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能得弟子如友,何其大幸!

少年道人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指着最高尊神。

老者却似乎对于自己的弟子很是了解,并无什么意外,只是抚须平和,道:“三清四御,并称尊神,御啊,无惑,老夫在收下你的时候,却没有想到,你才出山,就已直卷入了量劫之中。”

“四御吗?”

“上一次,谈论修行之境界,无惑可还记得?”

少年道人平和回答:“聚气于内,取回命宝,是为先天一炁;先天一炁再行突破,便是真人;真人且行且修行,等到破四正,得三悟,我之精气神皆臻至于极致,化二为一,三花聚顶,是为仙人。”

“仙人之后,修胸中之五气,入八难为地仙;此心无咎,破八难为真君。”

“真君且修,以至道之极致,若是再行突破。”

“在天为帝君,在道为天尊,在佛为诸佛,在妖为大圣。

“谓其至高。”

老者抚须,道:“寻常之帝,谓之曰合道,虽名合道,实则只悟道耳。”

“非合道。”

“其举手投足,皆有大法力,大神通,动念之间,似是大道相合,若是放开约束,全力出手,天地六界之中,只有此大道所涉之处,皆是有所呼应;似是可操控大道,其实是以自身之力牵动大道,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虽是帝君,天尊,然终究只如寻常。”

“其中各有强弱,高低不同,却大多逃脱不开这个范畴,无非是力量更大,晃动某一条大道的时候,能够激荡出更强的力量和反馈罢了。”

“如死于你剑下之东华。”

“亦如而今伱所见的五方鬼帝,如同南极朱陵,皆如此。”

“根基或厚或薄,不脱此囹圄。”

老者抚须,话锋一转,道:“而事实上,这样的帝,才是正常的。”

“先天之神,已臻至圆满,其境界,本是天地大道孕育的无缺。”

“然而,无缺终究有憾。”

“更高一步,则需要打破造化之圆满,凌驾于天地之道功。”

“如你今日所为,以酆都之根基底蕴,以五名先天阴物,并七十二正掌使,无数的阴魂鬼物为基础,以你自己创造的太赤灵文为牵引,为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型仪轨,便可以超越天地造化诞生的这些先天诸神。”

“此为合道,我之念动便是道韵,我之举手投足,便是道怒。”

“此心变处,万物随之而转;此心若杀,则万物皆俱僵杀。”

“如此之帝,虽亦是帝,在道门修行之中,天地人神鬼,同样位列天仙,却和上一种差距巨大,两者之间相差,犹如云泥,如此可被称之为善。”

“如你的师兄玄都,如玉清门下的天蓬,上清门下太乙。”

“皆是这个境界。”

齐无惑道:“所谓,中乘。”

老者抚须摇头道:“不能说是中乘,应该说是【大品】。”

“大品,上善也,却终究逊色于至高,不能称之为太。”

齐无惑若有所思,道:“真正的最上乘道路,就是【御】?”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转而询问道:

“无惑认为,这个【御】字,该要何解?”

齐无惑回答道:“弟子觉得,可有两解,其一为御风之御,是为驾驭大道之意;第二则是以征其尊贵无上,称之为御,尊为尊神。”老者慨然叹息,道:“以御为驭吗?是对,也不对,是啊,驾驭大道,必然凌驾于合道之上。”

“如后土之支配大地,如勾陈之支配万类兵戈。”

“皆如此,以人之力而为仪轨,能抵达【大品】已是至极至强了;勾陈和后土的境界,是几乎难以修持走上去的,大道为其所支配,无惑可能想象,另有一人,于大地沉厚之道上的造诣,凌驾于后土皇地祇之上吗?”

“这是,后土和勾陈的境界。”

“是为驾驭大道,你的师兄,天蓬,以及太乙,已经是大品天仙之境界,但是若是对上后土,对上勾陈,全力厮杀的情况下,只能够说,尚且还有保命的可能性。”

齐无惑心中震动,沉寂许久,坦然询问道:

“老师的意思是,另外两位的境界,比起后土皇地祇娘娘,以及勾陈大帝更强?”

