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游侠

“罪魁祸首刘仙州如今已经伏法,但仅他一人之死无力偿还多年来中院墨序工匠所犯下的错误,且如今中院已是沉疴入骨,疾病难除,匠与侠之间的矛盾再难以调和。”

‘墨孤煌’振声道:“因此,我以墨序中部分院院长的名义在此宣布,从今日起,中院交由明鬼武士团接管,彭泽、舒叶以及我本人将无条件接受明鬼武士团的调查和裁定.”

“你们这么搞有用吗?”

人群外围,邹四九站在沈笠旁边低声问道。

不怪邹四九会有此一问,要知道中部分院作为墨序五院之首,包含本院在内,算上南直隶的其他各州府,拥有的墨序工匠人数超过三千人。

现在的情况不过是明鬼武士团和天阙里应外合,靠着一场有心算无心的突袭,对长老会的成员进行了斩首,短暂的控制住了局面。

可要想就这样瓦解整个中院,让明鬼翻身做主,根本就不现实。

更别说中院的背后还屹立着一个参天大树,恐怕要不了多久,散落在各地的中院工匠就会在儒序的支持下卷土而来,展开报复。

“肯定没什么用啊,不过就是给抄这些铁匠的家底争取点时间。”

沈笠一脸恶趣味的笑容:“而且还能恶心恶心那位高高在上的张首辅,这一点才是最关键的。”

看到沈笠并没有利令智昏,邹四九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天阙什么时候把中院渗透成这样?深藏不漏啊。”

邹四九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朝着还在激昂陈词,自述罪状的‘墨孤煌’努了努嘴,打趣问道。

“你这么说多少就有点看不起人了啊。”

沈笠两眼一翻,傲然道:“我们可不屑玩那种卧底跳反的把戏,这是现杀现演的好吧。而且你以为张峰岳是傻子啊,如果墨孤煌被调包了,他能看不出来?”

邹四九挑眉问道:“那这么说,中院另外两位长老彭泽和舒叶也死了?”

“那倒没有,这种高序的工匠可不多,这么怕死的就更稀罕了,现在他们已经跟那些课题组一起被打包送出金陵了吧。”

这还真是来抄家来了.

“所以那天在安全屋里你提议分头行动,是知道天阙的高层会介入?”

面对邹四九的问题,沈笠笑着反问道:“难道你们没猜到?”

“是猜到了一些,”邹四九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不过照我的猜测,大不了能来一个序四武序,比如那个叫姜维的,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個倾巢而出的局面。”

“说句实在话,我也没料到。”

沈笠两手抱着后脑勺,仰天感叹道:“所以我当时只是给钧哥说我们能在中院给他争取一些时间,看来那几个老顽固终于想明白了。”

沈笠话中的含义,邹四九自然明白。

关于门派武序和独行武序之间的矛盾,在辽东亲眼目睹了那场闹剧的他心知肚明。

不过现在看来,以天阙为代表的门派武序已经不再执着于什么取缔和淘汰,今天在中院的这场战事,就是他们在对李钧表达善意和和解的想法。

“其实钧哥如果不选择来金陵,我们这群人迟早也会来。”

在邹四九沉思的时候,沈笠幽幽的话音飘入耳中。

“为什么?”

邹四九脱口而出的瞬间,脑海中便隐约有了答案,随即问道:“是为了苏千户?”

“老邹你真别不相信,其实能活到现在的武序,无论是从‘天下分武’捡回一条命的老人,还是我们这群新晋序的年轻人,怕死的人真的不多。这不是吹牛,而是现如今这个世道,如果怕死谁愿意放着捷径不走,留着一身纯粹血肉跳进门派武序这个火坑?”

沈笠神情郑重道:“你别看我经常张口闭口骂天阙里的老东西们不是什么好货,那只是我这个做小辈的发发牢骚罢了,但凡有外人敢在我面前说天阙一个‘不’字,我沈笠绝对第一个站出来送他归西。”

“我这次来金陵,除了来了结那些叛徒,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接近钧哥,找个机会给他说我们真不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们只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说实在的,都是带把的爷们,谁不想快意恩仇?可爽完了怎么办,难道往地上一躺等着那些刚晋序的小东西们被人杀完?”

