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 韩君亡故【二合一】

“什么?大王吐血晕厥?”

当釐侯韩武得知韩王然吐血昏厥的噩耗后,大惊失色,顾不得处理手头的事物,便立刻前往王宫,探望韩王然的境况。

当来到韩王然歇养的那座宫殿内后,釐侯韩武一眼就瞧见韩王然躺在卧榻上昏迷不醒,在旁,王后、或者说太后周氏,正伏在卧榻旁暗自垂泪。

“唉……”

此刻正在为韩王然诊断病症的老宫医叹了口气,在给后者搭完脉后,将韩王然的手放回被褥之内。

见此,釐侯韩武紧步上前,急问说道:“苟老,不知大王的境况如何?”

苟姓老宫医转头看到釐侯韩武,神色一黯,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会……』

釐侯韩武面色发白,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躺在卧榻上昏迷不醒的韩王然。

他无法接受,要知道他义弟韩然如今也才三十几岁啊!

只见一把抓着老宫医的肩膀,激动地说道:“苟老,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说罢,他见老宫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眼中竟闪过一丝凶光,狠声说道:“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本侯将大王的病治好,否则……本侯定叫你一家十几口人给他陪葬!”

不得不说,釐侯韩武本不是拿这种事来威胁人的人,更何况还是威胁一位兢兢业业的老宫医,只能说,韩王然的突然吐血昏厥,叫他方寸大乱了。

而那位苟姓的老宫医显然也了解釐侯韩武的为人,一脸苦涩地说道:“釐侯放心,老朽一定竭尽全力……然而大王的病,乃是心病居多,兼之今日又是急怒攻心,恐……恐非药石所能医治。”

“怎么会……”

釐侯韩武抓着老宫医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旋即,他抬起头来,愕然问道:“什么急怒攻心?”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一脸默然站在一旁的卫卿马括。

后者在注意到釐侯韩武的目光中,低声说道:“大王他……是得知津港被魏军袭击后,气怒之下……”

“是你?!”釐侯韩武闻言怒从心起,冲上前几步一把揪住马括的衣襟,怒声斥道:“本侯特地派人叮嘱你,叫你封锁消息……你都干了些什么?!”

卫卿马括面露苦色,不知该作何解释,而就在这时,就听卧榻上传来了韩王然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怪马括,是寡人……是寡人逼他的……咳咳……”

“大王?”

“大王?”

见韩王然悠悠转醒,殿内众人又惊又喜,而釐侯韩武,更是立刻放下了马括,几步冲到卧榻旁,看着卧榻上的义弟急切地问道:“然,你感觉如何?”

韩王然苦涩一笑,在义兄釐侯韩武的帮助下,挣扎坐起,靠着床榻的靠背躺在榻上。

仅仅只是换了一下姿势,就累地他气喘吁吁,不难猜测他此刻的虚弱。

“义兄,津港……果真被魏军袭陷了么?”韩王然轻声问道。

釐侯韩武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韩王然那双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派韩厚亲自去津港看了,方才韩厚派人前来回报,说是……津港确实已落入魏军的手中。”

说罢,他有些紧张地看向韩王然,生怕后者因为这个噩耗再次引发什么。

但出乎韩武意料的是,韩王然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随即,在足足沉默了数息后,他这才带着几分自嘲、带着几分苦笑说道:“纵使赌上了我大韩的国运,我还是没能战胜赵润……我输了。我大韩花了两年余打造的「武安--柏人——巨鹿防线」,就这样轻易被魏国给绕过去了……那个家伙,故意在魏韩边境驻扎了十几万的魏军,叫我等以为他会从邯郸军、巨鹿郡方向出兵,却没想到,他偏偏叫人绕到了北海,由此袭击我国的薄弱后方……”

“然。”

