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第910章 后日谈:是上岸作啦!(下)(

“吱!”

听见小家主鹿野屋说要一起收拾地下室,垢常自然是干劲满满。

绑在它头顶,如同头巾一般的白容裔“唰”的飞舞起来,擦拭宝石结晶虫爬行所留下的痕迹。

同时,鼠鼠还晃了晃手里的木盆。

这只木盆比起从前,边缘多出了一圈生动鲜艳的彩绘图案。那是两只姿态灵动、羽毛斑斓的杜鹃鸟,正相互顾盼,栩栩如生。

而随着垢尝晃动木盆,盆身上的彩绘跟着颤动起来。

“啾啾!”

两声清越的啼鸣,两只彩绘杜鹃竟拍打着翅膀,从木盆边缘的图案中灵巧飞出。

它们在地下室轻盈盘旋,所过之处,无论是弥弥子制造的水渍,还是日和坊洒落融化的雪水,都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化作缕缕纤细水流,精准无比地落回到垢尝高高举起的木盆之中。

这两只杜鹃,来源于垢尝去年吸纳的怪谈遗物——

出自一种名为加牟波理入道的妖怪。

在日本的东北部地区,诸如岩手县和青森县等地的民俗观念之中,通常将加牟波理入道描述为一个光头,身穿僧衣,口吐杜鹃鸟,游荡在厕所的妖怪或精灵。

有时也会被描绘成只在厕所中露出一颗光头的样子。

它并非害人的恶妖,基本上都被视作是厕所的守护者。据说,如果人们能保持厕所清洁并心怀敬意,加牟波理入道便能带来福气;反之,如果厕所脏乱或对其不敬,则可能招致疾病或厄运。

此外,“加牟波理入道”实际上应该被译作“髑髅僧”。“加牟波理”一词来源于梵文,意为“髑髅”、“头盖骨”。在密宗之中还特指头骨制作的颅器——

密宗认为,将尸体这种“污秽”之物转化,可以成为最“清净”的觉悟法器。

总之,佛教中的“髑髅”象征着极端的“不净”,而厕所正是日常生活中“不净”的场所。所以,加牟波理入道是佛教之中诸如“不净观”、“白骨观”一类净化死亡恐惧的思想,应用到处理日常排泄物的“污秽”中所诞生的奇特妖怪。

其本身代表了从“秽”到“净”的极端转化。

这种污秽与清净融合的属性,与垢尝非常适配。

神谷川在沉睡前曾向高天原吩咐过,要想办法将垢尝晋升为荒神。

虽然只是口头的交待,但执行力极强的高天原必定会当个事办。

而让鼠鼠吸纳加牟波理入道的怪谈遗物,是高天原的文教省一手操办的,主要由文教副相蕗草婆婆负责。

蕗草婆婆与她手下的阿伊努传教团班底,都深谙传统信仰的运作逻辑。推动高天原内部的荒神培养,以及后续相应的信仰体系建设,本来就是他们的核心工作内容之一。

目前,他们现在已经为垢尝构筑好了未来晋升荒神的可行途径。

吸纳加牟波理入道遗物正是计划之中重要的一环,起到跳板的作用。

此举不仅强化了鼠鼠污秽与清洁的属性,还让它得到了与加牟波理入道类似的“厕所的守护者”的概念力量。

这样一来,垢尝之后的荒神神社构筑思路就变得非常明确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会成为一尊“闲所神”,用更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

厕神。

虽然这个厕神的名头不算特别好听,甚至有些“不雅”,但在号称有“八百万神明”的日本,厕神信仰也属于正儿八经的正统信仰。

事实上,现在高天原的文教省已经开始联合外务省,在现世各地的厕神神社供奉起属于垢尝的特殊神像。

弱小的鼠鼠已经有了清晰的神道!

