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看得清前路,认得清自己

书房之中——

户部侍郎梁元,着缀孔雀补子的正三品文官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制的椅子上,一旁前明宣德年间的蓝纹祥云盖碗,香茗热气袅袅,将碧螺春的清香播散开来。

未几,垂手侍立门槛之畔的杨家仆人,轻声道:“见过老爷。”

梁元闻言,就是恍若弹簧一般,从椅子上离座起身,快行几步,绕过一架紫檀玻璃松鹤屏风,一张微胖、白净的面庞上,已然堆起笑意,恰在这时,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杨国昌已迈过门槛,二人四目相对。

“恩相。”梁元就是目光下移,作揖行礼,说道:“惊扰恩相,下官实是不安。”

“文运,今日怎么没有休沐?”杨国昌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随口问着,就是在儿子杨思弘的搀扶下,绕过屏风,进入内厅。

梁元连忙起身,碎步向前,亦步亦趋,紧随其后,立身在条案之前,看着在太师椅上铺了褥子后,方落座的杨国昌,拱手道:“回恩相,两江、湖广、闽浙诸省布政司使已发函至户部,转运而来的秋粮,已交由漕运总督杜季同下辖的漕粮卫解运上京,然漕粮卫麾下运力不足,请求我户部仓管衙门予以派船接应。”

神京长安或者说三辅之地的漕粮储备之地,主要是在太仓,华州的永丰仓,而神京城中更有户部统管八十七处仓库,以保障神京军民、官吏的粮秣供应。

杨国昌道:“那派船只接应就是。”

“先前是齐王殿下负责此事,”梁元轻声说着,看了一眼杨国昌的脸色,道:“现在齐王殿下已被禁足府中,东城三河帮中人也被提点五城兵马司的贾珩剿捕,恩相,业已大大拖延了秋粮入京啊。”

此刻,三河帮被连根拔起的事情,轰传神京,但抄家得一千多万多两财货之事,毕竟局限在锦衣府和贾珩这边儿,还未迅速扩散开来。

事实上,哪怕是后世手机电话的时代,也不可能这么快,都有一个信息滞后性。

而梁元因先前伐登闻鼓一事,受得贾珩训斥,正是心头怀恨,听说三河帮前日被满城索捕,自以为得了机会,就到杨府陈事。

此举,自是为了借势。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凝思,皱眉道:“昨个儿,东城喧闹无比,听说贾云麾领着锦衣府还有调集的果勇营军卒,封锁东城,抓捕了不少人?”

梁元愤愤道:“正要和恩相说,这贾云麾少年得志,最近却是愈发骄横,朝廷让他调查应考举子殴残一案,谁想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擅调京营,大索全城,肆意牵连无辜,不少粮船水手,漕工劳役皆被投入五城兵马司狱中,这极大影响了秋粮解运啊。”

杨国昌默然片刻,道:“他是得了圣上授意,以天子剑调兵的,内阁有密令存档。”

言外之意,如以此事攻讦于人,拿不到人家半点儿错漏。

当初崇平帝授贾珩以天子剑,还是在之后去给内阁通了气,只是没有具体言明贾珩以天子剑的调兵用途。

梁元怔了下,说道:“可贾云麾这般肆无忌惮,他办皇差,只诛首恶即是,如何一举将三河帮普通之人尽数投监?这般妄兴大狱,全无仁恕之心,实与其贤德之名相悖啊。”

杨国昌沉吟着,忽地看向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的杨思弘,道:“你要说什么?”

杨思弘道:“父亲,听说是三河帮帮主主动上门寻衅,结果被其暗中布置的锦衣府中人一网成擒,而东城也被其连根拔起。”

杨国昌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他这差事办得倒是干净利落,但只一心想办着自己的差事,于朝廷大局不顾,实是急躁冒进,如今诸省入京的一千万石的粮秣,如是耽误了入仓,影响神京粮价事小,只怕引得人心动荡。”

梁元目光一亮,点头道:“恩相所言甚是,这等幸进之徒,只顾邀媚于上,全然不顾朝廷大局,恩相,您素来刚正,不可容这等人上蹿下跳,破坏朝廷安定的大好局面啊。”

