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格竹作画寻道,元神渐生有路自开【求

幽居不用买山钱,独坐深篁隐碧天。

问心林作为文院炼心宝地,在临安府中颇具名气,文曲碑前一片幽篁问心林,更是惹得不少炼神修行者向往而行之。

但大多时候,问心林皆处于隐秘之态,唯有文院每次大考,表现优秀,并且于文曲榜上留名的儒生,方有资格踏足问心林,洗涤心神。

传闻幽篁问心林中的竹林,万年前文院开创之初便已然存在,有文院圣儒于此地论道,潜移默化的影响着竹林中每一片竹叶。

所以,问心林竟是被文院拿出当做本次春闱修行者修为检测标准的时候,哪怕是礼部官员亦是吃惊不已。

在得知这个决定,乃文院三位夫子同时作出时,更是心头疑惑,难不成三位夫子真的是偏心文曲榜上那些儒生吗?

文曲榜上儒生大多都行走过问心林,有过经验,对问心林中行走路线会有着更清晰且明确的规划。

可夫子们就算偏心,他们也不敢言及。

一时间,礼部官员们神色复杂,只能默默于问心林外观摩着。

出乎他们意料,率先入林者,不是文曲榜上的诸多儒生,反而是一位模样俊朗,腰杆笔直的白衣少年。

“这位便是安大家吧……一手墨竹惊动临安,未曾想,今日来走幽篁问心林,不知是否能对其墨竹作画理念产生新的影响。”

礼部有官员自是认出了安乐,不由开口说道。

安乐的墨竹颇有名气,但真正扬名,被人所熟知,还是那雨夜于西湖之上痛揍王勤河之事。

二夫子庞纪捋着胡须,眯着眼,略带几分好奇与期盼,似期盼这少年能给他带来些惊喜。

另一边,瞠目结舌的诸多文曲榜儒生们,亦是回过神来,一个个面色皆是不太好看。

微风吹拂,吹来竹海泛波涛。

一位文曲榜的儒生,感觉风头被尽数抢去,不由言语中有些酸涩:“这位安大家还真是……鲁莽的很,问心林中竹枝幽幽,稍有不慎,心神便会迷失其中,不在林外捋清楚进去该走的道路,便一头扎入其中,怕是走不远。”

“入问心林,先在林外以心神观林中竹路规律,从滔滔竹海中寻得一条留有前人步伐贯通至文曲碑的路,入林前的心神观摩,相当于与林中古之圣贤进行一番对弈。”

“安大家好歹是举人出生,怎的连这点都看不透?”

也许是有人开了头,文曲榜上的儒生们相继开口,言语中的酸味,让一旁背刀的韩狮是真捏鼻子都受不住。

“酸溜溜的作甚,也许安大家能一路贯通无阻的就抵达文曲碑下呢,入林前观摩那是你们的规矩,是你们的常识,强加到安大家身上做甚?”

韩狮不客气的直接怼道,本就是暴脾气的他,最烦就是这些酸溜溜的儒生。

安乐虽然也是读书人,但非是文院读书人,曾引得武魁石升气血狼烟,又执小圣令,于西湖上痛痛快快的击败王勤河。

这样有实力、有战力、有魄力的读书人,才是他韩狮敬重的对象。

就像李幼安将军那般!

韩狮越说越怒,迎着那些文曲榜儒生们瞪来的眼神,他直接怒瞪了回去,当真犹如一头怒狮。

遂不再理会这些人,背着大刀,怒气冲冲的一头跟随在安乐身后,扎入了问心林中。

不到五个呼吸。

韩狮便又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看着外面一群盯着他的人,拍了下脑袋,回瞪诸多儒生。

“谁特娘的把老子拉出来的?!”

粗鄙庸俗!

果然是武庙那群粗鲁武夫中走出来的货色!

