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未遂平生憾

封神台显迹,众妖合围。

姜望怒冲灵熙华,折身强杀鼠伽蓝,再与鹿七郎错剑而过,遁走万神海……

这一切说起来慢,实则只在瞬间发生。

只是一个眨眼,战斗开始又结束。

而后鹿七郎、蛛兰若、灵熙华,接连追下山去。

唯有万神海仍在翻涌,灵熙华的千劫灵网还有几缕残焰。山风浩荡,飞雪未消。

柴阿四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很天真,他很愿意天真下去,可他不是个傻子。

封神台荣耀任务一出,他再也不能自欺!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为什么伟大古神要收集南天战场的情报,为什么伟大古神要让他去读佛经。

当初在十万大山里的相遇,什么天命妖族,什么穿越命运长河的伟大古神……不过是一场骗局!

前番霜风谷战场姜望竟然未死,而人族筑城武安以纪之。

什么迟云山神,不过是本该死在十万大山的一只野鬼。

什么你与众不同,你独有天才,什么“有志不在年高,良妖能见远途。”……全是谎言!

不过是哄着他柴阿四,好叫他做那带路党,把这面破镜子带回摩云城中,以使其躲避追杀。

什么绝世神功,应许神位,尊上之尊,傻子才会信呢!

傻子!

这一刻柴阿四看着翻滚的万神海,看着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身影,感受到一种空空荡荡而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情绪。

“你杀了我吧!!!”

他对着体内的赤心神印,发出了他对古神最后的请求。以近乎咆哮的方式。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同上尊对话。

伱把我带到不属于我的命运里,现在才告诉我,那不属于我!

自古人妖不两立,我也无法抗拒你。那么你来杀了我。

人族天骄,杀妖族庸才,用我鲜血,点缀你荣勋。

是你开启了我的梦,你也来结束我的梦!

这时候他感受到身体里的赤心神印,只是微一闪烁,而后的确消失了。更多的力量,穿过了那片金色的云海。

只有伟大古神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在心里——

“你我缘分已尽,往后好自为之。”

不知道为什么,本以为必死而未死的柴阿四,心中那翻涌沸腾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就像浮光碎落千万重,就像云海渐平波。他握着他的那柄锈铁剑,久久不动不言。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又是孤独的。

就像那间破旧老宅里,延续了很多年的寂寞。

……

封神台乃妖族至宝,是太古皇城标志性的建筑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妖庭如今最重要的宝具,兼具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

它的出现,意味着姜望那一剑的确触及了太古皇城的隐秘布置。

而它在万神海中显迹,当然不仅仅是瞬间反照出这个人族的底细,也不会仅仅斩断这人族天骄的某一种可能。

在神霄世界里颁发荣耀任务的同时……位于摩云城的封神台分台,这一刻也华光直起,洞破云霄。

那恢弘如天道的声音,响彻摩云城——

“讨伐人族,世固其责。太古皇城,征召真妖入阵!”

此时的神霄世界固然天外无邪,可封神台早有布置在“天内”。且是彼封神台对此封神台,又以万神海为动力源,遥相呼应,穿透世外。

天妖不可能送进去,却有机会送入真妖!

鹿西鸣美眸流转,立即出声道:“神香花海相去不远,我即刻传麾下真妖来此!”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封神台此时征召真妖入局神霄世界,当然是为了万无一失地杀死那个人族天骄。

但与此同时,真妖亦是神霄世界里独一档的武力。在杀死人族天骄之后,顺手扫荡一番,收获点什么回家,也是应有之理。

此间真妖能有谁?无非被拿来问询的照云峰犬应阳,以及摩云城主蛛弦。

而犬应阳表面与古难山交好,背后却是受她掌控,为她效命。

所以为什么虎太岁先前说要去拿犬应阳问话,她第一个表示要同去。因为她不能让虎太岁不小心弄死了犬应阳,或者至少不能让犬应阳暴露太多隐秘。

她之所以嚷着要调神香花海的真妖来此,其实是为了提醒在场天妖,那蛛弦是蛛懿的血裔,是隶属于天息荒原的真妖。一旦入局神霄世界,必然会带来不公。

反而是照云峰的犬应阳,颇有些超然世外,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鹿西鸣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其他几位天妖当然也想调集自家真妖入局,甚至有那手快的如蝉法缘,都已经跟古难山联系上了。

但那封神台的恢弘声音只道:“以太古皇城之名,就近征召蛛弦!犬应阳!”