“苏爷也知道我们的苦衷,所以他老人家愿意自己一个人挡在最前面,去试探三教对武序残党的态度。”

沈笠低下头恼怒道:“不过苦衷归苦衷,我是真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天阙从上到下很多人都跟我一样。苏爷的死,是我们无能,可这份情我们没忘,也不敢忘。老邹,我说的这些伱相信吗?”

“信,怎么会不信?”

邹四九双手插兜,缓缓说道:“老李他也相信,不然他今天就不会上狮子山,而是会先把这里的事情办完,再回头去杀了刘典。报完仇后能逃就逃,逃不了就去拆了他刘家的宅楼,只要能弄死刘途就算不亏。”

“这是你们原本的计划?”

“这能算个什么操蛋的计划?不过是见招拆招,最后被逼无奈跟人玩儿命罢了。”

邹四九自嘲笑道:“老沈,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在没遇见老李这个灾星之前,邹爷我觉得自己多少也算是个聪明人,不说什么能把阴谋阳谋信手拈来,起码能算计我的人还没遇见过。可自打这个莽夫把我这个坐井说天阔的小角色扔出了井底之后,这一路上被人连底裤都给扒的干干净净,混的那叫一个凄惨。要是哪天能不上别人的当,那都得卜一卦算算最近是不是鸿运当头了。”

沈笠闻言,蓦然打了个寒颤,似乎想不出那天天被人算计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所以我现在干脆也不算卦了,反正不管怎么算都他妈的是看得眼前一黑的大凶之兆,倒不如把眼一闭,把心一横,闯到哪里是哪里。”

“不算卦,那还能是阴阳序?”

突然间,一个沧桑的声音插了进来。

邹四九循声看去,迎面走近的是一位留着长髯的消瘦老人。

而此刻人群中央的‘墨孤煌’已然跪地俯首,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和武序为伍的阴阳序,还能算得清?”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不算卦,怎么能知道时、运、命?”

“我如今时时刻刻都在逆势改命,就算时运不济,也挡不住我冲天之志。”

邹四九字字铿锵:“因此,不用算。”

“小友豪气!”

“前辈睿智!”

两人相视一笑,邹四九率先拱手行礼。

“邹子壹零八,序四庄周蝶,邹四九。”

“邹子无位,序三梦主,赵梦泽。”

无位?!

邹四九面露震惊,却已经被眼前的老人猜到了想法。

“天管他的不测风云,我管我的旦夕祸福。人生如梦,奉我为主,为什么还需要去排什么邹子顺位?”

赵梦泽眨了眨眼,笑道:“我也很久不算卦了。”

“多谢前辈的指点。”邹四九若有所思。

赵梦泽没好气的瞥了眼满脸好奇的沈笠,对着邹四九笑眯眯道:“我有个小问题,想问问小友。”

“前辈您说。”

“关于东皇宫,你怎么看?”

“蒙虫,你马上带人去拆明鬼境的黄粱主机,盯着他们,动作千万要细致,不能损坏了出入端口。”

“金兽,你们去营救伤员,缺胳膊少腿的就地修补,躯体损坏太严重的就把核心带上,回头再修。还有那些行动不便的兄弟姐妹们,只要是愿意跟着我们走,一个别落下。”

“鳌虎.”

青兕的械躯中传出龙宗冷漠的声音:“目前中院内所有的匠人,但凡以往有压迫过明鬼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鳌虎闻言沉默着点头,攥紧手中的长刀,转身大步离开。

等周围的明鬼纷纷领命离开,青兕方才转身看向身后。

一具破损严重的暗金色墨甲坐在长老会大门的残垣上,眉心中的红眼略显黯淡。

“还没死啊?”

“你这个混蛋都没死,马爷我怎么可能死?”

马王爷满不在乎的从手臂上扯下一块被布满裂纹的甲片,曲指弹在龙宗的械躯上,打出‘当啷’一声脆响。

龙宗毫不客气,当即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进行反击。

两个真实岁数大的令人咋舌的老明鬼,此刻却像顽童般彼此打闹,笑声格外畅快。

“赢都赢了,用得着赶尽杀绝吗?”

