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汾水(下)

时至八月,部分农田已经开始秋收了。

从这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九月中旬,秋收才会全部结束。

八月底时,平阳一带秋收已基本结束,粮食晾晒完毕,入仓储放。

宁朔宫中开始收拾各类物品,准备出行。

春葵跟在符宝、蕙晚身后,笑意吟吟,打打闹闹。

一不小心撞了个宫人,把青瓷瓶给摔碎了。

邵勋在远处静静看着。

风中隐隐传来庾文君的声音:“好了,你下去吧。”

裴灵雁抱着还没满两周岁的女儿(生于神龟四年腊月),朝这边走来。

羊献容则在宫人离开后,忍不住对庾文君说道:“犯了错不受罚,天下岂有这种道理?你若过意不去,今后找个由头再奖赏她好了。如此纲纪废弛,后宫岂不乱了?”

庾文君正拿着戒尺,要打三小儿,闻言愣住了,也没有反驳羊献容的话,颇有点受气包的感觉。

邵勋无奈地笑了笑,看着走过来的裴灵雁,道:“花奴你也不帮着管管?”

裴灵雁今天穿着一套暗红色的长裙,剪裁得体,花纹繁复,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看着十分简约,又有一种庄重之感。

听到这话,那双明亮妩媚的双眼直直看着邵勋,似乎要看进他心底一般。

末了,似乎看明白了,眼底带上了股责怪的意味,道:“你好日子过久了。”

“长秋今天怎么了?”邵勋尴尬地转移了下话题,问道。

“明知故问。”裴灵雁将女儿送进邵勋怀中,然后帮他整了整袍服。

邵勋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抓住裴灵雁的手。

裴灵雁轻轻抽了抽,没抽动,又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么放肆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对你这么忍让。”

邵勋松开右手,将裴灵雁抱入怀中,轻声说道:“这样不好么?我们二十年前就相识了,如今有四个孩儿,出征在外时我也在想你。”

“你想的人太多了。以前还担心我生气,心怀愧疚告诉我又纳了哪个女人,现在提都不提了。”裴灵雁继续为邵勋整理袍服,道:“羊献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她发起脾气,可不会像我这样让着你。”

邵勋好像没听到,开始逗弄女儿。

女儿伸出小手,在邵勋脸上抓来抓去。

她非常好奇,似乎奇怪名为父亲的这个男人为何长成这样。

她白嫩嫩的手指轻轻揪着胡须,然后又去摸父亲的鼻子、嘴巴,摸到高兴处,还笑了起来。

邵勋脸上变幻着表情,让女儿的笑容愈发绽放。

裴灵雁轻轻放下手,退后两步,含笑看着父女二人。

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暗红色的长裙上,女人站在那里,修长婀娜的身姿挺拔无比,发髻上金钗熠熠生辉,与她身上散发出的母性交相呼应。

玩了一会后,女儿有些困了,邵勋将她交给裴灵雁,然后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不一会儿,庾文君、羊献容联袂而至。

庾文君怀孕六个月了,小腹高高隆起,有些不舍地看着邵勋。

邵勋轻笑一下,抚了抚她的脸。

如果说裴灵雁像他的姐姐、母亲,庾文君就像他的女儿,羊献容就是正经女朋友一类。嗯,这会她就在瞪着邵勋呢。

羊献容怀孕八个月了,行走间已有些吃力。

“不去不行。”邵勋看着庾文君,说道:“最简单的一件事,你不去看看,人家为什么信服你?你哪来的威望?”

当然,当君主也可以威望不高,毕竟威望低也有威望低的活法,后果就是几乎干不成什么事,受人摆布。

这时候的社会形态、政治体制,可与后世不一样。

中国体制发展到唐代,其实已经不太可能篡位了,虽然唐朝依然出过武则天。

但到了北宋,那就真的很难了,再往后就更不用说。

原因很多,制度是一方面,社会形态的改变也是一方面,因为从唐代开始就没有世家大族了,只有官僚家庭,整个社会更加原子化了。

如今这个时代,威望低就真的很致命,尤其对邵勋这个出身来说。

他的一切奔忙,一切努力,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弥补自己出身的不足。而这个需要他一辈子来弥补的不足,却是很多士族子弟出生就自带而来的。

有人出生就在罗马。

有人出生骡马,然后靠着天下大乱的机会,一步步杀进了罗马。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有崇高的威望是推进不了的。