杨国昌面色不为所动,想了想,苍声道:“此事,老朽明日早朝时,会启奏圣上,你明日也可先上书陈事,具实以禀即是,倒不用弹劾,贾云麾如今圣眷正隆,宫里留了几次饭。”

他手下这位梁侍郎与那位贾云麾的过节,他也隐隐有耳闻,因伐登闻鼓一事受了无妄之灾,倒也能理解其如此攻讦那位少年权贵。

梁元闻言,心头一凛,说道:“多谢恩相提点,下官这就回去写奏疏。”

是了,如今那贾珩小儿圣眷正隆,不好与之争锋。

杨国昌摆了摆手,说道:“去罢,只要用心做事,些微的风言风语,不足为凭,圣上明察秋毫,不会不用。”

这就是在勉励属下了。

梁元闻言,胖脸上现出激动之色,说道:“多谢恩相。”

杨国昌又是勉励了几句,而后吩咐着梁元回去。

杨国昌暗暗摇了摇头。

“父亲……”

“这梁元侥幸科甲及第,因治事之才累功至户部侍郎,比之齐言瑄器量不足啊。”杨国昌道。

杨思弘目光闪了闪,知道是在说户部左侍郎齐昆,其人字言瑄,算是他齐党一臂。

不提杨国昌与其子谈论着朝局,却说清虚观中,贾珩以及贾母等用罢午饭,听着戏曲,准备下得阁楼,出去走走。

比起这时代的人,他却是听不惯戏曲,只是刚要起身,就见一个婆子从楼梯上来,行到凤姐身旁,附耳低语几句。

凤姐容色微变,就是起身,唤了一声平儿,离座起身,行至贾珩近前,就是使了个眼色。

贾珩凝了凝眉,倒也没说什么,随着出了阁楼。

湘云在另外一桌看着戏,见着,就扯了扯探春和黛玉的袖子,努了努嘴,笑道:“林姐姐,三姐姐,我们去看看。”

探春看着戏,一多半心神也是落在贾珩身上,眨了眨明眸,和一旁的黛玉对视一眼,也是离座起身。

因众人都在听戏,途中多有离席去小解者,倒也不怎么奇怪。

贾珩这边厢,随着凤姐、平儿出了阁楼,行至廊檐,就是一愣。

却见那颌下留着山羊胡的张道士,牵着一个小道士,脸色有些不虞,见着贾珩和凤姐,轻声道:“珩大爷,琏二奶奶,小道请了。”

贾珩凝了凝眉,道:“老神仙这是?”

张道士笑道:“方才这小孩子冲撞了女眷,已是罪过,珩大爷还给了二两银子,委实过意不去。”

贾珩眉头舒展,说道:“我当是什么?给他二两,让他买几个果子吃,方才出来时,却忘了和你说了。”

张道士笑道:“珩大爷,这如何使得?”

贾珩笑道:“如何使不得?山门之中,添了香油钱也是添,恤幼赏他也没什么,怎么,张道长还打算要了回来给我吗?”

再要回去,就没有个体统了。

“不敢,不敢,只是拉着他过来向大爷磕头道谢。”

张道士连忙说着,就是拉着那小道士给贾珩叩首。

“好了,不值当什么大事。”贾珩上前搀扶了一把,道:“去带着他出去玩儿罢。”

张道士就是应了。

凤姐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贾珩将张道士劝走,才款步上前,轻声道:“珩兄弟,随便给他两个钱就是了,一出手二两,府里的姑娘月例也只才二两呢。”

贾珩道:“小孩子嘛,吃了你刚才一个耳光,不定扇出个好歹来。”

凤姐:“……”

平儿也笑了笑,轻声道:“珩大爷说得是呢,那孩子回去别做恶梦了才是。”

凤姐闻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平儿,俏声道:“我家平儿,这菩萨心肠的人儿啊,以前还被那些长舌的婆子背后说面团一样,现在好了,寻了个罗汉护法,再不惧说了。”

这还没成一家人呢,这小蹄子就在一旁敲边鼓,早晚让你送他屋里,捏你那两个白面团儿。

“我的姑奶奶,怎么好说话生冷不忌的,阿弥陀佛。”平儿俏丽玉容微变,分明是见凤姐拿神佛说嘴,连忙口中宣着佛号。

凤姐轻笑了声,然后看向面色沉静依旧的贾珩,问道:“珩兄弟,我们几时回去?”

