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萌动

呼~~

转眼入夜,刺骨寒风裹挟飞雪,扫过陡峭山壁。

夜惊堂单手牵着马匹,在没入膝盖的积雪中行走,以鸣龙枪当行山杖,翻过了山脊,开始朝着北侧的山下行进。

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北面的山坡很陡峭,松软积雪表面看起来平整,下方却布满石缝沟壑,稍有不慎就得滑下去。

原本爆发力惊人的塞外神驹,在这种鬼地方也显出了吃力,不敢放开了跑,只能跟在夜惊堂背后慢慢往下走,时而马蹄踩空还会稍微踉跄下。

太后娘娘坐在马背上,上山还好,下山却是心惊胆战,走了一截后,干脆也下了马,被夜惊堂拉着手腕走在了背后。

而在天空侦查的鸟鸟,飞了好几圈没瞧见周遭有敌人踪迹后,又落了下来,仗着浑身白毛密度小,顺着上坡玩起了滑雪,如同企鹅般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滑倒下方又飞上来继续。

夜惊堂瞧见此景,倒是想找块木板削成滑雪板,带着太后从北坡滑下去,他虽然没玩过,但武魁的身体平衡性足以胜任这种小技巧。可惜的是雪顶上寸草不生,并没有合适的物件充当原材料。

太后娘娘跟在后面,看着夜惊堂一脚深一脚浅的前行,稍作迟疑后,开口道:

“夜惊堂。”

“嗯?”

夜惊堂放慢脚步,回头道:“怎么了?要不我背着娘娘?”

太后娘娘瞄了夜惊堂一眼,眼底显出三分愧色,低头道:

“本宫……我情况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嗯……我十五六就进宫,没机会出宫,所以心里面就一直想出来走走……”

夜惊堂露出一抹笑容:“这次就是陪着娘娘出来游玩,转了一圈娘娘感觉怎么样?”

“唉……”

太后娘娘走近了些,小声道:“感觉挺好,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嗯?为什么?”

太后娘娘嘴唇动了动,稍微酝酿话语,才轻声道:

“我当年进宫后,整日无所事事,就让红玉在银杏树下面搭个秋千,然后发现下面藏着个盒子……”

??

夜惊堂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珠圆玉润的太后娘娘,眼神有点古怪:

“里面难不成装着狂牙子当年留下的浴火图?”

太后娘娘没想到夜惊堂这么聪明,微微一愣后,颔首道:

“是啊。找到了鸣龙图,按规矩得充公,但我在宫里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件宝贝,觉得它能让我脱离苦海,就偷偷藏着了……”

夜惊堂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太后娘娘,恍然大悟中带着几分疑惑,想想询问道:

“那浴火图怎么又跑到了陆截云身上?”

太后娘娘双手叠在腰间,也不好抬头,只是道:

“你不是受了重伤吗,还对我那么操心,我想让你快点好起来,就拿出来了……

“我也有点私心,想出来走走,就让鸟鸟带给了伱。我本来想离开云安,就私下和你商量,来梁州转转就回去。但离人也跟着,我不好开口了,然后就跑了这么远……”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确定太后娘娘不是在说谎逗他开心后,展颜笑了下,又拉着太后继续行走:

“没事就好。娘娘舍命给我挡暗器,还把浴火图拿出来让我治伤,想要出来逛,我本就该陪着,靖王不答应我也会给娘娘争取,没必要瞻前顾后这么多。”

太后娘娘轻咬下唇,跟在后面行走:“本宫以前也不知道你这么好……你会不会觉得本宫……诶?”