老者的目光慈和,温和回答道:“是。”

“无惑可曾经想过,为何四御尊神之中,唯独两个封号之中,有【极】的尊称?”

“以至于其麾下的帝,真君,都有资格拥有【极】?”

老者见到齐无惑若有所思,于是微笑解释道:“极的意思是——【极限】。”

“他们两个的境界,有其中之一端,凌驾于我之上,为世之巅,故而称呼为【极】,因而,对于南极长生和北极紫微来说,那个御,并非是驾驭大道的意思,而是约束的意思。”

齐无惑的瞳孔微微收缩:“约束!”

老者看着他,温和道:“然也。”

“南极北极之御,可以【约束】道,而他们选择约束的方式,一者为生,一者为死,北帝之秩序,南极之生机。”

“既已称为极,他们两个的根基,其实和吾,相差仿佛。”

“只是,他们却不求全,而是选择走向极致,以自身之存在,镇压和约束【道】的一部分,而我等则选择脱离,自此不在大道拘束之内。”

“他们放弃了【清】,选择了【极】。”

“而不是做不到【清】。”

“因为成就我等之道,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万物不能加持与我,我等却也不能轻易出手干涉天地大道,否则的话,便有种种不可测度之后患;南极北极,却没有这个问题,他们的道,就在于约束六界苍生和大道。”

南极,北极。

上清,太清,玉清。

少年道人闭目微阖,六界之中,至极强横的名字浮现出来。

太上将帝境之上的不同皆道出,方才抚须道:

“相较而言,【极】,皆有自己的理想和自己的强烈欲望,要去改变六界,这是在大道方向上和我等的不同,而虽然名为四御,但是后土勾陈两位道友,和北极南极之间的差距,或许比起寻常的帝与御之间的差距,更为巨大。”

少年道人得以窥见这最高之道的一端,安然正坐于许久,道:

“那么,双极三清尊神,便是最强吗?”

老者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是。”

“最强的是那个时代的昊天。”

“一己之力,将万物熔铸于秩序之中,斩杀太一,破碎妖庭,驱逐烛龙,击败北帝,南极,后土,伏羲,择最强之四御为麾下,而后独自一人,和我等三者联手交锋一次,于是吾等共享【大天尊】之号。在那之后,昊天的天庭体系就此建立,被尊为至高。”

太上的语气平和宁静,但是却仿佛可描绘出无可匹敌的【帝】。

一己之力,败尽群雄,放眼六界,无可匹敌者。

太上道祖语气平和遗憾:

“只是,他的强大代价太过于巨大,在天庭的秩序建立,六界刚刚进入没有强者恣意纵横的时候,他就陨落了,虽然陨落,但是其神魂不灭,后土护持使其轮转历劫,在那个混乱岁月,北极南极联手,镇压六界,一直到玉帝归来为止。”

“他是追逐道的,若是践行自己的道需要陨落的话,那么若不去践行,便非行道者。”

齐无惑安静许久,老者却也不急着催促,只是抚须道:

“大帝之上有三条道路。”

少年道人安静。

他和老者相对而坐宽大的袖袍垂落在下,在那幽暗的‘水面’上泛起涟漪,清净,宁静,仿佛亘古永存,仿佛永无变化,而涟漪散开,在前方晃动,变化出三条道路,太上总是这样,他不会给弟子神通,不会传授他法门,只是会指出方向。

你自己去走。

老者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温和道:

“御道为我,臻至于极,为【御】,为【极】。”

“道不可约,法不可束,为【清】,为【祖】。”

“以力纵横,不求长生久视之道,以求一世之间,败尽群雄,荡尽妖邪,奠定秩序,煌煌无可匹敌而德高者,为【帝】。”

“你的师兄玄真,走的是最后一条道路,开辟道路,不求长生,煌煌如火。”

“有上古天帝之风。”

“现在,是你的选择了。”

齐无惑看着眼前的老师,看着他指出来的道路,他忽而询问道:“老师,您说,若我历劫而死,您会渡我入道,那么,老师您觉得,您渡我归来的,那一世的我,还是我吗?”

