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和平?休战罢了!

张方决意不再攻打洛阳,但战争不是立马就能停住的。

打制了这么多攻城器械,不用掉太可惜了。

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不消耗掉太浪费粮食。

后者尤其致命,回去的路上,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吃,多半又要吃肉。关中的肉不能随便吃,弘农那地方,吃了两回了,第三回还能找出多少肉?

难矣!先消耗点人吧。

九月二十五日,邵勋在深夜被叫醒,随后披挂整齐,带着从太极殿换防下来的的银枪军及中军一幢计一千二百兵,冲上了平昌门城楼。

马道之上,到处都是呼喊声、惨叫声,影影绰绰,辨不出身形。

“夜中之禁,乱跑乱撞,无分敌我,一律射杀。”邵勋直接下达了命令。

弩手上弦,弓手搭箭。

“呜——”角声一响,密集的箭矢发射了出去。

仿佛狂风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大半个马道。

箭雨所过之处,再无站立着的人影。

角声一遍又一遍。

弓弩手们也站上了马道,朝城头射击,又换来了一连串的惨叫。

“咚咚……”鼓声响起。

教导队护着邵勋,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城头的火盆熄灭了好几个,光线有些昏暗,但这只会让战斗更增几分阴森、狰狞。

“嘭!”陈有根冲在最前面,直如怒目金刚,一剑横斩而去,直接砍在对方脸上。

其他人迅疾跟上,在昏黄色的光晕下,与敌人展开了血腥的近身搏杀。

邵勋先冲到城垛边,将一个刚冒上来的人头斜斩而飞,随后飞起一脚,将另一个露出半個身子的敌人踹落城下。

身后有破空声传来,他侧身一避。

“当!”环首刀劈在早就坚硬如铁夯土城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邵勋一剑劈下。

“当!”为铁铠所阻。

但重剑劈斩的力量极大,敌兵环首刀脱手,兜盔被震落在地,身形也止不住踉跄后退。

“尔母婢!”邵勋打出了性子,快走两步,一把揪住敌兵的发髻,顺势将他按在火盆内。

敌兵被重剑劈斩得晕头转向,待清醒过来时,燃烧着的木炭已近在眼前。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皮肉烤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邵勋死死按了片刻,便将他推倒在地,然后扬起一脚,把火盆踹向刚刚登上城头的两名敌兵。

炽热的木炭在空中飞舞,烫得敌兵哇哇大叫。

月华之下,重剑连连劈斩,雪亮的剑光从左杀到右,又从右杀到左,所过之处,五六名敌兵惨叫倒地。

教导队的士卒有样学样,端起火盆就往敌军人丛里扔。

弓手跟了上来,在远处仔细观瞄,朝有价值的目标射击。

战斗是血腥残酷的,极为考验人的意志。

教导队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头,用他们的血勇之气,一点一点将攻上来的敌人磨掉。

血肉磨坊,诚如是哉。这一晚,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祭品。

银枪军跟上来后,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

他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枪出如龙,将残存不多的敌人清理干净。

“啊!”最后一名敌军将校被逼到墙角,十数杆长枪齐齐捅出,将他钉死在了墙上。

银枪军的新卒们过于紧张,使了太大劲,甚至将此人给腾空架了起来。

血汩汩流下,在其脚下汇成了一个小血泊。

“嘭!”长枪撤回后,尸体轰然倒地。

敌将大睁着双眼,不甘地望向天空。

长安的月亮,应该也是这般明亮吧……

邵勋提着滴血的重剑,在城头走来走去。

敌军已经不再往上攀爬了,显然知道城内来了援军,这次夜袭偷城失败了。

他们连攻城器械都来不及收拾,仓皇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马道上又响起了一片脚步声。

中军士卒们抓了数十名逃兵,推搡着押了过来。

邵勋冷哼一声,问道:“苗愿呢?”

“苗将军负伤,被送回城中了。”片刻之后,一名逃兵说道。

邵勋沉默了会,将他揪了过来。

逃兵不明所以,却见匹练般的剑光斩击而下,大好头颅瞬间飞起。

“弃城而逃,该当死罪,全部斩了。”他下令道。

逃兵们一片哗然。

中军士卒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刀枪齐下,很快就将这些人屠戮殆尽。

场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便刚刚上阵杀过人的银枪军士卒们,也有些不适应。

“金三、陆黑狗!”邵勋喊道。

“在。”二人齐声上前。

“带人出城追杀一番,以牛市为限。”邵勋下令道。

“诺。”

“知道怎么追击吗?”

