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同归于尽

“带上堂来!”

惊堂木这么一拍呀,哎别的咱不夸,夸就夸咱舒知县,如今气势顶呱呱。

长兴县的衙役们就没见县尊老爷这么正气凛然过。

舒柏卿官帽也不戴了,但官袍还在身上。

他把帽子挂在县衙大堂的匾下面,还有他的官印。

被带上堂的,是臧懋循的堂侄藏烨如,生员功名在身。

到得堂前,他不屑地看了看跪在那里状告他的苦主,又瞥了瞥不戴官帽的舒柏卿。

心里虽然因为舒柏卿的疯癫有些发怵,但他还是摆着谱作了作揖:“县尊传学生过堂,学生来了。”

然后就傲然站在那里:功名在身,过堂是可以不跪的。

舒柏卿又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此案缘由,本县知之甚详,本县可为人证!听本县说完,写好便呈来,本县画押!”

藏烨如绷不住了,就听着舒柏卿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证词。

“县尊大人怎可如此污蔑学生……”

“本县也是同犯!本县先招!”舒柏卿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本县先审了你们,再由巡按或抚台来审本县好了!既有人证,案犯若仍不招,那就大刑伺候!”

“县尊这是誓要行那欲加之罪吗?我臧家……”

“不管臧家还是什么丁家、许家,本县秉公断案罢了!来呀,让本县画押!”

藏烨如慌了神,这厮疯起来之后连他自己一块审,还在这县衙大堂众目睽睽之下说他自己也是同犯。

然而舒柏卿在长兴任知县的这些年,实在知道太多内幕了。

他如果都这么审,那谁顶得住?

藏烨如被传过堂不久,臧懋循就已经知道了。

而此刻县衙大开大门审案,消息就一直在传。

“老爷,县衙牢里已经关了十七个不听吩咐的衙役……县尊大人大约是真疯了……”

“……不能让他这样审下去!”

臧懋循面前,还有另几个长兴的士绅。

眼下他们都在县城之中臧家的宅子里,宅院门口不断有进进出出的人传报消息。

说不能让舒柏卿这样审下去的正是舒柏卿口中的丁家人。

眼下长兴有四支丁氏,都是元时迁徙至此,逐渐开枝散叶。

而长兴世家当中,当前实际以臧家最为繁盛。

毕竟从宋代迁徙到此之后,已经传到了有十九世孙。

而臧懋循作为第十七世,已经是长兴臧氏出的第五个进士,并且是从正德年间到如今万历年间短短三代离出了四个进士。族中还有不少生员、举子,未尝不能再添进士牌坊。

当此时,长兴称世家,莫先臧氏。

臧懋循本人呢?申时行的门生,徐阶亲孙子的岳父。

“怎么才能让他不审下去?”臧懋循没想到舒柏卿那天见完自己之后回去就发了疯,现在脸色极为难看,“他是命官!府里、省里、朝廷意思到前,他都能这么干!”

他们当然已经开始采取行动让上面来施压了,但至少现在,长兴县地头上没人能牵住这条疯狗。

如果不走正常渠道,那么难道“杀官”?还是说顶着风头搞什么民变?

“……总要想办法啊!”另一个许家举子气冲冲地摔了一个碗,“老十一前年乡试已在副榜,明年大大有望中举,如今被他关进了大牢里!”

“这杀千刀的……”丁家人也感同身受。

臧懋循则脸色铁青:“谢学监正在归安茅家……”

几个人沉默了一阵,臧懋循开了口:“他这是拼着自己的乌纱帽不要了,也要让我等退让。若是能厉行优免,自首退赃,兴许龙心大悦,陛下还能让他因祸得福。”

“可那些案子都被抖出来的话,他也该被革了官职和功名!这样的人若还能因祸得福,天下谁人能服?”

“这不是自首免罪吗?他先自首了!”

臧懋循被舒柏卿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搞得头痛不已。

“……府台就不管吗?”

“府台?”臧懋循一掌拍在桌上,“托了他无锡陈家人说情,一句旨意难违就挡了回来。”

“陛下难道就真要赶尽杀绝吗?!”

“老爷,老爷……”又有人奔过来,“烨如老爷也被定罪了,县尊又在审下一个案子,告的是……告的是您。快班已经在往咱家去传您了……”

臧懋循猛地站起来:“他连老夫都要审?讼师呢?”

“县尊说……讼师代诉可以,但必须要传您过堂……”

“荒唐!体面何在!”

