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大唐全明星

长安。

新皇践祚,宗室藩王、在京的文武百官、全国各地的军政大员,咸集太极宫,宣誓向新皇帝的效忠。

衣冠禽兽们将宽敞的太极殿挤得水泄不通,队伍一直延伸到了殿外的庭院。五品以下的“芝麻官”都没有资格瞻仰新皇的威仪。

殿上,李承乾端坐龙榻之上,一袭龙袍冠冕,出落得亭亭玉立。

嗯,用这个词来形容一国的皇帝,好像有点不太恰当。

不过好在在场的诸位大臣都是经过训练的老江湖了,绝对不会笑,就算绷不住也不笑。

这都是因为他们并非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评判一个统治者的最高标准应当是治国能力,而不是外貌。

绝不是因为李承乾的背后,更高的高台上,还摆着一尊龙驾。

太上皇李世民正坐在那副特制的龙驾上,半睁着眼睛,睥睨着座下的芸芸众生。

“陛下。”

原右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现在已经出将入相,擢升中书令,封开府仪同三司——进言:

“岭南道观察使陈熹进京拜谒时,不幸染疾,在下榻处休息养病,无力上殿谒见陛下圣容。”

李承乾微微叹息:

“岭南与长安路途艰远,水土迥异,辛苦陈卿了。

“着御医为陈卿诊治,并赐绸百匹,聊表朕抚慰之心。”

“谨遵圣旨。”阿史那宰相继续替同事请假:

“苏州刺史李元祥自称染疾,从苏州送来贺表……”

“哦?朕请他来,他连门都不愿意出么?”

李承乾打断了阿史那社尔,语调毫无起伏。

肃杀之气弥漫在朝堂,即使在夏天也让在场的群臣寒颤不止。

“苏州刺史不想见朕,那就不必见了。”

李承乾轻巧地挥了挥手:

“朕就遂他的愿,让他和陈熹换一换。陈熹为苏州刺史,他去做岭南道观察使,一辈子也不用进京。”

唐朝“道”一级的行政区域虽然范围“州”更大一级,但职能十分受限,远没有一州刺史的实权大。

何况岭南道山高路远,无异于发配。

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

“陛下。”

开炮的是一向口无遮拦的民部尚书唐俭。

“李元祥乃是先皇之子,宗室江王。”

“朕知道。”李承乾平淡地说。

唐俭顿了一顿,硬着头皮继续说:

“陛下刚登基,应向天下宣誓仁德。宗室并未犯罪,即使如此,陛下也仍要将他流放岭南吗?”

面对老唐的大道理,李承乾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是的。

“唐卿还有什么要上奏的吗?”

“……”唐俭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抬头望一眼最高位的太上皇,请太上皇陛下拿主意。

但是新君的帝皇威严足够份量,压得他抬不起脖子。

“没有了,陛下。”

他悻悻告退。

在场群臣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的腰杆全都挺得更笔直了一些,头垂得更低,态度愈发谦恭,不敢再在心中非议陛下。

通过这一拉一踩,李承乾给群臣立了威,展现了相当的政治手段。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就是新皇要表达的意思。

毕竟李承乾跟着父皇在塞北留学大半年,这拿命上的课可不是白上的。

相比连压服个南方都费劲的摄政李治,他要强势得多。

“来年元月一日,朕欲定新年号为永庆。谁赞成,谁反对?”

大臣们悄悄抬头。

太上皇李世民依旧斜靠在自己的位子上,对儿子当着他的面改元这件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众人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贞观一朝,就此彻底完结了。

…………

“呼……”

朝会以后,李承乾精疲力竭,在宦官的搀扶下下了车驾,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立政殿。

“明明什么正事都没有做……咳咳!”

李承乾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有血渗出。

该死的,北方恶劣的气候不但暴击了李世民,也暴击了他。

他的消渴病(糖尿病)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开始影响肠胃脏腑了。

“陛下!找太医,找太医!”宦官尖叫起来。

刚上来一个新皇帝,结果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这换谁遭得住。

“不必惊慌,小事而已,朕还有国事要处理。”

李承乾擦去血迹,坚持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刚坐定让太医号脉。

内侍省的大太监便来报:

“陛下,去往平州招降纳叛的宦官回来了。”

“哦?他回来得有点晚啊。”李承乾估算了一下路程耗时,那位头铁的使者差不多被耽搁了五天左右。

“见到那支叛军的首领了吗?首领是谁,李靖在他们之中是什么位置?”

