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雪山(十四)“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

五彩的经幡迎风飘扬,在黑色的天空下反射灰扑扑的色泽。白玛执一杆鞭子,赶着羊群向山上行去,在深厚的雪层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脚印。

她忽然唱起了歌,嘹喨的歌声在山野间回荡,撞到冰壁又被反弹回来,层层叠叠的回音在半空中飘忽,像有无数人在唱和。

他们唱:“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嗡啊吽,福德神赐予恩祉呵;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林辰跟在白玛身边,陆离和徐瑶混在羊群中,齐斯则落在羊群后头,拄着登山杖,吃力地前行。

山上寒风凛冽,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从峡谷中长驱而出,刀片般刮在脸上,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血色的披风被风吹卷着向后飘甩,发出“刷啦啦”的怪声,拖慢人与动物的脚步。

齐斯只穿了一套西装长裤,在游戏商城中兑换的服装没有多少内衬,寒意已然浸透骨髓,每走一步都好像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昨晚在客栈的镜子里看到的场景。

镜中的他似乎也是这般行走在风雪载途的雪山中,不知那究竟是身处另一个时空的周可,还是他的未来。

一行人走过挂着经幡的山脚,又向前走了不知多久,再回过头时,已经看不到经幡了。

大片茫然的雪白在天与地之间铺展,掩埋了世间所有色彩,心灵一瞬间空空荡荡,再是情绪汹涌的内心也免不了变得死寂。

与人世的联系似乎在此刻彻底断绝,这是一片完全属于死亡的禁域,所有属于人的喜怒哀乐都被抽去,通往最终命运的路线被限定了——

向前,翻过这座雪山,或者永远留在上面。

白玛自顾自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玩家们,眼眸平静如亘古不化的冰山。

“我们到雪山了。”她说,“母神沉睡在山顶,祂的梦境包裹整座雪山,如果再继续前行,恐怕会惊扰祂的安眠。”

“哦哦!”林辰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地安营扎寨吗?”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哪怕不考虑母神,夜晚攀登雪山对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玩家们来说也是个挑战。

先不谈寒冷的气温几乎要将没来得及在进副本前准备衣物的众人冻僵,单说黑暗环境对视野和能见度的影响就极度致命。

冰裂隙潜藏在雪堆的掩映之下,下层的空间可能高达十几米,坠落伤足以使人死亡,便是白天都有可能一个不注意踩空,更别说是夜晚了。

白玛垂下一根手指,指着脚下的地面说:“我们就在此地安歇吧。”

她将两指放到唇边吹了个口哨,羊群如同听到了命令,纷纷聚集到她身边。紧接着,每一只山羊都低下头颅,抬起足弓,开始刨地上的积雪。

覆盖在冰层上的白雪被刨到一边,堆成坟茔状的小山,裸露出下方透明的冰面。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并排躺在坚冰下,像是雪山生长出了疮疤;再定睛看去,分明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双手交错放在胸前,面上双目紧闭,睡得安详。

林辰先前一直不明所以地看着羊群们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和尸体撞脸,差点儿跳了起来。

他牢记不能拖后腿的原则,深呼吸两下压抑住叫喊的欲望,涩声道:“这里有好多尸体。我们的脚下……都是尸体。”

徐瑶低头看了一会儿,耸了耸肩:“有什么好怕的?看上去死很久了,连鬼魂都没有,伤不了人。”

“是的,我们不用担心,这不是死亡点。”陆离冷静地做出判断,“雪山上埋着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死者,是可以由已有线索推测出来的前置信息。

“我们来的时候,车上的那些乘客便是要埋葬到香格里拉的;昨晚从客房的窗户向外看,也能看到冰层中的尸体。”

这话说得没错,香格里拉的雪山下埋藏着庞大的尸群,让人忍不住计算这座山的腔体中究竟能塞下多少死者,进而猜测是否全世界古往今来的亡灵都会来此聚集。

山羊们静默地刨了一会儿地面,清理出一块二十平米左右的空地。黑压压的尸体在冰面下挤挤挨挨地躺着,此处赫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柜。