“平阳也无甚事。”邵勋又道:“管好孩儿们,再催促大小官员转运资粮入晋阳。”

“秋收之后,糜晃、陈有根会调发军士,于上林苑中操练。”

“段部鲜卑有数百人入军,苏忠义那里征召的千名精壮也快到了,一起补入义从军,需得分发器械,给其家人田宅。”

“匈奴可能会自蒲津关出兵劫掠,无需担心。南中郎将金正在河东,夏侯承(原平阳太守)办事也算得力,这一路不会有事。”

“汴梁会有一批河北灾民迁往河内诸县安置……”

“这些事自有丞相、中领军、中护军、大将军府、护夷校尉府属官办理,大体不用你操心,过目一下即可。若有不决之处,可问问惠风,或者请教一下长秋也可以。”邵勋看向羊献容,说道。

羊献容用嘲讽的眼神看了下邵勋。

邵勋微笑以对。

羊献容转过头去,轻轻抚摸着肚子,然后又狠狠看了一眼邵勋。

仿佛在说,既要在我身上作孽,享受欢愉,又要我帮别的女人,你怎么想得这么美呢?

“夫君,我会用心的。”庾文君先是愁容满面,然后又一脸坚毅。

“国中可能会有一些人胡言乱语……”说到这里时,邵勋有些踌躇,他仔细斟酌了一番言语,才又道:“不要听他们的,按我定下的方略来。”

庾文君点了点头,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斥责他们吗?”

邵勋被她这副神态给逗乐了。

羊献容也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庾文君,一时间都不知道笑她好,还是可怜她好。

“胡言乱语之人,有些可能是你的亲近之人。”邵勋来了一记重磅炸弹。

庾文君愣在了那里,脸色有些白。

邵勋静静看着她。

片刻之后,庾文君可怜兮兮地轻声道:“夫君,我只想帮你。”

羊献容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有点愣怔。

“好,听话。”邵勋轻轻捏了捏庾文君的手。

亲族、丈夫、儿子三方之中抉择,有几个女人能做到无脑依赖丈夫?

羊献容微微有些不服气,她疯起来连儿子都可以不要,庾文君那么傻,凭什么?

阳光渐渐西垂,在院落中照下了一片阴影。

邵勋看着夕阳,突有感怀。

******

“兄在城中弟在外!”晋阳城北三交龙骧府外,府兵什长王五用力摇着绞盘,大声道。

“弓无弦,箭无栝!”其余几位府兵大声应和着。

“食粮乏尽若为活?”王五又加了把劲,大喊道。

“救我来!救我来!”其余几人齐声高呼,奋力转动绞盘。

在他们的努力中,一张麻绳编织的渔网从小河中渐渐浮起。

渔网很大,呈方形,四个角都被系在两岸的四个木桩上。

桩上有绞盘,带动渔网从河底上浮。

只听“哗啦”一声,整张渔网浮出水面。

硕大的鱼儿在网中跳来跳去,虾蟹龟鳖则爬来爬去,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跃出水面,伸到空中了?

在河岸边围观的人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孩童跑来跑去,喜不自胜。

还有人拽着娘亲的衣角,说今晚要吃鱼。

一群胡人骑在马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捕鱼场景,人都傻了。

还能这么捕鱼?不是只能用弓箭射鱼吗?

离河稍远的农田之中,府兵部曲们隐隐听得欢呼,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

府兵捕的鱼,自家吃不完的话,会分一点给部曲,毕竟这会可是农忙时节,不多吃点如何有力气?

他们中大概一半来自河北,乃受灾流民,被收拢之后送来晋阳,充作三交、石岭二龙骧府两千四百府兵的部曲。

另外一半则来自汴梁,成分复杂,有天师道徒,有胡人俘虏,有罪人家眷,也有受灾流民。一部分表现出色且有家庭的,有幸被送到了太原当府兵部曲。

严格来说这是好事,因为在汴梁是修宫城,苦得很。这两三年没宫城修了,就在陈留屯田,粮食只够糊口,剩下的大部分被少府搜刮走了。

府兵部曲并不是奴婢,只是与府兵有人身依附关系罢了。而且梁王善待府兵,这几年慢慢将发给他们的地从一百五十亩变成一百七八十亩,甚至有部分府兵家里的地已经达到了规定上限的二百亩。