见义弟韩王然一脸沮丧,釐侯韩武连忙安慰道:“我大韩还没有输!……据韩厚派人来报,魏国的战船船体巨大,而我蓟水河道狭隘,魏船并不能任意航行。眼下我蓟城虽仅有数千兵力,但城内尚有数万国民,只要我等号召臣民坚守城池,必定能守到援军到来……前线尚有乐弈、司马尚、许历、靳黈、燕绉等人的十几万精锐军队,纵使丢了邯郸、丢了巨鹿,我们仍有上谷……另外据我所知,前一阵子楚国便已对魏国宣战,派出几十万大军攻打魏国,只要我等坚守下去,定能守到魏军撤退……”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眼前的义弟,眼眸中已无多少神采,虽说仍微笑着看着他,但是这份笑容,却仿佛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似的笑容。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釐侯韩武忽然怒声说道:“你给我振作起来!……你是我大韩的君主,你明白么?!”说罢,他在殿内诸人惊愕的目光下,一把抓住了韩王然的衣襟,喝道:“这个国家,它需要你!你要在这个时候退缩么?!”

“釐侯、釐侯……”

“釐侯您这是做什么?”

“釐侯,您快快住手。”

殿内的诸人连忙前来劝阻,却见韩王然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随即,他目视着釐侯韩武,微笑中带着几分无助:“我明白、我明白,义兄你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但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你……”

釐侯韩武先是脸色涨红,似乎是极为生气,但随即,当他看到韩王然他毫无血色的枯瘦脸庞时,他忽然间就收了声。

尽管韩王然并没有明说,但韩武却感觉地出来,这个弟弟已经很累了。

自十年前夺回王权至今,在这整整十年的时间内,韩然为了国家呕心沥血、竭尽所能,日日夜夜都考虑国家大事,殚精竭虑,就像当年的……韩王简。

回想起自己父亲韩王简,再看看此刻躺在卧榻上的义弟韩然,釐侯韩武的心中仿佛被揪紧。

良久,韩武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有些异样地说道:“你……好好歇养,国事,就交给我吧,莫要再为此操心了。”

『……再为此操心么?』

韩王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位自幼相处的义兄后,郑重地说道:“拜托了,义兄。”

“嗯。”

釐侯韩武点了点头,忽然转身走向出口。

在走到殿门附近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卧榻上的义弟韩王然,旋即,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父王是这般,阿然也是这般,为何贤明的君主,却往往不得长寿?』

情绪激动的釐侯韩武仿佛是逃跑般离开了宫殿。

而与此同时在殿内,韩王然吩咐殿内的诸人道:“都退下吧,让寡人静一静。……王后与马括留下。”

“是。”殿内诸人依言退出了殿外。

此时,就见马括单膝跪倒在卧榻面前,满脸悔恨地说道:“大王,都怪微臣……”

“寡人不是说了么,这不怪你,是寡人逼你的。”韩王然抬手虚扶一记,随即仰头靠在卧榻的靠背处,注视是殿阁的栋梁,幽幽说道:“要怪,就怪赵润,正如他当年所言,他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要怪,就怪寡人,处处不如赵润,故而处处被其所制……”

“大王……”听到韩王然这番话,马括心中异常难受。

“马括,取笔墨来。”韩然吩咐道。

马括点点头,当即命人准备了一张小案,搬到床榻上,旋即又摆上了纸张与笔墨。

只见韩然抖擞精神,取过毛笔在纸张挥笔疾书。

待写完后,他吹了吹纸张,等墨迹干透之后,便折叠起来,放入马括手中所捧的一只木盒中,旋即嘱咐马括将这只木盒递给了王后周氏。

只见韩王然指着木盒对周氏说道:“盒中书信,是寡人写给魏王赵润的。……若此番魏国受挫,我大韩保全,你便将其焚毁;若国家倾覆,你便将这只木盒派人送到魏王手中。……寡人与赵润也算是相识一场,他在看了书信后,不会再为难你们母子的。切记、切记。”

这仿佛临终前的嘱托,让王后周氏心中悲痛不已,捧着木盒泣不成声,甚至于到最后,竟也哭地昏厥过去,为此马括连忙喊来了候在殿外的宫女,叫她们将王后送到寝宫歇息。

在一番闹腾之后,殿内就只剩下韩王然与卫卿马括。

与马括对视一眼,韩王然笑着说道:“去年,寡人设计诈死,欲赚魏国,不曾想,竟要假戏真做……”

“大王。”马括不忍地说道:“只要大王安心歇养,不久之后定能康复……”

“你就莫在诓骗寡人了,寡人的身体,难道寡人自己还会不清楚么?”

