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第220章 铁马秋风

司马芝不禁感叹,对吴国来说,武昌左近的大江之利就如同洛阳八关一般,乃是最好的防御依托。孙权选武昌为都,就是取其地利。

向东顺流而下,可以直抵柴桑、濡须、建业。若是向西逆大江而上,则可以进抵江陵、西陵。倘若是沿着汉水向西北,襄阳也似乎不是遥不可及。

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

雍州,陈仓。

张郃率众出郿县西行,先在陈仓住了一晚,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动身前往散关。

汉中联接雍凉的道路共有五条,除了最西侧前往天水的祁山道外,剩下四条道路都是通向关中的。

虽然最西边的陈仓道迂回遥远,不如褒斜道近捷,但是较为平坦易行,还有嘉陵水的水利可用。

先前张郃还在洛阳之时,就与皇帝和曹真等人议定重修散关。张郃此行,也是前去散关视察关城修建的。

从陈仓向西南行三十里,逐渐深入群山之中。两侧崖壁对峙,山峰峥嵘,南北深谷陡峭,再往前看,一座城关正立在山谷之中。

距离散关关城还有几百步的时候,张郃勒马停住。仔细打量了一下周边地势,正在感慨之时,前方一骑正从散关城下飞速驶来。

陈双是张郃手下的亲信校尉,在散关筑城待了将近三月。陈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都督亲至,末将未能远迎,还请都督恕罪。”

张郃点了点头,示意陈双起身之后,抬起右手用马鞭指了指散关:“如此雄关,足可以拒五万大军。”

陈双起来后走到了张郃身前,十分自然的上前扯着张郃胯下战马的缰绳。一边牵着向前走,一边说道:“都督如此威名,哪来的五万大军敢袭来?除非是不要命了。”

张郃看了眼陈双,笑着摇了摇头。军中汉子,拍马拍成这个样子已经是难为他了。

张郃出言问道:“军中可还稳妥?”

陈双应道:“回都督的话,一切都好。可若是都督今日不来此地,末将也是要遣人给都督去报信的。”

“哦?出了何事?”张郃坐在马上看向陈双。

陈双答道:“昨晚二更之时,有一人举火骑马自南边而来,自称有机密事要报与都督。”

“末将问他,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等到见到都督后才能讲。”

张郃皱眉:“什么人,多大年纪?”

陈双想了想答道:“蜀地口音,大约有三十五岁。末将查验了他携带的东西,似乎是一个私贩蜀锦的客商。”

蜀锦乃是蜀地所出产的珍稀之物,历来私贩蜀锦都是没法断绝的。张郃身为雍凉都督,大致也知情一些。

这些客商贩运的路线,要么是走上庸至南阳,要么是走陇右。走陈仓道私贩蜀锦的,张郃倒还真不知情。

张郃出言问道:“既是私贩蜀锦的客商,他平日走的是哪条路?”

陈双苦笑道:“此人什么都不肯和末将说,末将一问他,就扯什么军情机密,实在无法。”

张郃挥了挥马鞭:“那一会将他叫来,本都督当面问他。若是还说不出来,就地砍了便是。”

陈双点头:“等末将引着都督进城再说。”

张郃一行已到散关城下,城墙高约三丈,从下方仰头看去、可见天空上的飞鸟和两侧崖壁上裸露的岩石。

张郃说道:“先带本都督上城楼!我要先看一看散关南侧的地势。”

“遵令。”

散关所在的山谷,大约是沿东北到西南的分布。张郃站在城头向西南眺望,山谷中的石滩间流着溪水,大约能看到一些道路,但也都年久失修的模样,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

这条路张郃其实来过多次了。

建安十八年,张郃随夏侯渊西进之时,就率一偏师出散关、攻武都郡,讨伐盘踞武都叛乱的氐人。

建安二十年,曹操统帅大军从陈仓道入汉中讨伐张鲁,张郃亲率五千步卒为先锋,出散关一路直抵阳平关。

若说魏国现存的将领哪一个对散关、对陈仓道最熟悉,毫无疑问只有张郃。

在关西征战近二十年的经历,对地理、军情的全盘掌握,才是曹睿将雍凉军事尽皆付与张郃之手的根本原因。

山谷中的风扑到张郃脸上,闻得城楼阶梯处传来人声,张郃回头看去,一名商贾打扮之人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夹着走上城墙。

就在此人见到张郃的一刻,眼神和仪态似乎就变了,全然不似方才那么畏缩。

此人行礼道:“禀都督,在下校事府都伯张定,有机密军情要禀报都督。”