白玛又吹了一次口哨,羊群散了开去,站立在空地的边缘,羊角朝外,摆出护卫的架势。

白玛再度指了指脚下的冰面,说:“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住下”这个表述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怪异,细究却也不存在太大的问题。

四名玩家和一个NPC站在羊群围成的环形空地上,林辰从山羊背上取下折叠的防水帐篷布,在寒风中展开。

冰粒拍打在布料上发出零碎的脆响,篷布边缘被风吹动,几乎无法抓握。四人分散到四边抓起篷布,手指都因为寒冷变得不那么灵便。

这个副本将无论是人还是鬼的身体素质都压到了同一层面,再是在游戏中叱咤风云的玩家,本质也是会受限于恶劣环境的脆弱生命。

齐斯取出【幽冥引】,分给一人一沓纸页,效果发动后所有人都暂时拥有了鬼怪的状态,行动终于自如了些许。

陆离将几枚钢钉抛到冰层上,徐瑶顺手捡起,将篷布的一角钉入冰层。林辰将支架撑了起来,接过齐斯手中的尼龙绳充当固定。

帐篷终于在玩家的齐心协力下支起,在荒莽广阔的雪山中不过一枚微不足道的斑点。

天色呈现一种恐怖的黑暗,寒风不曾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刚搭好的帐篷被吹得左右摇晃,好像随时会被吹倒。

“请尽快入眠吧。”白玛微笑着对众人说,“如果你们比较幸运,也许会进入祖神的梦中,得到命运的启示呢。”

进入祖神的梦?齐斯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幸运”的表现,相反这对于他来说可以称得上十足的倒霉。

当然,他虽然并不想太早遭遇祖神,但也不会主观上回避副本的机制就是了。

“承你吉言。”陆离笑了笑,率先走进帐篷。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徐瑶。

林辰踏进去半步,回头见齐斯还站在外头,又收回脚步,局促不安地等待。

齐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白玛,问:“请问有可以御寒的被褥吗?山上好像越来越冷了。”

林辰听到了,作势就要脱下身上的大衣:“齐哥,如果你觉得冷的话,我的衣服可以给你。在搭好帐篷后,我好像不冷了,一点儿也不冷。”

不冷么?齐斯侧目看向林辰,后者的神色真诚得不似作伪,说话间呼出白气,面色却渐渐变得红润,似乎真的不再受低温的影响了。

他忽然觉得奇怪,一行四个人明明都没有穿多少,却只有他从始至终都被寒冷侵扰。

那是一种仿佛能冰冻灵魂的低温,渗透到了千万年的时空里,跨越真实与虚幻,好像他生来便与之相伴。

“不用了,我不觉得一件外套能起到什么作用。”齐斯拒绝了林辰,再度将目光投向白玛。

白玛侧过头注视着他,黢黑的眼中映出他苍白如鬼的脸,声音幽然如同鬼语:“你不完整,不完整的人是被雪山排斥的。”

“不完整”,又是这个表述……齐斯想起在落日之墟中,他因为“不完整”而无法打开废弃神殿的大门,想不到在最终副本里也会因此受到限制。

不等他多问,白玛的手中凭空出现一团叠好的衣物,纵然夜色深沉,也能看出色彩的鲜艳。

女人用双手托举着衣物,递到齐斯面前:“我可以给你一件雪山的衣服,你披上它,也许会暂时被雪山接纳。”

齐斯抬手接过衣服,那是一套装饰繁复的藏地衣袍,红色上衣搭配着白色毛绒外褂,吊挂着数层彩色的珠串,看上去很是暖和。

他将衣袍罩在红西装外,微微翘了翘唇角,真心实意地说:“多谢你了,很合身。”

林辰旁听了齐斯和白玛的对话,隐隐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当下轻声问:“齐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完整’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没有心’吗?”

“没什么,进帐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齐斯敷衍地说着,将林辰推进帐篷。

他正要跟着踏进去,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赭色。

那本该是鲜亮的红色,只不过被昏暗的光线渲染得暗沉,粘腻的液体从固定篷布的钉子下涌出,散发着浅淡的血腥味。

齐斯半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打开,照向钉孔。

尖锐的钢钉穿透冰层后刺入下方尸体的额头,血液自伤口中汩汩流出,填满洞口后往冰层上冒。

人死之后体内的酶会迅速消解血细胞,死人是不会流血的;可怎么会有人在冰层下封存了这么久还活着呢?