相信等未来神谷川醒来,那个曾经有些揶揄——“连我家里保洁员都是荒神”的念头,是可以得到实现的。

……

与垢尝等怪谈一起完成了清理工作,又请日和坊利用她“小太阳”的能力,对地下室最后残余的水汽做了彻底的蒸干处理后,鹿野屋才安心地回到一楼那间洒满阳光的起居室里。

她在矮几前重新坐下,拿起自动铅笔。

沙沙的笔触声再次响起,故事在纸上继续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格分镜的时间。

“呀~呀~真乖,真乖哦。”

熟悉又充满怜爱,属于座敷童子的软糯嗓音,从走廊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小鹿手里的铅笔一顿,停在了某个勾线处。

她有些好奇地回过头,望向起居室通向走廊的推拉门。

只见穿着一身纯白和服的座敷童子,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看起来大约一岁多大的女娃娃,出现了在门口的走廊处。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打着娃娃的后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温柔安抚音节。

如此“小妈妈”般的母性气质,倒是有些类似于曾经的般若师娘了。当然……这是指般若师娘通常娴静时的状态。

“呀~呀~”

在座敷的身后,还有两个同样是一周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孩子,一男一女,正手脚并用地在地板上努力爬行着,紧紧跟随着座敷的脚步。

其中的小男孩爬得快些,却又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落后一步的小女孩,发出咿呀的短促音节。

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励。

“你们呀,要叫座敷姐姐哦。”

座敷回过头,小脸上洋溢着满足又得意的盈盈笑意,头顶那根标志性的呆毛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活泼地晃了晃。

说话间,她还挺了挺小胸脯,似乎是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尽管怀里娃娃的口水已经悄悄沾湿了她纯白无垢的白色袖口。

三个孩子当然还不会清晰讲话,只是发出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可爱音节作为回应,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座敷,又看看周围,小胳膊小腿继续努力划动着。

座敷也不在意,似乎很享受这种被“追随”的感觉。

她继续抱着怀里乖巧的娃娃,领着身后两个咿咿呀呀的“幼崽小跟班”,沿着洒满午后阳光的走廊,慢悠悠地,排着那歪歪扭扭却莫名有序的小队伍,从起居室敞开的门口走了过去。

座敷带着的,是神谷的三个孩子。

在神谷川登上神座沉睡之后,新建成高天原神殿外围一直有神明轮班执勤。至于神殿内部,更是只有小鹿、小葵,以及矶姬等于神谷关系极为亲近的核心人员才能进入。

而这三个孩子,便是去年鹿野屋与师妹陆续从高天原神殿内抱出来的。

“真可爱。”

鹿野屋目送着这支小小的“童子军”巡逻队消失在走廊转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柔软的笑意。

她一边感叹着敷宝带孩子格外靠谱,一边回过头,打算继续画画,可忽然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不对!”

小鹿低呼一声,手里的铅笔被她随手一扔,在矮几上滚了几圈。

她几乎是从坐垫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冲出起居室,朝着座敷和孩子们消失的走廊方向追去。

“等等,座敷!这个时间,宝宝们不是应该已经回常世去了吗!”

现世的托管时间超时了啊喂!

……

“明明是休息日……怎么感觉过得比平时修行还累……”

鹿野屋终于又回到了家里的起居室门口。

她看见师妹鹤见葵背对着门,身姿笔直地坐在起居室的矮几前,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即便在放松的家中,她的坐姿也带着一丝修行者特有的端正。

“小葵,你回来了啊。”鹿野屋出声招呼。

师妹今天下午没有休息,而是去了对策室总部那边。

鹤见闻声,微微侧过头,英秀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松弛:“师姐,晚饭已经在准备了。”

厨房方向确实能闻到香气飘来,是混杂着味噌汤的温和与煎烤食物的焦香。

想必是大石和高山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小鹿点点头,走进起居室。她注意到,自己下午散开在矮几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画稿,此时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了矮几的一角。边缘对齐,没有丝毫凌乱。

而鹤见,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面前摊开一张白纸,正握着笔,一丝不苟地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

是除灵的报告吧……或者是对策室的文书。

鹿野屋心想。

小葵就是这样认真的人啦。

鹿野屋没有打扰师妹,只是很自然地在后者身边的坐垫上坐下,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鹤见停下了笔,似乎是告一段落。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纸张,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了桌角那摞被自己收拾好的画稿上:

“师姐,你的漫画……”

“你看过啦?”