太后尚未说完,背后传来‘哗啦’一声,继而双腿就被撞击,整个人几乎被铲飞起来,直接把面前的夜惊堂也撞了出去。

夜惊堂反应极快,眼看背后的大白马失蹄,栽了个跟头往山下横着滑去,直接一把捞起太后娘娘,同时长枪插入雪面,试图挡住马匹。

嘭~

如果在平底上,大白马哪怕再重,他也能轻松拉住;但斜坡陡峭,落脚处全是松软积雪,根本无处着力,几乎是一瞬间,夜惊堂就被撞的连人带枪往下滑去,在雪地里铲除一条数丈长的凹槽。

哗啦啦——

夜惊堂怀里搂着太后娘娘,后背抵着倒地滑行的大白马,眼见停不住还有翻滚的趋势,咬牙稳住重心搜索下方情况,待滑过一处凸起岩石时,抬枪直接刺入其中。

嚓——

鸣龙枪贯入山石,发出刺耳爆响。

墨黑枪杆当即崩弯,夜惊堂单手抓住枪杆,强停下了滑行的马匹。

“嘶——”

大白马顿住身形,当即翻起身来,在陡峭山坡上站稳了脚跟。

夜惊堂抓住枪杆,没有大白马的体重在后面推,自然也稳住的身体,从雪坡上坐起来,迅速移动到大石头下方稍微平整的地方,把马也牵了过来。眼见太后娘娘死死抓住他的衣领,脸都吓白了,抬手拍了拍后背:

“没事没事,停住了。”

而在远处的鸟鸟,此时也飞了过来,落在跟前蹭太后的胳膊安慰。

太后娘娘惊魂未定呼吸急促,先是左右看看,又看向夜惊堂,发现夜惊堂从坡上滑下来,胳膊衣袍都被碎石子划破了,还在含笑安慰她,本就比较复杂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圈一红:

“本宫……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私心,让你带我到处跑……”

“真没事。”

夜惊堂抚了抚太后娘娘的后背:“这次出来又不是白跑。我把亱迟部的仇报了些,帮梵姑娘解决了麻烦,还找到了金鳞图,发现了断北崖走私的事儿,如果不出来这一趟,哪里能办成这些。

“娘娘能平平安安就好,你在玉潭山庄舍身帮我挡暗器,无论你看来危不危险,这恩情我都得记一辈子,哪怕这次回了京城,你只要想出来散心,我照样会向圣上请命带娘娘出来,不用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

太后娘娘听见亲和话语,嘴唇动了动,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便低头拉起袖子,打量夜惊堂胳膊上的些许擦痕:

“我爹对我都没你这么好。当年我不想进宫,我爹非让我进宫,说什么都不松口,结果好了,走半路上就当了寡妇,十年时间,都没能回家一次……

“你不一样,因为我的安危,能万里迢迢跑这么远,冒了这么多风险……

“你要是早生十年就好了,去江州混江湖,遇上我肯定比现在潇洒。我在南方人脉特别广,吕太清都得给我面子,水儿更不用说,还有萧山堡这些,都得看我脸色行事……”

夜惊堂其实一直觉得太后挺可惜的,小云璃的年纪,被迫千里迢迢远嫁他乡当金丝雀,十年未出宫阁,除了等着寿终正寝再无其他事,这种日子若是换做小云璃来,怕不出三天就能上演火烧福寿宫,太后能熬十年有多不容易可想而知。

高山之上没有旁人,只有寒风与白雪。

夜惊堂听着坐在怀里的太后娘娘念叨片刻后,想了想开口道:

“先帝的宫人,全部出宫了,有子女的去封地养老,没子女的回乡改嫁,太后就不能出宫?”

太后娘娘听到这个,显出三分失落:

“我是太后,哪有改嫁的说法。”

“我去和圣上说情行不行?”

“?”

太后娘娘目光微动,显然是被这话勾起了希望之火,但马上又烟消云散,摇头道:

“你可别开这个口,开了就是恃宠而骄不知轻重。本宫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宫背后的东南士族,圣上还不是心疼本宫,但她要是让本宫还乡了,就等于和东南士族撇清了关系,不知道下面人会怎么想。我出宫还乡肯定行不通,不过……”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不过什么?”

