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学问(下)

郭宁拔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问道:“倪一,你觉得我的武艺如何?”

“勇力绝伦。”倪一发自内心地道。

“那么,我任命的这些都将,如慧锋大师、李二郎、汪世显、韩煊、仇会洛等人,武艺如何?”

“俱都勇猛,令人钦佩。”

“这几位,都是流散到河北诸州的溃兵出身。我们现在聚集起了河北溃兵两千五百人,他们也大都是见识过尸山血海、敢厮杀搏命的人物。那么,这些人当年从漠南山后,从西京路一路溃逃到河北的情形是怎样的?”

郭宁俯下身,凝视着倪一:“你还记得那时的情形么?我们是怎么来到河北的?那一路上,我们打赢了蒙古人吗?”

那时的惨烈场景,直到此时还常在倪一的噩梦中盘旋,一次次地将他惊醒,让他浑身冷汗!倪一有太多的言语,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抬起头看看郭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郭宁继续道:“能够逃亡到河北诸州的溃兵,只是当年北疆界壕防线上驻军的数十分之一。大安三年时,自昌、桓、抚三州到后头的宣德州、德兴府,五州之地,三个统军司的精锐汇集,足有数十万众。崇庆元年时,救援西京大同府的兵力,更是号称汇聚了天下雄兵百万。”

郭宁蹲在倪一身边,叹了口气:“那数十万众里,如我、慧锋大师、李二郎等人这样的勇猛之士,只会更多!当日军容之盛、旌旗蔽日的情形,我相信你也见过!那么,我们打赢了蒙古人吗?我们在乌沙堡赢了?还是在乌月营赢了?又或者,是在野狐岭、在密谷口赢了?”

倪一跌坐在地,几欲颤悚。

“没赢,仗打输了……”他垂下头,慢慢地嘟囔道:“所有的人,大家都在逃,然后,都死了。”

郭宁揪着他的衣襟,让他抬起头。于是就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眼中无处发泄的悲痛和仇恨。

“为什么会输?”郭宁低声问道:“是我们手里没有刀枪么?是你,或是我们这些厮杀汉没有尽力么?是因为我们见到蒙古军,害怕腿软了么?”

“当然不是!”倪一满脸都是泪水,争辩道:“我也杀了黑鞑子!我杀过的!对了,是因为胡沙虎!是因为他临阵逃跑,害了大家!”

“胡沙虎若是不跑呢?我们这些人,就在界壕上和蒙古军一年接一年的打仗,不停的打下去?这样就能赢么?”郭宁继续问。

倪一想说能赢,可他又没法说出这么荒唐的言语。他想到了自家父兄在界壕戍守时,永远等不到的粮饷、苛酷日甚一日的盘剥、双手一掰就会断裂的甲片、愈来愈少愈来愈瘦弱的战马、乃至愈来愈低落的士气。

打不赢的,不用提蒙古军的凶神恶煞,这样的军队,本来就打不赢仗的。

倪一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头却有一团毒火在烧。

这火越烧越旺,简直要把他的胸膛都炸开,终于使他爆发了:“赢不了!谁也赢不了!因为大金朝廷烂透了,大金国烂透了!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全都烂透了!他们从来都不把我们的性命当回事,是他们害了我们所有人!”

喊了两句,倪一忽然就觉得痛快了。他悻悻地想了想,又道:“那个胡沙虎,真不是好东西。咱们在范阳城下,如果能宰了他,那该多好!”

“这不就明白了么?”郭宁笑着拍了拍倪一的脑勺。

“你看,我们聚集起来,握紧手中的刀枪,便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可光是如此还不够,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在战场上,我们要更聪明的作战,更精准的指挥;而在战场之外,我们需要粮食、物资,需要更好的武器,更多的战马,需要更多的同伴乃至百姓们的支持。这些,却不能从刀剑上来,而是从书卷上来的。”

“六郎你说的那些……”倪一仰起脸,擤了把鼻涕:“我们认得了字,就能有了吗?”

“当然!”郭宁斩钉截铁地道:“一个人读书识字以后,就有见识,就有能力去做好很多事。由此,便能让我们的同伴更多、武器更精良。”

“然后就能打败蒙古军么?”倪一又问。

蒙古的崛起是何等势不可挡,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复杂,郭宁想了想。

他正在盘算措辞,后院方向,传来好些少年的喧闹。有好几人喜悦地大叫道:“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那些叫嚷的人,便是与倪一同列的少年傔从们。

他们这几天里,一直利用闲暇时候,在热热闹闹地鼓捣一些新鲜玩意儿。只是倪一这个作首领的,满脑子都是那些要背诵的生字,已然昏昏噩噩,竟没分神去问。

“飞?”他愕然问道:“什么玩意儿在飞?”