“嗯。”鹤见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流露出什么表情来,“和以前的不一样。”

时至今日,鹤见早已知道师姐的“个人小爱好”——师姐似乎乐于创作一些……情节和人物关系比较特殊,故事展开常常会变得比较“激烈”,难以形容的奇怪漫画来放松心情。

但矮几上这些画稿,和以前的那些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鹿野屋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挺直腰板,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这次啊——是上岸作啦!”

小鹿下午在创作的漫画: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为神崎大河的年轻除灵师,以及他那位充满活力,偶尔冒失却天赋不俗的女弟子鹿乃子。漫画围绕着这对师徒搭档,在解决都市怪谈与灵异事件的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啼笑皆非,温馨又带着点小小冒险的日常展开。

是那种就算投到《百鬼夜行》期刊去,说不定都能被编辑认真考虑采纳的正经向轻喜剧漫画。

当然了,小鹿并没有将这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公之于众的打算。

“我喜欢这次的故事。”

鹤见对这次的“正经漫画”给出了言简意赅却十分肯定的评价。

她清澈的目光落在画稿上,似乎能透过线条看到其中蕴含的,那些似曾相识的轻松与温暖。

“嘿嘿,说不定我其实很有当漫画家的潜质哦!”

得到师妹的认可,小鹿更加得意。

“然后,这个给你,师姐。”

鹤见没有继续讨论“漫画家潜质”的问题,而是将面前那张刚刚写满了字的纸,轻轻推到了鹿野屋面前。

“这是什么?”

小鹿好奇地接过,低头看去。

纸张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但内容……似乎并非她预想中的严肃任务报告或修行笔记。

“我为师姐这部漫画后续剧情写的细纲。”

鹤见用她一贯的,平静又认真的语气解释道。

“诶?”小鹿愣住,拿着纸,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要是为神崎大河的第二位女弟子‘三叶葵’的出场做了铺垫,以及后续神崎师父如何与这位二弟子相遇,并逐渐建立起深厚羁绊的剧情展开设想……”

鹤见进一步说明,逻辑清晰,细节具体,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诶——?哪有什么二弟子的?”小鹿终于反应过来,“小葵,这是我画的漫画诶!主角师徒就只有神崎大河和鹿乃子的!”

鹤见闻言,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表情依旧无辜又认真,仿佛在说:

我知道啊,所以呢?

小鹿把脸颊微微鼓起,只觉好笑,又佯装生气:“好歹在我自己画的漫画里……”

鹤见看着师姐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如初春溪流的弧度。她平静地迎上师姐的目光,用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点耿直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

“师姐,不能独占师父哦。”

现实也好,漫画的平行世界也好。

“嘛——”

鹿野屋看着眼前一脸正经,眼神却透着坚持的师妹,那股被“篡改”剧情的“气愤”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熨帖的暖意。

小葵她,好像变得比以前要活泼一些了啊。

不再是那个总是默默的,把所有心事和想法都藏起来的清冷少女了。她会主动表达喜好,甚至会用这种带着点狡黠的方式,来表达“抗议”和争取自己的“存在感”。

这样……也不错啦。

“真是的……好吧好吧,算你赢了。”鹿野屋把师妹所写的细纲纸小心地叠好,放在自己的画稿旁边,“不过,剧情最终怎么发展,笔可是握在我手里!‘三叶葵’要是表现不好,或者不够可爱,我可是会让她一直跑龙套,当背景板的哦!”