太上眼神慈和。

“无惑觉得呢?”

少年道人盘膝而坐,黑发垂落,寒梅无风而动,那花瓣落下来。

少年回答道:“是吾非我。”

“那或许是我的元神,是我的魂魄,但是,却已不再只是齐无惑了。”

“我的神魂和记忆复苏的话,是否会摧毁那一世我的各种经历塑造出的他?”

“所以,老师您不需要破戒的。”

老者怔怔失神,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看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他们都曾经是那样的决然,那样的执着,也是那样的宽仁,是因为决然,所以修行于我,是因为宽仁,所以绝不会以自身的强横去侵占转世身。

‘太上啊,本座神魂恐怕不灭,转世之后,就不要叫做昊天了……’

‘为何?’

‘因为昊天是我,只是我,这九天十地,三界六道,古往今来只我一个昊天。’

‘这一世纵横快意,已足够了。’

‘下一世之我,终究非我。’

故人之声散开,眼前的少年道人并非是他,但是却又有一丝丝相似之处,老者的失神和缅怀只一刹之中,只温和微笑,道:“那么,我们两个,终究只是有这一世的缘分啊,我观无惑,已有抉择,如何?当行何道?”

齐无惑回答:“尚未想清楚。”

老者微笑道:“无惑,可能无惑?”

少年道人安静了会儿,道:“是有眉目了,但是我认识一位燃灯大师,说未曾成就之大愿,不需要说出,若是说出来的话,总是有些放大话的味道,实在是太狂妄了些。”

老者禁不住大笑起来,道:“你啊你,怎么,对老师也要如此谦虚吗?”

“无妨,无妨!”

“且试言之。”

少年道人几番推辞,老者却仍旧劝导,齐无惑想了想,道:“弟子出山,见过很多东西,道之领悟,在于的是所见所闻所知,而非是时间,有年少出山,名动天下者,也有皓首穷经,一事无成的。”

老者抚须笑道:“然也。”

少年道人垂眸,这地方,不在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唯【清】可至,乃无先无后,浑沌之境界,齐无惑看到身下泛起涟漪,有他走在天界,看到层层叠叠的云气,看到三十六层玉阶之上,层层诸神排布;画面之中,天地恢弘,一轮大日轰然落下,于是苍生受难。

看到人间之征伐,鬼帝之厮杀,见万物之类,见求道者心。

见到敖武烈因为玩笑更改落雨;见青景威为了求道而献祭苍生。

而这些神灵,豪雄,道心坚韧之辈,纵横来去,最后终于还是消散了,唯独剩下了涟漪逸散开来,一层一层翻开,齐无惑看到自己的眼睛,他抬起头,如是言,如是道:“我见诸神高高在上,无惧于生死;见大帝动辄灭世,只为求道;见人间征伐厮杀,惨烈无双。”

“见地祇因心而动念,致使一州之地落难。”

“见人皇为了自己的力量,而任由百姓死伤。”

“见鬼帝厮杀,见到万鬼齐嘶,见到这阴司幽冥之中,都有打回阳间之心。”

少年道人一字一句而来,声音平和,却仿佛有无数画面浮现出来。

太上的神色渐渐郑重。

最后,齐无惑说完这一切,看着眼前的老师,道:“所以,泰山府君,不是我的选择。”太上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老者的眼神澄澈,他一直在引导自己的弟子去思考他自己的道路,去给弟子打开前路,却不会加以丝毫的干涉。

道路就在那里啊。

且行!且行!