“看来这一次是就近征调,并且时间空间都有限。”鹿西鸣皱起眉头,貌为分析,实为解释。主动帮太古皇城安抚在场的几位天妖,让他们认可这个公平的决定。

这时候古难山的蝉法缘忽道:“送本座进去!本座要亲为妖族而战!”

鹿西鸣并不吭声。这和尚莫不是丢了知闻钟,脑子也跟着丢了?此等情况之下,天妖怎生进得?

封神台那是在神霄世界里早有布置,对其时空秩序有深刻了解,且通道针对的也只是封神台自身,其实是穿透了神霄世界的规则的。相当于囚门上开的小窗,送口饭食进去也就罢了,怎送得进一个全副武装的狱卒?

强行向神霄世界突破,必然会引起神霄世界的激烈反抗。且不说能不能把神霄王留下的世界怎么样,就算真个战胜其规则,也什么都不必再指望了。

果不其然,封神台中那恢弘的声音当即拒绝:“通道偏狭,送不得天妖。”

但只听得蝉法缘洪声道:“我愿自削道途,坠为真妖,只求进入神霄世界,保住我妖族天骄性命,杀一人族天骄!”

谁都知道他是为了知闻钟,但也的确,谁都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决心!

此时主持封神台的那位强者,一时也有些震撼,缓了一下才通过封神台回道:“即便道途自削,天妖之躯,仍不能为继,还请菩萨见谅。”

顿了顿,那声音又补充道:“知闻钟乃妖族佛门至宝,当归佛门所有。”

这就是给蝉法缘吃一颗定心丸,表示太古皇城绝不贪图知闻钟,也不会允许犬应阳或蛛弦将知闻钟吞没了。

蝉法缘虽然更希望太古皇城方面明确知闻钟的归属在古难山,而不是笼统的妖界佛门,但也明白,这种程度的承诺已是极限。

在一旁死死盯着的麂性空,可没那么好相与。

封神台发出征召,现场几位天妖认可。

此事便成定局。

被征召的蛛弦和犬应阳,已然出现在封神台上。只来得及彼此对视一眼,灿光便环转,身形一闪而逝。

整个封神台一下子光辉敛去,仿佛变成了一座最普通的石台,半点灵力也不见。恐要蕴养很久,才能够恢复使用。

但这即是“万无一失”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此时此刻,真妖已入阵!

……

……

晦暗的血肉万神窟中。

熊三思绝望跪倒,静默成了一尊雕塑。

那杆取自羽信的亮银枪,被神元染成了鎏金枪,只在空中无力地坠落。掉进迅速枯竭的神力金海,还有最后一响孤独的入水声。

此枪坠落到了尽头,神力金海也不复存在。

灵熙华转身离开的大笑声,血肉万神窟外因什么而起的厮杀声,全都很遥远。不知为何,这一响入水声,却敲在了脑海里。

脑海里水波如镜,映照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我忘了谁呢?

他想。

师父,大师兄,已然不幸的四师弟,有机会问鼎同境无敌的小师弟。

还有……

还有那个自称临淄第一刀客的昭南。

是了,感情最好的三师弟。

师父军务繁忙,经常一年回不来一次临淄。

大师兄长期扮演师父的角色,有时候也要强作几分威严,才能管束他们。天天操心这个的修行,操心那个的学业,自己还要参与九卒军略、还要治军……

自己做二师兄可就太轻松了,只需要带师弟们玩耍。

昭南是最爱跟着自己的。

问枪南北,试拳东西。耀武扬威,不亦乐乎。

有祸一起闯,有责……大师兄扛。

他想他是不可能忘记三师弟的,因为他在妖界用的刀术,很多都是计昭南当年的灵感。

只是慢慢的,那些印象深刻的人和事,都越来越不敢提起。

因为回家的可能越来越渺茫,努力得越多,看得越多,越能知晓绝望二字为何。

苦心筹谋,参与这次神霄局,是他赌上所有的最后一搏了,却搏出了虎太岁通往绝巅之上的路。

在千劫窟里的那些挣扎,这十三年来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是的,都贡献给了虎太岁。

越努力,越不幸。越挣扎,越痛苦。

为什么那时在战场上没有立刻就死了!