齐斯观察了一会儿,无比确定冰下的人确实是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流血估计只是俗套的恐怖小说桥段。

他撕下一角衣袖,弯腰擦拭干净溢出冰面的血迹,将破布揉成一团堵住冰洞。

红色西装的布料是和鲜血一样的颜色,哪怕被完全浸透了也看不出太明显的色彩变化,显得粉饰太平、欲盖弥彰。

白玛站在羊群中,平静地看着齐斯动作,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会害怕血呢?我明明在你的手上看到了很多鲜血。”

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只是没有目的地随口一问,是否能得到答案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齐斯歪着头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我不怕血,只是嫌脏。”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干净白皙的掌心竟然沾满了血液,无穷无尽似的从指缝间漏下,淅淅沥沥地滴到冰面上。

他不记得那些血是什么时候沾上的,明明都擦干净了,为什么还有呢?

他本能地感到烦躁,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毛巾将它们擦掉,再不济也要遮掩起来。

但是毛巾呢?他将毛巾放在哪儿了呢?

“滴答”的水声中,冰下的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方满手鲜血的青年,一个接一个地张开了嘴巴,去接落下来的血……

……

另一边,董希文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信息量太大了,先是周可用圣歌调动满城的鬼怪,以近乎于同归于尽的疯狂行为逼迫林决发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

再是林决选择审判自己,为所有人增加了一个主线任务的可选项,一行人莫名其妙就动身攀登雪山了……

再然后……大名鼎鼎的傅决冒了出来。

董希文反复研究了好多次,都想不明白这个副本究竟是什么样的机制。

周可就是个老阴比,把他和张艺妤当作工具人使唤,一点关键信息都不透露,他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了。

“咳……周可,我出去放放风成不?”董希文虚着眼道,“在这儿躺尸感觉对通关一点帮助都没有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几年……”

他后面完全是在扯淡,周可不知是懒得搭理他,还是别的什么情况,闭着眼睛道:“去吧。”

董希文如蒙大赦地拉开帐篷的拉链,走了出去。

他心知选择在夜晚出门探索的不止他一人,林决事先说过会四处转转看看,方舟的那些人大概率会跟着他们的会长。

希望狭路相逢时别被围殴一顿……话说如果真被围殴了,求饶会有用的吧?

董希文胡思乱想着,拄着从扎西那边买来的登山杖,缓步前行。

走出一段路,果然看到一道洁白的身影镶嵌在雪中,正是林决。

其他人竟然没和他一起出来,倒是稀奇;不过以他的性格,拒绝拉别人一道送死也在情理之中。

一想到这茬,董希文心里就泛起苦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以林决为首的方舟公会都是实打实的正派,形象地说就是“时髦值高得离谱”;而他和周可无疑拿了反派剧本,按照套路文学,是妥妥要死于正派之手、以慰广大观众的朴素正义感的。

董希文觉得自己很无辜,在情感上他是倾向于林决的,这人绝对是个好领导、好同伴,才不会像周可那样把人当一次性消耗品使。

奈何他一失足成千古恨,被绑上了周可的贼船,哪怕拿了张【观众】牌,从始至终只是旁观周可搞事,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部分罪孽,属实是无妄之灾。

不远处,林决蹲在地上,伸手抚摸着雪堆,似乎在观察雪层下的什么。

董希文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抻长了脖子张望。

林决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董希文,你也是来寻找线索的吗?”

董希文有些诧异,他本以为经过周可那个小插曲,他作为周可的同行者早该被林决划分到“敌人”的行列了,却不想林决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是啊,我睡不着,觉得干躺着挺浪费时间的,就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董希文如实回答。

他想了想,出于礼貌道了个歉:“白天的事对不起哈,虽然知道很扯淡,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其实也不赞同周可的所有行为……”

“我知道。”林决打断道。

穿白色西装的青年转身面向他,唇角噙着温和善意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手:“我能看出你和那个可怜的女孩受到了周可的胁迫,对于屠杀流玩家的行事,我也有所耳闻。

“我希望我能够帮到你,如果命运依旧站在我这边,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合作通关这个副本。你觉得呢?”

