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重聚

章丘方捡起风筝,就听得有人喝了一声:“忒!措大莫偷!”

章丘听得不由怒起,心道自己还未追究被东西砸到脑袋了,怎么就变成偷了呢?

但见两名豪奴近前来,一副非常蛮横无理。

章丘虽是生气,但心道三叔与自己说过平白不要与人争执,特别是这般豪门人家。最要紧是自己马上要省试了,他此番要一举得名,否则真得无颜见家人了,哪能在这时与人生意气冲突。

章丘想了想也就作罢,当即将风筝还回去道一句:“我不过是恰好拾起的而已。”

说完章丘转身就走,却听上面望亭道:“李大,李二不可失礼于读书人!还不赔罪!”

章丘听得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朝望亭看了一眼,但见上面遮着垂帘。

那两名家奴闻声行礼,向章丘道歉。

章丘不愿多惹事,向望亭遥遥拱手即是致礼了,当即抽身而去。

而望亭上正有两位女子看着章丘远去。

一名女子道:“此事本是你们吕家理屈,但这读书人也不辩解,倒也是怕了你们吕家的声势。”

那名女子言道:“对方不愿惹事罢了,我看此人倒不似畏首畏尾的人,马上就要省试了。若是平白与人置气,万一闹了情绪岂非坏了考场上的事?”

对方笑道:“妹妹倒是说得是。”

“不过转眼就要省试了,妹妹你的终身大事未定,听闻令尊说要在此番夺魁的少年进士中择婿。我看此人年纪正好,容貌也端正,若是他中了进士……岂不是也算得上是姻缘天定。”

被对方言语是,这吕家的女子不由羞红了脸,转而道:“哪有这般凑巧。”

对方笑道:“倒也不知这少年消息,否则方才好好问一问了。”

这时候两名家奴拿着风筝回来,递给吕家女子的婢女后。

婢女上楼道:“姑娘,方才那少年郎丢了一样东西,似马行街周家成衣店袍子的单子。”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心想竟有这般恰巧的事情。

吕家女子取了单子一看念至:“浦城章丘?”

另一人笑道:“妹妹啊,浦城章氏那可是科举名族,虽说不比从前郇国公在位时,但近年来榜榜有人登第,出了两个状元,一个别头试第一,一个进士第五人,特别是章度之,听闻官家刚起复为天章阁侍讲,谁都看得出那是有意重用。”

“爹爹说过以他年纪,他日少说也是公卿,即便是执政也不在话下,听说他与你们吕家也是有些缘分。”

吕家女子闻言心底起了波澜,然后道:“确实是有些亲戚罢了,但也算不得亲戚。”

正说话之间,但见章丘去而复还,沿途寻找。

吕家女子连忙道:“他必是找这个单子的,让人还给他,要客气些。”

“是。”

吕家女子将单子递去后,方才的奴仆连忙将此单子还给章丘。

章丘再见这奴仆时,但见对方已经是恭敬客气了许多。

“这位郎君,请问找得可是此物?”

“正是。”

章丘接过后笑道:“多谢了。”

章丘心想三叔常交代自己出门要和气待人,看来还是不错的。

那奴仆笑道:“你要谢还是谢咱家姑娘吧,是她命我还你的。”

章丘一愣,然后向望亭上行礼称谢,这才从容离去。

而正在此时在南薰门大街另一侧。

十七娘带着一大家子的人从南薰门进城。

自己原先的宅子被大水给冲毁了,如今又要在汴京寻宅子。

刚进城门却见自家大哥吴安诗早在城门边等着。

十七娘下了马车。

吴安诗道:“十七怎么不回家里住?非要在外面寻房子?跟我回家去,也好好见见你的新嫂子。”

十七娘听到新嫂子心底就一阵不快,而是道:“回家里住不方便。我就先住国子监旁那宅子,然后再寻地方。”

这国子监那宅子原来是吴家给当初在国子监读书的章越安置的,后来章吴两家成婚,便作了十七娘的嫁妆,如今倒是一直空置的。

章越罢官后,这宅子便给了章实一家住着。

吴安诗听了皱眉道:“那地方甚是狭小,如何能容得那么多人。我给你找一处周正的宅子先住着,我不是为了什么,而纯粹是为了你的颜面。你看如今妹夫可是天章阁侍讲,你是他的正妻总要为他考虑吧。”

“他是天子近臣,出入讲究体面分寸,若住国子监那地方平白惹人笑话了去。再说了他每日都要出入皇宫,那么总得找个离皇城根近些的地方住吧,否则关这来回路上得耽搁多少功夫。”