臧懋循气得袖子都在抖,然而舒柏卿确实已经是疯子,什么都不管了。

他晚上就脱下官袍,自己穿上囚衣睡到牢里去。

还在这里思考着对策,过了没多久又有人奔过来:“不好了老爷,县尊带着衙役亲自赶这里来了……”

几个人都一惊。

这也不奇怪,舒柏卿当然知道这里,他还来这里和大伙一起听戏班唱戏呢。

那时候他左拥右抱,在这里好不开心。

如今舒柏卿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到了院中便咆哮着:“顾渚山公,你贵驾就在这里吧?莫道本县不知道,有苦主把你告到了县衙,本县已做了人证画了押,要亲传你过堂了……”

臧懋循再无那一天的气势,从花厅里走出去就盯着他厉声道:“舒柏卿,你莫要欺人太甚!”

“圣意难违,国法无情!”舒柏卿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其他人,“好啊,都在!左右这官是做到头了,本县这几日断案断得好生快活!听百姓喊着青天大老爷,本县听着好生快活!来呀,先带臧老爷过堂!”

他抖着袖子让开路,盯着臧懋循的眼神中有报复的快意:“顾渚山公,请吧!”

看他引路的姿势,臧懋循脸色铁青:“你当真要逼得我等……”

“反呀!”舒柏卿咆哮起来,“若以为是本县逼迫过甚,那就反呀!”

说罢转身看着胆怯但又兴奋地跟过来、围在臧家这宅院门口的长兴县百姓。

“陛下圣恩如海,要天下乡绅大户严守优免!不该优免的要交田赋,该摊役银的要摊!他们能摊役银,你们就能少交一些,现如今他们不肯!你们先看清了,等学监大人到了长兴,向你们问这些士绅的乡里风评,你们大胆照实说!”

臧懋循厉声道:“县尊大人这是要鼓动民变吗?”

但他们真的有些发怵,如果县衙带着百姓来冲击他们各家,难道真的殊死抵抗?

这几天,县尊的疯却让贫苦百姓感到很振奋。

尽管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有罪,可最后定案的结果是偏向贫苦百姓的。

确实有了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舒柏卿闻声转身指着臧懋循等人:“臧懋循!你族弟在盐城做知县,他难道没有劝过你?他在那里只怕现在也发了疯!本县反正已经自首,多一桩鼓动民变的大罪又如何?你到底你过不过堂!”

臧懋循面无人色,只看着已经癫狂的舒柏卿。

“朗朗乾坤,本县大好头颅就在这!”舒柏卿拍着自己的脖子,“旨意明白,今年自首可免罪!你们是要本县一桩一桩审下去,还是该自首的自首,该退赃的退赃?今年这个主,本县替长兴百姓做定了!”

“你……”

“带案犯过堂!”舒柏卿厉声吩咐着衙役,“县衙上下,罪责本官一肩担了!你们是听命,还是干脆与他们一同造反算了?”

时不时就提一句造反,臧懋循没见过在地方上任官这么发疯的。

可是真的是“无欲则刚”了,这乱拳,老师傅接不住。

“……有话好好说……”

“本县已经好好说了几个月!”舒柏卿到今日才体会到强势的好处,“过堂还是自首!”

他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样豁出去做之后,皇帝能不能为他撑腰。

可是皇帝往这里一指,他们这些地方知县知州就是要冲锋的大头兵啊。不干下去,作为逃兵被砍了怎么办?

这次算是自绝于长兴县了,今后都不能有半点“影子斜”了,可他能怎么办啊!

舒柏卿看着臧懋循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些恨意:为什么贪欲这么重,为什么不能配合配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朝局或者会变,政令可能会改,但为什么要把长兴县推到这风口浪尖?

是长兴臧氏一门三代四进士很厉害吗?去年南京两个尚书之家都被废了啊!

“老夫……”

“老匹夫!过堂还是自首!”舒柏卿当真是咬碎了牙。

臧懋循体面全无,脸色不比他更好看。

但舒柏卿既是县官,又是现管。

“县尊大人……”县丞匆匆赶来,“守御千户所来了三个百户,说是从府台大人所请……”

舒柏卿听了之后倒是更嚣张了:“好!府台大人也知道长兴县恐有民变了!臧懋循,你自首不自首!”

“……晋叔兄,还是……破财免灾吧……”

丁家人和许家人都面无人色,嗫喏地开了口。

连湖州守御千户所都派兵来了。

刚刚被定了官品的长兴学正畏惧地看了看发疯的县尊,也上前苦口婆心地说道:“顾渚山公,案子都算不得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臧懋循胡须抖动,头晕目眩。

自首虽然免罪,但那不是留了案底,名声毁于一旦吗?