“多张火把,多擂战鼓,成列逐奔,三百步为限。”两人像背书一样回道。

多张火把是为了制造己方人多的假象。

多擂战鼓同理,甚至可以布在不同的方向,起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这都是夜战的伎俩,在敌军撤退时尤其有效。

成列逐奔,追三百步就停下来整理队形,然后继续追击。

这个措施是为了防止遇到敌军增援部队,或者被其断后的人马反冲击。

邵勋听完后就笑了,学生兵们是真的下了功夫,平时学习的技能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是让他们实践的时候了。

******

出城追击的银枪军在天明前回来了,几乎没什么伤亡,但也没多少斩获。

敌军跑得飞快,夜色中又难以辨别其去向。到了最后,只斩杀了几十个掉队的倒霉鬼——因为视力不佳而走散的人。

接下来数日内,敌军的攻势渐渐平息了下来。

偶尔发神经攻一次,人数也不多。

二十六日,攻东城。

一度打得王秉手忙脚乱,让敌军突上城头,最后还是靠了邵勋加强给他的三千辅兵,硬是靠着人数优势,把突破的敌人给堆死了——攻东城那几天,守军前后死伤四百余人。

东城不克,二十七日再打南城。

苗愿部的新兵想逃,但又不敢。

邵勋亲自带着预备队银枪军压阵,关键时刻加入战斗,最终击退敌军。

二十八日,西城小打小闹了一次。

何伦沉着应对,兵也多,没让张方得手。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都明白洛阳之战就这样了。

一开始没得手,机会就永远失去了。

西军现在的进攻,更像是在为撤退或别的什么行动做掩护。

而且他们也不再派出精兵了,攻城的要么是羸兵,要么是收容的溃兵,自然不会有什么战果,纯粹给对面送人头罢了,甚至是在帮助他们的新兵成长。

九月最后一天,西军数千骑兵聚集在城外。

步卒则拔营而走,井然有序。

晚些时分,骑兵也纷纷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边。

洛阳城头当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从司空北伐开始,两个多月了,其间大起大落,历尽波折。此时还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男人。

金甲武士站在城楼上,沐浴着夕阳,霞光万丈。

他是洛阳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定海神针。

他的威望,已经无人质疑。

从城头撤下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王妃居所,汇报请示。

旁人见之,交口称赞。

邵司马不但打仗厉害,为人又很忠心。即便司空不在,亦事事向王妃请示汇报。

王妃最近也收获了一批军心。

她带着府中婢女,以及住进来的其他家族的女眷,为将士们缝补战袍,激励士气。

甚至于,有两回还亲自做了饭食,带着仆婢们担往城头,以飨众军——呃,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的,毕竟就那么点东西,据说让邵司马和教导队的军官们分吃了。

她的这种行为,在此时是比较少见的,因此效果格外好,确实起到了激励士气的作用。

“张方为什么现在才走?”裴妃隔着窗户,轻声问道。

“我刚刚听闻,这厮可能盗发了历代公侯之墓,甚至是皇陵。”邵勋回道:“他这人就这样,贼不走空,不捞点东西回去,将士们也有怨言,下次便不肯出征了。”

“真是丧心病狂。”裴妃叹了口气。

邵勋沉默。

他的目光在模糊的窗户纸上逡巡,感觉裴妃好像换了一套衣裳。

每天请示,每天都换,型制还不一样,变着花样穿。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游戏,朦朦胧胧,乐此不疲。

不过邵勋知道,裴妃是有理智的。司空还在,她不可能怎么样。

是,此时的士女教育确实多样,礼教束缚大为减轻,风气相对开放,但像司马睿老妈那种传出诸多桃色新闻的,终究还是少数。

“你要找的东西,我找出来了,写在这方丝帛上,拿去吧。”窗户打开,露出裴妃宜喜宜嗔的脸。

邵勋接过丝帛,粗粗阅览了一番。

“匈奴就值得你这般费心?”裴妃有些不解:“张方退走,洛阳应该太平了吧?”