为什么在那么多痛不欲生的时候还努力活着!

这些滚烫的、如烙铁强印在伤口上的情绪,也很快就淡去。

真的太累了……

“此去观河台,师兄能魁否?”

“说好了师兄!这一届你夺魁,下一届我夺魁!”

“居然输了,不应该啊?好你个饶老二,你不是想要拖到下一届跟我抢吧!?哦不对,下一届你年龄就超了,啊哈哈哈哈,躺着!躺好咯!你还是看我的吧!”

“又去万妖之门啊?你这还没好利索呢!好好好,责任,责任,你现在跟大师兄越来越像了,没趣得很!去吧去吧……保重!”

脑海里好像有这样的声音响起。但又渐远了。

那些意气风发,那些踌躇满志。

俱往矣……

熊三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散去。

身体也正在下坠。

像所有的那些往事一样,终要再不回头地离开。

但是……

是什么声音?

是谁在说话?

是在呼喊什么?

“此人是——”

此人是?

人?

黄河……魁首?

齐国的……黄河魁首?

齐国在黄河之会上争得的魁首?

齐国,黄河之会,首魁!?

计昭南?!

正在下坠中的熊三思,蓦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计昭南……

姜望?

不认识……

但不紧要。

我未争得的荣耀,由你争得了吗?

我大齐从现在到未来,全都立足霸国之列的心愿,由你完成了吗?

你为何来此?

也如我一般吗?

此时此刻,鹿七郎的身形刚好穿出血肉万神窟,他刚好坠落到了干涸的神力金海之底——那是已经皲裂的巨猿神相的血肉深坑,那杆鎏金之枪,正好倒竖在旁边。

他雄健的身躯砸落血肉深坑之底,有巨大的、颓然的声响,在这血肉万神窟里格外寂寞。

可是他伸手向旁边,抓住这杆灌注以神元的枪。

他的眼神亮堂起来。

他的长发漫天张舞!

未见大齐黄河首魁……

平生憾也!

……

……

从封神台颁发荣耀任务,再到鹿七郎杀出血肉万神窟,与姜望错锋而过,目睹其反坠云海,只影下山……

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一瞬间。

鹿七郎当然不肯放人走。

且不说荣耀任务不容回避的性质,也不论它的丰厚奖励。

仅仅作为妖族天骄的责任和骄傲,就注定他不会有别的选择。

他纵身成虹,以比灵熙华快得多的速度,穿透云海,追姜望而去。灵感张目,伺机而行。剑光几乎在云海下汇聚成了另一片海,半山今日注定要下一场暴雨!

但还有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那一直堵在下山路口,也被虚晃了好几次的蛛兰若!

她更有不能轻纵的理由,因为山下有她的不老泉!

但见其身如影碎。

哗啦啦,那半山腰的不老泉,流水哗响,水身凝成妖身。

清水出芙蓉,她自不老泉中出!

已经被斩断的那根断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不知何时已复原。

玉手一拉弦,血珠在弦上走。

那如雄鹰展翅,翱翔在大风大雪里的身影,以决然的气势斩破云海,堪堪分开几尊神像,坠下半山。

铮!

天地之间响琴音。

刀光剑光枪芒飞矢……尽迎面!

(本章完)

第1836章 如在拜我

山风太冷。

上山的石阶上,黑巾蒙面的太平鬼差,站成了一尊塑像,比万神海里的神塑更呆板。

“荣耀任务已经颁下,你为什么不去追杀他?”蛇沽余的声音忽地响起来,比山风更冷冽。

姜望是从镜中跃出,那面镜子是藏在猪大力的怀里,也是被猪大力带进柴家老宅……这些信息不会被忽略。

按理来说,猪大力是最应该去证明自己的那一个。但他却静立在这里。

“啊?”太平鬼差怔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问题,怅然道:“黄河魁首,第一内府,武安侯……人太多了,不知道该杀谁。”

千言万语,也只是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

在遇到太平道主之前,他猪大力何曾知晓“道”为何物呢?

