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夜路

暮色渐沉。

一群乌鸦欢快的山林间扑腾着,发出“呱呱呱”难听聒噪,在深秋暗淡的暮色中,肉眼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一群黑影。

“吁。”

胸膛上悬挂着精美铃铛的枣红色骏马很有灵性的放慢步伐,“吭哧”、“吭哧”的喘粗气。

看得出,这匹罕见的骏马已经持续奔跑很久了。

马背上的骑士,身形修长,体格匀称,头戴沉银小冠,身裹一袭细腰广袖白袍,生得丰神俊朗、卓尔不凡。

若不看他下颚飘逸的三寸清须,很难相信此人已年过不惑。

当然,大多数男儿要养家糊口,见天儿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既没有这个闲心,也没有这份闲钱,来琢磨着怎么保养自己这张面皮。

他勒着胯下骏马,失神的凝望着山林间来回扑腾的那一道道黑影,心头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忐忑。

“师弟,为何心神不宁?”

走在俊逸中年男子前方的一骑察觉到他勒马,回头见了他这副模样,皱着眉头沉声问道。

前方那骑士对俊逸中年男子口称“师弟”,但他们从外貌上看起来却完全是两代人。

那人须发花白,看起来已近耳顺之年,换做寻常老百姓,已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之时。

而这老者,却身形魁梧强健不弱三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须发蓬松如狮鬃,同样的一身广袖白袍,裹在他身上却猎猎作响若战旗,背负一口略带弧度的阴沉门板大刀,霸气横竖都漏!

俊逸中年男子怔了怔,旋即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今日总觉得心头惴惴,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魁梧老汉听言,也没往心头去,抚须笑道:“师弟多虑了,这玄岭郡,就如同我天刀门的菜园子一般,能有甚危险?”

“师弟你七载未履红尘,难得出山,偶感心悸也属常事,不必大惊小怪。”

俊逸中年男子沉思了片刻,强笑道:“师兄教训得是。”

顿了顿,他偏过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一众小辈门人,见他们个个都一脸难掩的疲态,心生怜悯,正待低声劝说师兄寻一落脚地饮马歇息,就见前方有一骑狂奔而来。

“禀于师伯、王师叔,前方三里外,有一座山曰宝芦山,山有峡谷呈一线天,弟子恐峡中有埋伏不敢深入,找来周遭农家询问,得知此峡谷长三里左右,最窄处只能容两架牛车经过,恐有埋伏,请三师伯、八师叔决断!”

“哼!埋伏?吾只怕太平会贼子亡命逃窜!”

“众弟子,随吾追击!”

魁梧老汉一拍马,豪迈的仰天大喝,声音嘶哑而强劲,宛如狮吼。

俊逸中年男子苦笑着摇头,暗道了一声“我就知道”。

……

“吁……师兄、师兄,且住、且住!”

俊逸中年男子勒住胯下骏马,急切的高声呼喊道。

宝芦山一线天,就在他眼前。

黑漆漆。

阴暗暗。

犹如一张口的怪兽巨口。

又像是一条通往幽冥地府的死路。

看得俊逸中年男子心头直冒寒气儿。

易地而处。

他若是太平会吴老九,绝不会放过此等天险!

哪怕不为杀敌,只为了拖延他们追击的速度,也定会在这条一线天内设伏!

魁梧老汉勒住胯下雄峻黑马,不悦的回过头望向俊逸中年男子:“师弟,又有何事?”

他心中对自己这位七年未曾下山的师弟,已经不满到极点!

这一路就是他拖拖拉拉、诸多顾忌,才使得那太平会贼子吴老九屡屡逃脱!

若非他拖累了追击的速度,说不定那吴老九早已授首,他们早已前往咸泸县,准备十五的大日子!

俊逸中年男子勉强的笑了笑,心头组织语言,斟酌着说道:“师兄,天色已晚,现在进这等伸手不见五指之地,是不是……嗯,师兄你看是不是先派几个弟子上山查探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师弟你太抬举太平会那些贼子了!”

魁梧老汉不悦的大声道,“那吴老九,不过是个侥幸入了气海境的下三滥水贼尔,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与吾天刀门做对!”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场所有的万氏天刀门门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望向俊逸中年男子,仿佛在说:王师叔,你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真的好吗?

没人将吴老九当成一回事。

连在场实力最弱的九品天刀门门人,都视六品的吴老九如冢中枯骨。

天刀门毕竟是天刀门。

哪怕多了一个“万氏”的前缀,依然不损天刀门雄霸玄北州数十年、无人敢撄其锋的霸气!