贾珩看了看天色,说道:“未正时分吧。”

凤姐笑了笑,说道:“那行,我去陪陪老太太。”

说着,也不唤平儿,就是扭着纤纤腰肢,向着阁楼回了。

平儿柳叶细眉下的明眸闪了闪,道:“大爷,二奶奶她……”

贾珩看了一眼脸庞丰润的平儿,点了点头,道:“你以后多规劝规劝她就是了。”

平儿垂了垂眸,轻声应着。

贾珩说完,转身向着竹林掩映的环廊走着,道:“你们三个躲在哪儿做什么,也不担心脚下有蛇。”

却是方才就注意到了窥伺目光,这目光瞒得住凤姐,却瞒不过他。

史湘云带着探春、黛玉正在竹篁之后偷瞧着,一下子对上那锐利目光,就是“呀”的一声,“珩哥哥,你怎么……”

然而,脚下却是踩着一块儿碎石,脚下一滑,“哎呦”一声,就向一旁的台阶上栽过去。

黛玉、探春见此都是惊呼一声,却见湘云那张苹果圆脸儿正要和石头来个亲密接触,两张小脸皆是吓得苍白。

就在这时,却见一道身影迅速闪过,如一阵风般,带起竹叶晃动,其人,抄手就是托住湘云。

贾珩只觉掌心一阵柔软,倒也没有多想,用力一带,将史湘云拉入怀中,近是从后方半拥,声音低沉道:“怎么冒冒失失的。”

史湘云一张苹果圆脸儿,已是吓得花容失色,伸手捂住心口,颤声道:“珩哥哥,刚才,吓死我了……”

黛玉、探春这边儿也回转过来神思,拉过湘云的小手,问道,“云妹妹,你没事儿吧?”

查看了下湘云,见并无受伤,心头稍松。

贾珩也状极自然放开史湘云,抬眸,清冷目光扫过黛玉、探春,皱眉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探春解释道:“珩哥哥,云妹妹说跟着出来看看,听着你们在这边儿说话,不方便出来,就躲在这边儿。”

黛玉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抿唇不语。

贾珩轻声道:“那也别往这犄角旮旯钻,不说蛇虫叮咬,就是磕着碰着,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探春微微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纤声道:“珩哥哥说的是。”

黛玉螓首点了点,也没有说什么。

湘云这会子也不知想起什么,一张惊魂未定的霜白小脸,渐渐爬上两朵红晕,好在苹果脸儿少女,原就两颊如胭脂,嫣然红润,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贾珩也不多言,道:“好了,你们回阁楼听戏罢,等未时咱们就回去了。”

说着,摆了摆手,打算举步离去。

探春抬起秀美螓首,问道:“珩哥哥,你呢?”

“我不大喜欢听戏,四下走走。”贾珩顿住步子,看向探春,轻笑说道。

说来,他自来此界以来,还真没有怎么出来散散心,如今清虚观以及周围的山景、瀑布看着倒是十分清幽,正好四下看看。

探春明眸闪了闪,桃花唇瓣翕动了下,鼓起勇气说道:“珩哥哥,我也不大爱听戏,一起走走罢。”

贾珩闻言,沉静目光打量着那气质英媚、清丽的少女,探春今儿披了一件红色披风,内里则是大红底子白色竹叶印花对襟褙子,白色交领袄,下着白色百褶裙,为英媚、明丽的气质增添了几分少女的热情、烂漫。

贾珩默然片刻,正要开口。

湘云这会子回复了心神,本就是性情娇憨烂漫的少女,开口道:“珩哥哥,你们去哪儿顽啊,带上我呀,我也去。”

探春:“……”

黛玉星眸眨了眨,有心拉了拉湘云,不要胡闹,但心里也不大想回去听戏。

贾珩回眸看向黛玉和湘云,想了想,与其让湘云乱跑,不若带着一起走走,反正一只羊是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念及此处,就轻笑说道:“行吧,一起转转罢。”