接下来学籍监察来了又会怎么做?自首真能免罪?破财要破多少财?

他现在真的有了反了算了的意思,可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造反,那就是要么成了,要么九族诛尽。

天下还没听闻有带头的,天下官绅面对如此苛政,为什么没有带头的?

居然连衍圣公也……

“县尊大人,我们愿先自查族人……”

臧懋循看着两个先跪下去的“老友”,心里再次一沉。

“好!自然允你们先自查。”舒柏卿霸气转身,“守御千户所官兵何在?本县先去迎接,行粮如何安排的?顾渚山公,我敬你一声前辈。待本县回衙,你最好在大堂。要不然,本县说不得要请动都司,到你臧家请你了!”

说罢就出了门,在百姓敬畏又兴奋的目光中大踏步离开。

臧家下人好不容易把大门重新关上了,个个胆战心惊。

臧懋循摇摇欲坠,丁家人和许家人连忙搀扶住他:“晋叔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一时茫然无措。

浙江上下已经被舒柏卿这样的“疯官”搞得鸡飞狗跳,也被谢廷赞这样的正义铁头娃搞得鸡飞狗跳,因此如今的浙江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也被逼得鸡飞狗跳。

势如鼎沸,说不定就会有哪里的士绅脑子一热带着族中青壮和家丁结寨对抗官府。

“乱命啊!乱命!抚台,如何能调动官兵?”

“明明是又有恩典,明明是优免仍在。糊涂!为何仍要添乱?”浙江巡抚看着布政使和按察使,“各府州主官学官难道没有多加劝告?非要添乱的士绅,办了便办了!出了岔子,陛下首先只办你我!”

朝堂的动静,他们比底下人更加清楚。

亲卫都派到了被地方士绅攻击的官员老家,皇帝明晃晃地说着:谁站朕这一边?

本就打着看哪里会造反的主意!

寒了天下官绅的心?

顾宪成还不知道东林书院被牛应元弹劾了,但这一段时间,正好是他们针对如今朝政大肆议论的最好时间。

“在朝诸官多年来贪渎成性,哪里不是因此沆瀣一气?清正士绅反而只能退而讲学,勉力保着这文教清源!天下官绅先寒了陛下之心,如今反倒群情鼎沸,真是私欲纵横蒙蔽是非!”

东林学院每月都有聚会式的讲学,顾宪成热切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天下当然也有许多如今未曾任官、认为自己持身极正的士绅,顾宪成希望他们都能认同东林书院的宗旨。

王德完却知道东林书院被牛应元弹劾了,他不是很理解。

“抚台,据我所闻,东林书院所讲,于如今新政推行颇为有利啊。”

牛应元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本抚在江南呆得更久,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本抚更了解!庙堂之上自然是贪官更多,但如今陛下既然予了改过机会,先施恩再澄清吏治,他们这般将庙堂诸官大多打为败类,于新政推行有何益处?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王德完若有所思。

“别听他们连在野士绅中的许多也骂。但骂得狠了,等今年士绅考察、清理了一批之后,其余士绅该自首的自首了,该退赃的退赃了,也捏着鼻子厉行了优免,那自然认为自己已经干干净净了。届时附尾夸夸其谈,个个都对在职官员指手画脚,谁敢锐意用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至理!既然不肯出仕,那就乖乖听从管教!”

王德完这才明白牛应元的用意。

这个时候,熊廷弼刚刚到了苏州府太仓县。

从新党党魁的故里开始考察士绅,这就是熊廷弼的“略得其法”。

整个南直隶诸府都关注着太仓县士绅的考察结果。

熊廷弼笑容和煦地看着被召到面前的太仓县士绅们,这只是如今正在太仓县的一批。

“我明白说话。”熊廷弼看着他们,“今年只是第一次,就以是否公忠体国、遵奉朝廷政令和国法为准。已经自首免罪的,在本学监这里自然是遵奉了国法的。能够厉行优免的,在本学监这里也是遵奉了朝廷政令的。至于学问、德行、风评,三年后有无增长才更重要,你们说呢?”

太仓士绅们面面相觑,王鼎爵作揖:“熊学监所言极是,如此考察善莫大焉。”

熊廷弼要传递给南直隶诸府的信息十分简单明白。

乖乖顺从今年朝廷要推行的政令就是好士绅,就不会被定罪革除功名。

仍要倚仗什么负隅顽抗的,那就别怪他先礼后兵了。

苏州府长州县的士绅知道下一站可能就是他们了,申家挤满了人。

“阁老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今天要跟律师对一对案子,准备出庭应诉,晚上十点缺一更。案子结了会补,现在欠三更。

(本章完)

第198章 离心离德?应离尽离

申时行能有什么办法?何况他本来就只是在装尽力。

眼下他只一心筹设太学,从他这里,各种信密集地送往各地,话里话外没别的意思:先考选太学,先争取做里正。

然后皇帝把李贽“请”到了京里。

皇帝竟然不是直接定这等狂吠异端的罪,难道还要听他自辩一二?

