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神位格

“腰牌?”

那个道人愣了一下,然后忙不迭地撩起了衣摆,一把把那木牌抓下来。

弯腰,双手托举着那腰牌举过了头顶,手还在颤抖着道:“仙长要是看上了的话,请,请。”

陶太公抬手将这腰牌摄了去。

翻来覆去看了看,道:

“这是【明真道盟】的腰牌,你怎么会有的?”

老道士仍旧保持弯腰托举的动作,小心谦卑地道:

“这是老道士……不,小道,是小道我十几年前在礼州游历的时候得到的。”

“那时候我恰好遇到一个年轻人在摆摊,就拿了些金子换了下来……”

陶太公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明真道盟】怎么说也是一个大势力,能够得到这腰牌的不会是不通修行的人,怎么也肯定知道此物的宝贵,当真是摆摊?若是如此的话,他家长辈,回去怕是要好好说他一说了。”

老道士干笑,不敢回答。

只好陪着笑。

齐无惑已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

恐怕是十几年前这个道士在礼州,见到了有个修为不高的年轻人拿着这个腰牌,财帛动人心,做了那杀人越货的买卖,而后担心被对方长辈找上门来,这才一路奔波到了中州这边。

齐无惑看向那位福德正神,道:“陶太公,认得这腰牌?”

老者点头,道:“见过几次。”

他将这腰牌放在桌子上,抚须道:“齐道长应该也知道,修行之事,大道三千,哪怕道门正宗,源远流长,也各分法脉,自有传承,散落于天下各地,而修行之上,需要诸多资材,有时候单靠着一地法脉,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来。”

“再有,因为个人悟性和经历不同,哪怕源头是同一门真经道藏的法脉,往往也会慢慢演化出不同风格的传承,彼此若是可以交流的话,对于大道领悟和修行也自有裨益,最初是基于这些原因,在法脉和宗门之外,也渐渐出现了一些松散组织。”

“后来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长,这些松散组织也逐渐搜集典籍,培养核心,形成另一种势力。”

“这个【明真道盟】,算是其中之一。”

“以【明真破妄,以图大道】为理念,修行之上,讲究的是【神可通天,叱咤风雷】。”

“于修行元神之上,颇有见地。”

齐无惑道:“明真道盟……”

他拿起了那腰牌,拿在手里颇为沉重,似木非木,色泽偏暗沉,中心有一个云纹形成的符箓,仿佛雷蛇照亮昏沉,自有一股灵韵在,和记忆里面,曾经在妖国间隙当中见到过的旗幡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小,云纹流转,那个则是更大,隐隐蕴含雷霆之气势。

这个云纹符箓他记得清楚。

同样记着的还有那个背对着自己潇洒摆了摆手就走入菜市的先生。

陶太公抚须疑惑道:“齐道长为何执着于此?”

齐无惑把明真道盟的腰牌放下。

将数年前的经历道出,几位福德正神都神色慢慢沉凝下来。

彼此对视一眼,土地公骆一真道:“当年的锦州灾劫,我等也有耳闻。”

“但是毕竟相隔太远,地祇不可远离所在之地,否则不能调动地脉之气,实力难免折损。”

“所以了解的不多。”

“实在是帮不上忙,不过,此事和【明真道盟】,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骆一真解释道:

“【明真道盟】虽然不是所谓的正派中人,但是却也不是那些邪道。”

“他们行事风格,大多是追逐利益,追求修行,对于杀戮,炼魂之类,并无多少兴趣,不过门中也难免出现些渣滓败类,于这件事情上,我只能够说,【明真道盟】不会是主动的推手,大概率是因为某些利益上的原因而出现在那里。”

“如【明真道盟】这样的势力,基本会有对于自身参与过的事件进行记录。”

“齐道长若是对此事当真在乎。”

“往后可以去探访一二。”

穿褐衣的申土地放下酒杯,忽而冷笑道:

“明真道盟没有败类?这却也不能断言,譬如眼前这道士。”

众人的视线落在了那老道人身上。

后者不由心中暗恨。

怎得又提起我来?!