她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编辑”模样。

“嗯。”鹤见点了点头,对这个“威胁”似乎并不在意,眼中那抹清浅的笑意却更深了一点,“我觉得‘她’……肯定会好好表现的,师姐。”

厨房那边,适时地传来了高山真衣温柔招呼准备开饭的声音,食物的香气愈发诱人。

庭院外,夕阳敛起它最后的金芒,天际线由暖橘过渡为绚烂的紫罗兰色。最后一缕近乎透明的余晖,斜斜穿过洁净的玻璃推门,轻盈且不带一丝重量地跃进室内——

拂过那对还在轻声嬉闹,彼此拌嘴的师姐妹。为鹿野屋飞扬的发梢与鹤见柔顺的马尾末端,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色光晕。

浸润了矮几上那摞承载着“神崎大河与鹿乃子”冒险与日常的画稿,也同等地照亮了旁边那份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的“三叶葵出场计划”细纲稿纸。

最后,那抹光线悄然偏移,完整地笼罩住起居室一侧墙壁上挂着的白板。

白板上用彩色磁铁固定着的便条都隐入背景,只有正中央定格着神谷家师徒三人身影的拍立得合照,被这最后一吻小小夕光精准映亮。(本章完)

912.第911章 后日谈:考运亨通(上)(小悟

现世。

横滨,朝比奈海岸。

相模湾的海风带着特有的腥咸与凛冽,毫无遮拦地刮过沿岸的街道与屋舍。远处的镰仓山脉轮廓分明,山脊线上覆盖着皑皑的积雪,在灰白的天色下反射着静谧而寒冷的光。

元旦假期刚过,天气还很冷,空气里残留着节日松弛后的余韵。

日高未来从家中二楼的卧室下来,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今天,她家的海滩商店没有开门。一楼的客厅里,未来的父母正坐在暖炉桌旁,享受着取暖器持续散发的融融暖意。

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对面的电视机上。

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时政新闻。

画面中央,是一位气质独特,令人过目不忘的发言人——

那是一位美艳而干练的女性鬼族,身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套装。其额顶标志性的鬼族独角,温润如同红玉,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这位非人类的外交官,正对着镜头,用清晰,平稳又带着一丝独特慵懒气质的嗓音,阐述着“高天原”对于某项国际事务的立场与主张。

日高未来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口,目光也投向屏幕。

她早已习惯在新闻里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以各种形式介入参与,甚至是主导现世的部份事务。

而电视里的这位频繁在人类世界露面的鬼族外交官,据说是传说之中大江山的鬼王,星熊童子。

客厅里很安静,暖炉桌旁的父母看得很专注,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取暖器低微的嗡鸣。

日高家里,此刻只有他们三人。

未来的哥哥日高纲良,在元旦假期结束后,已经像无数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收拾行装,搭乘清晨的电车,返回东京的工作岗位去了。

“爸、妈,我出去一趟。”

日高未来走到玄关旁的衣帽架前,取下了自己的米白色厚羊绒围巾。

“去哪啊?外面很冷哦。”

母亲从暖炉桌旁抬起头,关心地问道。

“我想去思兼神社参拜一下。”

未来一边将围巾仔细地绕在脖子上,一边回答。

“啊……思兼神啊,对,马上就是共通测试了,是该去好好参拜一下,祈求考运亨通。”父亲闻言,理解地点点头,“要我们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啦,我很快就回来。”

日高父母的目光又回到电视新闻上:“那路上小心,别待太久,早些回来吃晚饭啊。”

“知道了。”

在如今这个妖鬼神明被证实存在,甚至深度介入人类社会运作的时代,日高未来的日常生活轨迹,似乎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本质性变化。

她每天早起,搭乘固定线路的电车去县立高中上学;平时有做不完的习题和备考资料;会在周末偶尔放松,约好友逛街吃甜点,或者看场看电影。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几年前——

未来在自家附近的海滩边,目睹过海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几艘燃着鬼火、阴森恐怖的“幽灵船”从浪潮之中翻涌出来,又转瞬消失。

之后又和哥哥他们一起得到一枚布料素白,没有任何纹饰的御守。

除此之外,她再未遭遇过任何“异常事件”。

而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似乎都只存在于电视新闻的屏幕里,目前与日高未来这样平凡女高中生的生活相距甚远,是政治家、外交官这样的“大人物们”才需要操心的缥缈议题。