沈一贯和申时行也坐不住了,直接请求面圣。

到了皇帝面前,他们也不装。

“是臣让张问达弹劾那李宏甫的。”沈一贯大大方方地承认,而后苦口婆心,“陛下虽有诸多恩典,但地方上雨急风骤,陛下复设太学,此时正宜再明正道,稍安天下士绅之心啊。”

朱常洛看了看他,先问申时行:“申阁老也这么以为?”

“陛下,由奢入俭难。”申时行也不否认,“天下厉行优免,士绅中总归是要退这一步。虽不敢言不忠,然心怀怨怼,始终不美。”

“故而借李宏甫人头一用?”

沈一贯和申时行又连连摆手:“禁其著述革其功名足矣,毕竟七十有六……”

朱常洛似笑非笑:“朕倒听说他直言不讳,说他的著述正是离经叛道之作,又可杀不可去,头可断而面身不可辱。二位阁老要悔其著述革其功名,那更甚于杀他了。”

见到朱常洛对李贽有了些了解,甚至好像有些兴趣,沈一贯和申时行面面相觑。

“陛下,此人以异端自居,误入歧途而自诩正道。他历来宣扬革故鼎新,陛下若是垂听其人主张……”申时行很担心,“陛下三思……”

“二位阁老也清楚朕要做什么。”朱常洛又看着沈一贯,“弹劾他之时,沈阁老莫非不担心朕反而要用一用他的主张?”

“陛下!”沈一贯这回坚决得很了,“此人蔑视六经和孔孟著述,更有‘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之狂言,实乃非圣无法之徒!孔孟先贤都如此,当今官学自然更加不屑一顾。陛下此前手抄《论语》,尊崇文教之心天下皆知。在此辈眼中,陛下亦非圣贤明君,不合其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之治政主张。”

朱常洛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逻辑倒是自洽:李贽是连孔子孟子一起喷的,而你这皇帝刚刚还做了秀,你们不是一路人。

面对这样的官学大敌,如果不仅不惩治他,反而要用他的主张,那皇帝岂不是言行不一?

如今只是为了开个窗子,都已经搞得大明这房子快摇摇欲坠了,总不能让天下官绅都坚信你必定要挖墙根吧?

申时行看到有戏,连忙继续说道:“李宏甫虽出身心学泰州一脉,实在是太离经叛道了一些。陛下明鉴,隆庆元年开始,朝堂上便有奏请为王守仁复爵予世券,更奏请从祀孔庙。这事一直议到万历十二年,那时臣也有上疏……”

他没想到朱常洛竟点了点头:“朕记得。申卿那道疏,极有见地。”

沈一贯和申时行都愣了一下,只听皇帝开始复述起申时行当时的见解。

申时行可谓是从隆庆元年开始心学门人推动王守仁从祀孔庙的最后一个重磅推手。

那道疏先驳了一些认为王守仁没有著述、认为王守仁的学术就是禅等观点,最后说儒学各派可以相辅相成,可以共存而不相违背。于是他赞同让王守仁、陈献章、胡居仁一同从祀孔庙,既显得儒学不是安于拘泥浅陋,也能说明实学的自得,更能弘扬大明开国以来在学问上的建树。

推动了将近二十年也未果的王守仁从祀孔庙在申时行这道疏上去之后一个多月搞定了。

朱常洛赞扬了一番申时行,然后就问:“李贽就不在可以相辅相成之列了?”

申时行没想到皇帝居然“记得”十几年前他上过的奏疏。

不论是因为李贽这件事出来之后皇帝去专门查看的,还是他更早之前就做过功课。

但这种皇帝对他们的“历史”如此熟悉的感觉让人很心悸。

“……心学如今又分各派。此一时彼一时,各学派之间,学问主旨已经相去甚远,泰州一脉流弊最多。至于李宏甫,他说什么天尽世道以交,竟至于人与人之间,无事无物不可交易。更狂言什么‘天之立君,本以为民’,实则目无皇权,至治无声之说更是要弃儒崇道。如今他又落发事佛,臣以为,他实则并无定见,只是一味狂悖激愤罢了,又如何能与儒学各派相辅相成?”