俊逸中年男子有些尴尬。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

可张开口后闭上了。

“罢了,左右那吴老九都只是初入气海,小心防备,便是有埋伏也不打紧!”

他心下暗道了一句,不愿为了此事真与老师兄闹得不愉快。

当然,他内心深处有没有存“你牛你牛,等下出了事你才知道我厉害”这种想法,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说到底,一个初入六品的吴老九,顶多只能令他们小心谨慎!

忌惮?

不可能!

“那一切皆听师兄做主!”

俊逸中年男子向魁梧老汉拱手示意。

魁梧老汉对他的态度极为满意,转身一招手道:“打起火把,放亮招子,莫阴沟里翻了船!”

一行百人打起火把,分散了队形慢慢走进宝芦山一线天。

全长三里地的一线天,百余人骑着马走了约摸两刻钟,才顺利的走出了一线天!

中途没有任何俊逸中年男子意料中的事情发生。

两面陡峭的山壁,连砂石都不曾落下一粒!

魁梧老汉不无得意的扭过头望着俊逸中年男子笑道:“师弟,怎样?”

“师兄不愧是老江湖,眼光毒辣,师弟佩服之至!”

俊逸中年男子面上心悦诚服的拱手道,心下却暗自嘀咕道:“你得意个锤子,你也就能欺负那吴老九那种无胆匪类,若是换作我,定要在这宝芦山一线天两侧埋伏人手……”

……

一行人继续往甘邑县赶去。

一轮皎洁的下弦月一点一点的从地平线攀至树梢。

夜深了。

“禀于师伯、王师叔,前方二里地外,有一间酒家,可做落脚处歇息饮马。”

“吁。”

俊逸中年男子与魁梧老汉同时勒马,相互对视一眼。

魁梧老汉:“师弟,你怎么看?”

俊逸中年男子想也不想的就拱手道:“全听师兄安排。”

他下意识的忽略掉了安全问题。

方才那般险要的一线天,都平安无事,一间山野酒家,还能出什么事?

黑店?

很有可能。

大凡开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的酒家,不是黑店,就是山贼马匪的眼线。

但那又如何?

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感冒,发烧,全身无力,忽冷忽热……

(本章完)

第411章 入瓮

下弦月高悬。

“嘭嘭嘭。”

只手提刀的白衣刀客站在一间破旧的荒野酒家门外,大力的拍门:“店家,开门啊!”

门没开。

怯怯的苍老男声从木板门内传出:“客官,客满啦,您另寻落脚处吧!”

门外的白衣刀客面无表情的扭过头与身后的众师兄弟对视,下一秒,所有人陡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客满?

笑话!

就这种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还能有客满的一天?

还不看他们人多势众,怕他们起歹心!

黑店也有怕被别人黑的一天?

这种人多势众、欺凌霸道、百无禁忌的强大感,令酒家外的众多万氏天刀门门人都感到十分的畅快,连胯下火辣辣的疼痛感,似乎都是减弱了许多。

俊逸中年男子与魁梧老汉过来,都懒得训斥这些放浪形骸的门人。

江湖上有句老话,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其中的“店”,指的就是做这等黑店营生的。

平白无故又无凭无据,若真把酒家里的掌柜、小二拉出来一刀一个全砍了,传出去肯定是有辱天刀门“名门正派”的金字招牌的。

但若只是言语上过火了几句……这也能算事?

谁还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

站在酒家门外肆意大笑的万氏金刀门大侠们,见自家的两位长辈过来了,终于收了笑声,转身再次大力的拍门:“快开门,再敢磨磨唧唧的,大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黑店!”

酒家内的男人似乎吓到了,连忙道:“客官息怒、息怒,小的这就开门……”

门开了。

一个满脸皱纹,花白的须发乱糟糟,身上穿着一身儿葛布短打的小老头,畏畏缩缩的从门缝里伸出头来扫视了一眼,愁眉苦脸的连连作揖道:“客官,小店儿委实接待不了这么多贵客……”

一名特别年轻,特别气盛的万氏天刀门少侠,不耐烦的一把将年老体弱的老头儿推倒在地,大步走进客栈中四下打量:“那来这么多废话,大爷瞧得上你这间黑店,是你祖宗十八代修来的福气,还敢推三阻四,活腻味了么……”

一大群白衣刀客鱼贯走进酒家内,点起油灯,饮马的饮马、烧火的烧火、挑水的挑水,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条理分明。

再没有人搭理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呻吟声越来越小的小老头。

仿佛他们才是这间酒家的主人。

一直都是。

……

张楚伫立在一个小山包上,眺望着远处那间灯火通明、人喧马嘶的荒野酒家,隐藏在大袖中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了。

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全部都是汗。

成功了!

