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3章 黄叶帖

“咳!”

一声轻咳,在长夜里并无声息。

但响在姜望耳中,却是彷如山崩,震耳欲聋。

脆弱的情绪一瞬间破碎了,当他抬起头来,又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天骄。

他扶住叶青雨的肩膀回头看,看到的是从转角蹦蹦跳跳跑出来、忽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的姜安安——他本以为来者会是那位叶大真人,因为险些攻破观自在耳的那声轻咳,明显就是叶大真人的声音。

两人如惊弓之鸟,一瞬弹开。

叶青雨颇不自在地整理起袖口。

姜望先发制人:“姜安安!怎么这样晚了还不睡觉?知不知道这样会长不高?明天做早课你起得来吗?”

姜安安显然被这一套三问给打懵了,一时都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可怜兮兮地道:“今天是云朝节呀,明天还要做早课?”

姜望正要拿出家长的威严,胡搅蛮缠一翻,便看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追到这里来的蠢灰。

这只他当年在一户普通农家那里买来的蠢狗,一见到他,小短腿几乎跑出幻影来。窜到身前,绕腿狂转,疯了一样摇着尾巴蹦着转圈圈。

“安安呀。”叶青雨终于整理好袖口那并不存在的褶皱:“王月仪不是说你困了,带你去休息了么,伱怎么又跑出来了?”

姜安安熟络地往里走,皱了皱琼鼻:“我都说了我不困我不困,我要等我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王师姐非说我困了,非要把我拉到她屋里睡觉……”

叶青雨当然知道王月仪为什么非要把姜安安拉去睡觉,打断了小丫头的抱怨:“你虽开脉,但体未塑成,的确需要多吃多睡……王月仪呢?”

姜安安一边往近前走,一边偷瞄着姜望的脸色,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就一下子跳到姜望跟前,牵住了他的手。喜笑颜开地道:“小王师姐沾床就睡着了,我就跑过来等我哥啦!”

叶青雨一时无言。这个王月仪!

姜安安年纪还小,尚在长身体的时候,人身四海都有积蓄秘藏的过程,当然需要多睡觉。但是在王月仪这般年纪的修行者,早都可以用修行替代睡眠。

虽然说修行辛苦而睡眠舒适,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没日没夜地苦修,但你王月仪可是肩负着重任呀!

姜望低头看着姜安安,轻声道:“你知道我今天一定会过来啊?”

“你上次答应了嘛!”姜安安笃定地道:“你答应了的事情你就会做到的。你是男子汉呢!”

“是啊,我是男子汉。”姜望笑意温柔:“那你答应了我的事情,你会不会做到呢?”

姜安安并不记得她答应了什么,但是她记得更为重要的事情,牵着哥哥的手往院外走:“来,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姜望与叶青雨对了个眼神,也就乖乖地跟着妹妹往外走。

兄妹两个转出院外,用院墙隔断了叶青雨的视线。

蠢灰摇着尾巴追出来,姜安安小手一指,它又摇着尾巴钻回院子,监督叶青雨去也。

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姜望有些好笑地道:“什么事情这样神秘,要瞒着你青雨姐姐?”

姜安安嘘了一声,招手示意哥哥蹲下来,在其耳边,悄咪咪地道:“你知道今天是青雨姐姐的生日吧?”

“知道啊。”姜望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给她准备礼物?”姜安安很是认真地道:“我看你跟她抱抱,手上什么也没——”

姜望捂住她的小嘴巴,有些羞恼:“说什么呢!我跟你青雨姐姐就是朋友之间很久没见,轻轻抱了一下。”

“不轻啊。”姜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抱得紧紧的。”

姜望只好拿出家长派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你不许跟人瞎说,听到没?尤其是你那什么大小王师姐,方师兄圆师兄的。”

姜安安哼了一声:“我还懒得说呢,又不能多根雪鹤腿。”

“多三根你也不能说啊!”姜望瞪道。

“知道了知道了。”姜安安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大人真麻烦。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有本事别做呀!”