“太平一时罢了。”邵勋说道:“司马颖颓势尽显,其若败,下一个目标就是司马颙。不扫平此人,司空安能稳居洛阳,发号施令?”

司马颖、司马颙是盟友,击败司马颖后,必然要进兵关中,讨平司马颙势力。

不将他们彻底消灭,司马越就是半场开香槟,喝高了。

仗还有得打,但洛阳确实可能迎来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裴妃闻言,白了邵勋一眼,道:“你比我还了解司空。”

邵勋尴尬一笑,含糊道:“司空有大志,当然会一一扫平诸侯。”

他一边回话,一边看着丝帛上娟秀的字迹。

裴妃确实很有文学天赋,翻阅了那么多档案、史料,最后总结出来的内容十分精炼。

邵勋看完,已有粗粗了解。

简单来说,昔年魏武以南匈奴深处内地,势力渐大,始分其为五部,以弱其势。

每部置帅,选魏人为司马,以为监察。魏末又改帅为都尉。

左部都尉统万余落,居故兹氏县(今山西临汾市南)。

右部都尉六千余落,居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

南部都尉三千余落,居蒲子县(今山西隰县)。

北部都尉四千余落,居新兴县(今山西忻州)。

中部都尉六千余落,居大陵县(今山西文水东北)。

对于南匈奴,曹操的态度一直是驱使其为兵,与各方势力交战。

他也很警醒,将匈奴拆分为五部是一招,同时还不断征发其人口——“礼召其豪右,使诣幕府;豪右已尽,乃次发诸丁强,以为义从;又因大军出征,分请以为勇力,吏兵已去之后,稍移其家,前后送邺,凡数万口……”

曹操的套路就是给匈奴上层当官,精锐士卒当“义从”,普通牧人随军出征。这还不算,匈奴人当了兵之后,还要把家人迁走,前后数万口。

这些到了邺城的匈奴人,基本被汉人同化了。你现在去问他们,多半不知道祖上是匈奴还是汉,那就默认是“魏人”,现在则默认为“晋人”,语言、服饰、生活习惯彻底改变了,失去了本族的文化特征。

曹操这么一番操作,使得魏末南匈奴大概只有十几万人口。

晋初又有塞外匈奴归附,前后十九种。上规模的只有三次,一次是“两万余落”,一次是“、男女十万口”、一次是两万九千三百人,剩下的都在万人左右,甚至只有千余人。

所以,现在的南匈奴五部,去掉晋朝战争征发后损失的人口——不仅仅是战死,还有本人当兵后,全家被迁移到西晋腹地汉化掉的——大概还有男女老幼四五十万人的样子,成年男丁十余万。

这股力量,相当不小了。

极限征兵的情况下,理论上所有成年男丁都要上阵,就是十几万匈奴兵。

当然,为了可持续性竭泽而渔,一般不会这么瞎搞,征发个五万人就顶天了。甚至于,五万人都嫌影响生计,出动个两三万人就差不多了,再辅以十几万汉人丁壮,组成了所谓的“匈奴大军”。

若洛阳中军还在,诸部轻重骑兵、具装甲骑编制齐全,自可与其一战,战而胜之的概率还很大。

可现在么,啥也不说了!

邵勋收好丝帛,告辞离开。

洛阳迎来和平?不存在的,只是休战罢了。

下一次的敌人,很可能就是匈奴。

司空会派他上阵吗?太可能了。

未雨绸缪是必须的。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大事要做:邺城那边有信使过来,通报皇太弟司马颖可能在近期派兵护送天子南归,令洛阳留守将官迎奉。

(本章完)

第97章 抢种与养望

“若有来世,好生做人,别干坏事了。”十月的清晨,遍地白霜,吴前带着辅兵出来清理战场。

他刚刚看到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尸体僵卧于地,面容痛苦,便多了几分感慨。

感叹完后,便弯下腰来,与辅兵一起将尸体搬上车。

对面的辅兵是新来的,满奋部残兵,入伍至今不过四个多月,只打过一仗,还全军崩溃了。此时看到尸体,脸色发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尸体上飞快地掏摸着。

还真有几枚铜钱被撸了出来。

吴前指了指马车上的竹筐,辅兵听话地把铜钱丢了进去。

缴获归公,统一分发,这是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的铁律,老人都习惯了,新人在熏陶下,也默认接受了。

