”

直到有南域人惊骂出声,程协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杯弓蛇影到如此地步,是把程家的脸都掉光了。

他匆忙爬起身,面色涨得通红,望着那冒牌八尊谙刚想说话。

“想打?”

那个假货居然率先开口了,言辞中满是挑衅。

萧晚风手执玄苍,碍于玄苍锋芒,我程协不想打,你这厮不知南域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如何打不得?

程协嘴巴刚一张。

那抗麻袋的家伙八尊谙又开口了,噎得他难受:“以多欺少的事情,我做不到,毕竟我只是一个人,但恃强凌弱……”

他说着唇角一掀,摊开了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向来如此,不是吗?”

好狂!

这岂不是等同于在说,我无敌,你们随意?

“怪怪的……”

风听尘跟八尊谙交情不深,只有几面之缘,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你要说他是假货吧?

很强!

风听尘能直观感受出来,其人剑意深藏,内敛于身,实力怕是不弱于在场任何人。

但你说他是真货吧?

风听尘左右给不出一个评价,扭头看向了身侧之人。

这位才和八尊谙同龄,有过深厚的交情。

苟无月便十分直白了:“八尊谙嘴没这么碎。”

程协给对面夹枪带棒的犀利言辞,又干得又一阵面红耳赤。

多余的他已经不想说了,目中有战火喷涌,截然问道:“古剑修?”

扛麻袋的邋遢大叔听乐了:“我名八尊谙,我都不算古剑修,在场诸位,谁敢自称是古剑修?”

他看向萧晚风:“你敢?”

他看向泪双行:“你敢?”

他又看到了苟无月、风听尘,选择性略过,快速看回顾青多们道:“你们敢?”

程协更加笃定了这是个假货,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什么修为?”

“不巧,我也剑道王座。”麻袋大叔气势一放,跟萧晚风一个境界。

程协顿时心定了。

旋即,他怒不可遏:“亵渎尊名,其罪当诛!”

“就凭你?”麻袋八尊谙挑眉,“知晓我为何三十年不上你程家么?”

程协微怔,不明所以。

周遭众人也是瞪眼张望。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个八尊谙倒是有趣,好像,也还能说得出一些东西来?

八尊谙掂着他肩上的麻袋,摇头失望道:

“古剑修一往无前,而你程协为求自保,龟缩一隅,纵然联袂诸圣护剑,多年来目下神佛渐长。”

“以至于如今之你,只敢以多欺少,以至于如今之你,见我便跪。”

“袖剑双针跟了你,真是瞎了名剑的眼,掉了名剑的份!”

程协被骂到头脑发胀,怒火攻心,险些呕出血来,这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一抬手,从袖中探出一柄小剑,直指八尊谙:“敢不敢与我一战!”

后方高楼,阴鬼宗厉幽见到这一幕,直接掩嘴扑哧笑出了声。

不敢打少年八尊谙,你却选择了打成年八尊谙?

程家,还是有种啊……

葬剑冢一行四人,各皆面色生奇,至此也感觉这个第八剑仙,和传说中的有些出入。

独独苏浅浅,望着程协剑指八尊谙的这一幕,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脸血色全无,变得煞白如纸。

麻袋八尊谙脸色沉了下来,沙哑着声音道:“你可知晓,拿剑指着我的后果?”

程协大笑,肆口反问:

“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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