太后娘娘说到这里,小声道:“圣上是女儿身,本宫只要不明目张胆作妖,让圣上面子上过不去,应该也不会说什么。本若只是私底下……”

夜惊堂抱着珠圆玉润的太后坐在山坡上,听见这话觉得有点不太妥当,想和太后分开些,又觉得欲盖弥彰。

太后娘娘说到这里,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出格,想想自己起身,坐在了夜惊堂跟前,勾了勾头发:

“本宫说着玩的,就算是私底下,本宫也得注意太后凤仪,不能做有损身份的事情……虽然我不喜欢这身份,但还是得注意……。”

夜惊堂暗暗叹了口气,想安慰两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抬手把马侧的毯子拿过来,搭在太后背上:

“累了一天了,休息会吧。”

太后娘娘把鸟鸟放在怀里,望着远离人间的寂寂雪岭,眼底五味杂陈,稍作沉默后,把身上的毯子展开,给夜惊堂也披上了,靠着肩膀缩在一起:

“谢谢你哈,这几天我应该一辈子都忘不掉。”

夜惊堂手从太后背后绕到身前,把毯子裹紧免得漏风:

“别这么悲观。圣上只要大权独揽,自然不再需要靠娘娘绑定东南士族,到时候悄悄咪咪出宫追寻自己的生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太后缩在怀里,抬头瞄着近在眼前的侧脸,多年的孤苦伶仃早就过够了,面对这种说出来她就可以当真的安慰,心头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冲动,想了想开口道:

“夜惊堂。”

“嗯?”夜惊堂低头看去。

太后娘娘眸子眨了眨,对视片刻后,面色变成了平日里母仪天下般的贵气端庄,把夜惊堂的手拉到腰间放着,靠在了肩头:

“出门在外事急从权,你没必要这么拘谨,本宫又不会则罚你。”

“……”

夜惊堂被拉着手楼了个结实,眼底不免出现异色,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再注意分寸,托住太后娘娘腿弯,让她坐在怀里,免得坐在雪面上冻伤了:

“睡吧,那俩憨货不知道会不会赶上来,有时间休息就多休息。”

太后娘娘缩在怀里,用毯子把脑袋也蒙住了,脸颊贴着夜惊堂的胸口,闭上眸子听着厚重有力的心跳声,再无话语……

扑通~

扑通~——

感情戏份不好写,可能是大纲没写好,也可能是不会写感情线,想不落俗套,又不想重复以前写过的内容,根本写不出新东西,早上五点起来写到现在,断断续续写了一万一千字多字的废稿,唉……

多谢【萱潇雨寂】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熟练胶工】大佬的三万赏!

(本章完)

第301章 乱山残雪夜

时间到了后半夜,天气愈发寒冷,山坡上刮起了横风。

夜惊堂怀里抱着太后,半梦半醒间,忽然发现捏住毯子缝隙的手被摸了摸。

继而冰凉的右手,就被小手握住,往后缩了些,被拉着放进了布料之间,触手之处暖烘烘一片,虎口上方贴着暖水球般的温热酥软。

夜惊堂手确实冻的有点难受,手掌下意识上移,托住了暖烘烘的团儿暖手,不过怀里抱着的人,随之就微微抖了下,他自然也醒了过来。

呼呼~~~

山风猎猎。

夜惊堂睁开眼眸打量,才发现头发上竟然结霜了,裹住身体的厚实毯子上也落了层积雪,温度低得吓人。

不过身体倒是很暖和,两人身体贴住的地方,甚至出了点细汗。

他手本来放在外侧,捏着毯子边缘以免风灌进来,而此时却不知何时伸进了太后衣襟的斜领,在用大团儿暖手手……

太后上山时和他一样,穿的是秋装,暗红色交领上衣挺保暖,但也只是单衣,里面就是质地丝滑的肚兜。

上衣右襟与左侧肋下的系带相连,右边确实遮住了,但左边的团团却不被右襟遮住。

夜惊堂右手伸进了怀里,手掌上握,透过肚兜的丝滑布料,明显能感受到肌肤的细腻柔滑。

?!

