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1章 人间陈迹

天心钱塘,但此刻钱塘江为罗刹明月净而呼啸。

民心越甲,但甲叶已片片凋落,护不得道身周全。

书山有路,但路渐悄然。

高政兀立在钱塘江的长堤上,不免形影凄凉。

罗刹明月净却遥立潮头,仿佛与此间无涉。

衍道绝巅的力量,强势碾压此方。高政虽隐隐是南域第一真人,借国势借民心借书山之力,仍不能挡。

“罗刹楼主。”高政的声音已经哑了,但他仍然保持风度:“软柿子固然好捏,但脏了您的手,也难言美事。”

“是吗?”罗刹明月净的手继续下沉,纤白玉指似天倾:“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脏我的手。”

“不能再商量吗?”高政问。

“人已经死了,三分香气楼的行动已经失败了。”罗刹明月净道:“怎么商量?”

高政道:“冤有头债有主,贵楼奉香真人的行踪,也不是我报告的啊。”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那文景琇?”罗刹明月净笑问。

“找谁是您的自由,但我想这件事还牵扯不到国君那里去……况且擅杀天子,于您也多少是个麻烦。”

高政说‘是个麻烦’,是很给罗刹明月净贴金了。在国家体制为主流的时代,正朔天子岂能不教而诛?皇朝内部更迭尚有因由,似罗刹明月净这般,除非她的三分香气楼不想要了,她自己也得做好流亡天涯的准备。

“那就是龚知良啰?”

“您尽可随意。”

“真真怪也!”罗刹明月净讶道:“你这越国名相,怎的事事不为越国想?老老实实受死于此,不起别的波澜,难道不好么?”

高政强调道:“是前相。”

他叹了口气:“前半生为越国活,后半生我想为自己活。”

罗刹明月净悠然道:“听起来伱好像颇有怨念,看来当初任期未结束就选择退隐,当中有些故事在。”

道历三七二九年,时任越国国相的高政,推动陨仙之盟。就此声名大噪,威风一时无两。有“千古名相”的美誉,还未去职,就已定论!

但在短短五年之后,他便致仕。自此闭关隐相峰,断绝交流。

这件事情一直为天下议论,但个中真相如何,也只有当事人知。

“是有一些,不太光明的秘辛。”高政勉强撑着自己:“高某愿意倾吐这件陈年往事,楼主可愿静听?”

高政致仕隐退的时候,越国还不是现在这个皇帝,甚至当今越帝文景琇都还是个幼童。

有南斗殿支持,暮鼓书院撑腰,书山注视,越地民心拥戴……一代名相为何遽退于风云激荡之时?这当中的种种故事,确实值得一读。

“算啦!”罗刹明月净道:“我特意研究过陈朴。恰巧祸水里有一点小小的动荡,他正在处理。等他收到你的消息,再赶过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了。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高政垂下眼眸:“看来您今日是铁了心要杀我于此。”

“是你铁了心要和我三分香气楼作对啊。这越国究竟姓高还是姓文,都要两说,龚知良也不过你门下走狗——楚国屠刀一举,越国赶紧带路,你怎敢说你什么都不知情?”罗刹明月净道:“法罗身死之时,你当有此觉悟。”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高政双手微垂,眉眼耷拉,似是已经放弃了抵抗,但是他说道:“罗刹楼主,你不要逼我。”

“看来这就是你的遗言。”罗刹明月净的声音毫无情绪,那只遥遥按来的手,遽转为抹——

以堤岸为轴,江面为布。

好似狂士醉酒,遂意挥毫!

高政身上最后的色彩,他鲜红色的真人之血,就这样被大片大片地带出来,大片大片地泼洒在空中!

于是天穹也成为画布。

那云月都是背景。

但高政并没有立刻就死去。

他的气息不但没有衰落,反而开始拔升。

他的身体里,有磅礴如海的力量在呼啸!

他孤独立在长堤的道躯,此一时接天连地——他正在触及此世极限,正在攀登现世超凡绝巅。

这位越国名相,果然是随时可以衍道的强者。且圆润无憾,早已完备。前途光明,毫无碍难!

“其潜心如此,深藏如此,必有大图啊!”罗刹明月净语带感慨,仿佛并不是她逼得高政即刻衍道。

她是色彩的掌控者。

高政是被色彩描绘的人。

无限拔升的力量,孤独兀立的道躯,黑白的世界,缄默的钱塘江,以及大片大片的鲜血所泼洒的这幅画卷!