董希文:“哈?”(本章完)

第415章 雪山(十五)“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

血,满目都是血……

齐斯站在血泊中,仰头望向远处。联绵的山脊侧卧在苍茫的大地上,仿佛一个睡着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白发白衣的祖神趴伏如野兽,微微撑起头颅,侧目注视着他。

身后的帐篷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天地间开始飘拂金色的枝蔓,从高天之上无根无源地垂落,轻盈地搔弄他的脸颊。

他抬手去触,指尖从藤蔓的虚影间漏过,如入无形之境,叶片在触及的刹那散作金色的微光。

白玛站在羊群间,不远不近地注视着齐斯;山羊们也纷纷侧过头来,横瞳冷漠而诡异。

“你的手沾满了血。”白玛和山羊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平静地陈述。

齐斯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迹,猩红如同缎带般从手的两侧垂落,像是牧民们送给旅客的哈达。

齐斯冲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却是笑了起来:“是啊,我杀过很多人,手上自然沾满了血。”

他在手中凝出【神錾】,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头山羊。

锋利的刻刀贯穿山羊的脖颈,鲜血汩汩涌出,浸染洁白的毛发。

一头山羊倒下去了,其他山羊依旧平静而漠然地站立着,凝望齐斯,静止如雕塑。

齐斯忽然想起来,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有一段时间非常讨厌山羊。

这是一种缺乏共情能力的动物,哪怕当着它们的面杀死它们的同类,它们依旧会平静地低头咀嚼沾血的草叶——这让齐斯觉得非常无聊。

释放的恶意没能得到反馈,杀戮的行为不曾引发恐惧,哪怕是神明也难免兴趣缺缺。

齐斯看向白玛,问:“我杀死了你的羊,你不会感到愤怒吗?”

白玛抚摸身侧山羊柔软的毛发,微笑着说:“这里不会有死亡,所有死去的生灵都会回到这山上,我很快就能再次找到它。”

女人缓缓转身走向雪山深处,羊群浩浩荡荡地跟在她身后,维持着前后一致的距离,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性。

齐斯问:“你要去哪儿?”

白玛说:“我要去找我的羊了。”

齐斯起身追了上去,刚跑出一步,脚腕便被抓住了。一只青黑色的手从冰层下伸出,死死地扣住他的脚踝。

他低下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十二岁的男孩面目阴毒地盯视着他,身上的皮肉被勺子一块一块地挖掉了,只剩下血乎刺啦的骨骼。

这是他作为“齐斯”的二十二年生命中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你想再被我杀一次吗?”齐斯微笑着问,顺手用神錾斩断“朋友”的手腕。

“朋友”隔着冰层看着他,面目被血液模糊。越来越多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青紫色和血色交相驳杂。

齐斯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熟悉的脸:堂姐、伯父伯母、刘阿九、邹艳、杨运东……

死人们凝望着他,有的只是静默而哀伤地躺在冰下,有的用双手扒住冰块,爬出冰面。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有的伫立在原地,有的龇牙咧嘴、虎视眈眈,还有的伸出手爪向齐斯抓来……

“齐斯,都怪你……为什么我死了你还活着?”堂姐抽抽搭搭地哭泣着,乌黑的头发越来越长,向齐斯涌动。

“去死吧……去死吧……一起死……”伯父和伯母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脖颈和四肢不规则地扭动,发出怪异的“嘎吱”声。

齐斯召出【稻草虎】,头角狰狞的巨兽拦在鬼怪和齐斯之间,张开血盆大口。

伯父一家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而逃,稻草虎踏着冰雪追了上去,咬住堂姐的腰。

齐斯微低着头,继续前行。

白玛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前方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山,山脊线如刀锋般镶嵌在天空下,绵长、锋利而冷硬。

齐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前,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仅仅是因为没有停下脚步,或是转向其他方向的理由。