夜惊堂顿时清醒过来,察觉不太对,想把手悄然抽出来。

但两人抱在一起,他手捧着暖烘烘的团儿,想不动声色抽手还真不容易……

“……”

太后娘娘方才醒来,发现夜惊堂手冻的和冰块一样,本来只是想把手揣进怀里帮夜惊堂暖下手。

夜惊堂忽然胆大包天起来,往上摸握住要害,她自然是吓得不敢动了,只是闭着眸子装睡,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脸颊贴在胸口,能明显听到夜惊堂的心跳在出现变化,从‘扑通~……扑通’,逐渐变成‘扑通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他手是不是动了动……

他想做什么……

太后娘娘缩在毯子里,如同把脑袋埋在地里的鸵鸟,心底慌的要死,发现夜惊堂手有动的意思,连忙抱紧了几分,以免夜惊堂得寸进尺。

而夜惊堂则直接无语了,他刚想把手挪开,太后娘娘就抱着不让他乱动,一时间不免有点怀疑太后娘娘想干啥。

夜惊堂抽不出来,也不敢问,更不敢捏一下试探太后娘娘反应,只能保持不动硬憋着。

冰天雪地没有外事干扰,夜惊堂脑子还清醒的很,心思还全集中在掌心,想分神都分不开。

因为手上有了特别触感,原本坐在怀里的臀儿,也逐渐展现沉甸甸的质感,乱七八糟的心思全起来了。

夜惊堂不清楚这种僵局持续了多久,心中估摸有两刻钟,摸的手心都出汗了,外面才出现些许异动。

唰唰——

夜惊堂正全力静气凝神之际,耳根微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细微声响。

而在石头上放哨的鸟鸟,也在此时从积雪中冒了头。

太后娘娘一直醒着,听见动静,就从毯子里探出了涨红的脸颊,还未说话,夜惊堂就把刚摸过奶奶的手抽了出来,捂在了她嘴上,热乎乎的带着三分女人香。

太后娘娘眼神怪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疑惑左右打量。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虽然风雪交加,但依旧能看到山岳的轮廓。

夜惊堂望向声音来源,可见一匹马,从藏龙岭顶端往下方飞速滚去,沿途发出嘶嘶叫声。

而山脊顶端,还站着个人,双手叉腰,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那份无奈的心情。

夜惊堂没看清来人是谁,但这时候敢大晚上翻藏龙岭的,除了席天殇和断声寂也没别人。

马匹顺着雪坡滑下去十几丈后,在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而后又翻了起来。

山脊上的人影,这才从雪坡下去,沿途捡起随身行囊,牵着马继续往下走来,方向应该是左上方。

下山的路线不多,夜惊堂本来也走那条最平缓的路线,但是不小心滑下来了,当前位置距离路线大概有十几丈远。

夜惊堂见只是孤零零一个人,当下也没携美潜逃,而是靠在大石头下面,安静等待……

——

嚓嚓嚓——

山巅风雪潇潇,一人一马沿着陡峭山壁往下行走。

席天殇牵着马匹,重新顺着陡峭山壁往下走去,扮相较之上山的高人气态,明显多了几分狼狈。

本来整洁的衣袍,被碎石长枪挂的破破烂烂,胳膊肋下还有几条口子,虽然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但看起来着实不怎么像个横行一方的巅峰武魁。

不过这也不是席天殇武艺不行,而是对手有点过于厉害。

断声寂在南朝位列八魁第四,公认的枪道第一人,他拿两把刀上去单挑,没被大枪戳死,已经足以说明武艺的霸道。

在雪崩发生时,席天殇其实就已经发现他找错了人,但断声寂和夜惊堂都是南朝人,他不确定两人关系,对方还先动手,他肯定不能停手。

而他不敢停手,断声寂占上风,更不会主动停手,于是两个人就互相使绊子,最后全被雪崩冲到了山沟沟里;他借此脱身,断声寂自然也没再追他。

席天殇是纯粹江湖人,和北梁朝廷没啥关系,冒这么大风险过来暗杀,除开自认‘刀法第一’的傲气外,还有就是左贤王给的有点多——许诺他办成事后,给他一条北方商路;顺带这两年雪湖花开后,给他分一点。

雪湖花这东西,六十年才有一批,无论在哪里都是绝对的硬通货,刑徒找到一点都能免死那种。雪湖花入药,能让经脉尽断的武夫恢复如初,也能修复练功出现的暗伤、给徒弟打底子等等。不管现在有用没用,只要有机会拿到,就没人能拒绝。