博之以道,约之以法,无为而为,是为太上。

于是他看着自己的弟子心神坚定,似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看着他正坐,敛容,脊背笔直,看着他的背后丝丝缕缕的气机升腾,看到水面激荡涟漪,看到齐无惑的背后,有一座墨色缄默之山脉出现。

仿佛看到这巍峨之山,那非山,非岳,直至于最高,最深。

衬托那少年道人幽深安然,却又平和沉静。

看到自己的弟子缓缓提手,五指微白展开,微笼,袖袍垂落,嗓音安静,似还在思索,却已找到了自己的方向,真正的方向:

“天。”

已见天界诸神万类,高高在上。

“地。”

已知地祇恣意,可任意更改落雨和地脉。

“人。”

已知人间征伐,为求权位,不惜献祭苍生。

“神。”

已见东华帝君,隐曜星君,随性随意。

“鬼。”

已见鬼帝幽冥,阴司恶神,此心不灭,仍妄掀起无尽杀戮。

所以,你已经见到过这些,你已经亲自经历这些,踏过这些,你的道路是什么?

“非清,非御,非极。”

少年道人提起了右手,自一侧而至自身眉心之前,袖袍拂过如流风,大拇指扣住小拇指和无名指,以为剑指,立于自身身前,伴随着无声却浩瀚的变化,唯太上可‘见’,那少年道人背后,异相升腾,此山无尽,道路之上无尽杀伐,无尽死劫,恍恍惚惚,似存似亡。

竟然不可一眼窥见。

似乎有狂风吹拂而下,少年道人剑指在前,双目平和,鬓角黑发微微扬起,道:

“五方五界一以贯之。”

“吾。”

【泰山府君】

“为一。”

【镇天地人神鬼】!

于是太上怔怔然失神。

(本章完)

第309章 太上传法,道祖之约!

齐无惑为太上的引导,道出心中之执念大愿。

老者抚须之动作停止许久,终是长叹一声,道:“好宏愿,好道心!”

“你比你的两位师兄看得更远,愿景也更大许多,可是这一路上,必然遍布杀伐;你若是一步走错,或许就会彻底陨灭,死劫重重,且越是往前,阻碍越大,或许有朝一日,伱也要……”

他的声音微止住。

看着眼前少年道人。

却如见到数个劫纪之前,持剑纵横,横压一代,放眼宇内无可匹敌者的昊天大帝。

不是说齐无惑和这位昊天有什么关系,也不是说他现在的器量就真的跟得上那位昊天大帝君,只是老者的经历和阅历,却让他可以看得到,眼前少年的道路,必然也如曾经的昊天一样,遍布杀伐。

或许有朝一日……

这一柄老者亲自选择出的剑,也会指向老者自己。

以今观之,既欲要令五方五界,皆以一贯之,那么有朝一日,也当要持剑而对三清四御,唯平三清,压四御,如此才可以配得上他口中所说的【镇】,但是老者没有说出这些,也并不觉得那一幕是如何苦涩的事情。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弟子走到了那一步,那么,他很欣慰。

玉清当会垂眸而笑,上清则自当弹剑狂歌。

能拔剑而来,堂堂正正,说一声,道不同!

不亦是道友!

吾等需要的,不是在师长麾下庇佑出来的,只堪赏玩之类,依仗师长威名的所谓弟子,那又有何意义?需要的,正是一步一步,靠着自己堂堂正正走到我等面前的道友。

他担忧着弟子的前路,却也知道,既有此愿,那么所谓的担心说出来,其实没有意义,终也只抚须而笑,道:“死劫重重啊,无惑。”

少年道人坦然回答:

“道虽远,当行;行道若死,当行。”

“不行,不足以称道。”

“是求活?是求道?”

于是老者伸手指着这少年道人,放声大笑,却是道:“可惜,可惜!”

“可惜啊!”