姜望开始掏字帖。

“铛铛铛铛……”姜安安自己配了个乐,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呈上,讨好地道:“哥!你看!”

姜望将信将疑地打开,只见得锦盒当中,躺着一支漂亮的错金玉发簪:“这是?”

“我买这个物件用的是你给的钱,不是叶伯伯给的钱噢。”姜安安乖乖地道:“所以这就是哥哥你买的礼物啦。”

姜望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是你给你青雨姐姐准备的生日礼物啊,给了我你怎么办?”

姜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把我养的小乌龟送给她。”

“你的小乌龟还是自己养,我也准备了礼物的。”姜望自信一笑:“别小看你哥啊。”

说着他便起身,又往院内走。

好歹是走到了门口,他自信的脚步才生出几分迟疑来。

遂又转过头,把姜安安手里的锦盒抄在手中:“哥帮你收着。”

再次走回院内……叶青雨就宁静地站在那里。

比雪色更皎洁,比明月更似明月。

叶凌霄置她于云上的神座,使得她纤尘不染,又叫她不食烟火。给她世间一切的美好,希望她一生都洁白纯净,幸福快乐。

也难免越来越远于人间。

姜望的确是一个意料外的因素,是一个在血海泥泞里打滚的人。

一者云上,一者枫下,双方本无交集。

即便是在凶兽巢穴里惊鸿一瞥,那枚云中令也当老于尘世中。以姜望的性格,一辈子不会启用。

直到赤枫染血,她自云上来……

唯有这个男人的样子勾勒在脑海,她的眼眸才泛起波澜,才有了人间的实感。

她一直被爱,所以懂得如何爱人。

姜望停步。

上一次自妖界归来,他苏醒后打开同字笺,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思念。也曾第一时间往云城赶,也曾停步于云城外。

但这一次停步,与那一次不同。

此刻的心情,与那个拥抱发生之前,也不相同。

“刚才,忘了给你礼物。”他说,竟有些紧张。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忘的?”叶青雨弯着眼睛笑。

“……”姜望总不能说,你抱过来,叫我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得了。便只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递上前去:“喏。”

“你总不会给我写了满满一本诗集吧?”叶青雨笑着接过薄册,翻开看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你用心了,小姜。”

云上青雨,枫下小姜。

这是他们两个用了很久的落款,随着彼此的信件往来。

如晤之,如晤之……

所以当他称呼‘青雨’,她也自然地称呼‘小姜’。

不会陌生,因为从来熟悉。

“我哥还会写诗?”姜安安在这时候好奇地凑过来,侧着头去读那本薄册。得益于严兄的督促,她小小年纪已认得很多字。“焰花焚城基于云……篆的几种设想?”

叶青雨笑出声音。

姜望老脸一红,赶紧把那只锦盒交出来:“其实还有第二件礼物呢!”

打开锦盒,看到错金玉发簪的时候,叶青雨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真的很怕收到一支练字用的毛笔。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真好看!”她轻柔地笑道:“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说起来簪发这件事,姜望是有自信的。

旧旸长公主,那位终结了覆海传奇的绝世美人,都曾经赞过哩。

当下以食指一挑发簪,在半空中闪电般地接住,一剑——一簪归发。

叶青雨还没有回过神来,姜望已经潇洒地拍手:“好啦!”

“好耶!”姜安安热情捧场。

蠢灰也跟着叫唤。

“那什么……”叶青雨还在斟酌措辞。

姜望兴致勃勃地夸耀:“刚才我这一簪,当中有九种变化。你若想要破解……”

“天色已晚!”叶青雨总算想到了该怎么说:“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去停云榭休息吧,我已让人准备好寝具。”

“……好吧。”姜望意犹未尽,但也只能先停下:“那就明日再叙。”