探春玉容微顿,虽心思有些失落,但也是轻笑说道:“珩哥哥,这清虚观修得有六十多年了,当年还是老国公和几家勋贵共同筹盖的呢。”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这道观古朴、雅致,倒也颇多赏玩之处。”

众人就缓缓行着,四下游玩。

贾珩行至廊檐两侧如林的石碑前,在一座一人高的石碑伫立,伸手轻轻摩挲着符箓碑,感慨道:“看着这碑也是栉风沐雨,不知几度春秋了。”

黛玉春山黛眉下的明眸莹润如水,近得前来,也是学着贾珩的样子,伸出纤纤素手,摩挲着石碑,只觉触感冰凉、光滑,在秋日晌午有着几分别样的感觉,打量着上面的符箓,丹唇轻启,随口道:“珩大哥可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什么符?”

贾珩道:“这个吗?这是太上秘法镇宅灵符,一共七十二道,皆勾勒于前后左右。”

他前世因祖父之故,在中学时就观读道藏,为此练了一手好字,对这些符箓倒不陌生。

黛玉一张俏丽脸蛋儿上现出讶异,轻声道:“珩大哥,如何知道这些?”

湘云、探春也是将两道诧异的目光投向贾珩。

贾珩温声道:“以前读得杂书多一些,这些道书、佛经也不少翻阅,不过,这些道书、佛经,你们回去还是不要看了,这类书最是移情改性。”

这话却是和未来的宝钗所言几无二致。

贾珩说着,也是心有所感,转头看了一眼黛玉。

在前世那一版经典红楼梦电视剧,黛玉的扮演者……

然而,黛玉却是扬起一张粉腻小脸,细眉下的星眸闪了闪,清声道:“珩大哥说来也看过不少道书、佛经,倒也不见移情改性的。”

林怼怼,终究是不甘蛰伏,没有忍住,只是终究还是有些怯,气势还是弱了几分。

贾珩轻轻笑了笑,静静看着黛玉,却是不语。

黛玉却被这种笑而不语,弄得芳心异样之余,渐渐生出几分羞恼。

那种明明大不了她几岁,却把她当小妹妹看的目光,虽觉得温暖可亲,可也有几分……不服气。

探春轻笑道:“珩哥哥,不能以常人度之呢。”

湘云梨涡浅笑,说道:“可珩哥哥,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啊。”

黛玉没有多说话,只是那一双熠熠流转的星眸,盯着贾珩,只是静待下文。

贾珩迎着黛玉的目光注视,想了想,缓缓说道:“你若看得清前路,认得清自己,纵看再多道书,佛经,也移不了你的情、改不了你的性。”

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在道书、佛经中寻找寄托?

要么是对前路迷茫,要么是对自己迷茫。

前者表现为突遭大变,逃避现实,后者表现为精神空虚,寻不到自我价值锚定。

但这都是,没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黛玉星眸眨了眨,芳心轻颤,喃喃道:“看得清前路,认得清自己……”

探春也是静静看向贾珩,思量着少年的话,面上若有所思。

贾珩轻声道:“彼时……你是不会生出避世清修的念头的,你只会说,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对与天斗,与人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人。

道书、佛经能移了这种人的性情?

他们能反过来移了道书、佛经的性!

什么求仙问道,宇宙永恒……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与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只想在觉醒的年代,把有限的生命长度,在平凡的世界中,活出大江大河的宽度来。

黛玉静静看着少年,罥烟眉下的一剪秋水明眸莹莹波动,心头一字一字响起,“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探春明眸焕彩,定定看着那少年,目光深处渐渐涌起一丝情愫。

这就是她的珩哥哥呢……

看着怔立的二人,贾珩道:“好了,别想这些了,咱们上山看看,后山似乎有可观瀑布的凉亭。”

说着,当先而行。

探春和黛玉手挽着手,紧随那道颀长、挺拔的少年身影,拾阶而上。

(本章完)