老者大笑声之中,充满了欣喜,充满了遗憾。

他看着眼前少年道人的眼底,竟然真的充斥着一种痛惜憾甚之感,却还有更多的慈和,他很少极为直白的夸赞自己的弟子,纵然齐无惑以死为子布局,也不过说一声好手段,此刻却是当真长叹,道:

“可惜,你不能早生五个劫纪,否则的话,堪为吾之道友。”

“可惜,你不曾早生四个劫纪,否则,昊天必引你为知己!”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只是回答道:“何必可惜呢?”

于是老者抚须,会心而笑。

只是想到了少年道人如今的处境,复又神色微有些凝重,询问道:

“此番你历劫,纵然是有此所谓的【泰山府君祭】,那股力量,只让你转阴为阳,转死为生,你仍旧还是在酆都城的绝境之中,上清创造了六百六十八枚太赤灵文,却也没有说过,每一枚太赤灵文都有上限为遏制大帝的力量,何况还是你所创造的雏形。”

“只靠着这一枚文字的约束,哪怕是他们主动诵唱,创造仪轨,你也约束不得那五尊鬼帝。”

“而那中央鬼物,也就是世界上第一尊阴神,境界于阴物之中最高,为天地造化会元而生,会立刻察觉到你的手段,而后将你彻底杀死,而后彻底倒向南极长生,如是之劫,无惑欲以何破之?”

少年道人只是道:“弟子自有打算。”

老者看着他,笑了笑,道:“罢了,我见你自有七分把握,也就不再多问了,行汝之路,自有你自己去走,去选,本该如此……”他抚须沉吟了片刻,便是笑道:“你入我门中,而老夫却自始至终不曾传授你什么门中神通,无惑一路行来,可曾怨我?”

少年道人回答道:“但是,老师指出了道的方向。”

“令弟子闻道。”

“唯独闻道之后,才可以问道,行道,证道。”

“闻小道则行小道,闻大道则行大道,而老师指出的,是无上之大道方向,让弟子一开始就看到这最远最大的道路,不会走错。”

“若是如此,还要心中生出诸多不满的话,弟子是否有些贪得无厌?”

老者看着自己的弟子,笑意温和,道:

“你不怨老师便是。”

“你的【道】已走到了现在,我本来打算,等待你一步一步走来,而后传授你诸多神通。但是你的速度超过了我的预料,你的经历也比起我本来预料的更为凶险,我活过了太长的时间,于我而言,不必说是数年,就连百年,也只是须臾之间。”

“你我之间,就像是才出门没有多久,一回头,却已隐隐约约见到了你追赶来的身影。”

“你叫我如何不喜?如何不惊?”

“你今要历劫而出,既已有了自己的法子,那么老师也就不再多画蛇添足。”

“否则的话,反而像是不相信你似的。”

“等到你破出此层层诸劫,吾自有一法传你。”

少年道人讶异道:“老师的法?”

老者抚须,道:“是……”

“此法可以为最弱,也可说至强,自我传道收徒授法,尚无人可以得之。”

“玉清,上清,亦不曾有。”

“而玄都,他虽是尽得了吾的丹法,却是无缘我这神通,终究遗憾;是以,此法唯我知,你知,其为【一炁所化,衍二,化三】,我不知其名,随你如何称呼,只是此法对于境界的要求实在是太高,非悟道者不能入门。”

“便是无惑你,眼下其实还差一筹,才能修行。”

齐无惑明悟:

“一炁显化,老师的这一门法,需要化三为二,化二为一,方才能入门。”

“既如此的话,逆修为修道长生,是否顺着施展则是法,老师的神通,该是以一炁化二,复归于三,是为【一炁化三】的手段,对吗?”