大太监将使者的所见一一忠实转述:

“启禀陛下,据那使者所见,东北叛军俨然以一个孩子为首,朝廷的几位大将重臣,包括李卫公……李逆靖,也在附逆者之列。”

孩子……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如自己之前所猜想的那样,李明并没有死。

东北那支割据势力,就是李明在幕后操盘。

怪不得给李承乾一种熟悉的讨厌感。

能凭空整合起一个大帝国、并让那群吃人不眨眼的千年老狐狸乖乖顺从,除了李明还能有谁?

皇弟,没想到是咱俩斗到了最后……李承乾无声苦笑,追问道:

“对朝廷和朕,他们是什么态度?”

提起这一点,太监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回陛下,他们称……尊重大唐内政,恭贺大唐新皇登基。”

嘶……哎?

感觉像是一句吉祥话,可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得劲儿呢?

“一口一个大唐……难道东北就不是大唐了?难道东北人另立朝廷,打算公然造反吗?”

李承乾目光一凛。

“那个,陛下……此外,那边还给陛下送来了登基的贺礼。”

太监吞吞吐吐道。

“什么礼物?”李承乾眉头一挑。

“那贺礼是两个人,两个活人。”太监一脸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的表情。

李承乾用眼神示意:继续说。

“室韦部落的莫贺咄,以及东突厥遗族阿史那思摩。”

太监说道:

“都是当时背叛二位陛下的罪魁祸首。如今,都让东北那边儿抓住,送过来了。”

“什么?莫贺咄和阿史那思摩?作为贺礼?”

李承乾下意识地抓起了脑袋。

这熟悉的脑壳疼……

他更确定了对面操作的就是李明。

因为那小家伙可太擅长让他脑壳疼了,一边揭竿而起,另一边又送上大礼,那厮在“战或和”之间选择了“或”。

好一招以退为进,让李承乾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现在对方把球发了过来,怎么接招?

就这么放着李明不管肯定不行,那家伙现在壮得厉害,再放着发育一段时间,迟早一口把长安都吞了。

但悍然起兵讨伐,李承乾又没有多少打赢的把握。

现在属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东北忌惮这边,可长安又何尝不惧怕对面呢?

一边是李世民、李承乾、李治父子三人以降,李世绩、程知节、尉迟敬德、阿史那社尔将星璀璨。

一边是李明麾下,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群星闪耀。

一边虎踞关中,统领三晋、河洛、突厥和淮水之南。

一边龙盘辽东,纳入高句丽、河北、齐鲁和朔北草原。

端的是旗鼓相当,谁都不能说自己稳赢。

“李明那厮在想什么?又不服朕,又把朕的仇人送给了朕……

“这是用‘大棒加甜枣’的驭人之术,来对付同为君主的朕?

“还是诱使朕沉不住气先出兵,然后便顺理成章地把发动内战的责任,都推到朕的头上?”

李承乾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到这种久违的、想破脑袋的感觉了,可他一点也不怀念。

在宦官的搀扶下,一边思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在立政殿里徘徊。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间屋子门前。

屋子有些时候没有修整了,古旧的门窗沁着淡淡香气。

这是母后长孙皇后的梳妆间,李明在立政殿暂住时,短暂地当过他的书房。

和母后之间的甜蜜回忆,就这么被粗暴地染上了怪怪的味道。

“朕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李承乾嘟哝着,开门而入。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正背对着门口盘腿坐着。

“父皇?”

李承乾轻呼一声。

李世民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沉浸在对爱妻、爱子的回忆中,还是单纯的陷入了意识模糊之中。

看着父亲衰老的背影,李承乾内心的黑暗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是啊,媚娘,你说得没错啊。

我照你说的,跟着他一路回到了长安,也如你所料,成功当上了皇帝。

那他对我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不就意味着,我可以杀了他了?

我现在是皇帝,在宫中杀一个本就奄奄一息的病人,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啊!

“陛……陛下?”

搀扶的宦官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颤抖着出了声。

李承乾如梦初醒,晃了晃脑袋,扬声道:

“父皇,请回房歇息吧,这儿湿气重,不利于您的健康。”

李世民背对着他,口齿不清地哼哼一句:

“哦,承乾啊。你是不是……忘记你的兄弟了?”

朕巴不得现在就把关于某位兄弟的记忆全部删除了……李承乾心里吐槽。

“父皇您在说什么?儿臣不明白。”

李世民缓缓回过头。

“你看起来很是苦恼啊。

“如果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不如去问问你的兄弟?”