摇了摇头,靠在卧榻的靠背上,仰着头目视着头顶上方的栋梁,良久后喃喃说道:“寡人尝听闻,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当年韩虎、韩庚窃取王权,义兄亦对王位垂涎三分,寡人步步维艰,韬光养晦雌伏十余载,终一举夺回王权……我尝认为,此乃上苍对寡人的考验,唯有经历此磨难,方能自勉、发奋,却不曾想,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寡人自欺欺人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或许世人在天地眼中,就如同那丢弃的刍狗,并无高低、贵贱、尊卑,自然,也没有所谓「天降大任」的说法……”

说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赵润与他初次相见时的情景。

『……本以为,这世上唯有你我互为知己,却不曾想,你居然骗了我整整十年,你这家伙,就这么巴不得早我死么?哼!……罢了,且叫你如愿吧,你这惫懒而可恨的家伙……』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知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放松,仿佛逐渐超脱病痛的折磨。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一名贤明的君主,当真是叫人身心疲惫,早知道,就像那惫懒的家伙那般……了……』

他撇嘴轻笑了一声。

旋即,他的头颅,轻轻垂下。

待等马括许久不见动静,抬起头来再看向韩王然时,却发现这位贤明的君主,已没有了气息。

“大……王……”

马括单膝跪在韩王然驾崩的卧榻前,泣不成声。

半个时辰后,釐侯韩武便收到来自宫内的消息,得知他义弟韩王然驾崩于宫中。

“啪!”

只见韩武操起桌案上一只贵重的玉蟾,狠狠摔碎在墙上。

旋即,就见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操起书桌旁一只本用来盛放书画的花圃,狠狠抡向墙边的书柜。

听到书房内传来噼里啪啦地响声,书房外的士卒赶忙冲进去,却发现釐侯韩武仿佛跟疯了似的,狠狠地打砸着书房内的一切物什,吓得那几名士卒怎么也不敢上前。

足足砸了有一炷香工夫,直将原本富丽堂皇的书房砸地一片狼藉,釐侯韩武这才消停下来,坐在被他推倒的书柜上,双手抱着头,手指伸入发束之中,用力拉扯着头发。

“釐、釐侯……”

士卒们不敢上前,只敢在书房门口小声呼唤。

但是换来的,却是釐侯韩武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以及那仿佛野兽般的咆哮:“滚!都给我滚出去!”

士卒们当即做鸟兽散。

魏昭武二年六月十七日,韩国君主韩然驾崩,享年三十七岁。

继韩王简之后,韩国又有一位贤明的君主英年早逝。

尽管此刻尚未开始显露,但韩然的死,不可否认意味着韩国将由此迅速衰败,纵使蓟城尚有釐侯韩武、丞相张开地等人主持国事,且国内也有似李睦、乐弈、司马尚、乐成、秦开等擅战将领,亦无法挽回韩国就此衰败的命运。

哪怕「楚、齐、鲁、越四国联军」在这场战争中击败了魏国,让韩国逃过了覆亡的命运,韩国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再与魏国争雄。

除非,韩国国内再出现一位能比肩韩王然的明君。

但,这也只是奢望罢了。

『大王他……驾崩了么?』

丞相张开地在得知韩王然的死讯后,怅然叹息。

其实他早已有所预感,只是不敢细想罢了,生怕自己贸然的想法,会影响到那位君主的病况。

但事实证明,有些事,并非是你不去想就一定不会发生的。

“釐侯呢?”