藤蔓生长的窸窸窣窣声从侧旁袭来,浑身是血的邹艳冷不丁地出现在齐斯面前,心口处空空荡荡,半边身子被玫瑰花藤爬满。

“我们是一样的人。”邹艳微笑着抬起手,沾满鲜血的面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真的很能理解你,如果在其他时候遇到,我们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也不觉得会和你成为朋友。”齐斯向后退了半步,邹艳长满玫瑰的手落了空。

“这样么?太可惜了。不过我知道的,毕竟我们太像了。”女人姣好的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玫瑰疯狂摇曳,扑向齐斯的面门,“所以……我们还是一起去死吧。”

齐斯侧身躲过刺向他的藤蔓,却还是慢了一步,带刺的花藤划破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而长的血痕。

“现在的你是鬼怪还是人?”齐斯冷静地问邹艳。

“没有区别了,人和鬼怪没有区别……”邹艳摇头,表情越来越温柔,却骤然停滞。稻草虎从她背后扑倒了她,咬断了她的脖颈。

“齐斯,往这儿来,我先带你躲一躲,等天亮就好了!”甜腻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巨石后响起,带着劝诱的意味,“呜呜呜……真的好可怕,好多鬼怪……齐斯你快来啊,你再不来我就不帮你了……”

齐斯充耳不闻,跑向稻草虎。女声转瞬变得怨毒:“你过来啊,你怎么不过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你不肯过来?”

女声又哭又笑,渐渐变得熟悉,分明是周依琳的声音。耳后有劲风袭来,脖颈处还在流血的赵峰握着十字架冲向齐斯,面目狰狞地喊:“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蛋,骗子!”

神錾太短了,齐斯抽出海神权杖,抵住赵峰的胳膊,用尽全力向前一推。赵峰向后踉跄了两步,很快调整好身形,就要继续前扑,却在下一秒摔倒在地。

杨运东抓住了他的腿,接着死死抱住他的腰。“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人在做,天在看。”老生常谈的话语,男人疲惫的眼睛凝望齐斯,“你好自为之。”

齐斯只当听不见,又前行几步,成功贴到稻草虎身边。他抓住稻草虎的毛发,蹬地借力,爬上稻草虎的背脊。

丝丝凉气吹在他的颈侧,尚清北捧着一本英语词典,幽幽注视着他:“我不该死的……都是因为你……齐斯,你这个败类!”

齐斯随手提起未成年的衣领,将他甩下虎背,另一侧却响起了杜小宇的声音:“齐哥,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身下的虎皮被从中间撕裂,密密麻麻的人脸从老虎的血肉中涌出,安吉拉、刘雨涵、刘丙丁……每一个人都死于齐斯之手,并在此刻化作怨灵复生,前来索命。

“齐文,快跑!”一道女声从老虎身下响起,夹杂着可感的担忧。一身黑色紧身衣的李瑶站在雪地上,向齐斯伸出手:“跟我来,我知道哪里可以躲避他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齐斯信不过任何鬼或人。他避开李瑶的手,纵身跃下虎身,继续向雪山深处奔跑。鬼怪们追了上来,齐斯反手握住海神权杖,贴着脚后跟划下一道宽阔的沟壑。

海腥味在冰层缝隙中氤氲,温暖的海风和冰冷的山风从两个方向撞击到一处,下起漫天雨雪。鱼鳞和鸟羽纷飞飘舞,雪花簌簌落地。

齐斯举目望不见白玛和羊群,也辨不清方向,他只知道自己要继续走,不能停下。

他无法判断自己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走了多久,也不记得在脚下铺满白雪的山路上留下了多少脚印,时间变得难以触摸和估计,此方世界似乎只他一人。

“周可!”有人齐声嘶吼,愤怒的,悲伤的,怨毒的,平静的。

前方的路段发生了变化,一道道透明的冰墙拔地而起。披着黑袍的辛西娅站在竖立的冰块中,缓缓抬起了手,巨大的冰锥向齐斯砸来。汉森面容扭曲地瞪视两人,脚下燃起冰蓝色的火焰。

和惠蜷缩在冰墙后,抬眼看向齐斯,没有瞳仁的眼睛映着齐斯的脸:“周可,我好害怕,你可以带我走吗?求求你救救我……”

“不可以。”齐斯绕过林立的冰雕,在最后一扇冰墙处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疑心那是镜子,镜中人却冲他露出了微笑。

“你好,齐斯,我是周可。”那人说。

齐斯这才注意到,那人盘膝坐在金色的笼子里,身遭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这赫然是《盛大演出》副本中的一幕场景,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你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并且深陷死局。而我恰好拥有破局的方法。”周可的唇角挂着邪神诱惑信徒的笑容,“你想和我交换吗?”