老者似早已知道少年道人可以推断出来,故只放声大笑,抚须赞叹。

而后以极为勉励的语气道:“无惑无惑,勉力修行,待你此次历劫归来,吾之道法,便将传你,虽说传你,却也非传你,只名传你而已,是为你做这【他山之石】罢了,老师等待着你有朝一日,做到你今日所说的境界,期待你有朝一日,创造出超越吾之法的手段。”

“那时,老师才最是觉得,你拜我为师,走入道途,固然幸也。”

“可是能收你为徒,引你入道,亦是吾之大幸。”

“不过说起来……”

“此法除去了【他山之石】的作用,五百年后,你或许还有用得着呢。”

老人的慈和眸子里面,难得有几份玩笑。

齐无惑微有怔住,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只好回答道:

“老师微言大义,弟子有些听不明白。”

微言大义?!

太上禁不住笑起来,可是任由少年道人如何好奇,如何询问,却也如方才之弟子保密时一样,并不回答,只是道:“彼时你自是知道。”

“不过嘛,到时候老师可得你给另外两个,带一句话。”

齐无惑:“???”

太上看着自己这个难得露出少年懵懂的弟子,袖袍微翻卷,白发白须,神色慈和温缓,只微笑道:

“太上,便是如此傲慢。”

“尔等,又如何?”

这样霸道的话语,从眼前这位老者的口中说出,却让少年道人都给镇住了,眼睛瞪大,发丝上落了寒梅,于是引得太上道祖放声大笑起来,而看向那少年道人的目光之中,则尽是激赏。

这终究是我的弟子!

将承我衣钵。

与我并肩的弟子。

得徒如此,得友如此,为何不傲?!

想到那两位五百年后将会露出何等有趣味的表情,纵然是心境上善若水,会有涟漪,但任何涟漪皆会平复的太上道祖,也是禁不住自心底而生出笑意来,觉得如此之未来,却也是在波澜壮阔,风起云涌之际,有些趣味的。

老者引齐无惑明悟前路,立下他破劫之后,传法之约。

看着这少年道人,微笑叹息,缓缓消散,再不复见了。

……………………

或如真正持棋者的判断,齐无惑终不过只一介微尘,纵是三清弟子,但是三清弟子却也不是什么护身符,在很多时候,还是会被立刻集中攻击和处理掉的理由,是一个理所当然,具备特殊身份值得利用的一枚棋子。

但是棋子终究只是用之则弃。

无人会在意那被扔到了棋盒里面的棋子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棋子被白皙的手指拈起来,轻轻放在了棋盘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在这巨大的行宫之中,显得尤其的空幽和寂静,细微的声音涟漪碰触到了墙壁,而后复又回弹,渐至于幽隐难以察觉之境。

荒爻正以伏羲氏的算筹之法卜算天下万物,她的眸子幽冷,和曾经与齐无惑接触时候那种闲散慵懒,犹如卸职游玩时的气质完全不同,借以先天八卦之法和后天八卦之法,层层叠叠,逆转而推断之,荒爻窥见了现在的真正大势。

“青景威锦州,人王,三隐曜星君。”

“当代之妖皇,天界之东华。”

“妖皇背后是和先祖有仇的勾陈。”

“东华背后,亦是四御之勾陈。”

“八千年前的人皇和龙皇之死,应该也是勾陈。”

“勾陈的目标是,后土皇地祇……”

荒爻每说一句话,就放下一枚棋子,于是虚空泛起涟漪,声音冷淡,棋子声清幽。

她收回手掌,袖袍垂落,抬眸看向前方。

第一句话,虚空起涟漪,第二句话,已是有纵横勾勒之金光。

等到了最后一句话说完,荒爻看着前方,看到无数的金色流光纵横变化,已成好好恢弘之气象,在伏羲氏的沙盘法宝之上,勾勒牵连,最终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风暴,上接天穹,下抵大地,横贯左右最终这无数金色流光汇聚的旋涡,将整个六界都牵扯其中。

荒爻定定看着这一幕,这神通法术构建推演的未来,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倒映在荒爻的眸子里面,让她安静许久,方才轻轻开口:

“量劫……”

以伏羲氏的手段推演变化,窥见的,正是量劫!