按照席天殇的推算,断声寂出现在这里,目的应该和他一样,是来杀夜惊堂的。毕竟断声寂宰了南朝枪魁接班人的事儿,南北两朝人尽皆知。

席天殇有心思和断声寂合作,但又怕这人靠不住,为此还是选择的单枪匹马行动,在藏龙岭摸索,看能不能碰上断声寂或蒋札虎,和夜惊堂交手,他好来个渔翁得利。

可惜的是,他运气并没有这么好。

马匹不慎踩空滑下山岭,他刚刚把马拉起来,还没走上几步,忽然听到风雪之间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同为江湖游子,你我能在此地相逢,也算得上缘分。”

嚓~

火折子弹开,一点昏黄微光,出现在不远处的风雪夜间。

席天殇脚步猛然一顿,手握住了腰间刀柄,伶俐双眼望向火光来源,却见十余丈外的雪坡顽石下,靠着一个人。

人影头戴斗笠身着黑袍,标准的江湖客打扮,右手搭着膝盖,左手则环着一把靠在肩膀上的长刀,只能看到线条冷峻的侧脸,坐姿闲散而平静,就好似一直坐在此地,等待着远道而来的朋友。

虽然只是一眼,席天殇便明白这次找对了人。

刀枪只是两种兵器,但刀客和枪客完全是两种人。

因为长枪不便携带,永远占着一只手,专门用枪的江湖客,多半比较务实,且胜负欲较强。

而明知枪厉害,剑更帅,还选择练刀的江湖客,多半更喜欢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自由。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眼前的江湖客,虽然和断声寂一样锋芒毕露,但明显更飘一些,就像是草原上的野马、浪潮中的孤舟——我可以漫无目的随波逐流,但任你是谁,也休想让我的前行方向改变一丝一毫,这是专属于江湖刀客的锋芒。

席天殇作为北梁刀中魁首,刀客见的太多了,初以为断声寂比夜惊堂厉害,但现在发现,夜惊堂似乎比断声寂更加纯粹。

“嘶——”

踏踏踏……

缰绳松开,马匹自顾自跑去了一边。

席天殇在雪坡上站立,面向顽石下的年轻刀客,开口道:

“受人所托,来取阁下性命,顺道也分个高低。虽然没和轩辕朝打过,但我腰间这把两尺梅,是给他练的,他不是我对手。听说你的刀很快,不知道能不能快过我这把云苍。”

夜惊堂起身把火折子放在顽石上方,照亮了周边方寸之地,长枪插在了身侧,提刀走入雪地:

“我从来都不觉得有人刀能快过我,伱要比过才知道,说明你心里没底。”

“……”

席天殇并未否认这话,身形如同插在天地间的一把利刃,转而道:

“狂牙子的刀,天下间公认的最快,但起手不中,满盘皆崩,并非无敌。”

呼……

话音落,雪花纷飞的雪坡,安静了下来。

太后娘娘躲在石头后面,明显有点担心,但也不敢开口打岔。

夜惊堂身上的披风随风而动,腰间带有黄铜纹饰的螭龙环首刀,在火光下时隐时现。

席天殇斗笠微低,只露出下巴,腰间茶青色的名刀云苍,在风雪看去犹如修长柳叶,尚未出鞘,便让本就刺骨的寒风又多了几分寒意。

“噗——”

双方对峙一瞬后,横风扫过,后方的白马喷了一口鼻息。

席天殇鹰隼般的双眸,朝着夜惊堂背后移动了些许。

便也在此时!

呛啷——

顽石上的火折子瞬间熄灭,一道璀璨寒芒,犹如白地惊鸿,刹那激射到了十丈开外的雪坡上。

夜惊堂左手倒持三尺银锋,整个人破风而去,在背后风雪中带出一条剧烈旋转的风雪漩涡。

席天殇腰间云苍几乎同时出鞘,身形后撤,以右手拔刀斩,截击横削而来的长刀。

铛!