画卷中的高政并不言语,他也抬手遥按罗刹明月净,要让这女人见识他的力量。

罗刹明月净轻轻一叹:“可惜,你若是早些年就衍道——”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

但她的那只羊脂美玉般的手,在这一刻也变成了无限斑斓的色块。钱塘江的这个夜晚如此绚烂!

罗刹明月净的身影消失了,罗刹明月净的声音也消失了。

只有大块大块的色彩,爬满高政的身体,把他变得像是一只等人高的、幻彩的泥人。

泥人应该在匠人的手中,而不是孤独地立在江堤。

在所有斑斓的彩色中,只有高政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在这一刻双眸圆睁,显出一种超出想象的惊惧:“你竟一直还隐藏了实力!”

他的眼睛也混同为彩色。

当春天走到秋天,鲜艳就会凋零。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走。如此的波澜不惊。

这条千年长堤,此刻寂寥无行人。唯有江风仍来,卷起几道潮声。

高政的声音也消失了。

哗啦啦。

钱塘江上潮信来,潮信来时已无我。

黑白的世界仿佛并不存在,彩色的道躯好像也没有出现过。

明月大江,万古寂寞。

当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血雨,随着潮信而来的,是春风一缕。

江面又见浪花开,长堤垂柳发新绿。

但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敢问道暮鼓书院的人,已经不在了。

暮鼓书院的院长陈朴,默然立在长堤。

他站在高政曾经站过的位置,表情凝重。

虽然罗刹明月净抹掉了所有的痕迹,但并未掩盖她杀死高政的事实——她只是抹掉人们追踪她的可能性。

对于高政的实力,陈朴自问是非常了解。

长期以来独自撑挽越国,面对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高政当然料想过种种情况,做过许多的预案,于情于理都不会有猝不及防的状况发生。

但是今天,他还是战死。

谁能想到他会死在罗刹明月净的手上呢?

高政一步就能成为衍道,在这越国的地界里、还有书山的支持,他本该撑得住一步的时间,他也谨慎地从来不离越国半步。可他还是死在登顶的半途。

于是这天地之悲,亦只是悲泣一位真人的离去。

陈朴摇了摇头,就像他第一次看到高政的时候。

……

……

太虚阁员姜望,和东天师宋淮,在度厄峰外相顾无言。

准确地说,是宋淮无言。

姜望虽然睁着眼睛,但心思皆在如梦令中,进行着道术的推演。自从在五德小世界里学得阴阳小圣赵繁露的潜意识海洋,他的如梦令,就有了本质的提升。

身为太虚阁员,拥有太虚幻境演道台的最高权限,用演道台推演的道术,比他自己推演的要完美得多。但用如梦令推演道术的过程,才能带给姜望真正的体悟。前者知其然,后者知其所以然。

姜望现在更习惯在如梦令的推演之后,再用演道台验证。就像考试之后对答案。

度厄峰笼罩在滚滚兵煞中,南斗秘境里,始终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宋淮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跟左家那小子的感情那么好,不担心他们在里面的情况吗?”

姜望随口回道:“若在这种万无一失的战争里,还能有什么意外发生,那也不是我能解决的。”

有安国公带队,有大军支持,楚国上上下下都盯着的这一场战争,他本来确实没什么担心。但宋淮这么一问,他也不免犯起了嘀咕——东天师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难道真有什么意外发生?

“你觉得楚国怎么样?”宋淮问。

姜望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华章锦辞,天下风流!”

“你觉得景国怎么样?”宋淮又问。

“挺好的!”姜望道。

宋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伍照昌怎么样?”

“安国公岂是我有资格评价的。”姜望忍不住了:“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看不得你在我面前修炼。”宋淮表情认真:“我徒弟耽误了五年,我也要耽误一下你。”

姜望看了他一阵,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最后还是尊重一下老人家:“那我到您背后去修炼,您别回头看,就不算在您面前。”

恰是在这个时候,缠绕度厄峰的兵煞之云,一刹那散去。

手提盖世戟的项北,跃在峰顶。一身重甲,血迹斑驳。身上煞气未消,自有巍峨,远远道:“东天师,姜阁员,请入南斗之筵——国公有请!”