马车辚辚向前,很快又停了下来。

吴前翻开一具尸体,道:“伤口全在前胸,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爷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下次记得早点降顺。”

对面的辅兵拾起一杆长枪,放到另一辆马车上。

走过来时,与吴前一起,熟练地把尸体身上的皮甲扒了下来。

皮甲多有破损,但缝缝补补还能用。

上好的皮甲,可并不便宜啊。

马胯革、牛皮、猪皮甚至鹿皮,各色皮革打制的皮甲价值不一。

这一副应该是猪皮层叠打制而成,不算太好,但分发给战兵用,总比无甲强。

另外一边还有辆车。

两名辅兵一前一后,将几把满是缺口的环首刀收了起来。

辅兵中有专门修理器械的,交给他们重新锻打,又是一把好刀。

伤损的马匹、役畜也有人处理。

基本是就地切割,皮革收走,肉抬走,给嘴里淡出鸟来的袍泽们改善下伙食。

甚至就连动物蹄筋都有专人处理,制弓时用得上。同样的,射出去的箭还能回收,仔细检查一番后,大部分都能重复利用。

打扫战场的快乐就在于此,满满的收获感。

装战利品的马车很快就塞不下了,吴前带着一队人,押着二十多辆车回城。

战事结束,驿道上的人不多,但已经有少数消息灵通之辈,赶着大车进城了。

途径一片农田时,前方停了不少车辆,几乎将路面都堵住了。

吴前无奈,让人停下车。够着头一打量,嗬,却是几个峨冠博带的士人,正对着农田指指点点呢。

其中好像还有他见过的。

咦?那不是王衍么?吴前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彦国看了许久,可看出些许名堂?”王衍坐在车上,不耐烦地问道。

“老货恁地烦人!”胡毋辅之斥了一句,继续看向田中。

王衍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胡毋辅之就是这个性子,很有名士风范。

其子胡毋谦之,才学不及父,但父子二人都喜欢饮酒。

有一次,胡毋谦之看到父亲和人饮酒,直呼父名道:“彦国,你年纪大了,不能再这样喝酒。而且天天喝,将来会让我穷得光屁股面对邻居的。”

胡毋辅之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邀请儿子一起喝酒。

于是,父子二人“欢饮”。

“彦国……”王衍等了一会,又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

“听!”胡毋辅之打了个手势,让王衍稍安浮躁。

王衍狐疑地伸出头,侧耳倾听。

他方才看过了,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带着一群士卒在耕田。就这事,有什么好看、好听的?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苍凉的歌声。

“食粮乏尽若为活。”有人高声和之,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救我来!”

“救我来!”

田中所有人都和了起来。

“哈哈,妙哉!”胡毋辅之高兴地手舞足蹈,立刻让人拿来纸笔,打算记录下听到的这首歌。

吴前哂然一笑。

这歌他听过,还会唱。

最先是邵司马唱起来的,后来在银枪军中广为流传。

至于耕田,确实是邵司马在带头耕田。

战事一结束,邵司马就组织人抢种小麦,一点没耽搁,因为已经有点晚了。

其实,这会的河南,种越冬小麦的人不多,粟才是主流。

但邵司马觉得洛阳频繁战乱,难得有安宁的时候,不如抢种一批小麦,来年五月就能收。届时若还没打仗,那就再种一茬杂粮,将粮仓都充实起来。

因为耕牛严重不足,马耕又太浅了——更何况马儿同样很匮乏——于是邵司马像打仗一样,身先士卒,带着军士们一起“人耕”。

这会就是了。

吴前看了一会,心中愈发感慨。

邵司马说“洛阳城里无好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带头耕地,让儿郎们足食,而不是一味搜刮百姓,这却是什么来着?对,教谕们说的“大仁”。

大仁大勇,真的值得他追随。

“俚歌小调罢了,有甚好听?”王衍听了一会就没兴趣了,悻悻说道。

“救我来!救我来!听到没有?”胡毋辅之哈哈大笑。

王衍只当他发神经。

这人门第不错,但小时候家里很穷,与泥腿子接触多了,总有些神神叨叨。以至于太尉征辟他到幕府做官都拒绝了,怕不是有点病。

现在是太弟中庶子、阴平男,身份高贵,结果还是喜欢这些黔首们哼唱的烂俗小调。

能不能欣赏点高雅的东西?