夜惊堂单刀削在云苍之上,蛮横气劲透过刀身传递,瞬间把席天殇劈的倒飞出去。

也在此时,夜惊堂左手刀送入右手,推刀前斩,几乎没有任何间隙,贴着席天殇飞驰而出,刀锋压向胸口。

而席天殇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在飞退之中,藏于披风下的左手往前甩出。

飒——

雪夜中寒光急舞。

银色两尺短刃,拖拽暗红丝绳,如同脱膛炮弹,刺向夜惊堂咽喉。

夜惊堂哪怕了解过席天殇的路数,面对这种有点不讲武德的刀法,依旧不太好招架,飞刀袭来直接强停刀势,侧拍击偏飞刃。

叮——

席天殇见此机会,双脚落地毫无保留爆发,身形下压如同滚地龙莽,手中云苍横斩双腿。

飒——

气劲肆虐间,满地积雪直接炸开,化为环绕两人的冲天白雾!

夜惊堂弹开飞刀,长刀下扎拦住横斩,但双刀尚未相接,就发现擦身而过的红丝猛然绷直,激射而出的两尺梅以惊人速度飞了回来,破风声直逼后颈。

咻——

席天殇的路数,是标准的单刀破枪手段,以飞刀飞斧干扰,从而借机近身斩杀。

打长兵都有奇效,打短兵自然也有用。

但长兵被贴脸,会有腾挪不便难以收放的命门,而短兵可不受这个影响。

眼见前后皆有刀锋袭来,夜惊堂当机立断,右手螭龙刀往前掷出,化为飞旋利刃,直劈贴地而来的席天殇。

铛——

雪夜中爆出一线火星。

席天殇上抬长刀挑开飞旋利刃,尚未回手前刺,就见右手丢刀的夜惊堂,左手抓住了回旋而来的两尺梅,浑身猛震速度瞬间拔升到极致,以至于双目都出现血丝。

轰隆——

不过一瞬之间,黑影如同横行雪地的蛟龙,裹挟一点寒芒从席天殇上方一擦而过,瞬间来到了后方三丈开外。

席天殇躺在雪地里,右手持刀左手抵住刀背,护住了脖颈,停在了原地。

雪岭上的刀光剑影,在此刻戛然而止!

江湖有一寸长一寸强,也有一寸短一寸险。

这个‘险’指短兵突进,要承受更多风险,但也有灵活轻便、防不胜防的凶险之意。

夜惊堂拿螭龙刀在咫尺之间,很难大幅度变动,而轻薄短小的两尺梅,就是把加长点的匕首,进攻方向从脖子移到肋下,不过转念之间。

因为刀太锋利,双方停顿几息后,红色血液才从衣袍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滴答滴答……

夜惊堂持刀的左手,同样滴下血珠,不过伤在肩膀而非脖颈,并不严重。

席天殇刀口在肋下,虽然两尺梅长度不够,没法断心脉,但依旧削断了肋骨,血流如注。

夜惊堂拿起穿着红丝的两尺梅看了看后,转身走向被弹飞出去的螭龙刀,开口道:

“刀法不错,不过明知我更快,遇见我就不该丢刀。”

席天殇看了看肋下的伤口,而后以刀杵地慢慢爬起来,染血的云苍刀斜指地面,开口道:

“好快的刀。席某……”

说没说完,天空上忽然响起:

“叽叽——”

继而远处山脊之上,也传来一声爆响。

嘭——

两人余光看去,却见一名手持九尺长枪的黑影,自风雪中冲天而起跃出山脊,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本来遭受重创,落入必死之局的席天殇,瞧见此景眼神一凝,没说完的话变成了:

“席某告辞!”