兄妹俩离了这处小院,带着蠢灰往外走。

姜安安兴冲冲地先让姜望跟她回屋,说是给哥哥准备了惊喜。

凌霄阁对真传弟子姜安安确实是没话说。

她小小年纪,就在凌霄秘地有个单独的小院,且在最核心的区域,离叶大真人所在的小楼极近。可以说完全置于“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的保护之下。

院里有一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狗屋,一方荷花不谢、莲叶摇翠的水池。

蠢灰一进院子,就激动地邀请姜望去参观它的狗屋。

屋顶涂着五颜六色的漆,绘图风格在工笔之中夹杂写意,在奔放之中又有收敛,好像画了一头牛或者一只猪?总之很有“安安式审美”。

门洞悬着一枚花铃铛,在蠢灰的狗尾敲打下,叮铃铃地响。

姜安安则是走到水池边,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

不一会,一只通体蔚蓝的小龟便钻出荷叶,破水而来。

姜安安在旁边的食盆里取了一把粮食,撒在水面:“小乌龟小乌龟,明天你就不姓姜啦,改姓叶。我把你送给青雨姐姐咯!”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在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里,姜安安是如何生活。

她已经是一个九岁多,将要十岁的大孩子了……

喂完了乌龟,姜安安才引着自己的哥哥进里屋。

在她的小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张旋转食柜。漂亮极了。呈五面五棱,每一面都分许多屉,以透明的琉璃围起来,无风自动,匀速而缓。

柜子上的阵纹,明显是为了保证食物的新鲜而存在。

她走上前去,小手灵活地一阵拨弄,便捧着一个大碗,走回到姜望面前,高高举起来,脸上洋溢着期待:“这个叫凤宵莲哟,哥你尝尝!”

姜望一脸惊喜地接过来,未尝先赞:“好香!”

他倒也不全是捧场,这凤宵莲的香气,的确沁人心脾。

再看这碗里的颜色,通体是玉液流琼,水面开着睡莲,但本该是花苞的地方,却栖着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白玉凤凰。

色与香,都是极致。

叫人未尝先醺醺然。

装着凤宵莲的玉碗,摆在小方桌上。

姜望坐在一边,姜安安坐在另一边。

她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直到从哥哥嘴里说出那句“太好吃了!”

才满意地咧开嘴,笑得十分满足。

姜望把玉碗推过去:“你也吃一口。”

姜安安嘿嘿嘿地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哟!”

“本来有一大碗的!

“但是我没忍住吃了一小口。”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表示很少的动作:“然后又吃了一小小口,一小小小口……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剩这么多啦!”

她说着说着,以很大的决心把碗前推:“都是你的哟!”

姜望倒也不违她的心意,幸福地吃光了这碗凤宵莲。

吃干抹净一挥袖:“好妹妹,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姜安安一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指在桌上画圈圈:“什么礼物呢?”

“铛铛铛铛……”姜望也学着她的样子来配乐,然后取出一片品相十分漂亮的黄叶,约莫有成人巴掌大,叶脉如花树,美而难收。

叶子上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叫姜安安一看就头疼。

“此乃旸国第一书《黄叶帖》!”姜望语气兴奋地道:“是真迹哟!当年杨镇出征,九年未归,归见庭中树,摇落满地。曰‘黄叶遂落’,乃拾叶为纸成文……”

早前他顺嘴让晏贤兄帮忙弄两张晏氏家族学堂练字用的字帖,本来只是想收集齐国各大世家对临帖的不同选择,让妹妹综合感受一下大齐顶级名门的教育氛围。但晏贤兄当场让人给他拖来一个大木箱,里面装的都是历代书法名家真迹……

此刻一边往匣子里掏其它字帖,一边嘴里也不闲着:“为兄刚才随口引用的,乃是《旸略》上记载的原文,回头你也要背。读史可以明智,你哥的智慧就是这么来的!”

姜安安的小脑袋已经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都快贴到桌面上了。

她想她其实是很犯困的。

怎么就没跟小王师姐一起睡过去呢?

直到耳中听到哥哥嘴里苦口婆心的“精神食粮”这四个字。

她才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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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只手卷云边”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7盟!