无非浑浑噩噩,过得一天是一天。

那个叫姜望的,也许是人差,也许不是。

太平神风印也已经消失了,好像存在过,好像也从来没有。

但自太平宝刀录所学的一身刀术还在。

道主分念临身时,那种绝妙的战斗感受,还能回想起来。

第一次击破邪教,杀死为恶邪神的心情……还记得。

心中自有太平业,争权夺利俗事耳!

此生所求者何?

无非……“于长夜望明月,为苍生求太平。”

他想,太平道一定是存在的,就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天下太平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是啊。”蛇沽余似乎对太平鬼差的回答有所感触,只道:“这世上人太多,神太多,妖也太多。”

“我实力如此,去也无济于事。”猪大力道:“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去追杀他?”

蛇沽余的声音落在石阶上:“于妖族而言,我们都是其罪不赦。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她又并不掩饰地道:“当然,他很危险,也是原因之一。”

于是又都沉默。

沉默在山风中延续,而被万神海中的波澜打破。

那座神力熔铸的金台,于此灿光大放。灿光之中有两个恐怖的虚影,正在凝实,狂风骤起——

真妖即将降临!

“我想活着。”蛇沽余忽然说。

“我想活着,所以我杀光了他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我想活着。”

她这样说着,持双刀而起,身上赤纹流光,忽隐忽现地跃出神山外。

猪大力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蛇沽余回答的是先前他所问的那个问题——为何自屠亲族。

想活着。

不去参与追杀姜望,也是想活着。

现在真妖降世,又立即决定逃离,也是想活着。她自是没什么背景依托,又凶名传世,被哪位真妖顺手除恶,也没谁会跳出来说一句什么。

想活着,真是简单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想活着就要自屠亲族,这当中的逻辑何在,其间具体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了。

蛇沽余只是给太平鬼差一个回答。

本来也没打算说服谁。

……

……

想活着!

活下去是生命最大的本能。

姜望自知不可力敌,不可被围,故在点燃天妖法坛的计划失败后,第一选择是离开神山。只要追逃的进程拉开,追击者速度有快有慢,各个击破的空间自然就会出现。

当然能否把握,则是两说……

鼠伽蓝死前的那一拳实在太重!

知闻钟的封印未能解开,与之对应的一系列战斗计划也全部宣告瓦解。

本就未曾复原的肉身,也再一次回到重伤状态。

他以鼠伽蓝的肉身牵制蛛兰若,纵身高空引出鹿七郎的剑,再折身坠落逃下山。

上山下山不重要,无非临机而决,远离封神台,就还有无限可能。

但无论鹿七郎还是蛛兰若,都是天骄之选,具备强者意志,并不缺乏战斗智慧,自不可能总由他牵着鼻子走。

如果说姜望在跳出红妆镜的那一刻,还占有知己知彼的优势。在接连杀死鼠伽蓝、羊愈之后,他的手段亦被觉知!

此刻蛛兰若立身于不老泉中,一颗血珠跳跃在断弦上,断弦横在身前。

她有一双捕捉因果的眼睛,在她看来,姜望强则强矣,却还没有到达横扫天榜妖王的程度。

羊愈和鼠伽蓝接连战死。

虽然有姜望的原因,虽然也在于知闻钟,在于他们战斗中的选择,但更是历史的惯性!

他们已经死过两次,两次都是被拨动时光寻回。

死因早有,亡果早结。

若无他们身后的大菩萨持续加以干涉,在这神霄世界里,他们迟早会被逆转生死的反噬所吞没。而不幸的是,此时的神霄世界,天外无邪。

人族天骄自山上来,她在这山腰迎。

死寂的不老泉不能给她滋养,但是能够带给她力量。

断弦上的血珠光滑可鉴,竟然微缩地映照出那青衫和尚的身影。

于是随琴音而起的刀光剑光枪芒飞矢……都精准地砸在姜望身周,任其身法多么缥缈难测,竟无一击落空。

此刻身前是蛛兰若、不老泉。

身后是鹿七郎,灵熙华。

琴音所化的攻击竟无处可避,他踏碎青云数十朵,一瞬间逼近身法腾挪的极限,但仍被音杀之术合围。

似是因果注定!

