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长孙皇后的大胸襟

当李明跪在太庙里,背对着老李家的一众兄弟姐妹叔叔阿姨、面对着老李家的列祖列宗,经历着冗长的“过继”程序时。

他整个人还都是懵的。

李世民这事儿干得鸡贼得很,按照儿女们离长安的远近,再计算他们各自赶回来的最快时间,掐着点分别给他们寄信。

信中绝口不提“过继”俩字儿二,只说朕想你们了,速归。

当大伙儿以为皇帝老爹快不行了,火急火燎地赶回京城时,已经是四月底了。

大家惊讶地发现,不论路途远近,大家都差不多是同时到达的,相差不过一两天。

就在他们满肚子纳闷地在京中住下,还没有时间打探情况时,就被拉到太庙,看着李明那小子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对子女尚且保密至此,李世民对外臣的保密程度可想而知。

当朝臣们今天打卡上班,突然发现大老板不见了。

向宦官一打听才知道,皇帝老儿居然背着他们无耻偷袭,在太庙整了个大活时。

他们立刻发出尖锐爆鸣声。

然而,为时已晚。

过继之事,李世民只事先向李明、杨氏二人通过气。

而这两人的嘴巴,绝对值得信任。

连主持仪式的宗正卿李神符(礼部尚书李道宗还在北方以理服人),也是被临时拉来的,正在磕磕绊绊地读着冗长的祭文。

“李二居然玩儿真的,玩儿真的……”李明的大脑完全放空了,任由李神符念出的“之乎者也”左耳进右耳出。

自从在立德殿吃晚饭的那晚,从皇帝老爹口中得知,自己“又”要被过继出去的时候。

李明其实是不怎么信的。

因为这桩事情太踏马大了。

而那话题李世民又是一笔带过的,之后的半个多月也没什么动静。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渣男对小三说“我马上离婚娶你”的故事。

直到今天一早。

他还窝在阿兕子姐姐的怀里困觉觉的时候。

突然冲进来几个宫女姐姐,把他一路架到太庙,摁在了祖宗牌位前。

“皇子明,皇子明!”李神符小声提醒。

“啊?哦哦哦~”

神游物外的李明恍然回过神,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抖了抖跪得发麻的双腿,转身面对前来共襄盛举的亲戚们。

三位嫡皇子仍是一脸礼貌的微笑,看不出什么波动。

至于其他臭鱼烂虾……不,李明的其他七位庶出的皇兄,则大多和李明一样,满脸茫然:

怎么又过继了?怎么又是李明?为什么要说“又”?

唯独上次过继的“受害人”、齐王李祐,嘴角隐隐勾勒。

他和其他臭鱼烂虾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是知道内幕信息的。

因为让张亮放出假消息坑害李明,就是他舅舅阴弘智出的馊主……不,是他齐王殿下在舅舅的辅佐下,独立做出的计谋。

虽然最后朝廷邸报,把李明塑造成了英雄,搞得好像连争储都有望了一样。

然而,乱传谣的大臣们毫发无损。

甚至造谣的张亮最后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继续在河北道当官儿。

这让李祐产生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阴弘智……不,自己的计谋生效了!

父皇在内心深处动摇了对李明的信任,终于痛下决心,要把这小子踢出皇族了!

他半年前所受的憋屈,今天终于可以如数奉还了!

“张亮真是好用啊,还得谢谢‘他’的引见……”

父皇这次是打算将李明过继给谁呢?

隐太子李建成,还是淮安王李神通?

千万别是齐王李元吉,这样李明就和我李祐成亲兄弟了,嫌弃……

李祐正美滋滋地乐呵着,袖子被悄悄扯了扯。

一直搞不清状况的李愔悄悄问:

“五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当然,李……”李祐刚要吹逼,猛然想起此行前舅舅的千叮咛万嘱咐。

只能强忍下人前显圣的冲动,高深莫测地眨眨眼: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

李愔懵懂地挠挠头,对接下去的发展莫名有些期待。

无知……李祐轻蔑地一哼,望向队伍后面的嫔妃们。

生母阴德妃还是一张臭脸。

这张臭脸她已经摆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格外不爽。

因为杨氏也在今天正式升德妃,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看来母亲也什么都不知道,你马上就要扬眉吐气了……李祐有些激动地想着。