(本章完)

第1934章 旧地重游

姜望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云国。

迎着朝霞,消失在绵延的山道。

他从来没有公开出现在这里,也从来没有让自己在这个地方停留太久。

就像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有脆弱的时候。

姜安安有一个不经意的问题,令他在停云榭的软榻上辗转了许久——

“哥哥,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呀?”

他看到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对这个世界旺盛的好奇。

姜安安已经九岁了,几乎从未离开云国!

唯一的一次,还是在叶凌霄亲自护道、阿丑随行,叶青雨出手擒杀张临川的替命分身罗欢欢之时。

那一场令姜安安津津乐道、写满了好几张信纸的行侠仗义,本质上也只是叶凌霄不放心把她单独留在云城中。

离开枫林城已经五年了,姜安安在凌霄秘地里,也呆了足足五年。偶尔下一次云城,也都算是旅行。

是什么钳住了她的自由?

姜望已经很努力地往前走,但仍然会觉得,自己走得太慢。

从迷界来云国,因为要赶时间,他走得很快很急,也一路潜踪匿行。

现在从云国离开,回转齐国,时间上就充裕了许多,亦不用再昼伏夜行。虽然谈不上大摇大摆,但也只是随意戴了一个头蓬,并无太多遮掩。

从云国到齐国的路很长,他曾经走过,现在继续走。

曾经走得慢是因为实力不济,谨慎小心。

现在走得慢,是因为想慢慢走。

在以空间度量的脚步里,感受时间的意义。

当初那个仗剑远行的少年,并不是无所畏惧。只是身后无乡土,头顶无荫蔽。只能够栉风沐雨,披荆斩棘。

多年来多次往返齐国与云国,为了隐匿行迹,每次路线都不同。无论是穿行南域、北域,还是中域,他都很熟悉。

这一次他是从观河台旁穿过,走狻猊桥,穿沃、季,过中山。

是的,他又一次来到了中山国。

当初他被诬通魔,遭受镜世台天下通缉,险些被押往玉京山受审,含冤而死。

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景国天骄赵玄阳擒住。

计昭南曾提枪来此相救,不远处的某一座九镇桥上,师明珵曾大战裴星河。

正如他走来的这一路,观河台与中山国都经行。他为齐国争得了黄河首魁的荣誉、赢得万妖之门后的丰厚利益,齐国也给予了他国之天骄的礼遇。

现在他仍然坐在当时停留的酒楼中,听得人们高谈阔论,倒是没谁再提及他的名字。无论黄河之会还是天下缉魔,都已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事情。逃离妖族腹地,自神霄世界归来,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中域豪杰辈出,酒客不缺谈资。

海外再怎样风起云涌,中域人普遍都不会太关注。万妖之门就在天京城下,妖界的故事更能拨动人心。

他们讨论淳于归,讨论陈算,讨论徐三、裴鸿九、楼君兰,讨论太虞真人李一,顺便也提到了正在妖界练刀的重玄遵。

姜望听了几耳朵,也都没有听到重玄遵的坏话,便意兴索然。

惯来眼高于顶的中域人,提及重玄遵也尽是溢美之词。什么完美无缺,千年难遇,什么风华绝代,万古雄才……

在他们的嘴里,俨然是超过淳于归,直追李一!中山人作为景国的附属国民,怎么不慕景改慕齐了?也不知淳于归同不同意?

念及当初这些中山国人,谈论起并称大齐双璧的另一位,可是一口一个魔奸。杯中这本来就很是一般的酒,竟又多了几分酸涩。

酒楼的安静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当然姜望先于那些安静,看到了踏进酒楼来的白衣侯爷。

说重玄遵,重玄遵便到!