“不想。”齐斯掉头就走。

“你还会再回来的。”周可森森冷笑,“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啊。”

齐斯没有回头。他又走出一段路,肩膀忽然被两双冰冷的手抓住。

周大同和陈立东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长满黄花的脸皮下蠕动着黄色的蝴蝶幼虫。他们注视着齐斯,异口同声地说:“你骗了我们!你骗了我们!”

“对不起,我的确欺骗了你们,但我没有办法。”齐斯无法摆脱两人,索性放弃了挣扎,捏出抱歉的神色。

趁握住他肩膀的力道稍微松动,他不着痕迹地一翻手腕。

玲子的祈福带从袖中飞出,鲜红的丝绸缠住周大同的脖子,陈立东连忙去扯祈福带,齐斯撞开两人,向前狂奔。

“程安,你以为你骗过我们就能活到最后吗?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怨毒的声音从脚下响起,天地陡然倒转。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冰坑中,黄小菲和卢子陌手牵着手俯瞰他,目光愤恨而哀怨。他被纸锁链缠住了,卢子陌拿着一把铲子,铲起一捧捧雪浇在他头顶。

寒冷、黑暗、窒息……

玲子的鬼魂飞向黄小菲,尖锐的指甲扎进女人的皮肉。罗海花夫妇从身下的冰坑中爬出,将齐斯扶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推搡:“孩子,快跑!不要回头!”

齐斯又跑了几步,再也跑不动了,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他扶着额头,拖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慢走。

远方的风雪迷了路途,将天与地涂抹成一色的灰白,巨大的身影在灰天下隐现,像是某种噬人的野兽。

齐斯又一次看到了稻草虎,不过这只稻草虎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完整的。虎背上坐着一个女孩,是念茯。

念茯驾驭着稻草虎来到齐斯身前,向齐斯伸出了手:“上来吧,我带你一程。”

齐斯拉住女孩的手,坐上虎背,问:“你也死了?”

女孩“咯咯”地笑了:“是呀,我还是因为你而死的呢。”

齐斯说:“我不记得我在《斗兽场》副本中有杀死过你。”

女孩笑得更加灿烂:“可是有一个骗子因为我见过你,而杀了我。”

不待齐斯深入问下去,女孩忽的一指前方:“有一个棘手的家伙来了,祝你好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啦。”

身下的老虎连同女孩一并消失,齐斯抬头看到了常胥的身影。一身黑衣的常胥冷冷地注视着他,高高举起手中漆黑的镰刀,携着凛冽的寒风,向他重重劈了下来。

齐斯闪身而退,风中忽的响起疯狂的笑声,伴随着满怀恶意的话语。

“齐斯,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你顶着我的脸,就敢认为自己是我——你配吗?”

齐斯注意到,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抬手摸向唇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开口。

声音还在继续:“你犹豫,你谨慎,你抗拒风险和变化,你不再追逐趣味,你不再赌,你想要活下去……这样平庸的你,还配做齐斯吗?”

齐斯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冰墙前,周可坐在金色的笼子里,抓着金栅栏看着他狂笑。

“哈哈哈哈!你恐惧了!齐斯竟然也会恐惧!”

“我明白规则的阴谋是什么了,明知道你我会再次进入游戏,重回神位,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祂是想用一场游戏让你学会恐惧、拥有欲望啊!

“会恐惧,拥有欲望的你还配做神吗?你去死吧,做一个凡人,别顶着这张脸、这个名字恶心我了!”

齐斯也笑了:“欲望?我都不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

周可在一秒间收敛了笑容,怜悯而戏谑地注视着他:“齐斯,承认吧,你想要活下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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