看着别人蒙在鼓里,他有一种在暗中操控一切的感觉,既有感到一阵阵的暗爽,又憋得有些难受。

一切就等李神符官宣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李明绝望的模样,灼灼地盯着上方。

李神符展开竹简,继续磕磕巴巴地读着,读着读着,表情古怪了起来。

因为所写内容话锋一转,开始追怀起了长孙皇后。

说长孙皇后如何母仪天下,对皇子明视若己出,没事就爱抱抱他,最后即使病重时也念念不忘云云。

下面的皇亲国戚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怀疑是不是拿错读本了,又看了看上位的皇帝陛下。

然而,李世民仍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授意。

当读到最后时,李神符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大意是:

文德皇后某日托梦,遗憾自己离开得早,无法见证皇子明的成长。

陛下便决定,将皇子明过继与皇后,让他从今往后能亲自祭奠母后,告慰她的泉下之灵。

将皇子明,过继与文德皇后,皇后……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同时涌现了无数感叹号和问号。

过继居然不是换个爹,而是换个娘?

嗯,也不是不行,这是有先例的。

但,皇后又不是没有子嗣,帝国又不是没有储君!

她的那三个好大儿还正活蹦乱跳地站在旁边呢!

就在所有人都还在云里雾里时。

李明自己也是嘴角抽搐。

虽然他提前知道了,自己将被过继给长孙皇后。

但这过继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扯淡。

不仅是托梦这一段。

连同长孙氏对李明疼爱有加这事儿,也是假的。

因为李明和长孙皇后压根儿就没什么交集。

李明出生以后,皇后的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面都没见过几次,更没有抱过他。

这事儿李明自己就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出生起就自带记忆。

但关于文德皇后的宽广心胸,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才过了几年?

如果他真的蹭过文德皇后的大肋肋,怎么可能不记得?

就算化成灰也记得清清楚楚好吧!

“唉……”李承乾微笑着叹气。

自从李明去往辽东以来,父皇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这让他变得极为敏感。

今天一早突然被通知前往宗庙时,他就隐隐有些猜测。

只是,当最后尘埃落定时,他仍然忍不住感叹出声。

为了把李明名正言顺地过继到长孙氏、过继到皇后名下,千方百计地提高此子的身份。

父皇竟不惜在宗庙之中、列祖列宗之前,睁眼说瞎话……

“他真是做得出来,做得出来啊……”

李承乾轻声叹气,望向一边。

李泰的反应比他剧烈得多,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嘴角的笑容几乎支持不住。

李治的微笑则更为深刻,双拳紧握,两眼迸发着希望的光芒。

“连你也想来一争?”

李承乾微微一惊,旋即摇头苦笑。

“傻孩子,争什么争,兄弟四人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渐渐的,在场的皇亲国戚们也慢慢意识到了此次骚操作的政治意味——

李明被过继给皇后,那是不是说明……

李明自然而然地成了嫡子,在地位上可以和李治李泰平起平坐了?

答案是,不能。

针对后世帝皇们大胆的想法,周公有一套成熟的礼法。

如果皇后无后,那过继的儿子确实可以称为嫡子,享有继承权。

比如秦庄襄王就是此例。

可是,长孙皇后是有后的。

而且心智和四肢都大致健全,大哥二哥都已经为了继承权争起来了。

你这时候再插进来一个,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李明是不能自动获得嫡子之位的。

除非,嗯,开泥头车把其他三位老兄都创死。

因此,理论上来说。

李世民操办的这次过继,本质上就是一次行为艺术。

然而,普通人的行为艺术是行为,而帝王的行为艺术,那就是艺术了。

以前的李明是辩无可辩的庶子。

而现在,关于他的嫡庶身份,朝廷可以专门开几期“大礼议”。

把水搅浑,这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跃升。

更何况,在李明得到晋升的同时。

他的生母杨氏也在同步发力。

而且也是不走寻常路,连升两级,成为了德妃。

这个信号很不一般了。

如果杨氏就这么一路升级,成为贵妃。

乃至更进一步,尊为后宫之主,被册立为后……

那李明就是无可争议的嫡子,而且还是妥妥的嫡长子!

皇帝陛下宁可瞒着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也要抬李明一手,并且又思虑周全地上了一层保险。

难道说,难道说……

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那位殿下,“那位”讨人厌的殿下……

居然有可能成为天下人的那位“陛下”?!