在场这些酒客,哪怕已经挥斥方遒,拿重玄遵横向竖向比较了百十位豪杰,亦没谁是亲眼见过重玄遵的。

但他的容貌气质实在惹眼,白衣胜雪,星眸缀夜,往门口一站,便天然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而他眸光一掠,径往姜望这边走来。

“怎么还戴个斗篷?”他轻轻一拂,将长凳上的些许油垢拂得干干净净,便自然而然地在姜望面前坐下了。

两人战场上并肩为袍泽,朝堂上同殿为门神,关系早不是当初那样紧张。

或者说哪怕是在剑拔弩张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之间也是互相欣赏的。

彼此认可,而各尽全力。

姜望随手将斗篷摘下来,放在一边。又提起酒壶,翻转酒杯,为面前的人倒了一杯酒。嘴里道:“或遮风雨。”

重玄遵并不去接酒杯,他当然不会喝这种酒,也从来不会来这种酒楼。只笑了笑:“你的风雨,岂它能遮?”

姜望淡声道:“聊胜于无。”

上一次计昭南就是从万妖之门出来,及时赶到这里。

妖界练刀的重玄遵,如此准确地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是偶遇。

他离开迷界的时候并未与任何人交接军务,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军务可以交接,除了他自己,他的军队什么都没有剩下。

但迷界战争虽已尘埃落定,仍有许多收尾的工作。

祁笑已经跌落超凡,很多事情曹皆并不适合出面,且还需要养伤。

他作为爵位仅在曹皆之下的齐方将领,在事实上是肩负一些责任的,亦能手握宰牛之刀,分割许多利益,而他选择离开,一走了之。

这倒不算什么,顶多担一个骄纵之名。

他在最后违背了祁笑的军令,不肯对陈治涛和竹碧琼下手,断绝钓海楼未来,则是非常严重的违律。

如果祁笑不幸亡故,死无对证,那还有掰扯的空间。但他也只是将祁笑送回决明岛,严令任何人不得影响祁帅养伤……现在应该也早就醒过来,还不知怎样弹劾。

姜望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吗?

或许他早已经考虑过。

但他还是决定这样做。

正如他看到重玄遵坐到对面来,依然如此平静。

在朋友和自己之间,他总是选择前者。

在良心和前途之间,他宁愿杀死后者。

自重玄遵走进来后,整座酒楼都安静了许多,人们小声地说话,时不时投来关注的眼神。

他们或许并不认得这两者,但白衣男子已是风华绝代,那独饮许久、揭下了斗篷的剑客,与之对坐,竟无半分逊色。

青衫白衣,各自风流,完全不似此间人!

重玄遵坐姿随性,额前一缕发丝,垂分他青山明朗的眉眼。很是随意地问道:“为什么会选这样一家酒楼?”

他说的当然是身份的问题。相较于大齐国侯的身份,这家酒楼实在是太破太差,太不够档次。

“这家酒楼我已是第二次来。”姜望道:“我记得这里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如今叫做‘玄武楼’,大约是取意四象。”

彼时已成废墟的酒楼,如今重新建起。在姜望看来,取名“玄武”,还有以水灭火之意,毕竟此楼当初就是焚于他姜某人的火界。

但恰恰托着食盘的店小二走过来:“客人误会了,鄙店取名其实与四象无关。”

这小二倒是个胆大的,旁人都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他却随意接话,毫无拘谨。

“那是因为什么?”姜望问。

店小二一边布菜,一边骄傲地说:“乃是为了纪念当初发生在这里的一场大战,赵玄阳对姜武安。”

重玄遵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这一战这么有名?”

“也还好吧。”店小二实事求是:“主要是咱们这儿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刚巧赶上了,可不得多蹭蹭。”

他又补充道:“再说了,姜武安现在混得不挺好的么?听说马上要娶齐国公主了。”

“哦?”重玄遵意味深长地看着姜望,嘴里道:“这我倒是没有听说。齐国公主挺多的,不知道姜武安要娶哪一个?”

“最有名的那个呗。”店小二信誓旦旦,仿佛他是婚礼内定鸾郎一般:“齐国很可能要出个女帝了,那姜武安打仗是相当厉害,贵邑一战,坑杀十万降卒,宰了五个夏侯,比当年凶屠都要狠——”

“好了好了。”见这厮越说越离谱,姜望不得不出声打断:“你这都听谁说的?”