不少文曲榜上的儒生冷笑起来。

二夫子则是轻笑道:“你静下心,平心静气再入林,否则伱还会很快走出,到时莫要大家都越走离文曲碑越近,你反而越走越远。”

面对二夫子,韩狮还是敬重的,抱拳作揖,鼻子喷薄下热气,压下心头恼意,嘴中开始念念叨叨,闭目冷静起来。

文曲榜上的儒生们冷笑一句,遂开始继续研究问心林的线路,一边等待看安乐的好戏。

名震临安的安大家在问心林中出糗,那可就有意思了。

……

……

文院问心林开启,隐约间有一股清气冲入天穹,许多强大的炼神修行者,元神皆有所动,有所感觉。

小径通幽处有一茅屋。

茅屋中,两位老人对坐,正在对弈,黑白棋子宛若蕴含阴阳,对落之间,似有隐晦光芒迸动。

大夫子朱火喜与三夫子王半山在对弈。

“少年惹来文曲碑动,不知可否行至碑庐之下,大抵应该是可以,就不知能否观文曲碑而凝聚出文胆。”

朱火喜轻笑,执白落子。

王半山盯着棋盘,满头大汗,眼中俱是认真且凝重之色,仿佛棋逢对手。

捏起黑子,犹犹豫豫半天都不得落下。

大夫子朱火喜微不可查的摇头,心中哑然,这王半山,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文胆这种东西看缘分,那安乐敢做出这等大气磅礴的北伐檄文,区区文胆不在话下,就是不知能否引出浩然气,加持己身。”

“文院发展万年,到如今,院中身具浩然者,当真是越来越少了。”

王半山轻声道。

遂眯眼落下一子,但刚落下就有些后悔了,便欲要拿起来。

朱火喜摇头,飞速取一白子落下。

“你乃文院三夫子,下棋无悔这样的品质可不得丢。”大夫子朱火喜轻笑。

“浩然本就难得,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朝堂越是鼎盛,蚀骨繁华便越多,消磨读书人心头意志,如今大赵南迁五百载,繁华至极,这临安夜夜笙歌,太多诱惑。”

“读书人又如何能秉持心中一口正气,聚出浩然呢?”

“聚浩然者,不仅仅要有品质,更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学问,如今读书人都沉迷繁华,不去钻研学问,如何有浩然?”

朱火喜轻叹:“庙堂的兴盛转衰,俱是从此开始。”

三夫子王半山倒是不以为意:“当文院儒生们与庙堂权贵牵扯不休时,便注定了如此,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这些老骨头,表达自己思想,他们听与不听强求不得,保证文院传承不断,便足以。”

“你可真是洒脱。”朱火喜道。

王半山摇了摇头:“非是潇洒,当叫见多了失望,便不再抱有希望。”

“至于安乐能否引浩然,其实在他自己,看他引或者不引,这少年能够得赵黄庭赠青山,配的起青山,引浩然自然不在话下。”

引不引浩然,在于安乐愿不愿……

王半山的话让朱火喜楞了下,竟是如此看好这少年吗?

……

……

墨池的躁动安乐早有察觉,一直被他以心神压制,未曾有乱象。

不过,当他一放开心神,墨池便弛掠而出,钻入了幽篁林中。

安乐对此是真颇为无奈,就宛若脱缰的马儿似的。

对于问心林,安乐还真颇为期待,一处炼神的宝地,他如今的炼神境界,踏足脱俗,经过春闱考试中观想剑瀑,如今心神距离圆满只差些许。

兴许,今日问心林能助他一步入圆满?

白衣翩然,迈步入竹林,身形隐入幽篁,再回首,便见不得身后之路,仿佛被抹去了任何的踪迹。

观四周,只有节节竹枝轻扬,碧翠之意如雨后洗礼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隐约间,耳畔还传来墨池在竹海中飞掠的声音,剑身摩挲过一片片轻扬的竹叶,轻轻沙响。