这样的攻击无疑让人绝望。

但姜望亘古不朽的赤金眸,只是注视着蛛兰若流光溢彩的眼睛。

蛛兰若不可能真正做到因果注定,不然她直接注定让断弦抹脖子就好,何必多余这一番攻势?

根据先前的观察,她的神通可以做到转嫁因果,还可以做到改变错误的结果,重新获得美好的开始。

若是引她入歧途。

她还可以回过头来,再做一次选择。

真是棘手的敌人。

姜望的耳朵在这一刻泛起清光,显见玉色。

于声闻仙态下,又启观自在耳!

这一刻所有的刀光剑光枪芒飞矢,都在声闻的世界里,有了清晰的轨迹。

蛛兰若的姿容自是绝美,身段也无可挑剔。

但姜望所注视的只是她的眼睛,所观察到的,只有要害。

“挡我者……死!”

此声作雷声,滚滚而出,将那刀光剑光枪芒飞矢……一扫空!

降外道金刚雷音!

但局势并没有就此安全。

姜望俯杀蛛兰若的过程里,于半空骤然回身,借这旋身之力,一剑横拉。

万千剑丝已横空,忍叫世间成霜雪!

无穷无尽的剑气之丝,似是人间月,反投天上光。

因为恰在此时,那场暴雨,落下了!

鹿七郎的剑如天外飞来,好巧不巧,恰在姜望以雷音击破琴音的那一刻。他若要强杀蛛兰若,势必先死在鹿七郎剑锋前。所以只能折身。

剑光似倾盆暴雨,剑丝如月明飞雪。

两方对撞在一起,绞杀在一处,天地皆白!

哪怕滚滚浓云正在天,哪怕金色云海隔望眼。

两柄长剑已经照亮神山。

而竟不作一声响。

因为剑鸣之声也被化入了剑势里,也在进行碰撞!

剑光与剑气像两支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沉默地厮杀在一起,在每一个细微处决分胜负。

“今见神临绝顶剑术,快哉!”鹿七郎长声而啸,错失神婴的沉郁一扫而空,忍不住尽展生平所学,拔升剑术极限。

漫天剑丝却忽然一消。

姜望团身一纵,整个人缩成一团剑圆,将无尽的剑光拦在身外,又在剑光波澜的推动下,倏然转折。速度提升至极限,一下子就窜到了堪堪杀落云海的灵熙华之前!

就这么突兀地撞进了灵熙华的门户后,才伸展四肢,站成了顶天立地的人,斩出了人字剑。

若是换一处环境,若是在某个擂台,姜望当然不介意与鹿七郎逐杀剑术极限,探求此境剑术的尽头。

可现在命悬一线,还谈什么剑术提升?

鹿七郎有这样的资格,他没有!

灵熙华自问在先前的战斗中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是基于战斗的变化,做出最恰当的反应。鼠伽蓝自己反应不及,被姜望抓住机会,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难保某些别有用心之辈,不会往他灵熙华身上泼脏水。无论怎么说,无论心中情绪多么复杂,灵父大道已通,灵族终究要行走于世,他总还是要以灵族的身份往前走……

所以他仍然需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最好是摘下姜望的头颅。

他反穿云海的速度虽不及鹿七郎快,但也是下足了决心,只等鹿七郎蛛兰若碰撞过后,就全力出手。

但即便是在这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他也没有料及这一种可能——

竟是姜望先向他全力出手!

且是在身负重创、狼狈逃窜的关键时刻,又一次杀向他!

此般剑势,如似人潮汹涌。

灵熙华才出云海,便见茫茫人海,皆向这边来!

一双骨矛本能地拦在身前,黑色灵焱张织成一片巨幕。

可那剑锋上掠过一道赤红火线,那柄雪亮的长剑落在灵焱之幕,居然只有一声裂帛响,而全无半分受阻地长驱直入!