“这就是五哥所说的好事?我还不知道,你与明弟的关系原来这般亲密啊。”李愔拉拉李祐的袖子。

李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粗暴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

这么兴奋的嘛,你俩的关系真好啊……李愔心里飘过问号。

“大家都板着脸,看来对这事儿很不满意啊。”

李明在台上扫视着亲戚们的表情。

大家在震惊之余,脸色都慢慢臭了下去,显然对李明突然被“抬旗”相当不满。

嗯,杨氏和李令等五位姐姐除外。

尤其是杨氏,两眼亮晶晶的,几乎激动得要哭了出来。

虽然在形式上,皇帝把她唯一的儿子夺走了,塞给了另一个女人。

然而,杨氏对此毫不在意。

她是能谋划河北士族的大格局之人,根本不会被教条所影响。

只要儿子能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李明的这次过继,本来对他俩的母子关系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不论是实质上还是形式上。

因为根据礼法,所有皇子——包括李明——本来就都是皇后的儿子。

在过继以前的正式场合上,李明也得称呼杨氏为“姨娘”,称呼长孙无忌为“舅舅”。

过继以后也还是这么叫,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何,这份赏赐足以表彰你在辽东的功绩了么?”

李世民小声问道。

李明收拢发散的思绪,轻叹道:

“其实给我个平州和营州就心满意足了……”

半个嫡子宣称,加皇位的四分之一边屁股。

这可比他琢磨的什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之类的名号实在多了,也烫手多了。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说什么?”李世民呵呵一笑:

“‘辽东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老子我亲手打下来的,与我的皇帝老子何干?’”

李明也笑了。

“你不否认?”李世民玩味地翘起眉头。

“皇帝陛下言出法随,臣子怎么敢胡乱否认呢?”李明不无揶揄地回答。

李世民敲了他一个脑瓜崩,闷声道:

“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李明愣愣地挠着头:

“还要去哪?”

“长孙家的祠堂,你也算半个长孙家的人了,总得过去打个招呼。”

“哦。嘶……”

李明在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我是长孙皇后的儿子,而长孙延又是长孙皇后的侄孙子。

那我岂不是成了长孙延的表叔了?

超级加辈的李明,终于有了点皇后之子的实感,脚步轻快地离开宗庙。

转头撞上了李承乾。

冤家路窄。

“皇兄好。”李明姑且问候一句。

李承乾倒是相当洒脱:

“不必拘谨,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亲兄弟了。”

“嗯,好。”李明应付一声。

和李泰那样的亲兄弟吗?

李承乾俯视着这个装傻充愣的小弟弟,微微一笑,便俯下身子,在李明耳边低语:

“皇弟倒也不必这么提防孤,孤知道,一切都是父皇的旨意,非皇弟所能改变的。”

承乾老哥的头发丝落在李明的脖子上,搔得他痒痒的。

“我不知道皇兄在说什么。”李明下意识地站远了一些,挠着脖颈。

“那孤说得不妨更明白些。”李承乾笑容不变:

“孤不想杀你,想杀你的不是孤。”

“你说什么?!”李明悚然一惊。

李承乾已翩然离去。

什么意思?

难道太子也发现皇恩是有限的,我头上的皇恩多一些,魏王李泰的皇恩就少一些,反而方便他各个击破?

还是说,太子只是在麻痹我?他一直在琢磨怎么干死我?

“升级”的火热渐渐冷却,李明的脑袋冷静了下来。

平心而论,这次过继是一把双刃剑。

这让他像一座灯塔。

既能吸引朝臣归附,让他迅速在朝中也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弥补他最大的短板。

同时又会吸引魑魅魍魉,使反对者对他的攻击愈发猖狂。

李二陛下把一切矛盾都摆在台面上了啊……

也好,矛盾不是靠掩盖就能藏得住的。

大家公平公正、正大光明地争一场,好过阴谋诡计偷鸡摸狗……

李明正思索着,发现自己两脚离地了。

被搂进了柔软的怀里。

“小明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呀。”

李明达姐姐随手抱起了他,就往外走。

虽然每天晚上都睡一起,但李明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这……是不是又大了?”