眼前无路,只有无数的碧翠竹子在横生。

行走于竹林之内,脚下踩着的是松软的凋零竹叶。

似有蒸腾而起的岁月气息,不断冲荡着安乐,每一片竹叶的凋零,都代表着时间的年轮碾过了一遍。

这地上铺就的一层又一层的竹叶,兴许历经了漫长的岁月,化作春泥再护新竹。

根露苍龙脊骨寒,叶盘丹凤尾梢端。

聆听着竹海扬波之声,安乐慢慢行走,眉心泥丸宫中的剑炉呈现前所未有的宁静。

心神在这种平静中,仿佛以轻锤锻打,慢慢的熬炼着,越发凝练。

墨竹去而又返,驰骋在竹林之间。

安乐背负着手,腰佩青山,行走至一株竹前,观赏这株竹,事实上在问心林中,如此竹子却是多不胜数。

安乐画过墨竹,对于竹子他其实并不算陌生,他知道如何运墨,如何画叶,如何表达竹子那坚韧不屈,不低眉折腰的气质。

可实际上,认真静下心来观摩竹子,还是第一次。

他的墨竹,更多的还是根据脑海中前世那位墨竹大家的画作印象以及笔法去落墨运笔。

可是,一直以来,安乐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问心林内,安乐盯着一株竹看了很久。

外面,以心神观摩问心林,制定出路线的文曲榜儒生们动了,一个个俱是踏足了问心林中,开始慢慢的前行。

他们规划好的路线,都是经历过前人跋涉以及验证后的可行之路,故而,他们坚信,只要根据前人的路继续走,必定能够走出问心林,踏足文曲碑前。

尽管前人所走的路,被枯落的竹叶所掩盖,而他们要做的,便是以心神,勘破那些掩盖了道路的竹叶,翻出路径而行。

这个过程,便是洗礼心神,壮大心神的过程,便是问心林的妙处。

一位又一位文曲榜儒生纷纷踏足问心林内。

其余的考生同样踏足,哪怕是韩狮也心平气和下来,在问心林外做好了路径规划,随后踏足其中,跟随既定好的路,一路向前。

二夫子庞纪安静的看着,面容之上的祥和之意逐渐的深邃。

问心林外,诸多礼部的官员亦是好奇不已,不知道此刻谁走的最远。

却见二夫子抬起手一拂袖。

问心林变得通透,每一位入林考生的身影,皆是变得无比的明显,他们所处的位置,俱是都变得无比清晰。

“啊?安大家才走了这么点远吗?”

“是否为迷失了方向?若是如此,那着实可惜……”

“安大家擅长作墨竹,可莫要在这幽篁问心林中,给竹子弄迷失了方向,那可着实落个可笑。”

礼部的官员们看到了安乐伫立在一株竹子前,一动不动的身形,俱是惊疑起来。

他们以为安乐应该已经走出很远才对,却不曾想,仍旧处于入林不远的位置,甚至已经被不少刚入林的儒生给超越了。

二夫子看着安乐,目光越来越凝重,眼中亦是浮现出一抹疑惑。

……

……

茅屋下。

子落棋盘脆响阵阵。

三夫子王半山眯起眼:“开始了,入问心林了。”

大夫子朱火喜轻笑:“是啊,你猜此子需要多久可出林?”

望着被朱火喜吃的差不多空盘的棋子,王半山直接将手中棋子扔回了棋盒之内,伸了个懒腰,轻笑:“大夫子,下棋太无聊了,你我不如将猜测时间写于纸上,到时看看你我谁猜对,如何?”

朱火喜捋了捋胡须,微笑颔首,满足了这臭棋篓子的要求。

遂,二人起身入屋,分别于纸上写下了答案,折叠好后,相互回到了棋盘前。

……

……

安乐盯着身前的竹子看了许久,这是一株老竹,其上有几许斑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伸手触摸,冰凉无比,竹枝轻晃,顿时抖落簌簌竹叶。

竹似在羞怯。

安乐在这一刻,顿感惊奇,心头对于竹的了解似乎也有了别样的印象。

竹,亦有灵魂。

这一刻,他未去找寻什么出林的路,也未去追寻前人踩过留下的路。

他开始一株竹一株竹的观摩起来,观竹之神态,观竹之气质。

他曾画的墨竹,少了些灵动,多了些死板,与真正的竹,亦是有所差距。

安乐格竹,欲要将墨竹画的真正登堂入室。

画出属于他安乐的墨竹。

林间静悄悄,微风吹过,寂静便被打破,泛起惊涛浪声。

不知不觉,暖阳西斜。

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

参加问心林的考生们,一个个经历最初的行路,却都开始踟蹰,尽管入林前规划好了心神路线,可真的漫入林中,按照既定路线走了很远,便又都开始迷失。

迷失之后,便只能以心神杂乱无章的找寻前路,最后,于原地徘徊。

没有人走出问心林。

安乐还在格竹,可观了这么久的竹子,他亦是有所获,对于竹的灵气把握十足。

他摸了摸腰间的竹剑青山,青山十分惬意。

安乐一笑,不再格竹,站起身,透过竹叶洒下的夕阳,映照于他的身躯,拉扯出漫漫身影。

安乐抬起手,轻轻于虚空中一叩。

咻!