十七娘见哥哥如此打算,想到以往吴安诗对她这妹妹虽一直不错,但总不至于如此热情。

甚至她与章越刚成婚时,吴安诗还整日说章家真是寒门,没有给自己一个好的生活。

如今……看来妻凭夫贵,这道理一点也是不错。

不过十七娘还是没有答允吴安诗找宅子的建议,而是让对方多留意着章丘的事。

她倒是回到了国子监旁的宅子里。

这宅子当初吴家给章越住的时候,章越没有答允。如今二人夫妻多年,章越自也不会再纠结这些。

十七娘到了国子监旁的宅子时,也没有招呼的人。

十七娘牵着小章越的手走到门厅里,十七娘见到了自己夫君与兄长章实二人一起蹲在门槛上聊天。

十七娘看了有些无语,自己夫君如今也是不小的官了,但有些作派仍是不改,自己的儿子定是要约束好,不可让他染上爹爹这般的习气。

而章越看见娘子儿子高兴地迎上了前,十七娘则先向章实行礼,然后道:“我已是打听了阿溪的消息,前几日已是到了京师,我已是托人给他带话说是见了他便带回家里。”

章实气道:“不必回家,我就当没这儿子,两年不着家也不知回来先看看家人,可知这些日子你嫂子多惦记他么?”

十七娘道:“阿溪长大了,我看他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回家也是憋着一口气,要先考中了进士再风风光光地回家与你们赔罪。”

“谁要他赔罪!”章实嘴上生气,但言语却不如方才激动了。

章越与十七娘又与章实说了些好话,方才安抚下去。

章实对章越道:“你二哥也回京了,这一次咱们家的人算是齐了,三郎啊,你看当初的事就这么算了吧,好不好?”

(本章完)

第521章 人间随处有乘除

听了章实这么说,章越不由一愣。

一旁的十七娘则没有言语,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在这件事上,她一贯以章越的意见为重,不会轻易发表看法。

章实说完看章越的表情,自己也有些后悔然后道:“三哥儿,我知你还未消这口气,但是亲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事情也过了这么久……多年过去了,不如看在哥哥的面上一切都放下吧。”

见章实言语后,章越想了想问道:“哥哥,是不是叔父与二姨那边又与你言语了什么?”

这回轮到章实目光闪躲,章越一看便明白了。

章越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开口的是叔父还是二姨?”

章实问道:“还不是一样的事?”

章越道:“不一样,若是二姨,她虽疼爱惇哥儿,但绝不会让我为难,开口让我为失分寸的事。若是她开口了,那必是千难万难,我自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若是叔父开口……那我从头到尾唯有一句话,那便是爱莫能助!”

章实不由道:“三哥儿,你叔父他不过是为你吝啬些,势利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是自家亲戚,亲戚间哪有大错?”

“亲戚?还记得当初老都管的嘴脸么?”

章越可忘不了章俞家那老都管那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劲。

章越对章俞的感官也就那样,但老都管一加入评价更是极低。章越听闻是章俞的意思,问都不想问便罢了。

后来一家人吃饭倒是闷闷。

十七娘从于氏那了解到,原来章惇至去年十月,因欧阳修所荐之故,被王陶弹劾品行不端,以至馆职未授。

今日章俞又费了不少气力让学士院推举章惇。这一次生怕再出了差池,闻得章越如今升任天章阁侍讲后,可以参预大起居,故而章俞想让章越出面说几句话。

十七娘听了索性就没告诉章越而是心道,章俞这叔父也真不要脸说出这话。

自己夫君如今虽是天章阁侍讲,但又不是待制,皇帝没有过问他政事,夫君是不方便发表意见的。

章越如今刚履新,断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而此刻正在资政殿上。

但见官家的老师王陶正大声向天子陈词:“陛下,章越断不可为天章阁侍讲,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何?朕之前不是与先生说了,这章越是朕要用得人吗?”官家很是头疼。

王陶道:“陛下,臣不是干涉陛下用人,但天章阁侍讲是天子近臣,可以预闻机密,章越身在此地,难保泄露朝中机密。”

“机密?”

“陛下,当初汉宣帝即位时,拜谒太庙与霍光同乘时,深感霍光之目光如芒刺在背,不知陛下谒太庙时,见魏国公的目光如何?”

官家闻言默然,想起了韩琦的眼光。

不得不承认每次见到韩琦时,自己不自觉地气势便会弱他三分,不敢与他对视。

王陶正色道:“陛下,忘了吕诲当初的奏疏?韩琦之才未必如霍光,李德裕,丁谓,曹利用,而骄恣之色过之。”

“先帝在时,韩琦尚且敢如此,又何况于陛下。如今韩琦历经三朝为相,陛下与先帝都是他所策立,这样的臣子在侧,陛下可以安枕吗?”

“这……”官家不知如何说,他想到王陶的话,不由牙齿微颤,他也是有些惧怕。

王陶目光咄咄逼人又近了一步言道:“陛下,韩琦不除,若是他日行霍光,伊尹之事当如何?”