嬉闹之后,马王爷扭头看向坐在身旁的龙宗,轻声问道。

“这件事儿千万别劝我,谁劝我跟谁翻脸。”

“嘿,你个不识好人心的老王八蛋,我是担心你结仇太多,以后死无葬身之地啊!”

“谁想杀我尽管来。”

龙宗笑了笑:“不过他们得抓紧时间,要不然等我魂飞魄散,他们可就找不到地方报仇了。”

马王爷眼中红光闪动不止,沉默良久后问道:“不是还剩半条命吗?”

“咱们好歹也算爷爷辈的人了,总不能白用别人后生的械躯吧?我准备把这小子改成神器,就当他龙爷给他的奖赏了。”

“扯淡!”

马王爷怒道:“一个新生的神器能有什么用?你要真想赏他,老子有的是办法。龙宗,你们现在好不容易才翻了身,你个老东西不会就想偷懒撂挑子吧?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些娃儿怎么办?”

龙宗淡淡道:“我不死,其他四院的工匠容不下他们。”

“那就别杀这些这些投降的工匠啊!”

“不杀,这些小兔崽子的脊梁一辈子都直不起来。”

“都他妈是明鬼了,哪儿还有什么脊梁?!”

龙宗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头盔,“脊梁在这里,这一点你比我们谁都懂。”

骂骂咧咧的马王爷无语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没得选?”

“不选了。”

龙宗笑道:“以前在明鬼境的时候就是瞻前顾后选的太多,才让你个老东西天天压着欺负。我现在后脑勺还经常疼,就是当年被你打闷棍给打的。”

“别以为你现在干了件让我佩服的事情,你就可以诬陷我啊。”

马王爷不屑道:“当年明鬼境里五个帮派,马爷我想干谁那都是正大光明的干,从来都不搞什么背后偷袭。你个老小子后脑勺疼,那还不是因为你见着我就跑,那我没办法只能打背后啊,这还能怪得了我?”

“不怪你怪谁?明明最有希望晋升序二的游侠明鬼,却只想当一个处处留情的色胚。如果当初五院分裂的时候你能站出来带领大家,或许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情了。”

龙宗突然转冷的语气,让马王爷猝不及防。

他用力拍打着马王爷的后背,像是在发泄心底隐藏的怨气。

“我早他娘的就想这么骂你了,现在骂出来终于舒坦了。”

龙宗放声大笑,最后一下拍打却突然落得很轻,更像是伸手揽住了马王爷的肩膀,声音艰涩道:“我知道这句话让你心里很不舒坦,别怪兄弟我,我是真没辙了,只能用这种办法绑架你,让你照顾照顾这些小东西。”

“我懂。其实你骂得对.”

“别这样,你突然这么谦虚让我感觉很不踏实啊。”

马王爷话音被断,没好气抬眼横过去:“就准你真情流露,就不能让我也说说心里话?”

龙宗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你跟我比什么?马爷你要支楞起来,你得横啊,而且要比以前还要横,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站得住,站得稳。”

“要求越来越多了,你就不怕把我也压垮了?”

“你要是也垮了,那就跟我一样找个人托孤呗。”

“老东西都死的差不多了,我他妈找谁去?”

马王爷咬着牙道:“现在的这些小子比起咱们当年可差远了,一个个要风流不风流,要血性没血性,打架、喝酒、泡妞,没一个能入得了我的眼除了蚩主那个混球。”

说道这里,马王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纳闷问道:“蚩主可就是你中院的人啊,你怎么不拉着他跟刘仙州他们干?”

“蚩主崭露头角的时候已经叛离中院了,而且他好不容易才脱离这潭浑水,我何必再把他拉回来”

“得咧,你谁都不想牵连,唯独就不怕牵连我,我真是欠你的。”

马王爷叹了口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总不能让他们亡命天涯吧?”