猛虎山神抬手一招,那一枚有着他名字的玉书飞起来,落在了他的手中,他摩挲着这一枚玉书,许久后,忽而道:“澹台国初,是你什么人?”

老道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惊喜,叩首道:

“小道名澹台煊,子羽剑仙澹台国初,正是小道的祖父。”

猛虎低语着道:“……是故人之后啊。”

复又抬手一招,那玄铁剑匣之内,有一柄长剑飞出,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猛虎右手持剑,左手并指扫过了剑身,剑鸣声音阵阵,神色隐有些许的缅怀之意,就在澹台煊眼底有些许期望之色的时候,猛虎山神又淡道:“可惜,可惜。”

澹台煊察觉到杀机,头皮发麻,几有魂飞魄散之感。

猛虎道:“你终究炼活人阳寿为自己续命,人行邪道。”

“死不足惜。”

澹台煊身子猛地一颤,在这死之前的时候,想到山神对于齐无惑的态度,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猛地跪下高呼道:“齐仙长!齐仙长!我是【明真道盟】之人,我认得【明真道盟】里面的高层,他们那里一定有五年前锦州大灾的事情,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愿意将功赎罪,将功赎罪!”

“我很有用!很有用的!”

猛虎皱眉,下意识看向齐无惑。

陶太公等三位福德正神也同样如此。

齐无惑看着那跪在地上,膝行到自己面前的老道人,后者叩首道:

“我也没有害过无辜的人,都是些贪财的人,我拿着黄金买了他们的命……我知道,我是走了邪法,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啊,就,就算是要死,也不必着急在这一时半会杀我,我能帮您弄清楚当年的事情,我的性命低贱,实在是不能够和您的大事相比。”

“因为杀死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却影响到您的大事,岂不是太亏了吗?”

“古时的君子说,真正能执掌权位者,眼中是没有黑白的,唯独有用没用。”

“您是君子,应该懂得【和光同尘】这个道理。”

“我活了一百多岁,不可能踏足真人的境界,只想要多活一小会儿而已。”

“您如果觉得不可靠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元神分出一部分交给您控制,我绝不会背叛您,我已能驭气奔行,掌握法术神通,若是去一个寻常的府城里面,也能开辟一支法脉了,现在愿意做奴仆侍奉您。”

澹台煊说的有条有理。

蓝衫少年俯身似乎搀扶,澹台煊苍老脸上复现出一丝讨好的笑,忽而寒光闪过。

随身携带的匕首直接穿透了澹台煊的咽喉,刃长一尺,从前穿过,从后脖颈穿出。

那老迈道人瞪大眼睛。

似乎没有想到有人能够拒绝一个通晓神通道法的奴仆,愣了一下才因为剧痛而颤抖起来,咽喉喘息,血咕嘟咕嘟地流出来,只是因为元气强盛,一时未死。

瞪大了眼怒视,只能看到那蓝衫少年眼眸幽深宁静,不起波澜。

齐无惑并不曾回答。

仿佛他的话不值一驳。

只是将匕首往里面更深处刺穿。

澹台煊挣扎力量越来越小,声音含糊不清:“伱杀我……会后悔的!”

齐无惑反手拔出匕首。

“不会的。”他如此回答。

澹台煊双目无神,捂着咽喉倒下来。

腿脚抽了几下,就已经不动了。

齐无惑蓝衫染上了血,现实中第一次杀人,和梦中不同,定了定神,对山神拱手道:

“抱歉杀了您故人之后。”

山神摇头道:“原本我也是要杀他的。”

陶太公和另外两位地祇对视一眼,笑着说有事提前离去。

却是径直奔行而出,在十数里外,将那澹台煊的一点魂魄抓住了,径直地以地脉最浑浊之处的煞气给洗练消磨掉了,最是慈眉善目的陶老太公道:“心性不错,是个好娃娃,只是修行经验不够,不知道【明真道盟】的修士,魂魄都会跑。”

“虽然这魂魄只是一点灵性,没有记忆了,可是还是得要彻底地挫骨扬灰才是。”

申姓土地赞叹道:“这样的邪修,还是死彻底些好。”

三位福德正神直接在原地打醮仪轨。

上禀九天,下告阴司。

连那道士最后一丝煞气和怨恨都给消磨了个干净。

足足三位福德正神的祝祷。

不必说是转世,就是想成厉鬼都不可能。

齐无惑杀死了那澹台老道之后,想着五年前的事情,怔怔想了许久。

只是告辞的时候,山神却忽而道:“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无惑你的意见。”

齐无惑询问。

猛虎笑了笑,道:“我不久或将突破。”

“云游四方。”

“到那时,你可愿继承这山神之位么?”