在问心林中疯癫了一天的墨池破开了密竹驰骋而来,环绕在安乐周身。

安乐抓住墨池,竟是凌空开始泼墨。

仿佛以天地为纸,墨池为笔,作一幅墨竹。

幽篁之外。

一位位礼部官员皆是来了精神,二夫子亦是眯起眼,看向那静立在问心林入口不远处一整日的少年。

白衣少年唇角挂着飞扬笑容,执剑于空中虚画。

心神如瀑般涌现,融于身前画作中。

墨色的竹,很是突兀,本该与真实之竹格格不入,可是被安乐作画呈现,立于问心林内,却仿佛于林间之竹,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安乐眉心中剑炉内的心神,正式踏足到圆满之境!

隐约间,剑炉内,甚至心神涌动,于剑胚上汇聚出模糊的身影。

圆满心神,元神自现!

虽然模糊,但意味着,安乐的炼神境界,已然触摸到了第四境元神的门槛。

待得元神凝聚成实,可出窍而游,便算正式踏足元神境!

竹林外。

礼部官员们震撼无比,观那凌空以剑气心神作画的少年,不由深吸一口气。

“这便是安大家的墨竹吗?似乎……更加灵动了,虽是写意,却有工笔之真实与细节,确实不俗!”

不少官员赞叹着。

二夫子眯起了眼,心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观那墨竹,眼中尽是欣赏。

这一刻,他再也不担心安乐不能走出这问心林。

……

……

清波街,太庙。

正在庙中铺纸作画的赵黄庭忽然笔锋一顿,耳畔一动,似听穿林打叶声。

屋内墙上挂着那一幅墨竹图,开始不住的颤动。

他赶忙放下笔,快速走到了窗前,望向了文院方向,眼眸一凝,却见文院方向,有一股清气冲天而起。

赵黄庭遂捏着长眉大笑起来。

心神一动,强横至极的元神脱离肉身,于残阳之下,似踏着万丈霞光,往文院方向飘然行去。

文院上空,不仅仅是赵黄庭的心神。

李幼安的元神亦是负手而至,花夫人的元神亦是袅袅悬空,另外还有几道临安府内强者元神横空而来。

赵黄庭的元神观那问心林中,安乐执剑作墨竹,这墨竹却是与原本比起来,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墨竹是安乐开创了流派之作,在竹子意象雕琢上略有瑕疵,而今日,安乐将这份瑕疵给补足了,甚至,仿佛与先前画墨竹者,判若两人。

此刻的墨竹,才是真正属于安乐的墨竹!

而在李幼安和赵黄庭都关注着墨竹的时候。

唯有花夫人感知到了安乐的心神,竟是踏足到了脱俗圆满,隐约间,生出了元神虚影。

花夫人红唇轻启,不由倒吸。

安乐好像在炼神上……比她更天才!

……

……

残阳下,问心林中。

安乐作完墨竹,心头一股闷气喷吐而出,惹得竹林摇曳,壮大踏足脱俗圆满的心神,让其双眸炯炯,精神充沛。

画出了属于他安乐自己的竹,心头畅快,念头通达,洒脱大笑间,将墨池别于腰间,安乐不再原地格竹,大踏步往前方走去。

没有用心神规划什么道路,亦是未曾去找寻道路。

只是迈步,拦在前方的竹枝便径直挪开,开出一条崭新的路!