而后转身就跑向了断声寂的方向,边跑边往嘴里塞吊命伤药。

夜惊堂方才那一下并没有留手,但两尺梅比螭龙刀短一大截,没能伤到心脉,等擦身而过后,他拿短刀,席天殇拿长刀,再回头补刀,就是短近长、追穷寇的局面,为此才选择开口说话,去捡飞出去的螭龙刀。

此时断声寂忽然杀出来搅局,夜惊堂眼神一沉,手中两尺梅激射而出,刺向席天殇,同时飞扑向螭龙刀。

叮——

半空爆出火星。

席天殇往后挥刀挑飞两尺梅,又猛拉红丝收回,闷头前冲拉开距离。

而夜惊堂飞身拔出螭龙刀,面对飞驰而来的断声寂,也没法追杀,当即收刀归鞘,一把搂住顽石下的太后娘娘,朝着山下飞驰。

断声寂听到打斗声,才从南坡冲过来,发现夜惊堂和席天殇都挂了彩,自然没放过这机会,加速往山下追杀。

而席天殇奔跑中囫囵吞下吊命药物,用扯下披风缠住肋下渗血的刀伤,移动到山坡侧面保持距离后,又开始转身追击,看起来是想当渔翁。

断声寂没有言语,只是在雪面上飞驰,奔腾如雷在背后带出了一条白色雪雾。

飒飒飒——

三道人影前后飞驰。

太后娘娘趴在怀里,发现夜惊堂抱着个人,根本跑不过那追过来的枪客,焦急开口道:

“你别管我,把我扔下来,你先……”

“好。”

“嗯???”

夜惊堂跑出百十丈,发现抱着个人确实跑不过断声寂,这么跑毫无意义,纯粹浪费体力。当下直接把太后娘娘放在雪地上,让她顺着雪坡滑了下去,同时拿起鸣龙枪,转身就往山上走,开口道:

“你来!”

暴喝声如雷,几乎响彻群山。

太后娘娘从雪面滑下去,脸色顿时急了,回头道:

“夜惊堂!”

而从山下追下来的两人,见夜惊堂忽然提枪转身,都来了个急刹车,在雪坡上擦出一条长槽。

席天殇差点被打死,第一时间就后撤拉开了距离。

而断声寂则持枪立在原地,不动如山看着夜惊堂。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斜持鸣龙枪点入雪面,大步往上急行,枪锋在雪面上拉出一条笔直细线,冷声道:

“还敢追,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我带着人,昨天就把你俩宰了。你有种来!”

断声寂没遇到夜惊堂之前,确实没料到对方这么彪,肩膀带伤都敢转身直面两武魁。

不过席天殇被一刀重伤,现在估计只敢在远处偷鸡,不可能往跟前冲,当前还是两人单打独斗。

断声寂连裴远鸣都能杀,怎么可能没种,眼见夜惊堂大步走来,长枪轻震,便发出‘嗡’的一声爆响,继而身形便冲天而起,双手持枪当空扎下。

飒——

夜惊堂眼神凶戾如同疯魔,但心思相当冷静细腻,同时发力身形侧闪,抬枪以霸王开海之势原地横扫。

轰隆——

千丈雪坡被气劲裹挟,当即掀起一道环形雪浪。

断声寂一枪扎空,被鸣龙枪扫的当空飞旋,身法丝毫不乱,反手一记劈枪,直接砸向夜惊堂头颅。

断声寂毫无疑问是枪道魁首,枪法早已超凡入圣,可以说夜惊堂的任何招式,都在他预判范围内。

但让断声寂没想到的是,夜惊堂根本就没按照正常思路打,他一枪劈下,夜惊堂只是微微偏头,而后一记青龙献爪直刺心门,起手就以命换命。

轰隆——

断声寂的别离枪,劈在夜惊堂受伤的左肩,瞬间劈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劈到骨头就劈不下去了。

夜惊堂在巨力之下,被砸的双腿直接陷入冻土,右手鸣龙枪依旧刺了出去,瞬间在断声寂肋侧穿出一条血口。

断声寂眉头一皱,当空旋身落地,枪若游蛇自腰后穿出,再刺夜惊堂胸腹。

噗——

两尺枪锋瞬间洞穿银色软甲乃至胸口,钉在肋骨上。

夜惊堂不是躲不开,而是根本没躲,眼神凶戾好似没任何痛觉,左手抓住枪杆,身形往前硬压,右手鸣龙枪瞅准命门连刺。

嚓嚓嚓——

断声寂着实没料到夜惊堂会用这种二愣子的打法,枪捅不进去玉骨,当即也抓住夜惊堂刺来的长枪,脚扎大地往前猛压,试图把夜惊堂推倒。

“喝——”

但夜惊堂显然不怕这个,同时发力,瞬间崩弯了两杆长枪的枪杆,靠着通神巨力,反倒是把断声寂崩飞了出去。

嘭!