指的是力气。

因为他知道,历史上的李明达早逝。

所以在半年前启程去辽东时,他专门为李明达制定了健康的饮食和锻炼作息。

结果,大概是天策上将沉睡的血脉在她体内觉醒,效果拔群。

这也太拔群了……李明枕着开阔的胸怀,胡思乱想着。

我也是多虑了,她这么健康,怎么可能会早逝……

…………

在高士廉以及全体长孙疑惑的目光中,李明又给长孙家的列祖列宗磕了一圈头。

按理说,皇子过继,是不需要给外戚家族这么大面子的。

但李世民本着做戏做全套的精神,还是让李明在长孙祠堂又演了一遍行为艺术。

也是安抚一下妻族的心情。

这样一套骚操作下来,就给了朝臣们充足的话题,让他们能为“礼仪”问题撕逼上几百个回合。

从李明嫡庶之争,到长孙宗族该不该认李明之争,都够水好几期朝会了。

这样,就能转移朝臣的注意力,忽略皇帝真正的重点:

平衡四位皇子的势力。

然而,当皇帝驾临宗族祠堂时,长孙家族之长、大司空长孙无忌,居然称病不出。

已经把不满写在脸上了。

“陛下,这……”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十分尴尬,左右为难。

李世民倒是洒脱:

“无碍,让辅机好生休养。”

长孙无忌这态度毫不意外。

而李世民也没有问罪的意思。

既然是“平衡”,那就不能一味地抬升李明。

其他势力同样不能过分打压。

所谓帝王权谋,便是端水的艺术。

…………

“陛下糊涂,陛下糊涂啊!”

长孙无忌躺在床上,气得胃疼。

居然把那最讨人厌、他最忌惮的皇子李明,过继给了他妹妹,过继给了长孙家族!

难道过继之后,李明就真成了嫡子,成了长孙家族的一员,他的亲外甥?

他俩的生死恩怨,难道就一笔勾销了?

狗屁!

变的只是一个名号!

名号可以很重要,让李明正式拥有争储的资格。

名号也可以无关紧要,李明还是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报复他长孙无忌。

“如果,如果真让此子夺魁……”

会发生什么,长孙无忌都不敢想。

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对李明干过了什么。

而李明也不是傻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他会放过我么……不,不可能。

“看他在辽东干的那些事,杀士族、杀蛮族,铁血至极,绝非怀柔之人!”

长孙无忌苦恼地抱着脑袋,念叨起了另一个名字: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误我,你误了整个长孙家啊!”

要不是这位长孙家的太子望之不似人君,怎么会被野心儿钻了空子,演变成如今四子夺嫡的格局?

我长孙家族的大好局面,被李承乾白白浪没了啊!

“要不我还是急流勇退,苟全性命吧……

“陛下,我能辞职吗?致仕,乞骸骨,离任,不干了!”

就在长孙无忌胡思乱想,疯狂为自己寻找退路时。

小厮在门外敲敲:

“相公,有客来访。”

“不见!”

“相公,是晋王殿下。”

晋王……李治?

长孙无忌想起了那位老实乖巧、总是和李明达在一起的温和小孩。

他是妹妹的幺子,也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子——在李明横空出世以前。

嗯,妹妹的儿子,长孙家的……

长孙无忌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从床上坐起:

“快快有请!”

会客堂门外,李治怯生生地探进脑袋。

见长孙无忌身体康健,他看似由衷地轻舒一口气,将语气在“亲热”与“恭敬”中拿捏地恰到好处,唤了一声:

“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长孙无忌的心都快化了。

(本章完)

第161章 你阿娘还是你阿娘

陛下的这次无耻偷袭,已经成为了这两天朝野最大的话题。

一向直性子的群臣们直言道,陛下这样嫡庶不分、混乱纲常,只怕是整个国家都要乱套了。

另一方面来说,李明是备战第二赛季最早的队伍。

“今天还是有很多弹劾我的奏章?”

房玄龄府上,李明磕着干西瓜子,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地问道。

现如今,小学教育已经名存实亡,学生和老师都被李明的长安报社总社或辽东分社征用了。

所以索性关张了,你们这群小屁孩子爱干嘛干嘛去。

而房玄龄这个曹王府长史,也不必装模作样地去小学打卡混工分。

到点下班后,就与宋王府司马一起,全身心投入到辅佐辽东节度使的工作中来。

“如雪片一般。”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喫一口茶,嚼着没煮烂的茶叶子。

“所有人都在喷我吗?”

“那倒没有。”

“哦,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李明颇有自知之明地点评道。

官僚系统有这么大反弹,李明丝毫不感到意外。

帝皇无家事,皇帝陛下突然自说自话地给皇后添一个儿子,问过群臣没有?问过天下没有?