属于安乐自己的路。

画竹如此,行路如此,修行亦如此。

半刻之后,一席白衣翩然身影,腰间佩二剑,便踏出了竹林。

行至了那笼罩着文曲碑的庐亭之前。

此时。

星月正上梢头,碑上犹烁星光烂漫。

……

……

茅庐内。

碳炉烧沸水。

大夫子朱火喜与三夫子王半山对视一眼,二人相继摊开的掌间叠好的纸张。

其上皆是书写了猜测的时间。

“一刻”

而从安乐以剑气作画墨竹,迈步出林,不过半刻而已。

茅庐檐下,月华清冷。

二人对望,相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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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2章 青山一剑饮浩然,文曲碑中见岁月【求

通幽小径,直入茅屋。

星光与月华披洒,让茅屋顶上覆盖一层如素雪般的轻纱。

檐下二人,相对而坐,以碳炉煮茶。

初如清波露蟹眼,次若轻车转杨畅。

须臾腾波鼓浪不可遏,展开雀舌浮甘香。

碳炉之上,沸水喧嚣,茶叶在炉内伴随着滚水而舒展浮沉。

两位老人围坐碳炉,炉中热意,驱散了料峭春寒,二人纸上所书写的时间,确是一致,认为安乐出问心林的时间,当是一刻钟。

然而,二人相同的答案换来了相同的结果,皆是错误。

安乐从开始结束问心,再到穿林,却不过半刻而已,比他们预料的要更快。

“半刻出问心,行路畅通,路自为其开,此子……是寻到了一条新路。”

大夫子朱火喜轻叹:“你我皆老了,竟是有看走眼之时。”

“一刻出林,那是咱们大赵南北千年岁月以来,最快的速度,乃当初那位文采斐然引得一口浩然的苏瞻仙所创。”

“却不曾想,今日这个记录竟是被打破了。”

三夫子王半山捋着胡须,眼帘低垂,观着炉内上下浮沉的茶叶,摇头轻笑。

“看来此子在问心林中收获颇丰,或许梳理了未来的路途,对自己未来的行路有了足够清晰的规划,方能一路畅通无阻出问心林。”

朱火喜捋须轻笑:“此子当真适合我们文院啊,半山夫子,你不再试试掰他回来?”

“文院留不住他,何必去自取其辱?”

王半山轻声道。

朱火喜闻言,不由沉默。

“读书人若是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性,便失去了纯粹,路上的迷雾便会愈发浓郁,像这等天才,如今的文院又如何挽留?这些年武庙群杰毕出,皆以收复故土为己任,叶龙升、种师极、狄藏、韩中原……文院又有谁?”

“李幼安?苏瞻仙?他们可根本未曾入文院。”

王半山轻声道,似在呢喃,略带无奈。

“不仅仅是文院,放眼偌大朝廷亦是如此,奢靡腐朽之气,如跗骨之蛆,若让我来,势必大刀阔斧的变革一切。”王半山似是含怒饮下一口茶。

朱火喜叹了一口气。

他不由扭头看向王半山,可以看到这位文院三夫子,眼眸中似乎带着一团火光,像是要卷起燎原之火。

王半山给朱火喜倒了一杯热茶,二人捧着茶水,端坐屋檐下,仰头春夜星空长河漫漫。

许久,朱火喜轻笑:“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天地有理,在理的范畴内,我俱是会助你。”

王半山轻笑,举起茶杯,与朱火喜轻轻一磕。

恍若此刻二人饮的非茶,而是美酒。

一瓯啜罢尘虑净,顿觉唇吻皆清凉。

胸中虽无文字五千卷,新诗亦足追晚唐。

书生本无富贵相,得意何必夸膏梁。

……

……

竹海之上,晚风徐徐。

数道元神身影呈现其上,宛如星光散发熠熠辉芒。

赵黄庭洒然大笑,元神心神洞悉了问心林的竹海,观得那灵动却有似真的墨竹,这一刻,赵黄庭知道,这是属于安乐的墨竹。

“不愧是文院传承了万年的问心林,尽管这些年文院尽是出一些如秦离士这般没心气之辈,但文院的底蕴无话可说。”

赵黄庭大笑不已,话语间却丝毫不忌讳文院。

李幼安、花夫人还有偷偷溜来的林四爷的元神俱是轻笑,亦是有几分感慨。

半刻出问心林,这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安乐的心境,得到了大洗礼,勘破了自己内心中的茫然。