他高大的身形,像山外的山影。但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之下,逐渐明晰轮廓。

原来夜幕已被撕破,朝阳露了半脸。

这漫长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南斗殿没了!”宋淮陈述式地说道。

“南斗殿没了。”项北确认。

姜望只是侧了侧身,对宋淮礼道:“您先请。”

煞云散去后的度厄峰,并不显得冷清,早在大军厮杀于南斗秘境中时,大量的辅兵就已经在山上清理残垣——显然楚人已视此为楚地,在打扫自家庭院。

此刻煞云消散,夜色退开,金辉流动于山峦,恍如新生。

但这种感觉,在真正进入南斗秘境后,就已经消失了。

从已经被打碎的入口,轻易踏进南斗秘境中,跟着带路的项北,飞落名为“司命”的星辰。

凭姜望的眼力,远远就能看到在这座星辰上生活的人们。

在这样的视角俯视人间,他们像蚂蚁一样渺小,也像蚂蚁一样,不知疲倦地爬行在低矮巢穴里。

楚军并没有在这里搞什么针对凡人的屠杀,甚至于这些星辰百姓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主战场还是被星辰百姓称为“司命圣殿”的地方。

在凡人城市发生的战斗,全都是针对逃窜的南斗修士的缉捕。普遍规模不大,也没什么意外可言。

但南斗秘境里的气氛,仍是十分压抑。这种压抑,绝不仅仅是因为南斗圣殿的坠落。

姜望看到了祸气。

斗昭人祸之刀所斩出来的那种祸气,极其浓郁,绵久不散。

姜望听到了惶惶不安的人心。

姜望听到有一位凡俗世界里饱读诗书的老者,在高楼仰天而悲:“这一天,星落如雨,仙神尽绝啊!”

这样的老人,若是出生于现世,是有机会打破天人之隔、成就神临的,他的精神修为十分饱满。可惜在星辰世界,他连超凡那一步都未能跨出。如今身衰神老,已命不久矣……

无边见闻,尽收一耳。姜望的眼眸之中,有星河流过。

他平静地跟在项北身后,落下司命星辰上的“仙神居所”。来到修筑了“司命圣殿”的“永圣高原”。

祸气最重的地方,反倒是这里。

不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楚军有序地收拾着这里,推倒残垣、清扫血迹、拖走尸体。

昔日巍峨宫殿,是人间陈迹。

宋淮随口叹道:“已然超凡,未能脱俗,入圣无期。”

姜望行走在残垣间:“在生死之间,谁能脱俗呢?”

“你已经看到这一切。”宋淮完全不避忌在前方带路的项北,忽然问道:“你说为什么南斗殿崩溃的秩序,还没有在凡人间大规模蔓延?”

姜望思忖着道:“因为茫茫众生,极是脆弱,也极是广博。非是一点两点墨迹,所能侵染。”

“因为时间还不够。”宋淮有不同的意见:“人心流毒,其烈其狠,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姜望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过一处坍塌的殿堂,廊倾瓦碎,面目全非。

姜望不知为何心有所感:“这是什么殿?”

前方沉默带路的项北,随口回道:“南斗殿的迎客殿,三分香气楼和南斗殿联络的人就住在这里,也死在这里。”

“是那个心香第一吗?”姜望记得自己好像知道那女人的名字,但不知为什么,想不起来。

“叫昧月。”旁边的宋淮说。

于是这个名字又出现在姜望脑海里。像是之前藏在什么地方,现在又突然跳出来。

涉及南斗覆灭,多少会有些隐秘存在,姜望不试图追寻其中的意义:“想来是项兄的功勋了?”

项北摇摇头:“没等到我出手,许是内讧。”

“没看到尸体啊。”

“应该是被清走了,统一处理。姜兄想看看吗?”