官家被王陶一再逼问下,有些方寸大乱,

官家思量再三则道:“可是魏国公毕竟是顾命大臣,朕方登基便除顾命大臣,此举不合适吧。我之前看魏国公辞山陵使之职便有离去之意,或许他无意于权位。”

“再说魏国公对朕父子实有大恩,朕不忍负之,这也不是祖宗以来的规矩。王先生何不想个杯酒释兵权的法子。”

王陶严声道:“陛下太过有妇人之仁,韩琦这等老谋深算的人,他说欲退位便是能信的?再说权位之事,你若不逼他,他肯交吗?臣活了一辈子还未见过将权位拱手让人之辈。”

官家被王陶如此一斥不由面红耳赤。

王陶见慑住了官家,声音转柔道:“陛下放心,臣省得一切。似魏国公这等三朝元老,当朝宰相,若是下野,自也有宰相的体面。只要陛下依臣的谋略,到时候自会逼得他请郡到地方,如此不伤了君臣情分,也不会寒了人心。”

“至于陛下要用章越,臣没有异议,但章越毕竟是欧阳修所赏识的,欧阳修又是韩琦的左右手,这样的臣子如何留在陛下身边?等陛下真要重用他,便逐了韩琦,欧阳修出朝堂后,再用章越不迟。”

官家道:“如此便是了,那就依先生来办。”

“唯独章越是朕刚提拔的,圣旨方下,朕实不忍伤了他的意思,朝令夕改不好,过些日子再让他为别职,可好?”

王陶闻言仍是不肯,老气横秋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自有进退用人之道,何尝在意他人所言?至于臣子想什么更不是陛下当考量的。”

官家则急了道:“三司使韩绛也是韩琦一手提拔的,那么朕以后连韩先生的话以后也不要再听了吗?”

王陶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官家会这么说,是啊,官家一直防着怕着韩琦,但难道就没有防着自己吗?平衡之道向来是帝王的驭下之术。

王陶想了想还欲再说。

官家则道了一句‘朕疲了’,主动结束了君臣二人的对话。

王陶离去时不由叹气,心想从自己当王府翊善起,官家一直对自己是言听计从,事事照办,但登基之后唯独不听自己意见的两次,都是因为这个章越。

王陶心底不由不快至极,他对章越原先的看法不过是欧阳修的弟子,故而自己阻扰他而已,但如今则是有些私人情绪在其中。

次日,章越入宫先去天章阁里点卯。

比如民间百姓对于龙图阁,天章阁都耳熟能详,但具体二阁是干什么的,大家都不知道。

龙图阁是收藏太宗皇帝的御书,收藏过的图画,典籍等等,以及宗室名册,谱牒。

而天章阁用途一样,不过是收藏真宗皇帝的御用之物。

仁宗皇帝修建了天章阁后,时常在此接见大臣,商议国家大事。

庆历年间,仁宗皇帝经过了与西夏之役的惨败后议和,决定励精图治。

他开天章阁,召执政以上大臣及知杂御史以上官员赐座,然后问在座官员:“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

然后仁宗皇帝赐笔墨让他们畅所欲言。

范仲淹与富弼当时惶恐不敢回答。

退朝之后,范仲淹与富弼便起草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革除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冗的主张,仁宗皇帝看了十分兴奋,然后拉开了庆历新政的帷幕。

除了商量国家大事外,仁宗皇帝与大臣们在此观书,拜谒太祖,太宗皇帝遗容。

话说回来,真宗皇帝十分喜欢文学之士。

之后科举取士,仁宗皇帝都将前十名的卷子都要送至真宗皇帝影殿前焚烧,制举的卷子也是。

章越心想,若真宗皇帝泉下有知,已是看了自己两趟文章了。

出了天章阁后,按规矩他要去政事堂拜见宰执。

但不知为何今日政事堂里所有宰执都不在衙,这令章越十分奇怪。

他走出厅堂时,正好听得一旁两名官员私下议论:“欧阳参政这下完了,不仅官位保不住还要身败名裂了。”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当即从这两名官员身旁走过,然后找了一名相熟的官员询问,这才得知欧阳修出大事了。

之前先帝驾崩时,就有御史弹劾欧阳修入福宁殿时丧服下穿着紫袍。

如今御史蒋之奇弹劾欧阳修,不修帷薄,与长媳吴氏有染。

章越听了这弹劾,觉得简直当场懵逼。

他隐约记得历史上欧阳修在神宗朝被弹劾,但却不记得是何人何罪名。

这蒋之奇可是欧阳修的门生,嘉祐二年的进士,与自己和苏轼都有所交往,当初对方能成为御史还是靠欧阳修的举荐。

如今竟然弹劾自己的座主兼举主欧阳修?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是什么人令蒋之奇背叛了欧阳修?这个罪名不仅可以令欧阳修罢官,同时也可让他身败名裂,一辈子翻不了身。

章越百思不得其解。

章越从政事堂返回天章阁时,到了阁外正好见到一名紫袍大僚的背影,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欧阳修。

章越见了连忙上前道:“欧阳伯父!”

欧阳修闻言没有转头而是道:“是度之么?”

章越立在欧阳修身后道:“是小侄。”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今日是你履新的第一日,但对我欧阳修而言,便是在朝的最后一日了。”

欧阳修言语间透着一股悲凉。

“伯父……”

章越看见欧阳修缓缓转过头,眼见他的容色差到了极致。

可以想象欧阳修是遭到了多大的打击。

被自己的门生,被自己推举为御史的蒋之奇所弹劾,这样背叛的滋味远远比敌人扎你一刀,还要痛十倍。

故而章越眼前的欧阳修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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