兄弟?呵,在长安的李家宗室确实有不少。

但那些庸庸碌碌的安乐王爷之中,有几个是值得相与,可以为朕分忧的?

嗯,倒也不是没有……

李承乾在心里快速地把名单过了一遍,向父皇一拱手,离开了此地。

…………

在立政殿的书房,李承乾接见了在世的所有藩王。

这其中包括了太上皇李世民和先皇李渊的一众庶出子嗣。

诸王把书房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十分紧张。

“在朝是君臣,在家是亲族,诸位不必拘谨。”

李承乾和蔼地微笑着。

而经过刚才朝堂上的一番敲打,诸王当然没敢把陛下的客气话当真,一个个垂着头,好像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小孩。

“臣……有罪,无颜面对陛下。”李恪突然跪地不起,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地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他们确实闯了祸,因为他们都参与了李治和李泰的PK大擂台,麾下的兵马切切实实地发生了交战。

这是妥妥的“内乱帮助罪”,怎么洗都洗不脱。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不可能为了过去的一些错事,而去惩罚整个亲族吧。”

李承乾倒是相当豁达。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内乱一事朕概不追究,你们的封地和食邑都不变。”

历史遗留问题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客观说起来,这群藩王当初群起作妖,对李承乾是有利无害的。

一方面,诸子一通瞎胡闹促成了李世民彻底心灰意冷,重拾老祖宗的嫡长子继承制,让李承乾白捡一顶皇冠。

另一方面,他们的内战让部队集中在中原地带,在李治无暇东顾的时候,歪打正着增强了前线的防御,减缓了东北那个神秘割据政权南下的步伐。

于情于理,李承乾都没有死揪着他们不放的理由。

“谢陛下格外开恩,谢陛下格外开恩!”

藩王们磕头如捣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忙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李承乾挥退弟弟们,单独把李治提溜出来。

“九郎,你留一下。”

藩王们同情地偷瞄一眼被留下挨训的罪魁祸首,就像放学的学童看着被先生留堂的淘气小伙伴,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李承乾瘸着一条腿坐在胡凳上,看着低头不吭声的臭老九,朝面前的坐席点了点下巴。

“你坐吧。”

李治顺从地坐下,还是一声不吭。

李承乾不禁叹气:

“九郎,你为什么要编造李明的死讯?”

李治身体一顿,故作不知所谓:

“罪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李明不是被魏王所害吗?”

李承乾指了指地图。

在大唐的东北方向,盘踞着一头体量和大唐本身不相上下的巨大怪物。

“都已经昭然若揭了,再掩掩藏藏有什么意义?

“这天下除了你我的父皇和十四弟,谁能凭空再造一个如此规模的巨大国家?”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本来是想放他一条生路的。本想着只有世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才能活。

“没想到,那厮把生路走歪了,造成了如今的这幅局面……”

李承乾微微点头——

还算这货良心未泯,对兄弟还有恻隐之心。

还有利用和挽救的价值。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李承乾问。

“错在不该僭越礼制,不守孝道,擅动国家公器,对亲兄刀兵相加。”李治闷声说道。

说得很妥帖,态度也很恭敬,但总觉得有点不甘心不服气的意思在里面。

“不是。”李承乾严肃地摇头:

“你错在太过暗弱,对群臣只会一味妥协,不知该软则软,当硬则硬。

“南方官僚听调不听宣,你革他们的职便是。如果再不听,杀便是。

“只知赏不知罚,一味的退让,只会让官吏以为你软弱可欺,换来的只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这番说教,让李治不由得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乖乖听着已经是九五之尊的皇兄对他一顿说教。

“在最风云变幻的半年里,父皇与吾等横跨整个北方,收服突厥,重创吐蕃。

“而东北更是奋发图强,鲸吞数国,成为一强。”

李承乾谆谆训诫着:

“而你呢?坐拥长安之大,摄政之名,却一事无成,和南方的地方官们斗得有来有回。

“你若是能更强势一些,情势未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李承乾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李治毫无疑问是聪明的,手段也有,但就是缺了帝皇霸气。

以至于在他手下,不仅远在南方的地方官不怎么服管,连皇城根儿下的京官也日益散漫了起来。

好在这股怠政的风潮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李承乾的整治之下,南方很快就服帖了,群臣也恢复了过去贞观朝兢兢业业的工作状态。

要论李承乾的政治水平如何,那也得看和谁比。

和某两位六边形战士相比,那李承乾确实能力平庸。

但和历朝历代的皇帝同行纵向对比,他的能力倒还算是不错的了。

“咦?”