话音刚落,张定双手便托着一块令牌向前递去。

校尉陈双将令牌拿起,向前走了几步交给张郃。张郃大略看了几眼,与记忆中的图案似乎能对的上。

张郃沉声问道:“有何军情要报?速速说来。”

张定左右看了几眼,拱手道:“还请都督屏退左右,此事万分机密。”

张郃皱眉道:“这里都是本都督的亲信士卒,没什么不能说的。”

张定倒也干脆:“禀都督,蜀国丞相诸葛亮率军已到南郑。”

“诸葛亮到南郑了?他带了多少兵力”张郃眉毛扬起,声音也升高了一度。

张定答道:“都督,具体数目在下未能探知,不敢窥探大军之侧。但从各类迹象推测,至少在万人以上。”

张郃没有说话,原地思索了起来。

校事探查军事,也是要合乎常理的,大多都有一个其余的身份遮掩,就如同张定自称客商一般。

“你说你是行商的?贩卖什么的?”张郃问道。

张定神色从容答道:“在下平日贩卖蜀锦,以此职业为幌子刺探情报。”

“如何探知蜀军有万人来汉中的?”张郃追问。

张定说道:“回都督,在下三月下旬如往常一般贩运蜀锦,正沿着金牛道从汉中回成都,刚刚到达剑阁之时,便被当地官吏请到一侧城中,让大军先过。”

“虽然被看管起来,但来往旗帜还是能看见的。加之在下与当地吏员交谈时得知,万人以上肯定是有的。”

“而后在下回到汉中,从沔阳到南郑许多地方,就已经禁止百姓经过了。”

张郃沉声道:“校事府都伯张定对吧?你的名字本都督已经记下了。”

“本都督会将此事报与朝廷,为你记上一功。”

张定嘴角扬起轻笑了一下,拱手谢道:“此乃在下的本分之事罢了。还望都督早做提防才是。”

“既然在下已经向都督禀明,还请都督将令牌还我,我这就想办法返回汉中。”

张定走后,张郃在散关城内城外都看了一圈,对城关修建还是满意的。

大约不过两个时辰,张郃就准备返回陈仓了。

临行前,张郃拍了拍陈双的肩膀说道:“再守在这里一月!六月底的时候,本都督遣人前来与你轮换。”

陈双咧嘴笑道:“都督且放心吧!这里交给末将准不会出错。”

张郃出发之时,却也从陈双这里要了两名骑士,快马前往长安、召雍州刺史郭淮前往郿县。

诸葛亮进驻南郑,兹事体大,不可不慎。

虽说一定要报告朝廷,但张郃作为都督,在汇报之前还是要自己事先做出反应的。

朝廷在雍凉、在扬州、在荆州设置都督的意义,就是能提前面对事端做出应对。

若事事都禀报洛阳再做部署,黄花菜都凉了!

张郃虽然六十岁了,但身体力行、仍有当年随夏侯渊虎步关右时‘三日五百、六日一千’的风范。

或者说,张郃作为夏侯渊帐下先锋和得力副手,作战如此迅疾的往往就是张郃本人。

深夜,张郃抵达陈仓城。住了一晚之后,第二日上午又出发返回郿县。

傍晚时分,张郃抵达郿县大军驻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左将军府的参军陈凭叫来。

张郃沉声问道:“此前本都督不是派了三队军士,分别前往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毁坏栈道吗?可有消息传来?”

陈凭答道:“回都督,这三队目前都无消息传来。但算起日子,除了子午道太远,褒斜道和傥骆道的两队都应该到了地点了。”

张郃轻轻摇头:“这样不妥。传本都督之令,与这三队三日一传讯,不得断绝!我要时刻知道这三条道路内的情况。”

陈凭拱手应道:“属下明白,明早便遣人去传信。”

张郃嘱咐道:“明早天一亮便去!”

“是,遵令。”陈凭答道。

三日后,郭淮也终于到了郿县。

实际上这个年代的传讯速度,基本上就是快马的速度。山川远隔,做什么事情都要将传讯的时间考虑在内。

郭淮不是武人出身,但其在关西多年,却一直以军事见长,因此也得到张郃的信重。

郭淮出身于太原郭氏,是标准的世宦两千石的高门。郭淮祖父郭全曾任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其父郭缊曾任雁门太守。

郭淮仕途的正式起点,是在曹丕做五官中郎将之时,入曹丕的府中为门下贼曹,乃是一等一的曹丕心腹。(本章完)