明明先前姜望脚踏三昧真火,踩上千劫灵网,也根本无损于千劫灵网分毫。

明明先前灵焱与三昧真火还能彼此僵持,现在纯粹的灵焱之幕,居然被瞬间灼穿!?

灵熙华在这个瞬间意识到,在先前的生死搏杀里,姜望竟然还设下了极具诱导性的陷阱。这个可怕的对手,明明已经洞悉了灵焱,可以像焚灭羊愈的防御一般,轻易将灵焱瓦解,却还故意与他僵持。为的就是此刻——

他想杀死我,而不仅是占据片刻上风或掠得一点优势!

这样的念头,为灵熙华带来了直面生死的恐惧,在这一刻他半身的骨矛全部跃起,脱体而去,焚焰于锋。投矛似疾雨,疯狂向四面八方打去!

那青衣霜披的和尚撕破焱幕而来,长剑出鞘的姜望直如杀神一般!在无差别倾盖所有方位的骨矛焰雨里,依然往前!

嘶!

一根骨矛穿腹过,有残焰一点飞出身外去。

灵焱同时灼烧身魂的痛楚,让姜望的额头忍不住跳动青筋。

但是他特意落在这个方位,选择被这一根骨矛洞穿腹部,选择受这灵焱灼烧之痛,自是为了更有所获!

为火线所流绕的长相思,就这样一剑横斩,拦灵熙华之腰!

在这关键的时刻,灵熙华也展现出了顶级的反应能力,他的身体炸开了,炸成了一团黑色的魔雾。

燃剑之剑横斩而过,瞬间斩灭大量的魔雾,但毕竟仍有部分残存。

可姜望已经不能再补一剑,暗道一声可惜,强忍剧痛,迅速以三昧真火焚烧腹部灵焱,此身不回头地往前、往高处疾飞,又窜进金色云海中。恰恰避开了鹿七郎穿心的一剑!

残余的魔雾聚成脸色煞白的灵熙华,一时浮空都不稳,只能咬牙切齿,缓缓飞落山道。

鹿七郎紧跟着穿进云海,剑音滚滚:“人族天骄,不敢与我斗剑吗?”

金色云海中,传来了忍痛的雷音:“什么时候伱来临淄,我必焚香筑台,与你斗剑。斗足一百天!”

雷音伐耳,鹿七郎以剑光割破。神力滚滚,皆在他身前分流。而只有一声叹息回应人族天骄:“我所愿也!可惜那时候,你已不在!”

姜望此时并不穿出云海,就在神力金海中潜游,想要借助汹涌神力,阻挡追击,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但鹿七郎总能精准捕捉他的方位,且明显比他在神力金海中潜游得更快!

毕竟是打神婴主意的妖王,对神力有更充分的准备。

姜望窜出神力金海,恰看到那金色封神台上,两道真妖虚影显现!

真穷途也!

天府之光在金色的云海里仍然璀璨,姜望握剑的手已经冰凉。鼠伽蓝的拳头,灵熙华的骨矛,自入妖界来就未曾痊愈的伤躯……他显化神通,驱动最后的热血,涌向四肢百骸。

于神力金海中蓦然回身,一剑反纵,雷音滚滚:“今与你共决死!”

隔着茫茫金色云海,鹿七郎也看见了这人族天骄的赤金眼眸,几乎也捕捉到那眸中洇出的血色……于是握剑迎了上去。

虽则说对方结局已定。

虽则说己方将有真妖降世,自己大可从容旁观。

但面对如此强敌,如此对手……

总要给予最后的尊重。

总要以剑予剑名。

此刻咆哮的剑意沸腾于体内,几乎在金色云海内部,迫出一片巨大的空间。

此刻万千神像皆默,如在拜剑,如在拜我。

锦衣猎猎,鹿七郎的气势愈拔愈高。他满怀期待,几乎忆起儿时第一次提剑的雀跃,就要迎接最后的巅峰对决,在生死中捕捉无上的灵感——

而面前的须弥山小光头,突然间按出一枚手印,身上幽光一闪,气息全敛如顽石,竟然坠落!

不回头地再次坠下云海。又下山去!

几次反复,几回挣扎,几番苦海来去。

他居然还没有放弃。

他竟还想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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