张开地询问前来送消息的卫卿马括。

卫卿马括默然地摇了摇头,说道:“大王驾崩前,将一切事物托付给了釐侯,但……”

他当然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加强蓟城的守卫,但他不敢去与釐侯韩武商量这件事,因为他心中有所顾忌,认为是他的失误,才加重了韩王然的病症,导致这位他韩国的贤明君主英年早逝。

“我去看看釐侯吧。”

见马括有所顾忌,丞相张开地也没有追问,离开了府邸前往釐侯韩武的宅邸。

大概一个时辰后,张开地在釐侯韩武那一片狼藉的书房内,看到了釐侯韩武,看到他坐着一架被推翻的书柜上。

“釐侯……”

听到呼唤,釐侯韩武抬起头来,疲倦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仿佛是因为被打搅了安静。

但在看到眼前之人乃是他韩国的丞相张开地后,他收敛了怒容,平静地回了一句:“原来是丞相……”

张开地看了一眼周遭的狼藉,对釐侯韩武说道:“大王驾崩,实在国之不幸,然釐侯此刻却不能因此消沉……在下听说,大王在临终之际,将一切托付给釐侯您,难道釐侯您要辜负大王的信赖么?”

釐侯韩武沉默了半响,这才苦涩地说道:“丞相所言,我都明白,我只是无法接受……他夺了本该属于我的王位,我认了,我愿尊他为我大韩的君主,但……但……这个蠢材,难道我父王(韩简)的前车之鉴,还不足以使他铭记在心么?”

张开地闻言亦沉默了片刻,随即沉声说道:“或许,这就是贤明的君主所背负的吧……大王他尽到了作为一国之主的职责,而我等,亦要做到作为大韩之臣的职责……大王尚有太子(韩佶),而我大韩,亦尚有可低于魏国的兵力……”

“你说得不错。”

一听到「太子」两个字,釐侯韩武的眼中涌现几分神采。

是的,尽管弟弟韩然过世了,但还有侄子韩佶,釐侯韩武自认为自己能够辅佐这位新君,使他韩国重新繁荣兴旺,不辜负弟弟韩然的临终托付。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击败进犯他韩国境内的魏军。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振作精神召来府内的心腹,令其想办法联络乐弈、许历、司马尚、靳黈等将领,命令后者在上谷郡的边界构筑防御。

除此之外,他又派人联系前往征讨元邑侯韩普的将领秦开,命后者立刻率领渔阳军回援蓟城。

邯郸郡可以放弃、巨鹿郡也可以放弃,但上谷郡,这是王都蓟城最后的门户,绝对不能有失!

六月二十一日,巨鹿守燕绉率领巨鹿水军,在北海沿着海岸顺流而下,抵达了海河入海口。

而此时在海河入海口处,湖陵水军已建起了两座水寨,近三十艘虎式战船以及半百数量的护卫艨艟,死死卡在入海口,让巨鹿守燕绉麾下的水军,不得寸进。

当日,巨鹿守燕绉麾下的巨鹿水军,与魏将李岌、周奎二人所率领的湖陵水军,在北海的海河入海口一带,爆发水战。

当时,魏军一方有近三十艘虎式战船、五十余艘护卫艨艟,而韩军一方,却只有二十几艘楼船、四十余艘艨艟,以及数量约在七八十左右的小舟。

只见在碧水之上,魏韩两国的水军相互动用战争兵器攻击对方,魏军这边有抛石机、有魏连弩,而韩军船队这边,亦有船弩,两军你来我往,互不示弱。

此战,魏军有一艘虎式战船被韩军战船的船弩击沉,三艘虎式战船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损,除此之外,还有八艘护卫艨艟沉没;而韩军一方,则损失了整整六艘楼船,九艘艨艟,除此之外损失的小舟,更是不计其数。

不得不说,巨鹿守燕绉不愧是韩国的水军督将,是当年抵挡齐国巨鹿水军的将领,纵使魏军船队这边的装备比韩军优秀一筹,但湖陵水军还是没能占据绝对上风。

待等到黄昏前后,魏韩两军各自撤退,准备再日来战。

此后,从六月二十二日起到六月末,巨鹿守燕绉率领巨鹿水军疯狂地进攻海河入海口的湖陵水军,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就连李岌、周奎都暗暗心惊。