(本章完)

第23章 长生路上,尽数尸骸!

齐无惑要开口的时候,山神抬了抬手,笑着道:“先不用急着做决断。”

“我先和你说说这山神的权能,祭祀之法中说【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而地祇一脉,其实不听从天帝的符诏,相较而言,并不会受到太多的限制,离开所在之地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只是不能动用地脉之力。”

“而若是在所在的山川之内,则是能天然具备几类大神通。”

“能出云雾。”

“为风雨。”

“可利用地脉衍化遁术,来去无踪,也可以凝聚香火气运,算是一门不弱的神通。”

“同时基于香火祝祷,则是有一定的加护能力,比方说让某些人交好运,比方说让被加护者读书的效率更好。”

“当然这一切都基于地脉运转正常的基础上,山神土地都自然地会去维护地脉和地气的正常运转,所以才称呼为地祇,不过,这些都不是我希望你能做山神的原因。”

山神笑了笑,道:“我知你心有大道。”

“元精,元气,元神三者修行,伱现在还在炼化元精的层次上,等到了元精炼化到极致,再和元气相合,就可以修出【先天一炁】,那个时候的你便可以被称呼为道长;而在元精和元气相合的时候,若是身在地脉之中,便可以顺势修出一门神通,名为《地元炼体心决》。”

“各门各派皆有各自不传之手段,这也算是地祇的一种秘传。”

猛虎山神端着一杯酒饮下,道:“地祇之身份,于旁人来说,或者是其求而不得的归宿,但是于你我而言,只是暂且停步休息的地方,终究会离去的,到时候,你将此身份,还归于此方天地众生便是。”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神色平和,饮下了酒,放下酒杯,眸光落在了放在了桌子上的那柄剑。

手掌轻拂剑身,剑身微微鸣啸。

齐无惑没有立刻做出决定,看到那柄剑,道:“那位澹台国初剑仙,和山神相识?”

山神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是啊,三百余年前的好友了。”

“只是没有想到他的后裔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若是他还活着,早已一剑取了其首级。”

“你随我来。”

他右手握着剑,剑身微微抬起向上,这一口剑的剑身长且轻薄,抬起的时候破空声清越,可以想到如果此剑必然迅捷无匹,山神起身,持剑踱步而行,道:“那时我吞了黄精,开了灵智,山间修行百年,已有了先天一炁,更有了化形的手段。”

“他是人间江湖门派里面的剑客,以剑入道。”

“曾经一起游历了天下,曾经踏过山上的贼匪,也曾经在月下和老僧谈论道法。”

“持剑纵横三十年,快意恩仇。”

“后来他和一名女子一见钟情,在家乡安顿下来,而我则回了山中,我们约定每过二十年,春暖花开,河流解冻的时候再重新来到我们相见的地方,带着酒见面,回忆过去,谈论将来,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时候,我们相见仍旧如同过往,痛快无比。”

“再过二十年,见面时,他已是中年模样,修为已是先天一炁层次,在河内纵横无敌。”

“已经不再需要剑器。”

“又二十年,他的妻子去世了。”

“再而十年,再来的却已经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猛虎山神饮酒:“他将他自创的剑典给我,换我在他准备的玉书之上留下了名字。”

“我那一天站在山岗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自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至于如今,已经有三百年了啊。”

“时间真是无情。”

山神抚摸着剑,袖袍一扫,将那死去的老道士尸骸粉碎,而后来到了山巅的地方,将这一口剑插到山上最高的地方,风声拂过剑刃,如有低吟,高大山神负手而立,看着那山下的河流,时值冬日,河流上面也浮现出了一层的浮冰,山神抬手,手中的酒壶微倾。