地多得是,缺的反而是人。

连带府兵一家总共四户人,耕作二百亩地,也不用多费心照料,广种薄收便是,日子比以前可好多了。

说实话,一家大几十亩地,你根本不可能精耕细作,也不可能有多好的田间料理,忙不过来的,更不需要什么精良的农具,尽力而为就行,反正田地数量摆在这里,广种薄收之下,收益仍然比精耕细作十几二十亩地强太多了。

实在种不了的话,拿一半地休耕就是了。

三交、石岭龙骧府是去年秋冬之际设立的,妥善安置之后,今年二月开始春耕,八月开始,田间地头满是金黄的粟米,看着十分喜人。

一部分提前收割完毕的府兵们,则凑钱打制了一副渔网,安于河中许久,今日起网,满满的收获,上下一片欢腾。

太原太守邵光远远见了,眼眶竟然有些微红。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大前年晋阳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以至于影响了征讨匈奴之事。

前年暴水成灾,损失难以计数,很多在匈奴时代仍能坚持的坞堡都挺不下去了。

去年与鲜卑大战,晋阳城外沦为胡人的牧场,损失惨重的同时,也从侧面反映太原郡究竟荒芜到了何种程度。

击退鲜卑后,太原满目疮痍,甚至合并掉了几个县,因为没人了。

入冬之时,梁王力排众议,从河南筹集到了部分粮草、农具、种子,坚定地设置了两个龙骧府,给太原增添了九千六百户、三万多口人。

如果当时囿于河南士族的压力,延缓设置府兵,那么就不会有今年这番景象。

今年还只是第一年,收成没那么好。到了明年,准备更充分,收成会更高。

肥沃的汾水谷地,不该只是胡人的牧场。

“按老规矩办,一户纳粮五斛,尽数送入羊肠仓之内。”邵光对随行的官员们吩咐道:“如此一来,今年过年就不会太寒酸了。”

众人听了,喜笑颜开。

晋阳县丞孙珏站在人群之中,只觉恍如隔世。

“梁王至矣!”一骑自南边奔来,大声道。

孙珏精神一振,紧了紧手里的户籍黄册,脑中最后过了一遍户口、田亩数字,以备垂问。

(本章完)

第807章 太原

台骀泽畔,一幅巨大的地图被摊了开来。

阳光洒落地面,斑驳的树影在山川河流间摇曳不定。

“阳曲”是被邵勋提得最多的两个字。

太原八县之中,晋阳户口第一,第二便是阳曲了,但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安全,又或者土地多么肥沃,主要是新迁入的人口多——太原郡八县现有一万九千余户、七万四千余口。

当然,谈论阳曲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军事。

新兴郡已经名存实亡,石岭关以北的九原、定襄、晋昌、云中四县几无人烟,石岭关以南的广牧县国朝屡废屡置,刘汉时期复设,前阵子又废弃了,原因是没人。

新兴太守刘洽还留在九原县,寥寥千余户人家缘城开垦,安全得不到保障。

如果鲜卑再度南下的话,新兴郡是没有任何阻滞作用的,人家会直薄石岭关。如此一来,阳曲就十分重要了。

“文纪,我见你欲言又止,显是有话要说。”谈话告一段落后,邵勋盘腿坐在毛毯上,看着孙珏,笑道。

太守邵光似乎早有预料,没什么表情。

晋阳令郝凤就不太高兴了,毕竟他是县丞孙珏的顶头上司,梁王越过他直接问询,让他不太好受——郝凤之父郝昌现任陈郡太守,是卢志早年拉来的河北降将之一。

“大王。”孙珏跪坐在毯上,先拜了一下,再道:“仆闻晋阳仓中有粮三十万斛,羊肠仓内有粮十余万,秋收后各地还会转运百余万斛粮至晋阳。如此,则大有可为矣!仆请徙汴梁役户五万人至太原,以实户口。”

“五万人,可不好养啊。”邵勋说道:“还要支付种子、农具,或许还要筹措一些耕牛,这些粮食得全部填进去才够。不瞒你说,我今年答应了河南休养生息,就这么多粮了,你要我全花掉?”

