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交错

潮湿阴冷的第二水路走廊,守门人在迈步走向更黑暗的深处。

代表城邦保卫者的黑衣早已破烂不堪,特殊技术制造的作战手杖已伤痕累累,疼痛与疲惫都仿佛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幻觉,耳畔传来的,只有地底深处空洞回响的回声。

血似乎快要流尽了,但心脏仍在跳动,死亡是如此迫近,呼吸间,仿佛都能感受到亡者世界的那份冰冷——在这黑暗孤寂的走廊中,再无战友,也已经很久不曾看到敌人。

但仍有东西在陪伴阿加莎前行,在这赴死之旅的末路,有一簇不甚明亮,但略有些温度的火苗。

阿加莎的左手托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一簇凭空跳动的“火种”,火焰的幽幽绿色映亮了她的下巴,也映亮了周围走廊上的一小段路,她感受着,甚至享受着这一点火种带给自己的些许温度——因为她能感觉到,前方的道路已经愈发冰冷。

亦或者,冰冷的是她自己这幅躯体。

“我已经越过上城区的交叉路口,正在接近沸金矿井周边的分支走廊……”阿加莎轻声对那火苗说道,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侧前方墙壁上的一块铭牌,斑驳古老的铭牌上,写有下水道对应的城区街道——这能帮助她确定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这段路上几乎没遇到敌人,但路越来越难走,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在拖延我的脚步。”

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或许,那些邪教徒已经放弃用爪牙来拖延你的脚步……他们正在将精力放在最后的时刻上。”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起了大雾,雾笼罩整个城邦,城邦卫队正在维持秩序并催促居民回家,一些路口已经能看到守卫者小队——他们带着巡夜用的提灯,因为浓雾正在阻挡太阳的力量,”阿加莎心底那个威严的声音说道,“在城邦周围,海面上也在起雾,覆盖范围可能延伸到上百海里之外。”

“……那些异端采取行动了,”阿加莎轻声说道,“或许是我的行动刺激到了他们,让他们提前动手……”

“你的状况似乎不太好。”

“我可能伤得有些重,”阿加莎继续向前走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但头脑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我会将您的火种送到他们的巢穴里,无论以何种方式。”

“我更希望看着你活着完成这项任务,阿加莎——虽然伱是死亡之神的使者,但大可不必这么着急去找巴托克报到。对了,说到这我突然有点好奇,对你们这些死亡之神的神官而言,‘死亡’这件事……到底算是降职还是升职?”

阿加莎怔了一下,扯扯嘴角:“您的幽默感真令我意外——抱歉,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法回答,恐怕古往今来的死亡神官们都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情,之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

“好,祝你找到答案。”

脑海中的声音暂时沉寂了,阿加莎轻轻舒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没有刚才那么艰难疲惫,连脚步都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左手托举的火种,小心翼翼地将它护住,迈步走过又一道路口。

有水流从附近的一条排水道中溢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积水,积水平静如镜,其中倒映着昏暗的水路穹顶。

阿加莎踏过这积水,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波动——陡然破碎的倒影中,映照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身上缠绕着仪式绷带、手中提着锡制手杖的身影。

那身影向着阿加莎来时的方向走去,在这短暂的瞬间,她们迎面而过。

……

阿加莎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她看到那里有一小片积水,被脚步惊扰的水面上仍泛着层层波纹。

动荡破碎的水面中,已经看不到刚才那瞬间的倒影,但阿加莎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身影,像是她自己的,却又不太像——那身影穿着一袭破烂的黑衣,浑身伤痕累累,看上去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战斗,而其行进方向,却是第二水路的深处。

那正是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

大概是自己停下的有些突然,部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守门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片积水……”阿加莎回过头,指着不远处,“刚才就在吗?你们有没有看到里面出现什么奇怪的景象?”

“积水?”部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疑惑,“它刚才就在那里……但我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

阿加莎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沉默下来,久久地注视着那仍在晃动的水面,良久,她的眼神中才渐渐多出了一丝凝重与思索。

“您是看到什么了吗?”部下忍不住有些担心。

阿加莎又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摇头:“不必担心,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部下显然仍有些疑惑,但面对上级凝重的神色,他还是收敛起了过多的好奇心,并及时转换话题:“您刚才在那扇门对面发现了什么?感觉您回来之后的表情就总是很严肃……”

心中纷乱的思绪迅速收拢,阿加莎抬起头,看向自己刚才来时的方向——那道通往废弃矿道的大门已经消失在路口的另一侧,但她仍然清晰地记着自己在那条幽暗矿道中的发现。

她没有在那条矿道里探索太长时间,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发现之后便原路返回了第二水路,并急匆匆地带队踏上了返回据点的路——出于必要的谨慎,她到现在还没有跟部下们透露自己到底在那扇门后发现了什么。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的黑衣守卫们解释那个过于惊悚离奇的……“猜想”。

短暂犹豫之后,她转过身,继续向据点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才突然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寒霜……以什么维持生存?”

“以什么维持生存?”部下微微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迟疑着开口,“您是说……城邦的经济来源?沸金生意?”