郭宁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哈哈笑着道:“自然是新鲜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个黑糊糊、圆滚滚,足有两人合抱大小的怪东西,从院墙上猛地窜了出来。

那怪东西下面似乎吊着一个生火的炉子,炉子底下又坠了石块。石块被粗绳捆扎着,晃晃荡荡地砸在议事厅顶端的木料上。“咚“地一声闷响,蹭下好几块树皮、木屑,噼噼啪啪地落在后院里。

倪一下意识地猛一缩头,那怪东西带着炉子和石块越飞越高,顺着风势打了个转,一个劲地往夕阳将落的方向翕忽升腾而去。

“赶上!赶上去!”又有少年大呼小叫:“炉火烧不了多久,马上就会掉下来的!”

倪一怔怔地看着那怪东西,又问:“这是孔明灯?孔明灯竟能这么大的么?”

“这东西,叫做热气球。”郭宁笑道:“记得半个月前我说的么,盘古开天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而我们平日所见,乃是热气上升,冷气下降。热气蒸腾的力量,足以推动重物。所以,大家便抽空做了这个热气球,验证一番。”

“真是有趣!”

热气球越飞越远,黑色的轮廓渐渐与暮色合而为一。倪一的两个眼珠子几乎被热气球吸引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偏厅外头挪了两步,试图追上去看个仔细,随即想到,自家正在郭宁面前,不可失礼。

他连忙折返回来,郭宁却从他身边经过,饶有兴致地站到厅堂里,一直盯着热气球消失。有几个莽撞的少年从后院直愣愣地跑来,想要直接穿过议事厅去追逐那热气球。忽然见到郭宁站在院中,他们连忙行礼,然后贴着院落边缘往前头去了。

“人一旦读书明理,有了学问、见识,便能创造。倪一,这便是创造的成果了。”郭宁回头看看倪一,微笑道。

“这东西,能有益于厮杀么?”倪一的性子有些执拗。

“现在还不行,但很快就会了。”郭宁信心十足。

(本章完)

第58章 先生(上)

第五十九章先生(上)

两人没看多久,就被吕函叫了回来用饭。右厢的王先生也被请了来一起。

王先生的大名唤作王昌,原是集镇里的落魄书生,快五十岁了,无妻子也无儿女,独居一破落大屋,自家种二十亩薄田,靠代写书信勉强混口饭吃,国朝取士所需的词赋经义都很寻常。但因为人缘不错,被徐瑨推荐来做了教师。

郭宁对王昌甚是尊重,不在于他的学问如何,在于这书生不矫情。

郭宁奉了束脩来,要他教授士卒们认字,他就教。郭宁让他少谈儒经,莫碰佛老,更不要谈什么训诂考据,他也笑呵呵地一一答应,绝不逾矩。这作派与寻常儒生大是不同,倒像极了收钱办事,一码归一码的商贾。

王昌教学的效果很不错,两个多月下来,大部分傔从都能认识两三百个字,进而简单书写。有些底子比较好的少年,甚至已经能自己翻查《大明历》了。

既得郭宁召唤,王昌兴冲冲过来,以为能吃些好的,却见郭宁的饭食与他人并无不同,非要仔细挑出点什么,也只有那个黑陶大碗里的肉汤多些油水了。

老书生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不一会儿便笑眯眯地吃完了饭,捧着盛热水的大碗,与郭宁、吕函说几句闲话。

此时院落外头呼啦啦地脚步乱响,是那些少年们带着坠落的热气球回来了。落地如此之快,看来气球的设计很有问题。少年们既为这场飞行而震惊,同时也纷纷感慨,毕竟准备仓促了些。

有个较瘦小的少年一边走,一边连声道:“咱们用绳索捆绑火炉,可炉火被风吹着,很容易就把绳子烧断啦!下次再做气球,得想办法保住绳子,否则飞不了多高,飞不了多久!”

走了两步,他问同伴:“或者,编个竹筐来装炉子?用竹筐两边伸展的长耳悬挂绳索?炉子也得改,风门两边都得加上围挡……”

同伴没理会他,大部分人亢奋之后,很难想到这些细节。他们都在嚷嚷着,可惜用来缝制气球的绢帛太少了,可惜用来抹在气球上防止漏气的生漆只有这一点,否则只这一回,便能做个硕大无朋的气球,比这个更加的威风。

他们陆陆续续从左侧偏厅经过的时候,谈论得格外大声些,像是在说给郭宁听。

郭宁轻笑了两声,但作不闻。

而倪一站到门口,狠狠瞪了他们两眼,让他们赶紧走。

此前郭宁和新桥营俞氏携手恢复保甲,说好了由新设的保甲来负责安州义勇们的军饷。

郭宁的预期,只是此前北疆分番军的到手数字,毕竟溃兵们当年在界壕沿线都种过地,只要有几块田就饿不死自己,保甲所出,只是一个补充。没想到俞氏打算趁此机会收割一番周边乡豪的老底子,硬生生把对外索取的军饷标准提到了每月钱二贯、米九斗五升、绢四匹。

汪世显也真就一文不少地将其中的七成拿了回来。

郭宁也不含糊,扣除了必要留存的余量以后。他实际按月发放给将士们的军饷,比大家在北疆时从朝廷手里拿的,要多出一倍不止。将士们初看到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粟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郭宁身边的傔从们,待遇与正军相同。这些少年大都是某部溃兵首领的亲眷,没有奉养族人的压力,故而手头很是宽裕。