第226章 竟有些委屈。

第226章 竟……有些委屈。

后山,云海松涛,翠翠郁郁,竹林幽篁,随着秋风传来飒飒之声,嶙峋的山石之间,则有几朵小花随风摇曳,而朱梁青檐的凉亭,就屹立在半山腰上。

虽值入秋,但晴日普照,风高云淡,加之风不大,行在山路上,倒不觉幽寒。

贾珩看着前方石阶,凝了凝眉,还是担心黛玉着凉,回头看向已有些娇喘微微、体力不支的黛玉,温声道:“林妹妹,若是觉得累了、冷了,咱们先回去罢。”

黛玉清丽俏脸上现出一抹坚定,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大氅,柔声道:“不妨事的,珩大哥。”

贾珩回行几步,鬓角已现出一层细汗的黛玉,温声道:“咱们就到凉亭那边儿歇着,你现在膝盖不疼吧?”

虽未走几步路,但他还是有些担心黛玉这身子顶不住,转头去看湘云,发现湘云除却一张苹果圆脸上红扑扑的外,面色如常,这会儿鬓发间别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摘的小花,手中拿着帕子,东张西望,似是觉得什么都新鲜。

黛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脯轻轻起伏着,粉腻脸蛋儿上也有几分细微汗珠,轻声道:“珩大哥,我没事儿。”

抬眸看去,发现还有三十多个石阶,如是这般放弃,确有几分可惜。

她瞧着那苍松掩映的凉亭正对瀑布、斜阳,想来能一览远山之景。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前面就几步路了。”

探春明眸之中却有忧切现出,清声说道:“珩哥哥,要不你也搀扶一下林姐姐,别让她摔倒了。”

湘云拿着手帕擦了擦鬓发、脸颊上的细汗,笑了笑道:“珩哥哥,干脆你背着林姐姐得了。”

黛玉:“……”

虽是小小年纪,但也知道有些不妥,黛玉星眸微垂,抿了抿樱唇,想要说些什么。

探春玉容微顿,轻声道:“珩哥哥,我看林姐姐腿都打颤了。”

黛玉年岁尚小,也就后世初中小女生的年纪,而且是体测八百都跑不了的那种弱不禁风体质。

贾珩闻言,眸光流转,自是敏锐看出黛玉的纠结心思,笑了笑,道:“要不……我们回去罢。”

黛玉:“???”

探春道:“这会儿再下去,也要走好一段路,不若再上去,歇歇脚就是了。”

贾珩默然片刻,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委实不该带着林妹妹出来的。”

他终究是高估了黛玉的体质,其实都不能称为山,也没多少石阶,而且修得也不陡,湘云和探春都如履平地,面色如常,但黛玉……

黛玉如潇水依依的罥烟眉下,星眸微动,她这会儿腿确实有些打颤儿,一张雪腻的脸蛋儿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累的,白腻染粉,轻声说道:“珩大哥,行百里者半九十,还有一点路了……”

贾珩抬眸看向一旁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湘云,道:“云妹妹,过来搀扶下你林姐姐,一起上去。”

黛玉:“……”

合着人家根本就没想过,亏她还在心里思量了下,人家是成了亲的,又在外面顶门立户,如父如兄,想来只是拿自己当孩子看的……

湘云上前搀扶起黛玉的藕臂,笑道:“林姐姐。”

贾珩在身后跟着,以防出现什么问题,他未尝没有察觉出黛玉的内心戏。

虽他不觉得黛玉这么小,就懂什么男女之防。

但既然心存迟疑,那他也没有再上前凑的道理。

本来他就不想,可卿,他都没背过的呢……

黛玉这边厢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斜眼瞥了一眼那面容沉静,举目四顾的少年,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也是心思慧黠之人,如何不知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引得其人……