未来必将一路坦途,任何乱花都无法迷乱其眼,乱其向道心。

像洛轻尘那样的豆腐道心,是绝无可能出现。

“好家伙,文院这次是下血本了,昨日那场文曲碑动,让他们竟是不惜将问心林都拿出来,这是打算卖个好,结个善缘。”

赵黄庭一眼便看穿了文院三位夫子的目的。

“安乐也确实在问心林中得到了帮助,巩固了道心,洗涤了心境,结个善缘的目的算是做到了。”

花夫人的元神飘忽如九天神女,眸光熠熠,亦是开口。

“此子画墨竹的风格有变,以前虽是开创了墨竹流派,但总感觉他的竹……在模仿前人,如今,却是有了自己的灵性。”

李幼安点了点头,他更关注安乐墨竹上的蜕变。

“这便是问心林的用处,传承万年的文院,终究是底蕴深厚。”

赵黄庭慨然,心头是高兴的。

“是不错。”

李幼安的元神负手,视线越过了竹海,看到了那庐亭中映照星光的文曲碑。

目光闪烁,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的元神未曾散去,难得出现于此,自是要观一观安乐能否于文曲碑前有所获。

过问心林是一种机缘,但文曲碑前,安乐能否得更大的机缘却便不得知。

故而,他们都有些好奇。

文曲碑可聚文胆,亦可凝浩然,若能做到此二者,未来不可限量!

……

……

安乐出了问心林,白衣胜雪,腰间青山与墨池轻颤,似有剑吟高昂,荡在四周,惹来竹叶为之锋锐。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安乐白衣沐星光,似有隐辉灿烂,手掌落剑柄,压住了躁动的青山与墨池。

庐亭静立,落于漫天星斗之下,于竹海深处现影踪。

文曲碑上映照星光,似引来天上文曲星。

此碑甚高,表面却是光滑如镜,以星辉为字,聚学问于其中,充满了历史沉淀的气息。

观碑如观古,在安乐眼中更是奇异。

文曲碑上,恍然有一缕又一缕的岁月气在缠绕、在弥漫、在如海草飘摇……

安乐眼眸微微一凝。

他心头震动,再三确认,这文曲碑上飘摇的是否真的是岁月气,毕竟,除却修行者之外,安乐还是第一次在其他事物上观得岁月气。

除却真人,亦可聚岁月气?

故而安乐才震撼。

白衣飘然,安乐佩剑而行,徒步行路,登上了碑庐。

碑庐空寂立于此地,周遭铺就了层层叠叠的竹叶,春去秋来,变换不休。

安乐可以感觉到碑庐中似乎有一股股磅礴的意志,这股意志像是一双双眼眸,透过重重岁月,落在他的身上。

略微沉重,但尚可承受。

仿佛一位位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痕迹的文人先辈意志,正在注视着他。

安乐一步一步临近碑庐,近在咫尺。

望着光滑的文曲碑,其上仿佛映照着星图,宛如一片星空。

观那文曲碑许久,安乐感觉心思沉静,刚刚突破至圆满的脱俗心神,亦是如一汪清泉般静淌。

近距离的观摩,安乐发现了岁月气的不同,文曲碑上的岁月气,蒙着一层朦胧,更显得虚无缥缈。

安乐深吸一口气,面色流露出几许恭敬。

心神一动,开始汲取一缕岁月气。

遂又一缕,再复一缕。

一阵清风徐来,裹挟着几片飘忽而过的竹叶,竹叶翻卷间似翻开了画面。

画面中,有枯瘦老朽手执竹杖,立于星空下吟诵诗文。

有一身红妆的女子,执笔写春秋。

有执剑戴斗笠的剑客,一边念诗一边杀人。

饮酒的书生、泼墨的狂士、舞枪的将军……

一道又一道曾与文曲碑前风流前辈的岁月画面,如白驹过隙,在他的眼前飞速的掠过,一位又一位已然被岁月拍打浮沉的身影,再现于人间。

每一次画面的流淌而过,俱是有白色的清气在文曲碑中翻涌。

文院内。

大夫子,二夫子还有三夫子俱是在盯着这一刻。

赵黄庭,花夫人和李幼安等人亦是仔细观摩。

礼部负责记录的官员,早已激动不已。

星辉漫漫自文曲碑中溢散,弥漫在白衣少年的周身,隐约间,少年周身似有一道道模糊的身影,以星光汇聚而漂浮。

安乐的面色渐渐的开始变得发白,心神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可是他犹自不知一般,不断的观摩着岁月气,尽管未曾出现任何一缕流金岁月,不曾凝聚岁月道果。