李治有些发蒙。

因为皇兄这通说教,不像是在训斥他为什么要政变。

而是在责备他为什么政变得那么菜。

这确实是掏心窝子的实在道理,可有什么必要说给败者听呢?

难道让他总结经验教训,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争皇位难道还能有二周目?

“陛下的教诲,罪臣感激不尽,只是罪臣不敢有非分之想,惟愿终生侍奉陛下。”

李治严丝合缝地回答着。

因为他觉得李承乾在钓他的鱼。

对小老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态度,李承乾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关于今后你的住处,你有什么想法?太上皇、朕、你和李明达都居住在立政殿,多少有些拥挤了。”

李治立答:

“悉听陛下吩咐。”

一个政变失败的亲王,居然还和陛下同住一个屋檐底下,这确实是有亿点超规格了。

按常理,太极宫是没法待了,李治觉得自己大概会像其他藩王一样,被一脚踢到自己的封地去,像养猪一样养一辈子,了却余生……

“反正朕已经不是太子了,东宫正好空着,你要不就搬到东宫居住吧。”

(本章完)

第292章 哪个弟弟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

“谨遵陛下旨……意?!”

李治好像幻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等他反应过来,不由得拖出了长长的尾音。

他猛然抬起头,却看见了李承乾似笑非笑的嘴角。

好像生怕李治没听清楚,皇帝陛下贴心地一字一句重复道:

“九郎,你搬出立政殿后,就住在东宫吧。”

“不不不……陛下,这这不合适吧?这这……这不合礼数啊!”

李治没了刚才的淡定,说都不会话了。

东宫是什么地方,懂的都懂。

那是太子的专属住所。

李承乾出阁后就住在那里,李世民在正式夺权(划掉)接受先皇禅让时,也短暂地在那里住过几个月。

让李治这个弟弟,住在给哥哥的好大儿准备的房子里。

虽然降了辈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超级加辈?

“东宫乃大唐社稷继承人所居住的宫殿,岂是罪臣可以僭越的?”

李治义正辞严地拒绝。

他觉得皇兄实在太过分了,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

看着小老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熊样子,李承乾的笑容扩大:

“是啊,大唐社稷的继承人,又不一定是皇帝的儿子。

“你不也想当皇帝么?等朕故去以后,让你来过把瘾又何尝不可?”

李治额头上唰地沁出了冷汗:

“陛下您说笑了……”

“你觉得朕是拿祖宗社稷开玩笑的轻浮之人吗?”李承乾略略提高了声量。

李治立马低头:“不敢。”

李承乾慢慢抚平嘴角,以一种十分超然地语气说道:

“朕的身体,恐怕不容许朕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陛下确定是因为您的身体,而不是您的取向么……李治不敢说出这个会把自己送进地狱的地狱笑话,不解地问道:

“陛下春秋鼎盛,为何要自暴自弃……”

“朕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朕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李承乾挥了挥手,打断了李治。

“在北方寒冬颠沛流离的半年,让陈疾爆发。太上皇有陈疾,朕又何尝没有?

“朕可以无后,但大唐江山、祖宗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李治低着头,全程不敢说话,心脏咚咚地听着皇帝哥哥说着。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此乃自然之理。

“朕若是无后而终,天下一定会爆发比这次严重得多的内战,荼毒的生灵何止十倍、百倍。届时,朕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李承乾微微叹息:

“所以,不如趁朕还能说话,还能压制底下的宵小,先将继承人提前选定了,以免日后生乱。

“而你,李九郎,便是这个继承人。”

李治一路听着,脑子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以合该碎尸万段的造反之身打赢复活赛,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亲王待遇不削,食邑不减,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而现在又告诉他,连皇位,他心心念念的那把交椅,都未必不能再次触及……

这已经超脱了奇迹的范畴,让李治都一度怀疑,这是否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了。

然而这听起来像是真的。

因为李承乾真的在给他这个弟弟细细地剖析总结着自己政变失败的经验教训,其中不乏充满实践性的帝王心术,仿佛真的在把李治当成自己的继承人来教导。

这让李治更加的蒙圈。

在自己的脑子意识到以前,他的嘴先问出了那个不得了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李明?”

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白捡一个大洋落,悄悄收起来就是了,多嘴东问西问个什么劲儿?难道他也要兄终弟及?

但是再往深处细想,李治又觉得自己没有问错。

说到皇位继承,怎么能把老十四给漏了?