“不用了,我也不认识。”姜望随口说着,跟着走过。

(本章完)

第2192章 放他一世,忘却故人

三分香气楼的确是个很熟悉的地方。

绝不仅是因为赵小五常常请客。

但三分香气楼里的心香第一,姜真人确实不认识。

天香第一的夜阑儿,他倒是相熟。不过也谈不上交情,临淄的三分香气楼立起来后,如今算是两清。

项北不怎么说话,宋淮好像在思忖着什么。

姜望也沉默。

断壁残垣人过也,萧萧秋风将雨。

……

伍照昌设宴的地方,在司命殿的正殿里。

这当然是整个司命星球上,意义最重、也最具地位的一座大殿。

胜利者在败亡者的宫殿大摆宴席,历来是一种夸耀武功的行为。

而能被安国公邀请参与此般宴席,也必然需要具备不凡的武勋和地位——如此才有资格见证这场胜利。

司命星君裹着长袍的塑像,已经被推倒。

像一个熟睡的巨人,侧躺在地上,不知期待怎样的美梦。

昔日祀星之殿,今日烟火人间。

火头军就地取材,于殿中摆了丰盛的一桌。

这一桌只有三人落座。

“司命真人就是在这里自杀。”

姜望的屁股才沾上椅子,伍照昌便这样说。

“我坐的地方?”姜望问。

伍照昌敲了敲桌子:“这张桌子下面。”

姜望想到一种更惊悚的可能:“他不会在桌上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伍照昌没好气地道:“爱好那么特殊吗?”

还是东天师会接话,他把话题掰了回来,顺理成章地问:“司命真人为何会自杀?”

“为了长生君?为了南斗殿?”伍照昌道:“总归不会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确中规中矩地回答了宋淮的问题,但又什么都没回答。堪称‘无情对’。

“伍公爷还真是爱讲一些不好笑的笑话。”宋淮道:“谁会为了自己自杀?”

“人如果恐惧活着,就会用自杀帮助自己。”伍照昌说道:“关于这一点,在景国的中央天牢里,就有许多实例。您虽贵人事忙,难道还需要我指出吗?”

前段时间中央天牢大收网,有三名楚谍死在天牢狱卒上门的前一刻……这些事情并不显明于世,可在长夜当中,是暗涌激荡。

宋淮看他一眼:“举例的话,用你们的【酆都】也行,不是一定要说那么远。”

【酆都】是楚国的阴影部门,主要负责对外情报,也司职刺杀、刑讯等等。与镜世台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完全处在阴影之中。与中央天牢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职权要更广泛,且极少对内。

当然要说起手段,像中央天牢、镇狱司、打更人这些,那是残酷得各有千秋,谁也不比谁温和。楚谍身死于中域者,固然不在少数,景谍在南域的活动,又何曾岁月静好了?

伍照昌漫不经心地道:“这不是中央天牢威名更响,更有说服力么?”

“南斗殿的覆灭毫无波折,你难道还会折磨司命真人?”宋淮脸上的皱纹和伍照昌脸上的面具一样,都是面具,这让他们的情绪,都不能被捕捉。

他若有所指:“我不记得安国公是个行不必之事的人。又或者说,司命真人身上,还有什么楚国非得不可的大秘密?”

“会不会折磨他啊?”伍照昌很平静地道:“我不知道。他死得太早,我没有这个机会验证答案了。”

话只答半截,同样是一种回答。

两位大人物在那里暗藏机锋,姜望战术性喝酒,一会儿一口,一会儿一口,很快就喝完了一壶。

宋淮道:“未能亲眼目睹你与长生君的厮杀,老夫煞是遗憾。但一想到姜阁员也因为老夫的关系没能看到,这份遗憾就淡化了许多。”

“我不遗憾。”姜望放下酒杯,淳朴地道:“反正我也看不懂。”

“年轻人太谦虚!”伍照昌满意地道:“下回我与淮国公切磋,专程请你看。”

宋淮屈指弹了弹酒杯,看向伍照昌,很直接地发问:“长生君被你打死了么?我没看到衍道反哺此域,被你压下了?”

“请你们进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一下。”伍照昌道:“长生君被我打死了,但是死得并不彻底。还是叫这老小子创造了机会——你们还记得先前那个自杀的天同殿真传弟子吗?”

“那是仪式的一部分。”

“长生君以【名】为道则,尤其懂得把握‘姓名’,他能凭借姓名追溯命途,把握因果。所以我朝天子当年削其帝号,压制其名。”

伍照昌覆着恶面,目光却并无攻击性,在两人面上掠过:“在我们攻入南斗秘境之前,他已经夺走了许多人的名字,夺名以求寿。这些人失去了名字,也就难以把握自我,这也是南斗殿内部秩序崩溃得这么快,人心流毒的重要原因。”

他的目光停在宋淮这里,强调道:“却不是本公故意养蛊。”

宋淮摆摆手:“我也没有说你荼毒南斗秘境六大星辰上的众生,说你恶意养蛊,蚀杀人心。先前踏入秘境,也只是随口跟姜小友聊几句,安国公不必敏感。我是信任你的人品的,也相信楚国有大国风范,有霸国承担。楚国此次讨伐南斗,师出有名,举世瞩目,难道你们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置有义于不义吗?”