“我记完了,走吧。”胡毋辅之笔走龙蛇,将这首歌记下后,毛笔潇洒地一扔,直接上了牛车,把王衍往旁边挤了挤,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彦国,你是不是忘了正事?”王衍不满地问道。

“有酒没?”胡毋辅之问道。

“没有。”王衍很干脆地拒绝了。

胡毋辅之遗憾地咂了咂嘴,方才说道:“邺城败了,败得很惨。”

“刘元海呢?他的救兵呢?”王衍神色一正,问道。

“来不及了。”胡毋辅之摇了摇头,道:“石超、王斌连吃败仗,士卒逃散,城中只剩一万五千甲士,守不住了。”

王衍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一万五千甲士,守不住邺城?

邵勋才多少人,他就敢守洛阳。

“王浚、司马腾十几万大军,邺城早晚陷落。纵是太弟想守,也没人陪他等死啊。”胡毋辅之叹了口气,说道:“更何况,太弟不想守了。旬日前便带着残兵败将,奉天子南奔洛阳。走得仓促,一路上,唉……”

“一路上如何?”

“君臣都未带钱。”胡毋辅之说道:“只有中黄门行李中藏了三千钱。被人知道后,天子下诏借钱,道中买饭。还没有食器,只能用瓦盆吃饭,唉。”

王衍无语。

你们有兵将随行护送,还要“买”饭?

最让人难绷的是,天子专门发了一道诏书,却是为了借钱吃饭……

“我跟了几天,便先行一步,来洛阳打点。”胡毋辅之仿佛也不堪回首,不愿多提这事。

王衍有些同情君臣一行人了,真的惨。

天子可能还好,习惯了。

司马乂奉帝出征的时候,夜宿豆田,条件也很艰苦。天子饭量又大,经常吃不上饭,人都瘦了……

但司马颖从小锦衣玉食,这次是真的落难了。

他来洛阳,真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糜晃、邵勋若想杀他,一念之间的事情。

想到这里,便有些唏嘘。

曾经叱咤风云的人,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如今洛阳谁做主?”胡毋辅之问道。

“督洛阳守事糜晃总揽军务。”王衍说道。

话只说了一半,但他相信胡毋辅之听得懂。

军务归糜晃,政务当然由他王夷甫做主了。至于那位曹馥,虽然是司马越的军司,但看样子他也不想争什么。

“邵勋呢?”胡毋辅之问了一個名字,直接让王衍惊讶了。

惊讶的原因不是因为邺府官员知道邵勋,而在于胡毋辅之压根就不管事啊。

他是太弟中庶子,有正经官职的,但和丞相府军谋祭酒杨准一样,逍遥度日,不任官事,不是在游山玩水,就是在狂喝滥嫖——事实上,邺府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幕僚,只拿俸禄,不干实事,但司马颖确实需要他们妆点门面。

名士多了,声势就壮。

声势壮了,前来投奔的人就多。

为此多养一些风流名士,那都是小事了。

“邵勋是东海国中尉司马,自封中军将军,何伦、王秉、苗愿之辈,见了他都不敢正面指斥。”王衍说道。

“就他?”胡毋辅之惊讶地指了指正在田里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的军将,道:“既然一人之下,权势熏天,又何故如此?”

“怕是所谋甚大。”王衍阴阳了一句。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邵勋下地干活,也是一种“养望”。

有人养望靠卧冰求——咳咳,靠事亲至孝。

有人养望靠辩经清谈。

有人养望靠名士风流。

邵勋如此养望,吸引过来的怕是只有浊流役门,而不是清流名士。

“现在谁还没点野心。”胡毋辅之嘟囔了一句,然后正色道:“太弟既遣我来,我再不晓事,也得问清楚,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王衍很干脆地说道:“邵勋是个懂规矩的人,不是张方,放心吧。”

“好。”胡毋辅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牛车走得很慢,歌声仍隐约传来:“救我来!救我来!”

俚歌小调,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文采。

难的是你得贴近黔首们的生活,经常与他们攀谈,聊生活,拉家常,知道他们的诉求是什么,这才能写出脍炙人口的东西。

此时听到“救我来”三个字时,胡毋辅之就觉得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他仿佛听到了大晋朝那千千万万无人问津的黔首,在悲怆地大喊:“救我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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