但遗憾的是,湖陵水军的战船,终归要比燕绉的巨鹿水军强上一线,更何况,部署在海河入海口的湖陵水军,还仅仅只是一半数量而已——尚有一半的湖陵水军,此时驻扎在津港,一步步地威胁着韩国的王都蓟城。

六月二十六日,蓟城收到了乐弈前一阵子在巨鹿城时送出的消息,得知乐弈、靳黈、许历、司马尚等人已放弃「武安--柏人——巨鹿防线」,正在迅速赶回蓟城的路上。

同时,也得知了巨鹿守燕绉率领水军走北海回援蓟城的消息。

这总算是让蓟城城内臣民慌乱的心神稍稍得以安定。

但遗憾的是,噩耗紧跟而来。

六月二十四日,魏将韶虎、屈塍,率领魏武军与鄢陵军,攻破「鬲县(德州)」,韩将纪括由于兵力不足,一败再败,致使「河间」沦陷。

而邯郸、巨鹿两郡那边,由于韩军彻底放弃了「武安--柏人——巨鹿防线」,导致魏军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先后占领了「武安」、「柏人」、「鄗县」、「元氏」,攻破了「薄水」,此后再次挥军北上,攻陷「昔阳」、「饶县」,即将与元邑侯韩普的叛乱势力接触,以至于下曲阳亦摇摇欲坠。

面对三十几万魏国精锐一日千里般的凶猛攻势,韩国岌岌可危,仿佛就在覆亡的边缘。

(本章完)

第1624章 田耽的惊畏【补更23/40】

第1624章 田耽的惊畏【补更2340】

时间回溯到六月初四。

当日,韩将暴鸢得知魏国湖陵魏军在出海后直奔北方,意识到这支魏军是直奔他韩国而去,便立刻启程前往巨鹿城,向韩军主帅乐弈禀告此事。

而待等暴鸢离开之后,当时身在博兴县的齐国右相田讳,亦立刻派人追赶正率军前往掖县的田耽。

鉴于田耽提早一步前往掖县,距今仅仅只过了一日,因此,田讳派出的信使,很快就赶上了田耽,将「魏国水军出海后直奔北方、疑似偷袭韩国」的消息告诉了后者。

得知此事后,田耽亦是大吃一惊。

他这才意识到,他只考虑到了他齐国防守力量薄弱的沿海城池,却忽略了同样后防空虚的韩国——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想到这里,他立刻率军返回博兴,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命令即墨军继续前往掖县驻守。

在经过了一整日的赶路后,在六月初六的上午,田耽终于返回了博兴县。

得知田耽率领大军返回博兴县后,右相田讳当即出城相迎,并与田耽商量对策——即针对「魏国湖陵水军偷袭韩国」一事,他齐国应当采取什么行动。

在商量期间,田耽对田讳说道:“可以调巨鹿水军前往韩国援救,期间,派一艘轻舟前往巨鹿城,将此事知会巨鹿守燕绉。”

田耽觉得,他齐国的巨鹿水军,再加上韩将燕绉麾下的巨鹿水军,这两支同名的水军若汇合一处,应该足以与魏国的湖陵水军抗衡,甚至于将其打败。

在听了田耽的判断后,田讳亦信服地点了点头:齐韩两国各自的巨鹿水军,以往是齐韩两国交锋的主力军之一,常年发生战斗,因此对彼此亦颇为了解,倘若能汇合这两支水军,相信定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足以解救蓟城之危。

当然,似这等重大问题,自然不是田讳、田耽可以自行做主,他们必须要禀告齐王吕白,由齐王吕白来决定。

是故,当日下午,田耽便将麾下军队暂时安顿在博兴县,与右相田讳一同骑马前往临淄,面见齐王吕白。

其实,早在田讳派人去追赶田耽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前来临淄,向宫廷禀告了湖陵水军的去向,让齐王吕白与高傒、鲍叔、管重、连谌等人都颇为意外——他们也没料到,魏国湖陵水军居然选择偷袭韩国。