那宛如冬日里,暖融融的清冷日光,倏然一下子散去的感觉。

心头不知为何,竟……有些委屈。

黛玉此刻这种别扭,倒不同于和宝玉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别扭。

用后世的话说,黛玉这是……被某人有意无意地PUA了。

先前温言相慰,如父如兄,处处照顾黛玉的情绪,然后突然笑意清冷地“疏远”,如黛玉这样心思慧黠,晶莹剔透的人,自能敏锐捕捉到。

但如今的黛玉,其实倒像是觉得关注被抽离而走的委屈。

心思不定间,众人至了八角凉亭,探春和湘云扶着黛玉坐下,擦着鬓角的细汗。

彼时,秋日照来,山风轻轻吹拂,贾珩举目眺望,目之所见,稍近处一道银色瀑布悬落在山涧,因为水汽为日光照耀,就有彩虹横跨山涧。

瀑布落在清澈的石潭中,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几尾游鱼逐草而戏,悠闲自得。

再远处,松涛明灭,层峦叠嶂,因至秋日,青黄交错,目光再放远一些,就见长安西市,城墙巍巍,人烟繁密。

贾珩遥指着远处,说道:“你们看,这里可以看到西市,曲江。”

探春闻言,就是款步近前,秀美双眉下的明眸,眺望着远处,晶莹玉容上也有几分欣然。

但见青天白云之下,山丘连绵起伏、溪湖碧如玉带,坊邑星罗棋布……

史湘云也是拉着黛玉,笑道:“林姐姐,我们也去看看。”

说着,同样驻足眺望。

探春眉眼之间满是雀跃,笑道:“这一趟还真是没白来呢。”

黛玉也是点了点螓首,然后心头一动,不由将一双熠熠星眸,打看向一旁的少年。

那少年一手扶着梁柱,身形挺拔,那张峻刻、削立的面庞,因迎着日光,就清冷不再。

而先前与其人的相处,恍若悬于山涧的瀑布,飞泉流玉一般,在心头响起。

自是,有在三清殿外的温言相慰,以及在碑林之中的谈笑自若,还有方才石阶之上……

探春却没有那么多心思活动,眺望了一会儿,坐在凉亭的廊椅上,笑道:“难得这儿风也不大。”

贾珩回头看着俊眼修眉的少女,道:“若是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想来也会更加好看。”

湘云笑道:“她们在阁楼中听戏,可看不到这个景儿。”

黛玉似也被湘云无忧无虑的笑容感染,轻轻笑了笑。

探春与贾珩并排坐着,转过头来,问道:“珩哥哥,你那三国话本,什么时候再写第二部?”

闻言,都是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贾珩。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至少得年底了,第一部才刊行了没多久。”

说来,有段时间没去晋阳长公主府上了。

“前面的都看了两三遍了呢。”探春英媚明眸闪烁着,柔声道。

少女的声音,金声玉润,清越中带着几分娇俏,落在贾珩耳畔,心态也不由轻快了许多,加之飘来的阵阵香气,那种“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的寂寥、惆怅以及重活一世的喜悦,齐齐涌上心头。

黛玉星眸闪了闪,纤声道:“我也看了一遍,写的是真好呢,虽我也不大读史,但也能看出笔力老辣。”

贾珩看了一眼黛玉,心头却生出一丝古怪,盖因,前半句,倒是原著中黛玉雪中看斗方的话。

迎着对面少年的打量,黛玉清眸微漾,微微偏转过螓首,心头泛起丝丝异样。

再是觉得对面身份不同,但那张年轻的面容,分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湘云红扑扑的脸蛋儿略现出迷糊,好奇问道:“什么三国?”

探春在一旁就笑着解释。

湘云笑道:“那我回去也看看珩哥哥写的书稿。”

探春又问道:“珩哥哥,先前的案子算是破了吧,神京传得沸沸扬扬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贾珩看着探春,道:“三妹妹怎么想起问这个?”

探春道:“我们在后院消息闭塞的,只听到一星半点儿的,珩哥哥和我说说嘛。”

探春说话间,拉起贾珩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撒痴。

贾珩面色怔了下,敏探春拉着胳膊,撒娇的样子,尤其胳膊肘若有若无的触碰,一般人真的很难把持得住,只得轻声道:“好了,别晃了,和你说说。”

探春此刻也意识到方才一时情切,多少有些不妥,脸颊微红,但眸子清亮、明媚,道:“珩哥哥,你说。”

湘云轻笑道:“三姐姐就喜欢问这些。”