“沸金是寒霜的血液,矿井是城邦的心脏……”阿加莎轻声自言自语着,说着让黑衣守卫们感到困惑的话语,“我们似乎都没有想过,这颗心脏会有停止跳动的时候……”

另一名黑衣守卫忍不住上前,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您……”

阿加莎轻轻抬起手,打断了部下的话。

“先别想这么多了,一切尚无法确定,我确实在那扇门对面看到一些东西,但具体能否对你们透露,还需要与大主教商议才行。”

她已经从之前的心绪不宁中冷静下来。

自己或许过于神经紧张了,那只是一条枯竭的废弃矿道而已,而对于一个开采了许多年的古老矿井,一两条矿道枯竭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城邦市政厅后续的封锁决定很可能是别的原因——某种曾经存在,但如今已经消退的污染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妄下结论是调查中的大忌。

阿加莎摇了摇头,脑海中却又不由得浮现出了刚才在那片积水中看到的一瞬情景。

那个在倒影中与自己逆向而行的,历战染血的……“自己”。

阿加莎微微闭上了眼睛,紧握着手杖的指节因用力而略有些发白,但片刻之后,她便重新睁眼看向前方,脸上表情已然恢复平静。

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在沉默中,阿加莎带领着守卫者小队返回了位于地下十字路口的据点,而刚一回到这里,她便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

一种略有些紧张的气息笼罩着据点,有看上去刚从竖井下来的牧师在紧张地跟据点的守备负责人交谈着什么事情,几台之前出发去清理岔路的蒸汽步行机被提前召了回来,似乎正准备乘升降机返回地表。

阿加莎迅速上前,而不等她出声询问,负责此处据点的黑衣守卫指挥官便已经飞快开口:“守门人阁下,地表上出状况了。”

阿加莎眉头紧皱:“什么情况?”

“雾,非常大且诡异的浓雾,笼罩了整座城邦和周边海域,天空连太阳都看不到了,”指挥官飞快汇报,“还有邪祟之物出现在图书馆和档案库,虽然被值守学者们及时镇压,但恐慌和混乱正在城中蔓延——大主教派人下来,请您立刻回去!”

(本章完)

第406章 撞击与苏醒

到处都是雾,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沉入了一潭混混沌沌的灰白流体深处,入目之处的万物都在这雾中模糊了边界,远处的城市,近处的道路……全都变得暧昧不清。

仅仅是在地下活动了一段时间,地表上的景象就完全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从第二水路匆匆返回地表的阿加莎站在交通站出口,有些错愕地看着街道上的状况,现在道路上已经完全看不到行人,浓雾之下,连附近的路灯也只剩下一团漂浮在半空的、朦朦胧胧的辉光,除此之外,便只能看到有一些暗红色的灯光在雾中慢慢移动,中间夹杂着蒸汽机关运行时的声响——那是蒸汽步行机头顶的警示灯在闪烁。

“城邦卫队和治安官部队已经奔赴各处路口,现在各城区之间严禁人员流动,民间车辆一律禁止上路,未能及时返回家中的民众被安排就近避险,”一名前来接应的教会牧师对阿加莎汇报道,“大部分夜幕庇护所已经满员了,我们只能配合治安部门把民众分流到教堂、仓库和最近的地铁站里。”

说到这,这位牧师停顿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

“唉……原本更多人可以安排到图书馆之类的地方避险的,但堆积藏书的地方现在开始出现侵蚀现象,所有书库都被封锁了……雾气升腾的时间正好是城邦中大部分工厂换班的时候,太多人远离家门了。”

阿加莎没有回应,只是慢慢从街头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厚重的云层和城邦内的雾霭遮蔽了天空,天光暗淡的如同黄昏一般,而在那混沌未明的天幕中,看不到太阳的影子。

“现在是白天……”她轻声说道。

“是的,现在是白天,但这诡异的雾可能干扰了太阳的力量,”牧师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紧张,“图书馆里出现的侵蚀就是因为这个……”

“没有什么东西能在白天干扰太阳的力量——只要异象001挂在天上,即便云层遮挡了阳光,整个城市暗如夜幕,太阳的力量也不会削弱,”阿加莎轻轻摇了摇头,“依我判断,这层浓雾不是原因,它可能只是一个更大危机所引发的‘现象’……山上的情况怎样?”

“大教堂里现在挤满了人,”牧师飞快说道,而与此同时,有几架开着警示灯的蒸汽步行机咔咔地走到了交通站出口附近的空地上,步行机之间,则是一辆悬挂着教会旗帜的车子,“接您的车来了,我们先返回山上,路上再说。”

阿加莎与牧师钻进车子,蒸汽步行机向着那片浓雾打出了强力的灯光,在勉强映照出的道路上,车辆起步,以远比正常速度要慢的车速前往位于山顶的大教堂。

“起雾的时候,还有很多祷告者和游客滞留在山上,大教堂尽可能庇护了所有人,实在收不进去的,就安排到了旁边的旧教堂博物馆里,市政厅那边也安排了庇护所,算是没有把人留在外面,”在车上,牧师继续对阿加莎汇报着情况,“伊凡大主教目前已经稳定住局势,没有让恐慌在教堂内蔓延开,他从刚才开始就在用灵能通讯和城邦各处的教堂保持联络,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因群体恐慌而导致的污染……”