而现在这个量劫,本来在半月之前就要彻底爆发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本该彻底爆发的量劫,竟然是僵持住了,维系在了一种将要爆发却没有爆发的状态,这也就是现在这伏羲氏神通变化出的画面——

风暴已席卷六界,但是却还在缓缓旋转。

未曾彻底坍塌,未曾爆发。

这似乎是一种安定,一种比较特殊的平衡。

但是这样的状态,在荒爻眼中,比起直接爆发的量劫更为可怖——这代表着未知,代表着量劫第一次巨大冲突的双方都在这段时间内积蓄力量,如弓拉满蓄力,一旦平衡坍塌,量劫开启将会比起直接爆发的量劫更为浩瀚,更为巨大。

一拳打出,虽然突兀难以防范,但是破坏力自然不如蓄势一拳。

“到底是什么力量,导致现在的量劫处于现在的平衡……”

荒爻微微皱眉。

脑海之中,本能地浮现出了曾经有过交锋,曾经让祂吃瘪的那少年道人。

仿佛还可看到那少年道人一双平和眸子。

会是他吗?

荒爻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扔出去。

“怎么可能会是他?”

“只是一介凡人,并无什么特殊的血脉,对于卜算推占之上,也没有什么造诣,就算……就算是有几分小聪明,却又怎么可能以一介真人之身,参与到而今的量劫之中呢?”

“恐怕是我推演量劫之轨迹,过于疲乏了。”

荒爻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听得了轻微的,如同小猫般的脚步声,她明朗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微笑,就连心中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转过身来,果然看到身穿月白长裙的少女小步走来,身上有垂落银饰,有玉石装饰,小蓬草每一日都有一身新的衣裳。

都有和衣裳搭配的上乘配饰。

只最基础的衣食住行之上,就有这样的讲究,更不必说其他。

没法子。

控制不住啊!

每每荒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各种宝物都撒出去了。

荒爻有时,心中也是会有些懊恼的。

只是这样的懊恼,常常就连半天都难以持续下去,就如同现在,小蓬草给荒爻端来了恰好温度的茶,还有她自己做的小点心,然后为荒爻按揉肩膀,白皙柔软的手掌按在肩膀上,自是按不动荒爻,但是后者还是觉得心都要化了。

心神的疲惫都大幅度的降低。

觉得给小蓬草砸宝物,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荒爻捧着茶,慨叹一声,在心中叹息。

‘先祖啊,我似乎有些可以理解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荒爻身子一僵,瞬间反应过来。

等等——!

谁要理解你个杂毛蛇了?!!

荒爻几乎要咬牙切齿,也就是伏羲死了,若是这个先祖还在的话,荒爻恨不得把他埋到地里面,然后拿着铁锹砸开他的脑壳,看着里面是不是九成的大脑里面,每一寸脑浆子都浸满了娲皇这两个文字。

剩下一成?

剩下一成当然是,动娲皇的都得死!!!

只是荒爻心底愤怒的时候,忽而察觉到了小蓬草的犹豫和迟疑,荒爻便是明白了小蓬草是有求于自己,于是叹了口气,语气仍及是连妖皇都无法得到的温柔宽和,道:“是不是想要知道那个臭道士的下落?”

小蓬草脸色微红,然后还是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荒爻本来想要严词拒绝的。

但是看到小蓬草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一下软下来,只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明明前日才算过,又要算?”

“好好好,我给你算便是,给你算,别哭!”

“且去把算筹带来。”

小蓬草用力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哒哒哒的一路小跑,很快就带着许多的玉石算筹回来,捧了满怀,荒爻看着小蓬草模样,把伏羲血脉留存的,把那个道士捆起来抽一顿的冲动压下,而后平平淡淡道:

“最后一次了。”

“下不为例!”