但是,安乐的岁月气在增加,他仿佛与过去万年以来的文曲碑前的豪杰文士而促膝长谈。

这一夜是美妙亦是痛楚的。

文曲碑上,安乐汲取了十八缕岁月气,他的心神耗尽,再也无法观摩到画面,再也无法问道于古人,畅游于岁月长河。

像是遨游的扁舟被凿开了一个洞,水流漫入,舟亦难驰,渐渐沉没。

一阵夜风吹来,白衣翩然,安乐睁眼,心神耗尽的他,不得不取青山抵地,稳住身形而不跌倒。

他观得文曲碑上,有磅礴的白色清气涌动而出,似晨曦间山间薄雾。

隐约间,他似乎见得了那一位位自岁月气中观摩的前辈们朦胧在清气之中,对他微笑颔首。

在白色清气出现的刹那。

诸多观摩着的强者元神,顿时激动不已。

俱是心神震动,发出呢喃。

“浩然!”

星光烂漫处,得见浩然出!

可下一刻,诸多激动的强者元神,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一个个错愕且叹息。

却见那文曲碑中漫出的白色清气,未曾被汲取,未曾融入少年体内,反而是鱼贯般涌入了少年拄着的那柄破竹剑上。

青山一剑饮浩然。

竹剑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又恢复了沉寂,再无半点动静。

星空下,诸多强者愕然之后,便是叹息。

“浩然引出,可却未曾加诸少年之身,这……着实可惜了。”

问心林外,二夫子庞纪喟然叹息。

“那青山……怎的就能连浩然都汲取?”

茅屋中,大夫子朱火喜亦是愕然,遂有几分疑惑不解。

三夫子王半山摸着长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年的确是引出了浩然,可浩然却被一把剑给汲取了,就像是惹来肉包子,结果喂了狗的感觉……

尽管青山很非凡,不能以狗来比喻,但此刻文院夫子们心头就是有这种感觉啊。

文曲碑前,第一次引动浩然是最为简单,越往后就越难,难如上青天。

安乐想再得浩然,也许便无可能。

问心林消失无踪,诸多迷失在其中的参考儒生,俱是恢复了清明,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他们亦是看到了那伫立在碑庐前,引动浩然的少年。

文曲榜上的诸多儒生,一个个如遭雷击,心头的骄傲有种被彻底击碎的感觉。

但是,随着文曲碑中涌动的浩然被破竹剑所汲取,儒生们心头又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舒爽感。

见安乐未得浩然加身,心头还真有些小窃喜。

心头会觉得,这位安大家也如他们一般未曾浩然加身,却也就非是那般高不可攀,不可比拟。

夜空之下,微风吹拂,寂静沉默。

花夫人的元神一脸疑惑的看向了赵黄庭,哪怕是李幼安也不忍瞥来一眼。

二人仿佛在问,伱赠的青山什么情况?!

眼见着将要浩然加身,结果青山出来横插一脚……

这青山是你赵黄庭安插的间谍吗?

赵黄庭亦是很无言:“莫要看老夫,老夫特娘哪里知道这是啥情况啊?”

“当年老夫观这文曲碑,又未曾引得浩然,若知青山爱饮浩然,现在想来特后悔,当时就该挥剑砍文曲碑。”

赵黄庭砸吧着嘴道。

若得浩然加身,安乐便可得一身正气,修行之路可破迷惘,邪魅魍魉不敢近其身,修行将一路坦途,踏足九境便不算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如今浩然被青山截胡了,众人便觉得有些难受与惋惜。

“不过,青山颇为神秘,我这些年对其探究,只是皮毛,兴许饮尽浩然后的青山,能有老夫所不知的蜕变,反哺安乐。”赵黄庭想了想,道。

“其实青山为安乐佩剑,内蕴浩然,亦等同于安乐有浩然,相差无几吧。”

李幼安说道。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安慰话语罢了,浩然于剑于人自是大有不同。

“安乐刚才似乎心神消耗巨大,兴许是青山为其留浩然?”