所以他们才能把自家过去两个月里收到的绢帛汇集起来,央着本营的妇人们缝成了气球的样式,又从李霆手里求了些生漆,急就章地凑合成了这么一个热气球。

成功过一次,自然会想着第二次。少年们都想要作出更大、装载更重、飞行时间更长的气球,也确信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自然会成功。

有目标是好事,但出成果却不急于一时。郭宁暂时不会给他们更多的绢布了。而生漆是重要的军事物资,制作箭杆和甲胄时,都必不可少,更不能随便交给这群小子祸害。

郭宁向少年们说起热气球,是为了激发他们学习的劲头,也藉着这个机会挑选一下傔从中才能独特之人,可不是让他们一窝蜂都去做手工匠人的。

见少年们呼啦啦都往后院去了,郭宁返回办公的案几旁,收拾起散乱的字纸,预备跟着过去。

吃完饭以后,便是郭宁和亲骑、傔从们聊天讲故事的时候,近几个月来,每日都是如此。

那个场合,一般没有王昌什么事,所以他便行礼告辞。

刚站起身,却见郭宁手中整理的字纸总有百张上下,叠起来厚厚一摞。王昌的眼光,立刻被郭宁手中密密麻麻的字纸吸引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眼光扫过,便知那不是公务文书,而像是私人笔记之类,

奇怪,奇怪。郭六郎明明只是寻常士卒出身,字写得难看,却有这样的兴致,自家偷偷写了这许多东西?

须知大金的文学虽有其独特之处,但因南朝宋国对文字过界的法禁甚严,举凡种种书籍、经典,在民间流传的很少。军户能识字作文的,更百中无一。这郭宁郑而重之写了上百页的字纸,总不会在胡乱涂抹吧?

王昌忍不住问道:“郎君写的是什么?”

郭宁倒不藏着掖着。他将那些字纸直接递给王昌:“我每日里讲古述今,所说的一切,总得有个来路,有一脉络可寻。这是以这几日里花了些工夫,为傔从们编写了教材。王先生不妨看看,若有疏漏,还请指点。”

“教材?郭郎君真是有心了!”王昌愈发有兴趣,连忙端起字纸,一一翻阅。

只见那上头的字迹确实惨烈了些,有许多字都缺笔少划,还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上百页的字纸,被郭宁大致分为四类。

头一些是古时的厮杀征战的故事,包括炎黄、春秋战国、楚汉乃至汉唐时对匈奴、突厥的著名战例。战例配有大概的地图,图上有大大小小的箭头,约莫是表示大军行进的路线。战例之旁,又配了些诗句。

王昌眼神一掠,见到了“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他连忙看下一页,又见到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大金入主中原以后,颇得儒生效力。在华夷之辨上头,遵循的乃是北地儒门领袖赵秉文所言:“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所以平时对什么胡、狄、夷等字句并不避讳。

可王昌总觉得,眼前这几句仿佛有所指,连忙再翻几页。这回所见,倒不提“胡”字了,选的乃是陈思王的白马篇中几句:“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王昌干笑两声,哗啦啦直接翻过十余页。

到教材的第二部分,乃是简单的数算,全都用军旅中事来举例,比如点兵、核粮、判断箭矢的余量、计算人马抵达某个定点的时间等等。

这里头,古怪符号就更多了。换了常人,可能一点都看不懂。

王昌虽然文学平平,在术数上真有几分本事。他略一凝神,便猜测出其中左右交错的两道斜杠,代表了术数中的“天元”;再看其中的运算过程,虽说不及精微的太、元,却有独出机杼的长处,较通常拿算筹排布的方法,要便捷很多!

郭宁,区区一个边疆正军而已,怎能有此见识?

王昌再往后翻几页,纸上的图画更多,字也更密集,讲的竟赫然是国朝、南朝宋国、西夏、大理等地的风土人情、逸闻掌故。

那些异国之事,王昌是不懂的,于是便拈起讲述大金的那几页,只一着眼,便见到了当年女真大军南下攻掠屠戮的经过,乃至与宋将岳飞、韩世忠等人的厮杀,见到了各路统军司、招讨司的分布、沿革。

再看其中提到大金各路的风土,及至山川、河流、形胜之所的概述,竟与王昌少年时游历所见,一般无二!

王昌不再继续看下去。他猛地把字纸阖拢到一处,脸色变了变。

很明白的,郭宁在河北就学的高克忠高先生,真正是隐世的大贤!

如此大贤,竟无端死于乱世兵匪之手,自令人太息涕零。而以郭宁的虓虎之勇、英奇之略,再加上大贤传授的眼光见识,岂止如虎添翼?在这样的世道里,此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垂眼再看,那纸上一个个拙劣的字迹,竟也如刀枪剑戟挥舞,凛然之气逼人!

“郭郎君……”王昌举了举手里的字纸。

“先生有什么指教?”

“若蒙郎君不弃,今晚你和少年们讲述的时候,我也想列席旁听,可以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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