伍照昌摇了摇头:“宋天师啊宋天师,你把我的词儿全说了!”

“那你说点我说不出来的词。”宋淮这会儿很直接:“长生君纵然夺名也众,又如何能在你面前求寿?你伍照昌是什么人,这次又带上了恶面军,难道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诸葛义先算度何等深远,又岂能叫他求活?”

“是啊。”伍照昌叹了一声:“理论上长生君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但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宋淮看了姜望一眼,意思是你也来垫句话,别在那里坐享其成。

姜望竟然看懂了,便问:“什么事情?”

伍照昌道:“他夺去南斗殿那些修士的名字,是夺流传此间的南斗仙神之名,再借此覆盖整个南斗秘境——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注意到这颗星球上有多少人了吗?”

宋淮道:“八百七十三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人。”

同样是刚刚进入南斗秘境,同样是飞行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姜望已然观测到司命星辰上的许多角落,观察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把握如祸气一类的信息,看到悲欢离合,更以仙念星河析出很多有价值的情报。而宋淮的观察,却已经具体到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洞真和衍道的差距。

这更是姜望和宋淮的差距。

若给姜望时间,他也能洞察此世之真,但不能一蹴而就,更不可一目即得。

“这只是其中一颗星球。整个南斗秘境,六颗主星,除了七杀星外,都繁衍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伍照昌语气冷峻:“长生君藏名于其中,见命不见身。这些人里只要活一个,他就能活。”

果是让人没能料想的办法!

实在太异想天开,实在太残酷,可也实在……有效。

对,这个办法确实是死境求活、绝境求寿的办法。

长生君藏的不是身,而是名,抓是抓不出来的,相当于是以南斗秘境六大星球数千万星辰百姓为人质。

楚国难道能够将这些人尽数屠尽?

换而言之,伍照昌于此设宴,是希望赴宴者见证什么呢?略一想象,难逃酷烈!

姜望有些坐不住:“南斗殿已经覆灭,战争已经结束。安国公是天下名将,更是国之柱石,天下表率。一言一行,牵动千万之心——万请三思!”

伍照昌淡淡地看他一眼:“我发现姜阁员总是把本公想得很残酷。是觉得我的孙子死了,所以我会暴戾行事吗?”

安国公府的继承人伍陵,于陨仙林不幸。但凡稍稍关注楚国的,无有不知。人们也尽量避免在伍照昌面前提及。

姜望本来有很多的话要劝,但伍照昌如此平静地说出‘我的孙子死了’,他便说不出话来。

伍照昌道:“在尸山血海中设宴,是兵家的风景,所以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但我虽然死了孙子,却不至于失去人性。你说得对,战争已经结束了,我面前没有敌人。”

他从宴前起身:“长生君必须死,但本公不会把南斗秘境所有人都杀掉。自今日起,封锁南斗秘境,禁绝内外。凡人寿限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一代人之后,还活着的尽数杀死便是。”

宋淮抚掌而叹:“能容长生君再活一世,大善!”

伍照昌已经往殿外走:“南斗长生君苦心孤诣,以‘名’为道,以‘长生’为名,夺名一世,藏名于千万人中。便容他再活凡人一世,又有何妨?”

等这一代星辰凡人老去凋零,长生君要么重新夺名隐遁,要么就只能受死。但在楚国的密切关注下,再次大规模夺名藏名,不可能不暴露行藏,其实还是个死。

楚国要让东天师和太虚阁员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决定。

这是“楚”的器量。

……

……

左光殊和屈舜华忙着镇抚南斗诸星,自有军务。

姜望这个“闲人”也不去打扰,独自离开了南斗秘境。

万年大宗,一朝而覆。山河百代,竟为谁赎?