黛玉点了点头,同样听着对面少年的叙说。

贾珩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三河帮,原本我就提前着锦衣府的探事监控着他们的大小头目,故而那天他们过来闹事,锦衣府也暗中来了不少探事,当然,如果再多一些,宁荣街都装不下了,那场冲突也起不了,故而他们是正中下怀,等到将大小头目拿下,剩下的就是水到渠成,一网成擒。”

探春道:“然后,珩哥哥就迅速调了京营的兵,然后封锁了东城。”

贾珩道:“对,不能耽搁,若是耽搁了,逃跑还是事小,再搞出一些名堂来,上下盯着,就成了一锅夹生饭。”

探春明眸闪烁,思量着贾珩的话,说道:“那后来呢?”

贾珩道:“因为锦衣府布置得当,再加上京营之兵遥相呼应,最终还是将三河帮连根拔除。”

“那一千多万两呢?”探春轻声问道。

贾珩道:“三河帮盘踞东城十几年,大小头目抄检的财货,加起来估计有一千多万两,等后续还要再折卖着。”

黛玉听二人说着话,心头就有些异样,轻笑一声道:“三妹妹这般刨根问底,不若赶明儿,给你珩哥哥当个女佥书,不说食者同桌,寝……也能天天帮着珩大哥做事。”

却是说着,也觉得失言,连忙改口说道。

都怪那方才三国,因为宝玉被罚写观后感,她这两天闲着打发时间,也没少看。

探春闻言,芳心一跳,羞恼道:“林姐姐浑说什么呢。”

什么女佥书,还有什么食者同桌,寝则同床……

贾珩微笑打了个圆场道:“三妹妹这才略、见识,若是能帮我处理公文,我反而能轻省许多。”

“我……我没那个能为的。”探春明眸微垂,轻轻说着,心头却有些跃跃欲试。

“多历练历练就是了。”贾珩轻声道。

黛玉听着两人对话,只是抿嘴笑。

众人闲聊着,不知不觉,时间飞快,就见山道尽头,一个年长婆子上气不接下气,伸手说道:“珩大爷,林姑娘,老太太来唤呢。”

原来众人说着话,不自觉就到了未时,到了回去之时。

贾珩道:“林妹妹,云妹妹,一起下去罢。”

众人点了点头,就是站起身来。

“哎呦……”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小脸上有些难忍之态。

分明这会儿刚刚歇了脚,反而觉得腿疼,春山黛眉微微蹙着。

“林姐姐这是?”湘云连忙问道。

黛玉凝眉,贝齿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方才还不觉,这会儿倒觉得脚上酸疼了。”

贾珩凝了凝眉,面色微顿,想了想,暗道,久未锻炼的人,突然一下子累着,就是当时还不觉,但歇了一会儿,却觉得腿酸难挡。

科学的说法,就是线粒体有氧跟不上,无氧太多,乳酸堆积……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现在怎么办?”

如非是珩哥哥带着人出来,只怕回去,说不得落得老祖宗一通说落。

湘云抬眸看向贾珩,又是笑道:“珩哥哥,你背着林姐姐下去罢。”

却见黛玉眨了眨星眸,罥烟眉微微蹙着,一时默然。

贾珩道:“让那婆子上来背吧。”

黛玉:“???”

贾珩说着,就是快步下了石阶,去唤那婆子上来。

然后,不多时,就带着婆子,折身返回,说道:“林妹妹,由她背着,一同下去。”

虽然黛玉看着也没有多重,但他也不好……

其实,避讳倒在其次。

因为,他这个身份,族长、长兄,娶了亲……叠满了BUFF,反而冲淡了男女之别的同时,还多了几分族兄对幼妹的呵护之情。

至于黛玉,再大一点儿,甚至和宝玉共躺一张床说笑,哪里有一点儿男女之防的样子。

原因自是,一个是青梅竹马情谊深笃,另一个是黛玉缺乏这这方面的家庭教育。

但毕竟是黛玉,世外仙姝寂寞林,回去之后,不定如何乱想……若是探春,他反而没有这般多的顾忌。

黛玉星眸微黯,就是一言不发地上了那婆子的肩头,众人就是沿着石阶而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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