至于现在,未来最现实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即将到来的大学入学共通测试。

这场考试的成绩,将是她后续向心仪大学提交申请的“通行证”。

未来心目中最理想的大学是“一桥大学”。

这所大学是日本著名的社会科学类综合大学,在“次神代时代”来临之后,一桥大学还迅速建立了包括妖怪学、神明历史学、常世社会学在内的特殊学科,同时还是日本第一批与“另一个世界”实现学术与人才交流的高等学府之一。

“我出门了。”

未来推开家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围巾挡不住凛冽的海风,女孩缩了缩脖子,朝着电车站的位置走去。

……

电车平稳地行驶了三站。

日高未来在思兼神社附近的站点下车,在这里下车的人流异常密集。

思兼神社所在的山下,今天更是显得格外拥挤。人们摩肩接踵,在参道缓慢向上移动,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成一片。

原因不言而喻,共通测试将近。

像日高未来这样的学生,以及家长们在这个节点前来参拜八意思兼神,祈求智慧与考运,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不过说起来,未来依稀记得,在更早以前,也就是在“那个世界”尚未如此公开介入现世,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还更偏向传统与象征意义的时候——

每逢大考临近,似乎总是祭祀“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天满宫香火最为鼎盛,梅花纹的绘马挂得满满当当。

然而,随着“次神代时代”到来,信仰的流向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八意思兼神这位更为古老,掌管“智慧”本源的神祇,香火反而日渐兴旺起来。一到考试前,各地的思兼神社总是人满为患。

日高未来并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信仰变化。

可能是因为神话公开以后,人们会本能选择信仰谱系中更古老、更“本源”的神祇?

这似乎属于“次神代时代”背景下的特殊人文社会学议题了……

但是,有一点未来是清楚知道的,既然世界已经证实了妖鬼神明的存在,那么踏入神社奉上祈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绝不仅仅是寻求心理安慰的象征性行为了。

只不过……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们会回应凡人的心愿吗?

未来说不上来。

这种可能性或许存在,但现实点来说,应该是非常渺茫的吧?

其实,日高未来本身是个学业优异的好学生。

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之前模拟试验的表现也相当出色。按照班主任和升学指导老师的说法,她完全具备冲击一桥大学这类顶尖学府的实力。

只不过,临近这足以决定人生走向的关键考试,日高未来也不可避免地会感到紧张和压力。

最近这几天,她的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太好,常常在深夜醒来。

所以,这一趟来思兼神社,与其说是真的笃信神明大人会赐予她考运亨通,不如说更像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一次散心。

走出闷头复习的房间,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只在智慧之神的神社里寻求一点心理安慰也足够,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下来。

……

参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主要的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万头攒动,几乎寸步难行。周围充斥着压抑的低声交谈、虔诚的祈祷默念,以及因拥挤而产生的细微抱怨,空气都似乎因此而变得浑浊滞重。

日高未来尝试着向前挪动了几步,立刻就被更密集的人潮推了回来。

她的个子不算矮,但在这样的人海中,也只能看到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和厚重的冬衣。

实在是挤不上去。

未来叹了口气,放弃了从正面主参道上山的念头。

还好,她对这座离家不远的神社周边地形还算比较熟悉。

记得以前和哥哥来爬山时,哥哥带她走过一条小路,沿着登山步道走十几分钟,就可以绕到神社后面。

打定主意,未来果断地脱离了主参道汹涌的人流,转身朝着山麓侧面的树林走去。

果然,离开主要参拜道路后,虽然沿途还是有三三两两零星的参拜者,或是抄近路的本地居民,但道路总算恢复了通畅。

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山林特有的,冷冽的草木气息。

未来紧了紧围巾,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踏上了那条较为隐蔽的上山小径。石阶不如主参道平整宽阔,有些地方甚至被落叶和泥土半掩,但走起来反而轻松自在。

越往上走,越能听见山上神社的和歌声。

慢慢的,也能看见思兼神社半隐在树荫下的一些轮廓了。

“马上就到了。”

日高未来这样想着,低头继续拾阶而上。

山林幽静,只听得到她自己的脚步声、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寒风吹过古老林木枝叶时,发出的那种空旷而持续的“飒飒——”声响。

“嗯?”