哗啦啦——

断声寂被巨力弹开,雪坡之上顿时出现了一条长槽,虽然身体不动如山,但眼底却显出了三分凝重,显然察觉到了夜惊堂身体素质有点变态。

而在远处观望的席天殇,发现夜惊堂体魄太霸道,断声寂短时间戳不死,当即手持双刀,往夜惊堂后方移动。

夜惊堂眉头一皱,当即横枪同时提防前后。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席天殇刚有动作,雪岭下方再度冒出一道人影,如同穿林猛虎,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飒飒飒——

忽然出现意料之外的强者,三人都是一惊。

席天殇余光打量,觉得身形气势上,像是梁洲匪首蒋札虎。

蒋札虎前几天才和夜惊堂起冲突,而此时杀气腾腾冲的方向,也是夜惊堂。

席天殇见此大喝道:

“一起上!”

断声寂见两人包抄,自然没多说,直接提枪前压。

踏踏踏——

夜惊堂立与雪坡之上,三道人影从各处飞驰而来,远看去就好似三条白龙朝他汇聚。

已经滑出去很远的太后娘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出形势不妙,当即爬起来想要往上跑:

“夜惊堂!”

结果话音未落,山上就传出一声爆响。

狂奔的蒋札虎,看着夜惊堂,犹如看着拐走闺女又弃之不顾的渣男,那杀气把断声寂都看的心悸。

但跑到附近,距离席天殇约莫七八丈的距离时,蒋札虎右脚猛踩大地,整个人来了个直角转向,右拳爆震,瞬间撕裂了右边衣袍,而气势骇人的一拳,也从手中冲出。

轰隆——

蒋札虎专精拳脚,打兵器注定吃亏,但能赤手空拳打到八魁第六,其身法和爆发力无可置疑,夜惊堂都得拿枪打,拿轻刀根本占不到便宜。

席天殇其实有戒心,在蒋札虎气息不对瞬间,就将手中两尺梅射出,同时身形后拉。

嚓——

飞到精准无误刺中胸腹,直接钉在了蒋札虎胸口。

而蒋札虎根本就没格挡飞刀,一拳冲出被云苍刀拦截,当即变拳为掌,捏住纤薄刀刃,前冲之势不减,肩头直接撞入了席天殇胸口。

轰隆——

本就受重创的席天殇,哪里扛得住此等重击,整个人横飞出去,激射向上方雪岭,当空就喷出一口老血。

而另一边,夜惊堂在蒋札虎转向瞬间,就已经冲向断声寂。

但断声寂也不傻,瞧见蒋札虎调转拳锋,便知道情况不对,前冲身形骤停,又往后飞撤。

叮叮叮——

夜惊堂枪出如龙前压,虽然是追着打,但想破断声寂的枪还真不容易,只要断声寂不主动换,他短时间很难找到见缝插针的机会。

而双方眨眼连出数枪后,上方便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夜惊堂心头一沉,余光看去,却见蒋札虎一记贴山靠,把席天殇撞出去三十多丈,直接撞进了岩石雪崖。

席天殇满嘴是血,尚未爬起来,无数岩石冰砖就从雪崖上砸下,瞬间把其掩埋,而后铺天盖地的冰层积雪,就从山巅之上滑了下来。

轰隆隆——

蒋札虎本来还想补刀,跑出去几步就发现情况不对,当即飞身折返:

“韩先生在下面,快走!”

夜惊堂听到蒋札虎十几个家眷还在雪岭下面,脸色当即一变,抬枪逼退断声寂后,飞身就往山下疾驰,抱起了太后娘娘。

而断声寂见两个人是一伙的,自认很难一挑二,持枪立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后,在雪崩压下来的前一刻,飞身后跃跳下了雪岭,往东南方飞驰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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