“大王。”孙珏再拜,道:“吾闻昔年东海王越征长安,自洛阳雇牛车转输军粮,一车止给绢三匹余,而有私民雇牛车自潼关至洛阳,需给绢六十匹,少则无人愿行。差距如此之大,挽输之酷烈可见一斑,百姓为此家破人亡者数以万计。”

“若大王迁民以实太原,垦荒放牧,时逢大稔,则仓阁皆满。如此一则人户免于转输之苦,一则便于将官就近调发,以赞王之大业。”

“此言颇有条理。”邵勋夸奖道:“太原可如此,新兴怎么办?”

孙珏愣了一愣,他只是晋阳县丞啊,你问隔壁郡的事?

不过他知道这是表现的机会,立刻说道:“中夏百姓,重于垅亩,事有缓急,难以卒迁。不如檄调诸部正胡、杂胡,北出石岭,择便于放牧之地,蓄养六畜。滹沱水劲,泛滥过后,水草丰美,牛羊喜食,假以时日,定然大获其利。”

“或曰有索头劫掠,然草原部落本就如此,千百年来未曾改变,其自有应对之法。此部北上新兴之后,诸般事体多有仰赖太原之处,断无反叛之可能,可为国之干城。”

“唔,说得不错。”邵勋微微颔首,又问道:“若将河清刘泉移镇新兴,文纪以为如何?”

糟糕!孙珏心下一惊,怎么绕到自家人身上了?

他反应算快的,立刻说道:“刘将军之部众仅有万余人,少了点。”

“汴梁还有两千余户羯人,一并交给他了。如此五千户,差不多够支应一时了,索头现在应该也没心思南下,至多劫掠罢了。”邵勋说道:“就这么办!”

孙珏嘴里发苦,感觉好像坑了舅哥。

他心思敏锐,忽然又想到,将来舅哥不要坑了他啊。

刘昭镇岢岚、刘泉镇新兴、刘曷柱镇常山,伯侄三人都是边地大将,万一哪天造反了,岂不是把他这个娶了刘氏女的人坑得再无翻身之地?

“并州诸事,你可还有建言?”邵勋继续问道。

孙珏想了想,道:“太原孤悬敌后多年,从贼者多矣。王师收复晋阳之后,多有亡命山泽者。去岁与鲜卑战,诸部胡人群情骚动,亦有惧罪隐藏者。大王宜令长吏张榜招携,勒令归家,一概不问。”

“北国重镇,贤良多矣。囿于出身,无门参选。纵有材器,难得进身。大王可特事特办,量材授官,如此则民情大悦,亦不虞此辈煽惑叛夫,糜烂地方。”

“太原多年征战,官员无心理事,冤狱滞讼多不胜数。大王可遣人寻访苦主,秉直办案,洗雪民冤。如此花费不多,而带来之人望实多也。”

“国朝以孝为本。敬老养亲,人伦之道。大王可令诸郡年七十以上或家有废疾者,免其一丁差役,以便奉养。”

“连年大战,亡殁甚多。大王宜令诸郡长吏查访各自地界,若有暴露骸骨,请予埋瘗,并差官致祭。”

……

邵勋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孙珏说了一大堆,且思路清晰,非常有条理。

他看出来了,到底是沦落到亲自种地吃过苦的,孙文纪并非那种不接地气的士人,有两把刷子,可以继续培养。

“善。”他一拍大腿,赞道:“君之策可行。”

最重要的是花费不多,带来的好处却不少,花小钱办大事,这是人才啊。

县令郝凤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

下属这么出色,压力很大啊。

“今岁丰稔,百姓安乐,便依文纪之策,于太原增置台骀、广牧、洞涡三龙骧府。”邵勋站起身,说道:“所需兵将,自许昌、兖州世兵中挑选二千四百人,自洛阳中军内再选一千二百壮士,举家而来,部曲则发汴梁役户以充。”

此言一出,孙珏还没什么,其他太原士族官员们却面现愁容。

台骀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位于晋阳城南十里——此湖泊后世已湮废。

广牧应该就是废弃的新兴郡广牧县旧址了,听梁王的意思,那块地属于太原郡了。

洞涡是洞过水的别名,应位于晋阳、榆次二县之间。

如果再算上晋阳北的三交龙骧府,以及阳曲县的石岭龙骧府,太原郡竟然有了五个龙骧府整整六千户府兵,一跃成了堪比高平、陈留的府兵重镇。

这些兵将趁着太原荒无人烟的机会扎下根来,可就赶不走了。

与他们相比,太原士族的力量真是寒酸得可以,几乎不值一提。

并州,梁王说了算。

******

“庾蔑、苏恕延不会出事了吧?还没消息传回?”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太原各县的越冬小麦已经种下,邵勋已经来到晋阳以西的楼烦县了,还是没收到使团的消息,不由地有些担心。