当然,不合礼法只是表面理由。

陛下同时加强李明和杨德妃,傻子都知道这其中的用意。

一想到那个大闹宫廷、败坏斯文、滥杀地主的小家伙,居然有可能入主天下,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个可能性本身,就让他们战栗不止。

“马周辞任晋王府长史之职,赴齐州任职后,长孙无忌主动请任,辅佐晋王。”

房玄龄看着李明,缓缓道:

“陛下允了。”

嘶~李明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这是强行还原历史的节奏吗?

再加个武则天,李治就能集齐神装召唤神龙了!

“长孙公也是身段柔软啊,一见东宫漏水,便果断跳船。”

侯君集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

“唉……这也是没办法。不管怎么说,李治同样也是他的亲外甥。

“怎么着也比我李明强。”

李明自我安慰道。

房玄龄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些责备:

“殿下锋芒毕露,吓退了许多人,过早将他们推到晋王殿下那边了。

“现在殿下是朝臣们争论的焦点,倒是掩盖了晋王殿下的动作,让他悄悄地拉拢培植势力。”

“哦?雉奴哥还有这份心机?”李明有些惊讶。

历史上的李治是个腹黑,这他知道。

可现在的李治才十三岁,是不是有点早熟了……

嗯,十三岁,在唐朝也不算太早熟,过两年已经能结婚生子,完成许多现代人三十三岁都完不成的伟业了。

“定然是那李世绩在旁辅佐,为那小儿铺路。”侯君集毫不客气、又有些忌惮地说。

李世绩能文能武,而且情商比侯君集高得多,从不居功自傲,因此仕途一路平坦。

侯君集常与他自比,内心深处自叹不如,但又不愿意承认。

“唉……表面是英国公辅佐,其实是陛下暗中助力。”

房玄龄放下茶碗叹气道:

“没有陛下首肯,晋王殿下岂能这样频繁走动?

“事实上,虽然殿下在朝廷搞出了大动静,但实际得利最丰厚的,还属晋王殿下。”

山鸡哥真贼啊,闷声发大财……李明直龇牙。

说到底,李世民只是给了李明争一争的资格,又不是直接钦点他为下一任话事人。

在将李明过继给长孙皇后以后,李世民便撤去了对李明的“新手保护”。

朝臣们该弹劾弹劾,该站队站队,不干涉。

而在陛下一通微操以后,现在宫中的格局已经十分明了了。

李承乾、李泰、李治、李明,四人各显神通,同台竞技。

“辽东那边如何?”李明问道。

他在朝中的实力最弱,辽东是他的最大底气。

朝中和辽东,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首都边疆两开花,这样才称得上健全。

见势不妙,他也可以随时开溜,割据东北继续苟着。

根据李明的要求,长孙延每天制作工作简报,向长安汇报。

若有要事,先行处理后,再由辽东节度使亲自定夺。

提前让李明体验到了君主离线制。

而且因为现在是非战时,所以无法动用飞驿驰道。

单趟信件需要十五天才能送到长安,回信又得十五天。

侯君集道:

“截至十五天前,那边一切如常。

“宿麦丰收,营州的田地全部分配,两地的荒地也在开垦中,截至今日合计开垦荒田十万余亩。

“经济与发展委员会下新设的各大商社,以及民间的商人,也都进入高句丽经营了。

“还有,经陛下特许,与内地各州县的煤铁贸易也已经开展起来了。

“邻近州县近期似乎格外缺煤铁,生意兴隆。”

“缺煤铁?”李明有些吃惊。

邻**州的州县,不就是燕山和太行山一线吗?

那地方缺煤缺铁?搞笑呢?

“不是还在往西北大漠运送铁矿吗?怎么还会缺呢?”

李明多问了一嘴。

侯君集很干脆地摇头:

“不知道。需要去函问问吗?”

李明想了一想,摆手道:

“算了吧,专门去信也太远了,有什么事的时候再一并问吧。”

反正辽东就是沿着既定方针,继续种田、继续和平演变北方邻国,积攒物质力量,时刻备战。

嗯,尽管李世民给了他另一条“和平夺权”的道路。

但李明并没有懈怠基本盘的开发,更没有放松警惕放下枪杆子的想法。

枪杆在手中,万事好成功。

辽东被自己从根到头修整过,所以没什么问题。

几人的重心又回到了朝堂上。

李明问:

“这几日的朝会上,有人从头至尾没有反对过我吗?”