未来感到有些不对。

刚才还能听见的,越来越清晰的和歌声,好像在某个瞬间忽然听不见了。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才惊觉——

周围,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了。

不是稀少,而是彻底的“没有”了。刚才还能隐约看到前方远处的人影,听到侧后方细微的谈话声,此刻全都莫名消失。

只有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条被冬日枯枝阴影笼罩的山道上。

未来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抬头,却发现自己连山上思兼神社的轮廓也看不到了。

“我……走错路了吗?”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未来试图回想自己是从哪个岔路口开始偏离的,却发现记忆有些模糊。那条原本应该清晰通往神社后门的小路,此刻在交错的光影和相似的林木间,变得面目全非。

大冷天的,山间的温度比山下更低。

日高未来裹紧了外套,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又走了一段,却发现景物似曾相识,仿佛又绕回了原地。

她又换了个方向,结果依然如此。

甚至一路上依旧见不到一个人,把手机拿出来,却是连信号都没有了。

周围只有参天古木静静地矗立着,枝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空,也模糊了方向感。

除了风声,万籁俱寂,连鸟鸣都听不到一声。

日高未来好像,莫名其妙地……迷路了。

“神隐……?”

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个恐怖的概念,寒意瞬间穿透厚实的衣物,直抵骨髓。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未来猛地抬手,紧紧抓住了自己脖颈处一直贴身佩戴的那枚素白御守。柔软的布料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体温。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完全攥住御守的刹那——

掌心骤然传来一股滚烫!

与此同时,一道华丽繁复的鎏金纹路,在御守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布料表面一闪而过!

但伴随这异象而来的,是强烈的生理反应。

天旋地转。

未来的视野骤然扭曲、破碎,又重组。

冬日山林枯枝的虬结纹理、枝桠缝隙间灰白黯淡的天空、脚下铺满落叶的泥土小径……

所有景象都像是被投入了疯狂的漩涡,开始无规律地旋转,拉伸,变形……

……

迷迷糊糊的,日高未来感觉自己好像仰面倒在地上。

可是……身下的触感不对。

不是预想中冰冷、硌人的山道石阶或冻土,反而是一种温润、光滑的木质地板的质感。

周围也不冷,空气温暖而干燥,似乎还非常明亮,如同身处开着暖气的室内。

未来像是陷在一场暂时还醒不过来的混乱梦中,或者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飘忽,身体沉重。

窸窸窣窣……

如同丝绸摩擦,又像是某种柔软物体滑过地板的细微声响,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未来感觉到,有某种细长、柔韧而微凉的东西,正轻轻地“爬”上她的手臂,绕过她的腰际……

像是有生命的绳索?

那些可能是绳索的东西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绕住了未来。然后,一股稳定而平滑的力量传来,开始将她缓慢又平稳地朝着某个方向拖动。

地板在身下滑过,感觉不到颠簸。

“姐姐,看!我捡到了这个!”

稚嫩的,充满天真的女童嗓音,从未来的头顶前方飘来,距离很近。

“啊?你捡到了什……”

有人回应,这次是一个明显比女童要年长几岁,带着些许疑惑的女孩声音。

然而,那女孩的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噔噔噔”的一阵略显急促,可能是光脚或穿着软底鞋踩踏木质地板的小跑声,迅速靠近。

日高未来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在颠倒摇晃的视野边缘,好像瞥见了一抹黑白相间的洋裙裙摆,在眼前快速晃动了几下。

然后,那个年长些的女孩声音再次响起,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不是!彩织!你……你从哪捡来一个活人的!?”

“就在,走廊上啊。”

被称为“彩织”的女童声音依旧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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