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从车窗外传来,阿加莎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数条长长的空中导轨从山路上方延伸出去,穿过浓雾,指向远方,高耸的支撑塔如巨人般托举着轨道,又有漆黑的货仓悬挂在其中一道轨道上,正轰鸣着向浓雾深处驶去,货仓周围的红色警示灯如同许多眼睛,在雾气中闪烁不停。

那是沸金矿山的运输系统,从矿井内开采出的沸金原矿会通过那些巨大的货箱和山间轨道被运到山脚下的破碎、分选工厂和大熔炉。

“……矿山轨道还在运行?”阿加莎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牧师,“工人们没有去避难吗?”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前不久才在地下深处看到的景象,那条在几十年前便已经枯竭的古老矿道。

“工人肯定都去避难了,”牧师在看到那轨道货箱的时候显得也很惊讶,但还是很肯定地回答道,“矿山教堂已经确认过。现在过去的可能是掘进区送上来的最后一批原矿,应该是差分机自动安排的——您知道的,开采上来的沸金原矿在堆储区停留一段时间就会被送走,程序纸带上设定的,机器只会照着执……”

一阵令人不安的轰鸣声突然从浓雾另一头传来,打断了牧师信誓旦旦的话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看到另一座漆黑的货仓轿厢从空中轨道的另一端飞快驶来——与刚刚掠过山道上空的货仓位于同一条轨道。

“要撞上了!!”

牧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惊天动地的撞击便已经发生,两列货仓在空中轨道上猛烈撞击,发出恐怖的轰鸣与爆炸,货仓侧盖被撕裂,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的矿石如暴雨般泼向山坡,紧接着,伴随两列货仓在轨道上的剧烈摇摆晃动,动力轮和辅助轮脱落,轮轴断裂,面目全非的轿厢冒着闪烁的火花和浓烟坠向山谷。

一块从天而降的残骸碎片几乎擦着阿加莎乘坐的车顶,狠狠砸在路旁。

而还不等车上的人反应过来,另一阵令人牙酸的、极其可怕的金属撕裂声便再度从高空传来。

那道承受了剧烈冲击的空中轨道在扭曲变形,撑起轨道的其中一座铁塔顶部火花四溅,紧绷着的钢梁与钢索噼噼啪啪地断裂,随后一整段轨道便直接从上空砸落下来!

“快躲开!”

车上的牧师立刻高声惊呼,而在他开口之前,车队便已经开始躲避那从天而降的坠落物——几台蒸汽步行机立刻分散,位于队伍中央的蒸汽车则猛然加速前冲,在惊心动魄的几秒种后,一阵恐怖的轰鸣从阿加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到那道断裂的轨道已经砸在山路上,彻底摧毁了这条干道,两台蒸汽步行机被阻隔在坠落物对面,万幸的是并未受伤——它们迈动着长长的机械节肢,开始攀爬旁边的山体,白色高压蒸汽从装甲板缝隙间喷涌而出,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

“二号、四号步行机过不来,它们应该是准备爬到上面的小道绕路返回大教堂,我们不用等它们了,”阿加莎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判断并吩咐道,“继续赶路。”

“千钧一发……”一旁的牧师忍不住擦了擦额头冷汗,“差一点就砸到头上了。”

阿加莎却一时间没有说话。

刚才那是意外?还是……恶意?

为什么本应单向单车通行的矿山轨道上会出现一列对向行驶的货仓轿厢?

矿山的工人这时候都去避难了,轨道系统的操作者理论上会在设置完最后一班列车之后也前去避难……货仓挂上轨道的最后一步有保险锁,如果轨道上存在其他货仓,就绝不会发车……差分机控制着这个过程,而正常运行的差分机是不会犯错的,齿轮与拨杆将忠诚执行打孔纸带上设定好的程序,金属的啮合间不存在动摇。

“矿山的差分机可能出问题了……”阿加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而且出问题的可能不止是矿山的差分机——如果图书馆在大白天都能出现邪祟侵蚀,那么这场异变的覆盖范围和紧急程度将超出所有人想象。

……

遥远街道上的警铃声缥缈地传入耳中,混乱无序的冷风在空旷的墓园中肆意穿行,浓雾笼罩着视野中的一切,而在这化不开的雾气里,又仿佛有无数低沉的呢喃正在重叠、回响,宛若亡者不安分的躁动。

枪机保险打开的声响打破了墓园中的平静,一盏提灯微弱的光辉驱散了雾中的阴影,腰背佝偻的老人紧握着那柄忠诚可靠的双管猎枪,如机警的哨兵般站在小道上,死死盯着雾中那些整齐排列的棺木。

呢喃声只是错觉,至少现在还是错觉,那些棺材仍然老老实实地待在停尸台上,棺材里的人也都还在老老实实地躺着——然而空气中诡异的气氛瞒不过老兵的感知。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这墓园今天绝对是不可能安分下来了——自己所“照料”的这些“住客”里,有一些正在渐渐苏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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