论能力论魅力,李明可太类父了,能把他们俩打包吊起来打。

李承乾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了李治呢?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九郎你在安逸的宫里呆得太久了,没有让人刀架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危机将至。”李承乾笑了。

李治的脸唰地就红了:“陛下何出此言?”

“你站在李明的立场,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李承乾道。

“你在东北有兵有粮,长安这边突然来信让他归顺朝廷,回去当太子。你觉得他是信还是不信?”

“按他的性子,他多半会认为这是一场鸿门宴,绝不会放弃他手里的刀枪……”李治的眼前仿佛浮现起了那个受迫害妄想的小弟弟。

“况且以他目前势力,他进能一争天下,退能固守半壁江山,何必放弃这一切优势,寄希望于这虚无缥缈的承诺呢?”

李承乾看着九弟说道:

“他有选择,朕无法控制他。

“而你不同,你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朕的安排。

“这就是朕选择你的理由。”

李治听得愣神许久,自嘲地苦笑起来。

没想到,自己能白捡个大便宜是因为自己太菜。

人这一生哪,真的是不可预料,个人的奋斗不值一提,只需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就行了……

“说起来,陛下,那割据一方的李明,应该如何处理?”

意识到大唐的江山自己也有份,本来已经甩手摆烂的李治一下子就上心起来了。

李明如果鲸吞了剩下的半个天下,他就别想当接盘侠了。

谁活得过谁啊。

“呵呵,皇弟,既然你这么问了……”

成功挑起了李治的权力欲,李承乾露出计划得逞的微笑:

“这正是朕头疼不已的地方。李明已经率先出招了,应该如何接招,我想听听皇弟你的意见。”

说着,便将使者的回报与李治一一述说,包括李明貌似已经在平州另立朝廷、完全脱离长安管束,以及将背刺大唐的两个蛮族从犯押送回京一事。

“根据其他方面的消息。”李承乾压低声音补充道:

“李明似乎已经在东北当地公然打出了反旗,伪国国号为‘明’,以标志自己彻底脱离了大唐。”

“大明?呵呵,该说不愧是那家伙吗。”李治对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惊讶。

李承乾说话带着气:

“明明是他先的,造反也好,割据也好。可若是我们发兵讨逆,史书上会怎么记载——

“李明送上坑害父皇的罪魁祸首,随即长安起兵讨伐?

“世人会怎么看?这不反倒显得朕不忠不孝,寻衅滋事,主动挑起内战了么?”

既然当上了皇帝,李承乾就要考虑自己的吃相是否优雅了。

别人送来了害父凶手,然后你反手一个耳刮子抽过去,这不就显得你和害父凶手是一伙的了么?

李治点点头:“他耍的这手小花招,就是为了骗取民心这个目的。”

两人沉默了下来,同时体会着这久违的头疼时刻。

李明那厮……

不过相比李承乾,腹黑李治的歪脑筋就多得多了。

他很快就有了计策:

“陛下,我们被李明给带偏了。何必要拘泥于是战是和呢?

“他的‘明’国这么大,处处都是破绽,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发兵,就可以让其内乱,削弱其实力。

“如果措施得力,还能让被裹挟的当地百姓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也未可知。”

李承乾饶有兴味地瞟了一眼九弟:

“听你这么说,你已经有主意了?”

“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李治并不藏私,将想法和盘托出:

“李明在担任同平章事、处置钱荒时,曾以纸代铜,作为市井流通的钱,不知陛下还是否有印象。”

“朕当然记得,他谓之‘纸币’。”李承乾点点头。

提起这个话题,他便颇为不忿:

“以纸代钱实在荒谬,用低价的纸来代替高价的铜,和与民争利何异?

“所以在他被赶出长安以后,便人亡政息,纸币在大唐销声匿迹。

“然而听说他并不死心,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依然推行这荒唐的钱币政策,往来两地的客商也收了不少,近来都流通到长安来了。”

李治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陛下息怒,纸币正是李明和那所谓‘大明’的命门。

“李明那厮单知道纸币印制方便、交易方便,可他是否想过,这纸币造假顶替也很方便?