“客官不相信我?”店小二很是无辜地道:“我三姑的儿子的学院师兄,就参加过齐夏战争呢,对这些事情门清!我听我三姑的儿子讲的,那是第一手情报,还能错了?”

姜望问道:“伱三姑的儿子的学院师兄,是夏国人?”

“是理国人。”店小二道。

齐夏战争里隔岸观火的诸方之一。

“你都不知道真相,就别瞎传了。”姜望认真地道:“那个坑杀十万降卒的,乃是重玄冠军,你可知道?那才是个杀人魔王呢。”

重玄遵挑眉不语。

“我就说嘛!”店小二一拍大腿:“姓重玄的,那还能善得了?”

他肃然起敬:“敢问您是?”

姜望道:“我就是那个坑边的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

店小二这才知道他是调侃,讪讪地收起食盘,躬了个身就要走:“小人话多,请勿见怪。”

“不曾话多,闲聊罢了!”姜望倒没有什么追究的意思,市井之言,怎样离谱都正常,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是个胆大的,不知方不方便透露姓名?”

“可不能告诉他。”重玄遵在一旁吓唬道:“当心他回去告状,叫齐国公主派人来中山拿你。”

店小二倒是不怕:“这位客官原来是齐人?”

重玄遵看着姜望。

姜望点了点头。

“海洋。”店小二憨笑道:“我的名字叫海洋,我自己取的。”

姜望若有所思:“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店小二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海,只见过长河。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我当时跟着商队在跑,那个浪花呀,都打到天上去了,甭提多好看!长河又有个名字,叫陆地瀚海。想来真正的瀚海,一定比长河更美,更壮阔。”

姜望沉默了片刻:“是啊。那真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不需要很多年。

在中山国这里,沧海的危险就已经不被记得。

那些牺牲和壮烈,也都在茶余饭后的反复咀嚼里,渐渐失去滋味。

真希望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真希望……从来没有见过海。

见得姜望谈兴不复,名叫海洋的店小二道了声“客人慢用”,便转身离开。

而重玄遵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仍然不碰酒菜。

姜望取过筷子吃了几口,才主动问道:“来带我回去?”

重玄遵道:“我来总比其他人来好。”

“是这个理。”姜望点点头:“等我吃完这些,别浪费了。”

重玄遵来找人,还可以说只是提醒。若换成师明珵、修远他们过来,那就是问罪了。

“慢慢吃,我不赶时间。”重玄遵有一种忽远忽近的气质,就像他嘴角的笑容,总是若隐若现。当你认真去捕捉,它就消失了。

这是一位可望难及的人物。

姜望又道:“其实我自己也要回去的。倒是让你多跑一趟。”

重玄遵只道:“这是你的态度。”

“有理。”姜望并不守什么用餐礼仪,边吃边喝边聊天,语气也很轻松:“你在妖界怎么样?”

重玄遵就看着他吃看着他喝,以及……陪他聊。

“还不错。”大齐冠军侯慢悠悠地道:“就是偶然会有一点困惑。”

“什么困惑?”姜望自信满满地道:“作为闯荡妖界的前辈,或许可以给你一点人生经验。”

重玄遵耸了耸肩:“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我只是做了最省时间的选择……他们都觉得我没脑子。”

“稀奇了。”姜望乜着他:“还有人敢当面说你没脑子么?”

背地里说重玄遵的人当然有,还说得很大声呢。比如重玄胜。但敢明着骂的,那还真需要一些勇气。这可是一位爱拿日轮砸人脑门的主。

“他们骂得很直接。”重玄遵道。

姜望很感兴趣地问道:“怎么骂的?”

“颇类武安!”

轰!!!

这一日整个中山国岚山城的人,都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响如雷霆,滚滚不绝。

而整个玄武楼,都被焰光照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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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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