当日,齐王吕白在宫殿内召见诸臣,且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为这次的商议奠定了基调:“我大齐与韩国、楚国建盟,共抗魏国,如今韩国都城遭遇魏军袭击,我大齐理当发兵援救……”

见此,右相田讳便提出了田耽的建议:派巨鹿水军前往北海,为韩国解围。

齐王吕白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非常不错,遂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安排的,叫……”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见殿外匆匆走入一名内侍,躬身禀告道:“大王,武城守将田荣之子「田洹」,此刻在宫外求见大王。”

“……”齐王吕白很是惊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殿内的田耽、田讳。

因为田荣跟田耽、田讳,包括刚刚率军返回临淄的齐将田武等人一样,皆是「临淄田氏」的子弟,当年「楚齐战争」之时,田骜、田武父子被调到南边,当时,田骜就举荐了族侄田荣出任武城守将,守卫整个平原邑。

见齐王吕白看向自己二人,田讳、田耽二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二人并不清楚田荣为何会派遣自己长子田洹前来。

见此,齐王吕白便点头说道:“宣田洹。”

片刻之后,就见一名年轻的男子迈步走入宫内,向齐王吕白见礼:“臣田洹,拜见大王,拜见诸位大人。”

“免礼。”齐王吕白点点头,随即问道:“田洹,你父遣你来临淄,所为何事?”

只见田洹躬身施礼,沉声说道:“启禀大王,家父遣臣前来临淄面见大王,只因前两日有魏军袭击高唐、武城……”

“什么?”

殿内诸人闻言大为震惊。

“哪支兵马?”齐王吕白凝声说道。

田洹低了低头,如实说道:“乃魏国魏武军!”

“……”

田耽惊愕地抬起头了头,皱着眉头问道:“田洹,据某所知,魏将韶虎的魏武军,可是在济水南侧的无盐县一带……”

听闻此言,田洹朝着田耽拱了拱手,说道:“叔父,话虽如此,但确确实实是魏武军袭击了高唐与我武城……家父与我瞧得真真切切。”

“武城的损失如何?”齐王吕白皱眉问道。

听了这话,田洹有些迟疑地说道:“由于魏军来的突然,我武城并无防备……”说罢,他见齐王吕白面色一沉,连忙又改口说道:“然而即便如此,家父亦死守城池,并未被魏军攻陷。”

齐王吕白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却见田讳皱眉问道:“那水寨呢?”

田洹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说了出来:“水寨遭遇魏军偷袭,三成船只,我武城奋力杀敌,但最终,还是难敌魏人,许多船只皆被抢走……”

听闻此言,殿内诸人面面相觑。

要知道,武城一带水寨里所驻扎的,正是齐国的巨鹿水军,也正是齐王吕白原本打算派往韩国,去解蓟城之危的巨鹿水军。

不曾想,还未出行,就遭到了魏军的偷袭。

“啪!”

齐王吕白愠怒地一拍桌案,但看在田耽、田讳的面子,并未当场发作,只是忍着怒气说道:“此事寡人知晓了,你退下吧。”

田洹连忙向齐王吕白拱手施礼,灰溜溜地离开了宫殿。

在片刻的寂静过后,齐王吕白长叹一口气,对殿内诸臣说道:“诸卿,眼下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就见上卿高傒皱着眉头说道:“大王且慢,救援韩国之事,暂且搁置,老臣不明白,据田耽将军所言,魏将韶虎的魏武军,此前驻扎在东郡无盐?”