“有的。”侯君集掏出小本本。

观察朝廷百官对李明“高升一步”的反应,这事是李明特别关照过的。

有拉拢的价值,可以作为潜在盟友。

“并不多,大理寺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崔仁师等舌战群儒,这倒是意料之中。

“不过也有一些人始终没有表态。嗯,其中职位最高的杨师道。”

“杨师道是?”

“中书令。”

“哦~?”

李明有些惊讶。

中书省是发布政令的最高机关,其长官中书令,在行政编制上是首席宰相。

虽然实际上不如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秦王府老将那么受器重,但地位之高是毋庸置疑的。

“你们和老杨很熟吗?”李明问。

言外之意是,杨师道为什么会偏向我这边?

宁这甩手掌柜是除了种田啥都不知道啊……房玄龄与侯君集互视一眼,道:

“杨令公出身弘农杨氏,是观德王杨雄之子。”

“so?”李明挑了挑眉。

朝廷里都是门阀士族官n代,有个弘农杨氏有什么稀奇?

侯君集的呼吸陡然粗重,瓮声道:

“殿下的生母也出自弘农杨氏观王房,是杨雄的侄孙女。

“所以杨师道是令母的堂叔,是殿下您的叔公。”

“哦?!”

李明一惊。

搞了半天,原来我是弘农杨氏的亲戚?!

一开始还以为是隋炀帝那一脉的亲戚呢。

切。

这时,房府的门童来报:

“相公,杨令公来访。”

说曹操曹操到。

“请。”

不一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文官趋步入内。

看见李明和侯君集也在,不由得一惊。

“叔公!”李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师道的表情立刻松弛了下来,款步入内。

“杨令公有何事莅临草庐?”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客套、倒茶。

杨师道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李明,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才说道:

“为在下的原属下,马周之事而来。”

马周……提起这名字,李明又忍不住呲牙了。

也许房玄龄是对的,自己确实太锋芒毕露了。

以至于赶走了马周,腾出了晋王府长史这个位子,让长孙无忌给占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笑话:当敌人很菜的时候,千万别把他干掉。

否则换上来一个通天代,就有得自己头疼了。

“陛下已经下诏,马明府也已经去章丘县走马上任了。现在再疏通,恐怕……”

房玄龄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出了一丝为难。

“非也非也,相公您误会了!”

杨师道急得连连摆手:

“在下来,主要是想打听……”

他又忌惮地看了一眼李明。

李明回以理解的微笑:

“我要回家吃晚饭了,叔公相父继续聊哈。”

把最近炙手可热的准·嫡皇子殿下给赶走了,杨师道更是如坐针毡,连连说道:

“非也非也!殿下请坐,侯尚书请坐!”

老杨的道行显然比房玄龄浅得多,性格也更软弱一些

房玄龄捋着山羊胡,静候对方开口。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才说道:

“马周是原中书省属官,而中书省又是在下主持的府台。

“听闻马周是被李节度所弹劾的。

“不知中书省哪里得罪了李节度,在下才特来向房相公求教。”

李明听懂了。

老杨有投靠十四党的意向,但手下突然被贬后,他一下子搞不懂小侄孙李明的态度了,所以来老房这里投石问路。

房玄龄笑了:

“殿下本人就在敝府,令公何不亲自问他?”

就在杨师道尴尬万分的时候,李明回以诚挚的微笑,主动解释道:

“我并不是针对马周,更不是针对中书省或叔公你。

“我只针对蠢政。

“马周提出了一条蠢政,我当着陛下的面驳斥了他,仅此而已。”

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被陛下亲自带着与朝臣奏对”这一事实。

李明殿下竟受宠至此,这是储君才有的待遇啊……杨师道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敢问,节度使所说的蠢政是……”

“两税法,在齐州酿成民变的那条蠢政。”李明说道。

杨师道一怔:

“我道是为什么只在一地试行新税法,原来是李节度力阻……”

若是没有李明这么一卡,这条蠢政若在全国推行……

后果不堪设想啊!

知道李明是对事不对人后,杨师道明显松了口气。

“在下,知道了!谢节度使解惑!”