“嗯!”

荒爻叹了口气,她说下不为例,但是心里面知道,其实是今天的下不为例。

明天的自己,也一定还是会倒在小蓬草亮莹莹的眼睛下。

真的是,那道士……

凭什么!

一边想着,一边轻描淡写的完成了退散,碧色的玉石飞起来,泛起亮色,而后就要化作卦象,小蓬草因为想要弄清楚齐无惑的处境,现在都已经能够认出诸多卦象了,倒是让荒爻又是喜悦,又是不痛快。

总也会诅咒两句,那个臭牛鼻子,死了算了。

咔嚓的清脆声音,让走神的荒爻怔住。

她的眸子瞬间收缩,看向自己的算筹。

代表齐无惑处境的翡翠算筹之上,出现了一道狰狞刺目的痕迹,这一道裂痕从最高处直接粉碎而下,最终化作血色,这代表着的是——

“那家伙。”

死了?!!

怎么可能!

荒爻心中震动,她忽而听到了雨滴落下的声音,然后看到小蓬草呆呆的站在那里,小脸苍白,双眼瞪大,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他……死了?

小蓬草眼前仿佛还可以看到那个少年道人,神采飞扬,如星辰一般出现。

而现在,他死了。

原来,就连星辰都会陨落的吗?

荒爻有些手足无措,道:“小蓬草,你……不要哭了……”

“哭?”

“我哭了吗?”

小蓬草愣住,她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掌心,落在手背,又是这样,原来眼泪是可以在自己没有被卖掉,没有被鞭打,没有被欺负的时候流下来的吗?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脏好难受。

小蓬草怔怔然失神,脸上似乎没有悲伤,但是眼泪却不断留下。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贫道,齐无惑。’

‘小蓬草不喜欢这样……’

‘好吃吗?’

‘因为我希望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她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是什么被售卖的货物。’

‘有人,至少,我从不会将她当做是货物。’

眼泪大滴落下,小蓬草捂着刺痛的心,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张口却是一声压抑着的呜咽,最后化作了一声声咬着牙,不敢大声发出声音的哭泣声音,她的双眼黝黑,面容却苍白如草。

她好像又是秋日的蓬草了。

荒爻看着哭泣着的少女,想要开口却忽而听到细碎的声音,她微微一滞,眸子瞪大,缓缓转过身,看到方才的玉牌坠在地上,丝丝缕缕的流光升腾而起,化作血色,汇入了那巨大无比的伏羲氏沙盘之上。

而后,丝丝缕缕的血色流光侵染。

原本的金色恢弘风暴,只刹那之间,尽数猩红!

越发的恢弘,越发的狂暴,不受控制,席卷六界,猛然横扫!

荒爻呢喃道:“量劫,将开……”

“不,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凡人。”

“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脉和先祖庇佑的凡人。”

“他不可能靠着自己去短暂制住了量劫,他不可能靠着自己成为了棋手。”

“他不可能……不可能……”

“以他之身拖延量劫,而其死,则会令量劫,以数倍之威,再度重开……”

狂暴的,席卷了六界的风暴倒映在了荒爻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面,最终推演的未来之中,量劫将六界都湮灭,而其起源……

………………

蕊珠宫之中,后土皇地祇做了个梦。

在那个梦里。

她看到那少年道人奔走,看到他开辟地脉,为自己疗伤,看到他一己之力制衡量劫。

可是却又画面一转。

而后,看到那少年道人被无数锁链刺穿心脏,看到他的道袍被无数鲜血染红,看到他双目之中,神光终究消失,最终被折辱般地挂在了高空,万鬼高呼狂啸,她看到了东岳印玺,看到东岳印玺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碧色光明。

齐无惑双目神光缓缓黯淡,头颅低垂,四肢被锁链刺穿,高挂,鲜血滴落。

身死。

后土皇地祇的梦结束。

许久。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双目之中。

唯余杀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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