司农卿殷羡刚刚巡视完羊肠仓,与陪伴邵勋而来的侄女殷氏对了下眼色,然后便来到了一处新建的学堂前。

说是新建也不对,因为这学堂就是拿一处废弃的院落改建的,此时坐了七八个孩童少年,懵懵懂懂地上着课。

梁王正站在院外,静静看着这帮求学的孩童。

殷羡知道,这都是楼烦县山里部落酋豪的子侄,被勒令派到县里学习。

楼烦县设教谕,非官,乃县令上佐,主要任务就是教授部落贵人子弟。至于有没有用,那就天知道了,反正梁王觉得做这件事比不做好。

“洪乔。”邵勋远离了院落,说道:“羊肠仓如何?”

“粮豆十六万一千余斛皆在,另有干草二十万束,点验无误。”殷羡禀道。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一指县城附近开辟出来的农田,说道:“十月了,牧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山下。楼烦县设立不过一年,竟编得一千二百余户、六千余口,着实惊人。”

殷羡放眼望去,自城墙根往外延伸,简陋的窝棚随处可见,非常凌乱。

蓬头垢面的牧人进进出出,忙碌不休。

他们没有选择种冬小麦,而是在田里种满了芜菁,显然是为牲畜过冬准备的。

看得出来,他们仍然本能地倾向于蓄养牲畜,而不是积攒粮食。

一片窝棚之中,偶尔见得几座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大宅院,应该是部落贵人们住的。

院墙夯土筑成,院内的房子也是那种土坯房,混以梁木。甚至于,部分屋舍居然是用树枝和以黄泥建成,也不知道给谁住的,可能是奴隶吧。

总而言之,贵人们的“豪宅”还是很寒酸,甚至不如中原士族们的如厕之所,但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他们愿意下山住,就是一个好的开头。万事开头难嘛。”邵勋满意地说道:“楼烦县会慢慢汇集商徒、乐人、百工,会慢慢热闹起来。在县里可买到山里买不到的东西,可享受山里享受不到的东西,久而久之,这些部落贵人会越来越喜欢住在山下、住在县城附近,这就是定居。”

“定居久了,他们就会想办法建更好的宅子,穿更好的衣裳,吃更好的酒食,用更好的物什。如果在县里当个上佐,或者出征立功当了官,还会与汉地士人官员来往,增长见识。他们会模仿汉地大族的起居生活,让自己看起来高人一等。”

“但过这些好日子需要商徒贩卖而来的各色精美物品,需要钱,怎么办?那就卖牛羊马匹,或者让牧子牧奴们为他种地,贩卖粮肉果蔬,支持日常用度。久而久之,他们就不再是部落贵人,部落会变得松散,渐渐解体,而他们则会变成县乡土豪。”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需要几代人,中途还不能被打断。洪乔,你现在可知我苦心?真以为我穷兵黩武么?不把战线向外推,西河、岢岚、太原这些地方如何稳定得下来?甚至平阳、河东、上党、乐平也不能稳。并州不稳,洛阳危矣。”

邵勋这一番话,让殷羡微微有些触动。

后汉以来一步步放弃,一步步胡化的地方,梁王试图一步步收复,一步步汉化。

这种雄心壮志,确实让他有些感佩——呃,有些感动,但不多。

“没多少人懂我。”邵勋摇了摇头,叹气。

殷羡下意识有些惭愧,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驿使奔马而至,报:“代郡有信而来。”

亲军督黄正伸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下印戳后,交到邵勋手中。

邵勋随手接过,仍对殷羡说道:“拓跋郁律之妻出身广宁王氏。此姓便已是地方土豪,谈不上部落大人了,他们和索头不一样。”

“原来如此。”殷羡凑趣道。

当然,他也是真的不懂。不是学习能力差,而是懒得了解,不屑去了解。

胡人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古以来还没胡人当天子的,他们能有多强?值得我花心思了解吗?

邵勋仔细看完信后,闭目思索,久久不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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