“天阙。”

龙宗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可不是一个过安稳日子的选择啊。武夫着甲虽然能打,可好虎也架不住群狼啊,更别说如今这头虎就剩一层皮了。”

马王爷正色道:“你要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别人帮了忙就要去报恩,那这个恶人我来当,我去回绝他们。”

“我真是是这么打算的。”

龙宗缓缓道:“老马你仔细想想,现在除了天阙以外,还有谁愿意接纳这群臭小子?另外四座分院?不可能,他们虽然不像墨孤煌那样自甘堕落给张家当狗,可也不愿意因此而得罪张家。除了墨序之外,唯一的选择也就只有武序了。”

“张峰岳韬光养晦几十年,现在蠢蠢欲动想要当在世圣人,要不了多久三教九流肯定打成一团,武序这群人肯定会跳出来报仇,你把他们交给天阙,我担心到时候这些后生们会怪你啊。”

“怪就怪吧,站着死总比跪着活要强。”

龙宗打趣道:“而且有你那个小兄弟在,难道天阙还能强人所难?”

“你脸皮是真厚啊,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这辈子的骨气太重喽,累啊”

龙宗一声长叹,搭在马王爷肩膀上的手力道渐渐变重,传出的话音却在变得微弱。

“马爷,你说以后咱们明鬼境还能重新归一吗?”

马王爷反手抓住肩头滑坠的手臂,故作轻松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只要有人当上矩子,到时候哪个不长眼的还敢闹分家?”

“那谁来当矩子啊?”

“总会有人的。”

“那我应该是看不到了,老马,别忘了我托付你的事儿啊”

“知道了。”

“那再会?”

“嗯,再会。”

淡淡的笑声从垂落的头盔中传出,虽不高亢嘹亮却难掩其中的男人豪迈。

马王爷坐在残垣上,故意压着背。单薄的械躯靠着他的肩膀,似在沉睡。

“嗯”

不知过了多久,青兕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具伤痕累累的墨甲身旁。

可不知道为何,青兕半点不觉得害怕,连一丝心惊都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与对方早就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那具墨甲突然开口问道。

“青兕。”

墨甲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随后便站起身来。

“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看着对方的背影,青兕突然喊道。

“你梦到什么?”

对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问道。

“梦里我好像回到了明鬼境,见到了一个满脸都是大胡子的爷爷.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叫龙宗,是一个游侠。”

“游侠啊”

马王爷驻足良久,十指紧握成拳。

(本章完)

第541章 如梦一场

“自我介绍一下,天阙五柱,周渊。”

“倭区锦衣卫,李钧。”

已经沦为一片废墟的长老院中,一身白袍、鬓角带霜的周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倦色的青年,听到对方表明的身份的‘倭区’二字,嘴角不由露出阵阵苦笑。

“辽东的事情,确实是天阙做的不对。那两个自作主张的老头现在也是悔青了肠子,但还是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所以去刘阀找刘谨勋的麻烦去了。你如果觉得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我这就让他们自己亲自过来。”

“这倒用不着,我现在的日子是比以前要好过一点,但也没矫情到连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地步。如果老两位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去苏老头的坟前上两柱香吧。”

李钧懒洋洋的靠着一块被炮弹炸碎的立柱残骸,身形向下滑坠,席地盘腿而坐。

他抬手搓了搓脸上凝结的血痂,冲着周渊笑道:“这次多谢你们了啊,周前辈。”

李钧这声道谢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实打实的发自肺腑。

这一次如果没有天阙提供的情报和支援,那中院的事情不可能会进展的这么顺利,自己也不能在一夜之间连续解决掉刘途和刘典两兄弟。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李钧终于有精力回顾整个事件,从结局回溯所有线索和端倪,逐一抽丝剥茧,才发现其中的水远比自己想的要深的多。

这场金陵乱局,乍一看自己就处在风暴的中心,实则不然。

自己和刘典的仇,不过只是一个诱因。往上一层是墨序中部分院的匠侠之争,再上一层是刘途和刘典两兄弟的继承之争。

甚至还有一层隐而不显,却更加凶险的争斗,是新东林党和春秋会之间的博弈!同时也是刘谨勋对张峰岳的一次试探!