223.第221章 进发陇右

郭淮正是凭借着曹丕的赏识,后被选入丞相府任职,随军征汉中之后,就留在了夏侯渊的军中任司马一职。

夏侯渊在定军山被黄忠砍了后,正是郭淮牵头、与督军杜袭一并推举张郃为代主帅,郭淮也顺势做了张郃的司马。

可以说,郭淮和张郃二人之间,是有非常深厚的历史友谊的。

“张公,许久未见了。”郭淮步入左将军府,声音爽朗的笑着说道。比起一州刺史,郭淮倒是更像个将军。

四十余岁的郭淮,身材魁梧嗓音宏亮,与王昶、王凌这般刺史的风格并不相通。

却不知是关西水土如此,还是郭淮本就是将种。

“伯济来了?快快请坐。”张郃笑着起身迎接。

人与人之间,都是有一层潜规则在的。越是熟悉之人,称呼与旁人越是不同。

张郃虽然常年为将,但张郃私底下却喜欢与儒士交往。唱诗、投壶、角棋,这些流行于文士之间的文化活动,张郃样样都十分在行。

郭淮称张郃为‘张公’而不是‘左将军’,其实是更合张郃心意的。

两人大略寒暄了几句,张郃就把数日前在散关得知的讯息,尽数与郭淮说了一遍。

郭淮听完也皱起眉头:“自建安二十四年起,汉中一直都只是由魏延驻守。如今诸葛亮率军来汉中,定然有所企图。”

“张公去年年底刚从洛阳回来、经过长安之时,我记得张公就说过陛下认为诸葛亮会北上雍凉。”

“似乎,陛下说中此事了?”

张郃点头道:“陛下神谋机断,有武帝之风啊。”

“汉中是四塞之地,向北是雍凉,向西是氐羌,向东是上庸。诸葛亮亲至,定然不会只攻氐羌或者上庸。”

“这两个地方,遣一个魏延或者吴懿也就够了。再者说,武都那边哪还有百姓了呢?早都迁徙光了!”

郭淮点头:“既然如此,张公还需先决策应对一番。”

张郃说道:“我请伯济来郿县,正是为了此事。”

郭淮四十岁就能为雍州刺史,身为曹丕亲信固然重要,但其才能出众也是有目共睹的。先帝曹丕在关西的安排,除了夏侯楙是个平庸之辈,其他人事安排却也真的没话说。

郭淮思索几瞬后说道:“张公,无法增兵了?”

张郃颔首:“中军三月才回洛阳,休整也就两个月,恐怕空缺的员额都没补齐呢,哪能再向雍凉添人?”

“再者说,我已与陛下打了包票,若诸葛亮还没来便求援,岂不是让天下耻笑?”

只能说张郃与郭淮确实交好,这种心里话可不是对谁都能说的。

郭淮有条不紊的分析起来:“张公,其实雍凉二州本为一体,现在的问题是凉州缩小、而雍州太大了。”

“除了关中,陇右的南安、天水、陇右、广魏都属雍州。隔着一座陇山,东西来往极为不便。”

“虽说大军驻在陈仓、已经离陇右很近,但一旦有事时间还是不够的。”

张郃说道:“伯济可有计策应对?”

郭淮笑道:“看来张公这是在考我啊!”

“既然填不了兵,也不能将陈仓之兵调入陇右,那么万一蜀军攻来,唯一可行之事,就是迅速将陇右各郡县之兵利用起来。”

“若我这个雍州刺史不去陇右待着,此事如何能成呢?”

“哈哈哈哈。”张郃大笑说道:“伯济真是快人快语!”

“不瞒伯济,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让伯济这个知兵之人亲自去陇右坐镇了。”

“若伯济在陇右,那么我无忧矣!”

郭淮却插话道:“张公,我去陇右自然没问题。但若一直在陇右的话,关中各郡不去巡查、也说不过去。”

张郃说道:“些许政事,能有什么干系?关中还能反了不成?”

郭淮答道:“张公说的也对,不过要如何与陛下和朝廷说呢?”

张郃面带笑意的说道:“这等事情伯济就无需担心了。陛下英明神武,为军事而做的部署,陛下肯定会答应的,把心放到肚子里就好。”

郭淮插话道:“张公,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可以将雍州刺史的驻地,从长安改到陇右呢?说到底,还是雍州太大了!”

张郃沉思片刻:“这件事就不要说了。”

“按陛下的想法,灭吴灭蜀都不过是十年之间的事情,还用不着调整刺史驻地,先将就着便是。”

“凉州前几年连刺史都没有,不也是一样过来了吗?”