朱常洛也不与他争辩这些。

君臣之间先有这些奏对,是因为目的不同。

朱常洛的目的是刺激一下大家伙的思想和思考,沈一贯和申时行想要的是稳定。

目前才刚刚开始术前清理,还没动刀,大明就已经因为那么多脓疮被碰到了而嗷嗷叫。

儒学当然有十分强大的作用,它一直以来最强大的一点就在于能够不断吸纳新的思想内容,不断进化。

只不过宋之后,因为种种原因它开始往保守去发展。最后的一道波澜就是心学罢了,而心学其实也脱胎于理学。

到了后面三百多年,再无什么变化,直至被敲开国门。

朱常洛是想要松动一下上层意识束缚的,不然“小民”始终会被压制着。

连官绅们一定是正统、一定高高在上的意识都松动不了,后面怎么动刀子?

所以他看着二人:“这并非学问之争。只不过南北忽有多弹劾在野士绅妄议朝政的,朕要听听他们到底怎么看。除了李宏甫,朕不是还传旨江南,让金陵诗社和东林书院各选在野二人进京御前呈禀吗?”

沈一贯和申时行当然知道,但他们想要心里有底一些。

“陛下,只怕朝野误解这就是学问之争。如今已有新政,却无新法。圣意稍有偏喜,朝野定有投机之人。”

“莫非朕不能明鉴?卿等不能明察?”朱常洛不同意,“哪有什么事是一次就定了乾坤,朕可以今天偏这边一点,明天偏那边一点,只有蠢才觉得能投机得逞。但朕早就说过,本朝容不得蠢罪。”

沈一贯和申时行顿时无言以对。

合着您就非要突出一个折腾?

朱常洛还真这么想。不折腾折腾,不就是一汪死水?

说罢他就先道:“金陵诗社和东林书院又与李宏甫不同,朕知道。那些人只是与朝堂众臣在政见上意见不一,李宏甫是真与朝野大多数存在学问之争。朕此前在朝会上都发过脾气了,朝野又不是不知道朕对文教有些失望。即便朕不认同李宏甫,朕也会做做姿态问学于他。没别的意思,督促朝野自省。”

沈一贯和申时行面容纠结。说得这么直白,何必呢?

“至于张问达的弹劾……”朱常洛看着沈一贯,“说他宣扬异端邪说也就罢了,反正李宏甫自认异端。但人家七十六的人了,非要加上一条勾引士人妻女乃至与妓女白昼同浴做什么?”

沈一贯讪讪地低下头,不能说是自己的意思,也不好推诿是张问达自作主张。

“朕务实,只求长治久安国富兵强。衍圣公留居京城是潜心治学,如今鄙薄孔夫子的家伙要来了,他拿实际行动替先祖反驳更重要。卿等也是一样。”

申时行长长叹了一口气,跪下说道:“陛下,臣不是恃官绅之重而谏言,但请陛下三思。臣这一生都在勉力调和,今岁本就多事,若又有问学于异端之举,臣担心许多人离心离德。”

朱常洛却走下去把他扶了起来:“该离就离,应离尽离。申阁老为文教计,正该办好太学,除旧迎新。”

申时行被他扶着胳膊,眼神太复杂了。

怎么就能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呢?什么该离就离,应离尽离……哪有做皇帝的盼着有些臣子离心离德的?

朱常洛却坦然道:“天下不只一个李宏甫认为自己洞悉世情,走在学问的正道上。卿等能居高位这么多年,哪个不是窥尽了险恶污秽却又要如履薄冰地面对这些险恶污秽。许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朕是清楚的。”

他又坐回到了宝座之上:“朕这么做,无非是略扫一些险恶污秽,让君臣将来都能稍微容易做一些。若是问学一下异端就又冒出一批急不可耐离心离德的臣民,那他们就是新朝又一批蠢材了。这等人,难道朕还要迁就他们,哄着他们?”

说罢最后看着沈一贯:“何况这不是朕故意为之。没有弹章上来,朕难道会故意挑起此事?”

沈一贯哑巴吃黄连,只能低着头。

两人告退离开,这一趟完全没有成果。

慢悠悠回去内阁的路上,沈一贯叹了一口气:“也罢,总算是尽力而为。你我用尽苦心,天下自然知晓陛下心志何等坚定。”

申时行没附和什么。

旧党们十分着急却又十分畏惧,瞻前顾后地只能通过这样的事情来多施加一些压力、表达一些态度。

但皇帝的应对始终是大道至简:文教信任危机。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难以想象,哪有皇帝怀疑自己大多数臣子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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