关于最后这一点,李钧也是猜测,并不完全笃定。

这是在郑继之临死之际说破刘典背后势力后,自己和邹四九一起分析得出的大致结论。

毕竟以郑继之这种层级的人物来说,他能知道‘春秋会’这三個字,只可能是从刘典的口中得知。

用邹四九的话来说,这种跟造反没什么区别的大忌讳,搁在别人身上都是烂肚子的事情,可刘典却连一个娘舅都敢告诉,那代表这件事在刘阀内恐怕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

很可能刘谨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甚至刘典正是有了他的默认之下,才敢加入春秋会。

换句话说,刘典其实是刘谨勋和春秋会之间的一座桥梁,或者说是一道缓冲。

如若不然,雷耀为什么要带着刘典的脑子返回刘家?

“这一家子个顶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拔根头发下来可能都是空心的!”

邹四九在跟李钧马后炮之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评语,李钧觉得十分贴切,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没有天阙的突然出手,而且用了一种极其粗暴直接的方式强行打破了乱局,那这场风雨根本不会在今夜停止。

而泥足深陷的自己,恐怕面对接连不断的麻烦,最后甚至可能真要把命丢在这里。

至于天阙前后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李钧隐隐觉得可能是跟沈笠,还有那个被自己拆成碎片的六韬兵序有关。

说的直白一点,金陵这场纷争,是自己用拳头让天阙低了头。

而天阙又用拳头让刘阀低了头。

至于中院,则是从头到尾都抬不起头。

“既然现在大家心里的郁结都解开了,就用不着这么客套了吧?”

周渊伸手指着自己斑白的两鬓,眯着眼笑道:“就我这个年龄,让你喊我一声叔,应该不过分吧?”

“周叔。”

李钧对眼前这位‘天阙五柱’的印象不错,加上他向来就是一个对内稍有尊老爱幼、对外一律老幼不分的性格,自然也不会跟周渊端着什么架子。

“能让如今大明帝国内唯一的独行序四喊我一声叔,这种事儿可比端了一座中部分院还要长脸啊。”

周渊放声大笑,看向李钧的眼神越发欣赏。

“其实这一次我们倾巢而出,除了顺手将明鬼武士团收入天阙之外,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能有一个机会像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和和气气的谈一谈。”

“懂。”

李钧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

“如今的天阙有个‘五柱三杰’的说法。两武一农一阴阳一纵横,是五根锈迹斑斑,勉强还能支撑的梁柱。三杰则是姜维、沈笠、张长风,嗯,就剩下两杰了。还保留有完整武学传承,能够培养出序四武夫的门派只剩两手之数,门徒数千,其中和你一样走独行路子的武序则不过几十人,都是些愣头青,现在分布在帝国各处,一个个学着你当年的样子,序列没见他们晋升多快,建立的帮派倒是快要比天阙的门派还要多了。”

周渊笑容无奈:“我不多说你应该看得出来,现在的天阙就是一片青黄不接的凄凉形势。”

虽然周渊话中满是自嘲,可李钧脸上表情却反而透着一股由衷的敬意。

今时不同往日,天阙能在三教的围追堵截和各种算计之下积攒出这样规模的家底,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伱就不奇怪天阙这样一个以门派武序为基础的势力,怎么会有其他序列的人在里面,而且还能被称为梁柱?”周渊突然问道。

其实在听到周渊介绍‘五柱’中有农序和阴阳序的时候,李钧就想到了苏策曾经向自己提过的一桩往事。

那场征服倭区的战争中,帝国先遣小队的配置就跟如今的天阙‘五柱’大差不差。

不过李钧并没有当着周渊的面说破,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道:“确实有些好奇。”

“都是些失路之人,所以一起找了个屋檐抱团取暖。”

周渊笑着解释道:“像我自己,就是觉得朱明皇室也是个可怜人,不愿意加入鸿鹄去造他们的反,可又看不惯三教的恶心做派,所以思来想去,发现就只有跟着天阙混还算相对有些前途。”