郭淮应道:“那倒也对。既然军情紧急,我就不回长安了,明日离开郿县,就往陇右去吧。”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荆州扬州,恐怕刺史们还要拖延几日再动身。但在雍凉,行事迅速都已经成为自上而下养成的习惯了,说走就走才是常态。

张郃点了点头:“伯济准备去哪里?南安郡还是天水郡?”

郭淮思考片刻:“还是去天水郡吧!毕竟鹿磐的三千军队驻在天水,若有事也方便些。”

“甚好!”张郃说道:“那我就给鹿磐手书一封,让其遇紧急之事听你调配!”

“虽说兵符不能给你,但鹿磐一直都是个晓事的,也无需担心。”

郭淮笑道:“全听张公安排!”

……

五日后,下午时分,洛阳城南。

洛阳作为大魏都城,郊外一直以来都存在着不少猎场。

先帝曹丕在时,就经常与近臣外出打猎,还曾被鲍勋怼过。

而洛阳郊外猎场这么多的原因,究其根本还是人少、田地荒芜。经过数十年间战乱和瘟疫的洗礼,人口仍需恢复。

曹睿难得起了兴致,想要出洛阳游猎一番。既然是出洛阳城,自然是要将曹真和司马懿都带着的,留卫臻在洛阳留守。

自从夏侯儒去襄阳顶替徐晃空缺之后,夏侯献就接了中坚营,而宫中戍卫则由秦朗负责。

此番出猎,也是由夏侯献引着两千骑兵护送的。

上午时分从洛阳南门出发,渡过洛水和伊水之后,下午时分才到了洛阳城东南五十里处的大石山。

曹睿骑在马上,转头笑着问道:“大将军,今日我们应该在何处扎营啊?”

曹真驱马上前:“陛下放心,臣三日前就已经遣人来观察地形,将营寨扎好了,过会直接入住便是。”

曹睿笑道:“还是大将军贴心啊。”

曹真答道:“陛下难得出来狩猎一次,些许小事,臣还是能料理的好的。”

“两千骑兵而已。”曹睿看向曹真:“若是十万大军,大将军也是能调配自如的。”

曹真拱手道:“都是臣的本职罢了。”

司马懿上前说道:“陛下,若算起时间来,出使武昌的司马芝也差不多要返回了。”

“是啊,他都出发一个多月了。”曹睿缓缓说道:“就是不知道孙权什么答复。”

“不如大将军与司空一并猜一下?”

皇帝兴致颇高,曹真与司马懿也自然不能扫兴。

曹真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孙权自然是不愿再打的。但有大江相隔,倒也不一定会愿意再称臣。已经撕破过一次脸皮了,如何还能缝补好呢?”

司马懿点了点头:“臣也是如大将军一般想法。若再多说一句的话,孙婕妤的婚事,恐怕孙权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哈哈哈。”曹睿笑道:“若下一次再收拾孙权,从皖口或者濡须过江,恐怕胜率不高。从襄阳走陆路攻江陵,貌似更稳妥些。”

江陵吗?曹真可是当年三路伐吴时、西路军的统帅。从襄阳到江陵,却不是那么容易攻伐的。

曹真刚想出声劝说,却想到在陛下亲征之前,淮南似乎也是难打的,即将出口的话也就又吞了回去。

司马懿插话道:“陛下想何时打?”

曹睿语气自然的说道:“最起码今年不能打。去年十一月、十二月,以及今年一、二月动用民力甚巨,至少要缓一年以上,才好再做考虑。”

“襄樊本就百姓稀少,若从河北、河南运粮耗费过巨,恐怕一时之间难以承担。”

皇帝的思路清晰,司马懿也没什么劝谏的话可以讲。

不过就在此时,曹睿却主动问起来了。

“大将军、司空,朕大略想到一事。”

曹睿面带笑容说着:“你们说,若是此时有人占据了洛阳城,我们三人在外该如何应对?”

曹真闻言一惊,神色严肃的拱手问道:“陛下何出此言?是不是洛阳城中有什么异动?”

曹睿摆了摆手:“大将军勿要多虑,朕就是打了比方、突然想到这个罢了。有许褚和卫臻在洛阳,朕又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呢?”

“权当推演罢了!”

司马懿笑着接话道:“臣等与陛下俱流落到外了吗?不知洛阳城中的贼人,是如何夺了洛阳城的?”

曹睿面不改色缓缓说道:“若是先派兵进宫,从卞太皇太后或者郭太后那边拿了旨意,再占据洛阳武库,派人让武卫营、中坚营、中垒营都按兵不动。”

“占了洛阳城后,再据洛水浮桥而守。”

“若如此,应该如何是好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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