姜望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太多波澜,但踏出南斗秘境的那一刻,仍不免轻轻一叹。

遂化青虹,独自西去。

山丘绵延,西来骤然平缓,又猛然下沉。

“下沉”的这块巨大旷地,便是曾经沃土万里、如今寸草不生的河谷平原。

这片平原曾经哺育了数以百计的国家,如今连秃鹫也不往这边飞。

齐夏战于江阴,景牧杀于盛土,都不曾对现世环境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并非是他们没有这样的力量,而是战争的烈度始终被把控着——要么就是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要么就是双方保持着一定的默契。

夏国也试图引祸水倒灌人间,齐人若是没能成功阻止,江阴平原只会比今天的河谷平原更惨烈。

而秦楚的河谷之战,是一场失控的战争。所以河谷平原被打成了下陷的废土。

秦国许妄和楚国项龙骧,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各方面都难分高下——当然,如今以生死定论,是不必再有争议了。

姜望自南域而来,掠过河谷,不免低头看了两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亦是改变了他一生的战争。

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由此蔓延开千万里的涟漪,无数人的生活为之改变。庄国还真观里一个垂死的少年,也未尝不是余声。

“姜真人!”

在荒凉的河谷平原上,行走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

她有着完美的五官,完美的妆容,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仪态。

她在无尽荒凉的世界里抬头,看着匆匆掠过此间的姜望。

说天香,便见天香。

姜望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夜阑儿。但念及法罗之死,心香之殁,似也应当。

略想了想,他便大大方方地落下身形:“夜姑娘怎会在此?”

“我为什么不能在此呢?”夜阑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气息渊深玄妙,俨然是一位得真的修士。

算起来,当初参加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修士,的确都是彼时最优秀的天骄,如今大部分都证得洞真。

姜望道:“楚国和三分香气楼……不久前楚军才来这里祭奠,你难道不惊?”

龙宫宴里斗昭提刀恫吓夜阑儿,南域之中斗昭杀奉香真人法罗,楚国掀翻南域、穷搜三分香气楼余孽,此般种种,无不说明楚国的决心。

此等情形下,夜阑儿出现在河谷这里,的确需要勇气。

“楚军来此祭奠,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夜阑儿瞧着他道:“姜真人修为愈高,对时间愈发没有概念,恐怕也早已经忘却故人!”

对于“忘却”一词,姜望现在有些敏感。

因为在南斗秘境里,他就忘记了一个叫昧月的女人的名字。这人虽然不重要,但左光殊才与他讲过,他又有当世真人的修为,怎么都不该没有印象的。

后来知晓长生君的道则,才算明白缘由。

“当初在见我楼,咱们一伙人推杯换盏,也是相谈甚欢。时光荏苒,各自赶路,人生自有选择——”姜望叹道:“我只愿大家都好。”

他绝无可能因为夜阑儿站在楚国的对立面,也没有想过帮楚国擒杀夜阑儿于此。大家是坐在一起喝过酒的熟人,也是已经两清的陌路人。

最多就是如今日这般,恰巧遇到了,聊上几句,再彼此祝福,友好告别吧!

“姜真人真是陌生。这太体面的话,也太过于无情。”夜阑儿道。

她在荒芜的世界里摇曳生姿。

姜望没什么波澜地看着她:“夜姑娘,你真是国色天香。你说如果光殊要杀你,我怎么选?”

夜阑儿收敛了术法,抚掌一笑:“更无情了!果然薄幸郎君!”

“我很确定我们之间还用不到这个词语。”姜望轻叹一声:“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夜阑儿道:“这一次见证南斗殿之覆,姜真人没有感慨吗?”

姜望问:“我应该有什么感慨?”

夜阑儿道:“你的故事,我听得很多了!当年在凤溪镇,若不是易胜锋那一推……你今日可能也是南斗殿中一员,或者什么都没有做,就遇大军围杀,陷于绝境。或者什么都做了,最后也被长生君夺名,死得毫无波澜。”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我是我,我不是易胜锋,也不是龙伯机,更不是南斗殿里任何一个人。不必以他们的人生轨迹,假设我的人生。”

“真豪杰也!你姜望确实是天下第一的天骄!那么——”夜阑儿眼神莫名地看着他,问道:“眼睁睁看着三分香气楼在南域死伤惨重,姜真人竟也无动于衷?”

“三分香气楼,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姜望不想再废话了,拔身便飞。

夜阑儿的声音幽幽响起:“或许——你认识一个叫‘妙玉’的人吗?”

那响彻长空的爆鸣骤止半途,姜望遽然回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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