花夫人沉吟,只能做这般解释。

但不得不说,大家心头还是颇为遗憾,未能得见一代浩然文士的诞生。

众人不再观摩,心神纷纷散去。

……

……

庐亭中。

安乐举起青山,手掌轻轻摩挲,可以感觉到汲取了白色清气的青山,隐约间似乎有了不同的变化。

青山似乎颇为享受安乐的抚摸,有剑光流动。

腰间的另一柄墨池,在浩然前动都不敢动,更逞论汲取了。

虽然未曾得浩然,但安乐并非没有收获,眉心心神消耗一空,但恢复之后必然壮大些,除此之外,自文曲碑上得十八缕岁月气,今日本来是已经没了汲取份额的,可却能额外汲取,等于是研发出了光幕的另一个作用,安乐亦是心中欢喜。

观那些亘古风流的前辈们的岁月画面,安乐在修行上,在学问上俱是有了不小的提升。

虽未曾浩然加身,可安乐倒是并无太多的失落,甚至心有期待。

握着青山,隐约可感受文曲碑中的浩然正与青山剑气发生某种变化乃至交融,待的变化完毕,亦会反馈其身。

青山佩腰,安乐面色残留着心神耗尽的煞白,后撤一步,朝着文曲碑作长揖。

遂不再留恋观碑,转身出碑庐。

沐浴星光,潇洒离去。

文曲碑上,星光消弭无踪,恢复了沉寂万年的古朴无奇。

二夫子庞纪捋须轻叹,望着那未得浩然,却依旧洒脱的少年,目光中却带着欣赏。

“修行成绩已然出炉,诸位可否记好?”

二夫子看向了一位位礼部官员。

礼部官员收起了册子,朝着夫子作揖。

在问心林消失的时候,便纷纷以心神测量,对每位考生的成绩做出了判断。

第一自然毫无悬念是踏足碑庐的安乐,再往后便分别按距离来评定。

沧州军队所推举来的韩狮排第五,压过了不少文曲榜上的儒生,倒是颇为令人惊奇。

二夫子对于文曲榜儒生们的成绩很是失望,大夫子常年闭关研究“至理”,欲要破开十境之路。

三夫子王半山对于文院一直不满,欲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只不过被朝廷一直压着。

所以,真正对文院倾尽心血培养儒生,教导他们学识的还得是他二夫子庞纪。

可惜,这一次的成绩,着实让他心寒。

“夫子,我等便先离去了,修为成绩出炉,再配合上春闱文试成绩,甲榜进士列的名单大抵便可确定,另外,殿前会试的名额也基本可以确定。”

礼部官员抱拳作揖,朝着二夫子恭敬道。

二夫子亦是致礼送别了礼部官员。

安乐离开了文曲碑,背刀的边戍青年韩狮则是无比的兴奋,满面通红的凑过来。

“安大家,你着实厉害啊,居然登临文曲碑,更是引动浩然,虽未浩然加身,但足以再度名震临安!”

“今日得高兴,咱们喝一杯去啊?”

韩狮非常兴奋,这一次他力压诸多文曲榜儒生,位列第五,心头更是畅快。

安乐则是笑道:“行啊,带你去喝酒。”

二人遂与二夫子告别,在诸多文曲榜儒生复杂的目光中,韩狮忍不住畅意大小笑,扬长而去。

安乐与韩狮出了文院,直往临安府热闹长街行去。

星光月冷,挥洒长街。

礼部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春闱文试与武试成绩的核算,进行甲乙榜进士的名单布列。

另一边。

春闱落下帷幕,临安府憋闷了许多日的奢靡与繁华,再度展现风光,长夜似乎都变得烂漫了许多,华灯初上,彻夜通明。

西湖上的花船,灯花锦簇,夜夜笙歌。

临花阁爆满,一座难求,莺莺燕燕,歌舞几时休。

心情畅快的安乐带着被临安夜景给迷蒙双眼的韩狮,来到了偏僻小巷燕春里中的一家小酒馆中。

奢靡不沾,繁华远去。

两袖清风还故里,依然犹是布衣巾。

“老板娘,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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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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