杨师道深深作揖,心情轻松地拜别房府。

“呼~”李明揉了揉假笑到发酸的脸颊。

老杨那老小子也太不经吓了,他怕把人给吓跑了,痛失一潜在盟友。

杨师道虽然城府不深,为人软弱,和崔仁师有的一拼。

但位高权重,而且在摸不透李明态度的情况下,也没有落井下石,参与到朝臣们对他的攻伐之中。

忠心可鉴,可以发展。

房玄龄瞟了一眼明显在打坏主意的学生,满意地捋着胡须道:

“先示以帝宠,再示以才干,以此引诱天性胆怯的杨师道入局。

“殿下的拉拢之术炉火纯青啊。”

李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

“哪里哪里,我一向真诚待人。”

“杨师道是唐高祖旧臣,通过他可以联络更多前朝老臣,值得笼络。”侯君集评价道。

李明自信地扬起嘴角:

“包在我身上!”

“还有一事。”侯君集补充道:

“薛万彻来信,说他奉诏又调回长安了,官复原职,任右武卫大将军。”

“哦?这是好事。”李明兴奋地搓起了手:

“他若能渗透进朝廷的军队,在军队之中大量发展赤巾军……”

画面太美,李明都不敢想象。

如果顺利,直接游戏结束好吧!

“此事十分重大,我得重重地勉励老薛!”

李明严肃地问侯君集:

“薛万彻缺什么?”

侯君集严肃地回答:

“缺媳妇!”

噗……连房玄龄都绷不住了,差点吐出一口茶。

少扯淡……李明正要批评侯君集不够严肃,忽然想起,好像自己的母亲也曾经提过一嘴薛万彻。

在他离开辽东以前,杨氏似乎说过,薛万彻讨厌李元吉,想要谋一门婚事……

李明旋即露出自信的笑容:

“老薛的终身大事,也包在我身上。”

小孩给大人说媒,可真是倒反天罡了。

但考虑到说这番大话的,是能干大事的李明殿下,两人便又释然了。

“静候殿下佳音。”

…………

“阿娘~帮帮我吧,给老光棍薛万彻介绍个女朋友吧!他好可怜啊!”

当日晚,在立德殿用晚膳时,李明抱着杨氏的大腿就嚷了起来。

“殿下不应该称臣妾为姨娘吗?”杨氏调侃道。

“唉妈,你就别埋汰我了。”李明嘟嘴道:

“老薛都饥渴到调戏良家妇女,被一脚踢到营州了。

“你若是不帮他说媒,他万一再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我就痛失一员大将了。”

杨氏温柔地抚摸着宝贝儿子的头发。

他虽然善政一方,虽然力抗蛮夷,但他还是阿娘的小宝贝。

“行,此事交给阿娘,一定给你的爱将撮合一场体面的婚事。”

“阿娘最棒!”李明吹着彩虹屁,继续得寸进尺地说道:

“还有一个人,我想拉拢叔公杨师道,阿娘能替我想想办法吗?”

“行~行~我这就给他写信。”

“阿娘威武!”

从辽东回来以后,李明就属了狗皮膏药,没事就粘在杨氏身上,撕都撕不开的那种。

“二位的母子关系,真是羡煞旁人。”还是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宦官,端上一盘煮葵菜,亲热地和两位贵人们唠着嗑。

虽然杨氏荣升德妃,但立德殿一切照旧。

家事还是由杨氏和其他姨娘分担,还是只有热心老宦官偶尔来帮一下手。

王姨娘为此还很不满,专门和杨氏吵过几架,被遛狗似的遛得不要不要的。

更夫敲过戌时,李明达准时出现了。

“小明,该回家上床睡觉啦!”

她熟练把李明这块狗皮膏药从杨氏身上撕下来,扛在肩膀上,礼貌地与各位姨娘们告别,便扛着他回立政殿了。

“这里也是我的家呀。”李明在肩膀上刚回嘴,嘴里就被塞了一颗枣子。

“你已经我的亲弟弟了,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呀。”李明达理所当然地说道。

回到立政殿的玄关,正好撞上了李治。

警惕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柔和下来,春风化雨地笑说道:

“阿兕子,小明,你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

李明若无其事地向闷声发大财、堵口憋大舰的竞争对手打招呼,被阿兕子一步一步往屋里扛。

李治看着他俩的背影,眼神骤然幽深。

“在与父皇和李明奏对以后,马先生被贬。

“马先生被贬以后,李明急速升迁,屡破礼制,过继进了后族……

“也就是说,这次贬谪与李明有关……

“李明是踩着马先生的头上位的……”

李治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不由自主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玄关昏黄的灯火下。

这封信他看了又看,信纸边已经有所破损了。

信的署名,是魏王李泰。

“动手……要动手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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