酒家里的炸药包,是他亲手布置的,万氏天刀门那俩五品,死定了!

就是万江流亲来,也救不了他们!

他张楚说的!

思及万江流,张楚刚刚放松下来的心神,不由得又有些沉重。

他本欲将炸药包在大离的首秀,留给万江流。

炸完后一推四五六,把锅甩给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蠢货,到时候就算有人查明炸药包的威力,也很难追查到他的身上。

等到那玩意儿再也威胁不到他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的敌人添堵。

他的确是没办法了。

五品真的是太强了!

论打,气海大豪所修行的真气,其能量层级本身就要比血气高一个档次。

昔年的武定郡郡丞史安在,一介不善厮杀的文官,抬手间都能斩断一座巍峨三层阁楼,而万氏天刀门这种传承了一代刀道大家“北狂刀”刀法的江湖门派,挥刀砍人肯定比抱孩子还要麻利!

论走,气海大豪虽还不能像修意宗师那般踏空而行,但借力一跃数丈高,却是最基本的操作!

张楚记得清楚,锦天府城高十五丈,当年攻城的那三个北蛮气海大豪,却最多只需要三次借力,就能跃上锦天府的城头!

论扛,真气可护体,等闲的刀枪箭雨,连五品大豪的油皮都擦不破,比之张楚的大成《金衣功》还要强横!

要破气海大豪的护体真气,要么以更强的气劲强行破开,要么耗尽气海大豪的真气……张楚杀温俭让,就是先耗尽温俭让的真气,再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算计这种能打能走能扛,几乎不存在任何短板的强者,即便给张楚足够的时间,他也要精心谋划很久很久,才或许有机会阴死一个五品大豪。

但这次他拢共只有六七天,还要尽力留出一部分时间,给万江流那个死鬼。

除了动用炸药包,他真的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常言道,人力终有尽时。

张楚这一次深刻的意识到,五品就是“人力”的尽头……

……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就着热络的白面馒头。

很简单。

俊逸中年男子与魁梧老汉却都吃得很是香甜,也十分的踏实。

白面馒头是他们自带的干粮。

羊肉汤是现杀的活羊,连带烹羊肉汤的井水一起,被门下弟子仔细查验过。

确认没问题,才会端到他们桌上的。

出门在外,能有这么一口热乎的、踏实的吃食,还能要求什么呢?

“师兄,我们今晚是就在这间酒家歇息,还是接着连夜赶路?”

俊逸中年男子将馒头撕碎了,沉到汤底,用汤匙一勺一勺捞着送进嘴里。

魁梧老汉沉默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要不,还是继续追罢,吴老九那个杀千刀的太平贼子,现在肯定就猫在甘邑县,预备天明了北上回北饮郡,我们连夜赶路,刚好天亮前能将那个贼子堵在甘邑县,千刀万剐!”

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商量,但他那一脸残酷的杀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商量。

俊逸中年男子会意。

被人牵着在玄岭郡扑腾了好几日,谁心里没憋着一团火?

他放下汤勺高声喝道:“抓紧时间歇息,两刻钟后出发!“

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蜷缩在阴影里“哎哟”、“哎哟”呻吟的黑店老板,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偷偷往马厩溜去。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没在意。

一个老不死的而已,能干出什么大事儿来?

……

“不好啦,马厩着火了,众师兄弟,快找家什随我去救火,咱们的马都还在马厩里……”

惊慌失措的大喊声,扰乱了还在享受羊肉汤鲜美滋味儿的两位五品大豪。

俊逸中年男子与魁梧老汉对视了一眼,都注意到了对方铁青的脸色。

他们都想到了那个不起眼的黑店老板,心里都在暗道自己看走了眼。

在二人心中,这又是一场老实人被逼急了,干下了大事的事例。

魁梧老汉心里甚至还有些自嘲的暗道:终日打雁,到头来却被家雀儿给啄瞎了眼……

但事已至此,二人很有默契的没有开口相互埋怨,而是同时丢下碗筷,纵身像两只大雁一般向马厩掠去。

……

小山包上。

张楚远远的眺望酒家里跳跃的火光,微微凝眉自言自语道:“普兰B?”

他亲手在酒家最好的两间房里,布下了二十个炸药包……都是惨了铁砂的好玩意,

只要这伙人肯住下,今晚保管他们能在梦里去地府报道,无病无痛,比妇科医院还靠谱!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而现在用的方案,无疑是不那么稳妥的备用方案。

张楚一把抓起插在泥土里的惊云刀,纵身跃出。

下一秒,一百个身姿矫健的黑衣人,跟随在他身后一涌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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