“不过是纸而已,我们也可以大量印刷纸币,再输入他们的境内。

“只要这些伪币在对面的市场上泛滥,其民生一定受阻,国家必定大乱。

“届时人心浮动,陛下平定东北之乱不过是俯仰之间罢了。”

这崭新的思路,让李承乾茅塞顿开。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小老弟李治还是行啊,战略上未必成熟,但阴险的战术玩得飞起,都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打起货币战了。

父皇即使状态大不如前,但是政治智慧还是无人能出其右的,确实应该多听听兄弟的意见,画大饼打鸡血,集思广益共同对敌。

“不过朕记得,当时李明在长安推行纸币时,是对伪造假币有所防范的。

“例如在票面上加盖印章,编制编号等等。”

李承乾和弟弟探讨了起来。

李治对此早有对策:

“这有何难?私人难以变造假币,是因为雕版工艺参差不齐,一眼就能看出仿冒。

“而陛下以举国之力,长安荟萃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难道还无法雕出以假乱真的假币雕版吗?”

伪造假币可是一门源远流长的老手艺了。

远的不说,大唐刚开张的时候,就深受假币之苦,民间各种以铁、铅等廉价金属伪造的所谓“恶钱”盛行。

连金属货币都能伪造,伪造几张纸币不和喝水一样?

“无非是一张纸加盖印章而已,依样画葫芦刻几个萝卜章,很难吗?”

李治对造币工艺不屑一顾。

李承乾听得心花怒放:

“李明能快速聚拢一批人马,无非是靠利诱。

“因利而聚者,必定利尽而散。

“九郎真是出了一个好主意啊。”

兄弟二人促膝长谈,直到日落。

…………

大明,齐州城门外。

一个行商打扮的人跟在一群臭烘烘的农夫身后,想要借着人群的掩护,混进城里。

没想到,这里的城门卫格外仔细认真,硬是捏着鼻子,把他从人群之中提溜了出来。

“你哪儿来的?通关路引呢?”一想到抓坏人KPI要完成了,守卫就忍不住高呼了起来。

但当看到那行商垂头丧气地拿出了文牒时,他的劲头也瘪了,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长安来的?走走走,进去进去,下次别混在人家屁股后面。”

那“商人”吃了一惊,心里暗道:

“这所谓‘大明’不是和大唐两立了么?对长安来的人,他们倒是不盘查的吗?”

守卫看他还在发愣,不耐烦地问:“你在嘀咕些什么呢?”

“没什么!”商人脚底一抹油,便溜进了城门。

齐州城里的景象,让他这个第一次来的有些摸不着方向。

因为这座城不设里坊,坊墙被全部拆除了。

房屋就靠在马路边,到处都是商铺店面,而不像长安或别的大唐城市,必须集中在划定的区域内。

在这奇特的城建规划下,整座城市显得十分有活力,不论买卖双方都很方便,随处就能交易,仿佛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而这,也给他这个背着任务的外来者带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应该选谁作为“目标”呢?

这长安来的“商人”左看右看,最后选定了一个蹲在马路边,拉着车卖绸缎的大妈。

行商,又是大妈,一看就很好欺负。

可是,妈的,大明人真有钱啊,绸缎在大唐算高级货,一般是坐商才有资格卖的。在这儿居然随便哪个街边大妈就能……

他在心里吐槽一句,掂了掂腰包里的一沓“纸币”,快速走向那大妈。

“这些绸缎连车子,我全要了。”

“好咧郎君!”有大生意做当然好啊,大妈想都没想就敲定了这笔买卖。

成了,轻松……那商人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纸币。

“盛惠!”大妈两眼放光地盯着大郎君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用双手来接。

可是当她的手一触碰到那一叠纸,大妈的眉毛陡然皱了起来。

“嘶……你等等,你这钱不对啊!”

那商人心里咯噔,嘴上还在嘴硬,额上条条青筋绽出: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这字迹,这数字,这印章,哪里不对了?”

大妈不搭理他的反问,二话不说,握住那人的手腕就往路边一间屋子走。

商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想要挣脱对方的手。

但旁边全是看热闹的行人,在热心群众的起哄之下,他被稀里糊涂地挤进了那间屋子里。

在进屋前,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只见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齐州银行。

银行,是什么东西……

那商人还在发蒙,大妈已经把那叠纸币交给了银行掌柜。

“这些钱是他给我的,我摸着感觉不对,你们帮看看。”大妈指着那长安商人,嗓门梆梆响。

掌柜并没有对方朴素的衣着而有丝毫怠慢,半闭着眼睛,细细地感受着每一张纸的质感。

摸?摸能摸出个啥?

那商人还在发愣,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拍了一拍。

一回头,几个五大三粗的武侯正站在他背后。

“你涉嫌使用假币,跟我们走一趟。”

商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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