他直直地看着田耽。

见此,田耽点头说道:“确实。当日韶虎从泰山撤退之后,便一路退到了无盐。在我返回临淄之前,我曾与楚国的项末,尝试攻打无盐……这不会有错。”

上卿高傒闻言惊讶地说道:“既然如此,韶虎偷袭高唐、武城,必定是魏国君主的授意……只是……”他摇了摇头,颇感意外地说道:“我听说,楚国的楚水君已率军打到宋郡昌邑,这韶虎非但不南下驰援宋郡,反而北上……”

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调:“不会也是袭韩国去了吧?”

听闻此言,殿内诸人默然不语。

他们也觉得高傒的判断很有道理:既然魏国的湖陵水军从北海直奔韩国而去,魏武军又为何不能调去攻打韩国呢?

此时,士大夫管重面色凝重地说道:“此前,魏将屈塍的鄢陵军,被韩国将领纪括挡在大河,无法南下协助当时的韶虎攻打我大齐,现如今,韶虎挥军北上,我怕纪括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听闻此言,田耽亦是面色凝重,立刻对齐王吕白说道:“大王,臣恳请立刻率军前往武城,打探河北的情况。”

齐王吕白亦意识到问题严峻,当即应允。

当日,田耽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博兴县,并于次日,也就是六月初七,率军前往平原邑的武城。

从临淄向西前往武城,大概有五百里左右的路程,且期间还得搭建浮桥渡过济水,纵使田耽下令士卒加快行军速度,亦花了整整十日的工夫。

六月十七日,田耽率军抵达平原邑的武城,与武城守将田荣相见。

当问起这一带的韩军将领纪括时,田荣苦笑着说道:“数日前,纪括军遭到鄢陵军、魏武军的前后夹击,已被击溃……”

听闻此言,田耽心中大怒,质问道:“你为何不派兵援助?”

田荣苦笑着说道:“魏武军有整整五万人,三万围住武城,两万渡河攻打纪括,我纵使想援助纪括,也有心无力啊。”

这一番话,说得田耽哑口无言。

毕竟他也跟魏武军交过手,很清楚这支魏国精锐的实力。

想了想,田耽问道:“纪括战败后退向何处,你可知晓?”

田荣点点头说道:“听说是撤往「鬲县(德州)」了。”

“鬲县?”田耽皱了皱眉,又问道:“魏军呢?”

“好似亦直奔鬲县而去。”田荣回答道。

“……”田耽张了张嘴,旋即眉头紧皱。

『韩国的纪括,乃是乐弈的副将,深受其信任,此刻乐弈就在巨鹿,然而纪括兵败之后,却不返回巨鹿而是直奔鬲县……莫非是他判断出,魏军会直奔鬲县?等等!湖陵水军、鄢陵军、魏武军……这样算下来,已有三支魏国精锐被调往攻打韩国,并且,韩国在邯郸郡布置的「武安--柏人——巨鹿防线」,亦被魏军绕了过去……不妙啊,不妙啊。』

田耽抬头遥望邯郸方向,心下喃喃自语。

在他看来,前后湖陵魏军逼近蓟城,后有鄢陵军、魏武军直逼上谷郡,韩国那道花了两年打造的防线,彻底被魏军绕了过去。

他甚至可以猜到乐弈后续的行动:纵使再不情愿放弃那道防线,但迫于魏军已逼近国内腹地,他也必须得放弃。

而在韩军大面积放弃正面战场的情况下,魏国会止步不前么?当然是趁胜追击了!

『完了,韩国完了……』

隐隐猜到了魏国的战略,田耽咽了咽唾沫。

他没有心情去抨击那个狡猾的魏国君主再一次欺骗了全中原,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就在楚国的楚水君迫于齐、鲁两国军队并未按期汇合,而不得已放缓了对魏国的攻势时,魏国对韩国发动了有史以来最凶猛的进攻,仿佛要通过这一战彻底打垮韩国,甚至使其覆亡。

倘若韩国当真因此覆亡,待几十万高奏凯歌的魏军调转头来……

下一个遭殃的,又会是谁呢?

当晚,田耽亲笔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人送往宋郡,交给楚国的楚水君。

在他看来,眼下唯有楚水君能够挽救韩国,阻止魏国的阴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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