周渊打趣道:“不过这句话你听过就算了,以后碰见那两个门派武序的老头,可千万不能出卖我啊。这两个老东西又倔又傲,要是知道我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才加入的天阙,肯定会跳着脚来找我的麻烦。”

“那我肯定不能出卖周叔你。”李钧哈哈笑道。

周渊不愧是纵横序,平平淡淡的三言两语,两人之间的氛围便越发的和谐融洽。

“其实我这次来中院跟你见面,身上还有一个任务。”

周渊轻声道:“就是让你加入天阙,为天阙添一根真正的顶梁柱。”

“这个条件比我想的要丰厚啊。”

李钧笑了笑:“我还以为会是接替张长风的位置,跟沈笠他们重新凑成三杰。”

“你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姜维应该能接受,只是沈笠有点麻烦。这小子在津门养成了一身江湖人的草莽习性,现在他认了你当大哥,可没这个脸跟你平起平坐。”

周渊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强人所难,毕竟以你现在的实力,加入天阙更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束缚,弊处远比好处要多。”

“而且你心里肯定也会怀疑,我们是不是换了个方法来谋取你身上的独行仪轨,对吧?”

李钧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摸着手背上已经逐渐愈合的伤疤,咧嘴笑了笑。

“其实关于独行仪轨,你不用说,我们也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万事开头难,这条路你已经趟出来了,只要把你做过的事情、杀过的人逐一分析,如法炮制,慢慢就能把仪轨试出来。所以辽东的事情在我看来,纯粹是他们在乱弹琴。说句自私的话,就算天阙不想跟你有什么来往,那也只需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你,自然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凑上去做一些讨人嫌的事情。”

“所以说天阙不止是先恶了你,更是欠了你一个不小人情。因此我今天要在这里腆着脸说一句挺膈应人,但确实是我们现在的真实想法的话。”

周渊郑重道:“无论李钧你愿不愿意加入天阙,从今以后天阙都将与你为友,守望相助。”

听完周渊的话,李钧沉吟良久。

诚然,李钧怀疑过天阙邀请自己加入的动机。但现在把话说开之后,这点顾虑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周渊说的很实在,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根本瞒不了有心人的调查,只要愿意舍得下成本去试错,那推演出前几关的独行仪轨可能性不低。

所以天阙完全可以跟自己解开矛盾之后就退到一边,跟在自己身后一路走一路捡就行了。

周渊的举动完全就是把李钧所有的顾虑和担心揉碎摊开,开诚布公,坦诚相邀。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果有天阙的身份在身上,会给周叔你们惹很多麻烦。”

没有半个回绝的字眼,但婉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渊显然早有心理准备,默契的点到为止,话题一转,笑着问道:“还打算接着一家家找上门?”

李钧点了点头,瓮声瓮气说道:“有人说我命硬,碰见一个对自己好的老前辈就会克死一个。我虽然不信什么命和运,但架不住心里有愧。所以在苏老坟前过的话,我得做,而且得做好。”

“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周渊面露感慨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每个人都会说,但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特别是放眼看去挡路的全是难以逾越的重重关山,稍不注意可能是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凄惨下场。现在的人啊,要是能把前一半的是‘知恩’琢磨明白,就已经十分难得了,更别说什么去‘图报’了。这一点,天阙的后生没人能比得上你。”

“我可没有跟别人比较的意思,纯粹就是自己的脾气不好,既然命硬,那正好就不用去弯腰。”

李钧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笑道:“像我这种从贫民街头走出来的人啊,两手空空,全身上下还能值点钱的,就剩这七两的血性了。”

“那还有三两是什么?”周渊一脸好奇问道。

“恶、横、蛮。”

周渊恍然:“足斤足两?”

李钧点头:“童叟无欺!”

两人相视一笑,李钧拱手抱拳道:“周叔你们慢慢抄家,小子我就先告辞了。”

“不拿点什么东西?”

“要了也拿不走,还是算了吧。”

“也是,墨序的这些东西你也摆弄不来,不过你至少得把沈笠给带上。”

看着神情不解的李钧,周渊语气无奈道:“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那张嘴简直臭不可闻,整天指天骂地,要不是其他人拦着,我早就想宰了这个兔崽子了。既然他现在就服你一个人,那你就把他带走,我也能落个清净。”

李钧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见周渊先一步摆了摆手。

“别矫情,咱们就算不是一家人,也别说两家话,你还是给我们一点示好的机会,要不然等以后我们被人收拾了,怎么好意思向你开口?”