烈酒洒落剑锋,其势仍旧雄烈。

“老朋友,你的剑在我这里,你的酒壶也在我这里。”

“我辈中人,不过一剑一酒,行走天下。”

“喝一壶酒,看看这天下,也好啊。”

山神笑着把酒倾泻完,然后把酒壶挂在了剑柄上,看着那口剑器,如同看到了少年时生死相交的好友,仿佛看到他垂垂老矣,即将身死的最后一面,忽而一笑,洒脱拂袖。

前尘往事,生死离别。

不落心中。

转身走下山去,自语低吟道:“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瑶佩响参差。”

“浮生恰似冰底水。”

“日夜东流人不知……”

“你葬在我这里,是好事啊;他日我追逐大道,寿数将尽的时候,又会葬在哪里呢?”

山神和齐无惑从这最高的山顶走了下来,这位高大的山神忽而道:

“无惑。”

“今日感觉如何?”

齐无惑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见生死。”

山神洒脱笑道:“那澹台煊,寿数将亡,故而炼化生人的阳寿,为自己续命,手中有百十条性命,自然是行走邪道。但是追究其本心,也是为求长生,不愿死去,此心和你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凡修者,若是不改本心,不愿害人的,或者会如我好友那般,从容死去。”

“而被恐惧驱使着的,则会坠入邪道,死于灾劫。”

“天地万物,自有运转规律。”

“今日看去是他冲撞了你,而后身死陨落,或许他也这么想,到死前都在深恨自己的运气不好,但是于冥冥之中的命数里,却未尝不是这天地大道,在假借你我之手将他斩杀除去。”

“天地恒常,运转不休。”

“一饮一啄,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你我是逐道求长生之辈,他日总要习惯别离,也或许逐道而去,逐道而亡。”

“一言以赠君。”

猛虎山神微一拱手,欲语无言,最终只是笑叹道——

“长生路上。”

“尽数尸骸。”

“道友……珍重!”

……………………

齐无惑下山的时候,山神想了想,又一招手,流风将那一口玄铁剑匣收了过来,猛虎山神抬手虚按,忽而有无边的狂风掠过剑匣,剑匣之上,流光猛地大亮起来,最终猛地炽烈,旋即复归于平静,而那止不住的鸣啸也已经停下来。

山神将这一口剑匣翻转递过来,道:“今日你也该看到了,你并没有护道的法门。”

“遇到邪道修士颇为吃亏。”

“你的元神强大,对于有些左道来说,和天生灵药没有区别。”

“你的元气没有和元精相合,没有办法离体,但是元神修为却强,也可以御使此物。”

“我把澹台煊的元神烙印抹去了,你回去再慢慢将里面的烙印炼化,约莫需要三年时间,到时候便可以运转如意。”

“以作护道之用。”

山神微笑道:“这并非是什么人情或者是交易。”

“就像是你知道我的功法有问题之后,连夜上山,是因为朋友之谊;我看到你元神强却又没有护道法门,也希望能解决我朋友的问题,这无关乎修为,不过是关乎情义。”

齐无惑拱手道:“如此,谢过。”

因为还没有淬炼这法宝,也没有先天一炁,不能运转神通,齐无惑只好将这个剑匣背在身后,而后一步步下得山去,沿途又遇到了那位打更人,只是这一次,往日颇为不讲究的打更人却是一愣,而后一下让开道路,半晌不说话。

齐无惑一怔,还没有回到家中,就听到了嘈嘈杂杂的声音。

远远看到那原本狭窄到了连马车都进不来的小巷子前面,挤满了绫罗绸缎。

穿着华贵衣裳的男男女女安静站在那破败小屋子里面。

听到声音的时候,转过头来。

看到蓝衫少年背着一口玄色剑匣,站在巷口,风吹而过的时候,衣摆隐隐血色,眉宇清朗。

那边骚乱了下,而后稀稀落落地拱手,嗓音不齐却声音颇大地喊道:

“齐仙长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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