“你别看现在儒序这些读书人藏着掖着不敢动,看着像是软到发烂的柿子,其实他们是怕漏了底细,在这场宴席里分不到一杯羹。佛道两家可不比他们,动起手来的凶恶蛮狠不比你差。如果真遇见什么摆不平的麻烦,你也别自己咬着牙死扛,没那个必要,大大方方让沈笠来摇人。你别看现在天阙日落西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发起狠来换个两三座山头寺庙也没什么问题。”

“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钧也不再犹豫,点头答应。

“这才对嘛,男人除了女人的情欠不起,其他还有什么好怕?”

周渊朗声一笑后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正色开口。

“最新的消息,明日早朝,内阁会宣布对辽东事件的调查结果,桑烟寺会背下这口黑锅。接下来儒序的剑锋会直指帝国西部,这场‘斩佛头’波及的范围和烈度可远远不是倭区能够比拟的,你做事要千万小心啊。”

“多谢!”

李钧沉声道谢,转身大步离开。

王旗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不过这次在梦里,自己多了很多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

源头来自一个叫沈笠的男人,对方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一针接着一针往自己体内打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奇怪液体,而且自己叫的越凄惨,对方就笑的越来劲。

那种忽冷忽热,忽硬忽软的滋味,王旗现在想起来依旧是不寒而栗。

不过王旗有一点记得清楚,对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而是在帮自己晋升门派武序。

可现在自己醒了过来,沈笠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而自己当下所处的环境赫然是记忆中那个领取任务的房间。

那个答应自己破锁晋序之后,就能满足自己的剧情人物鳌虎也正坐在自己面前,依旧用一双械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大哥,您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王旗的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却没来由感觉自己刚刚说这句话好像以前也说过。

“咱们是不是已经见过了?”

“有胆色,临危不乱,不愧是被我看重的男人!”

看着面前大笑出声的鳌虎,王旗心头更加发毛。

这句话,自己好像也听过!

“你已经通过我的考验了,如果你想要活命,就要帮我做一件事。”

对话的进展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王旗愣了愣,几乎下意识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杀个人,叫刘.啊,对,刘仙州!”

“说什么胡话呢,刘仙州早就已经死了,还杀他干什么?”

鳌虎摆了摆手,沉声道:“我需要你帮我铲除的人叫张峰岳。”

“张峰岳,这又是谁,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内阁首辅?!”

王旗浑身一颤,满脸愕然道:“你让我去刺杀内阁首辅?”

“张峰岳乃是天下大恶之源,只有将他铲除,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嘶这套说辞倒是没听过,不过老子就睡了一觉,这任务难度怎么还增加了?原来不是拯救兄弟姐妹吗?现在怎么变成拯救天下苍生了?搞什么啊”王旗口中嘀嘀咕咕。

“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

王旗抬起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双颊的疼痛让他的心神缓缓稳定了下来。

管他娘的,不过一场梦境游戏罢了,杀谁不是杀?

“你这个任务我接了,拿来吧。”

王旗将手伸到鳌虎的面前,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鳌虎说道:“不用担心,你想要的东西组织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跟着我一起前往广州府新安县,在那里组织会对你进行全方位的培养。”

嘿.居然学会抢答了。

不过怎么连新手地图也换了,而且还多了个组织?

“鳌虎,咱们这是什么组织?”

“天阙。”

“嗯,这个名字听着还蛮有气势,看来这次不止增加了难度,连内容也丰富了不少啊。”

王旗满意的点了点头,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就往外走去。

意气风发的他浑然没注意到身后鳌虎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王旗回头看着还呆在原地的鳌虎,催促地喊了一声。

就把这个世界当成一场游戏吧,这样你应该能活的潇洒快意一点。

“走!”

鳌虎掐断心头繁杂的念头,跟着走出门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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