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烈火(上)

高羊哥踞坐在堂,正和几名部下看着堂前家丁们操练。

昨日徐汝贤计议已定,立即分派部属,调兵遣将。高羊哥的庄子在掖县北面的交通要道陈虎店,所以格外肩负重任,连夜就折返回来,聚集丁壮。

他手下上百名家丁,每年秋收时节都集中操练。高羊哥自家是当过兵的,有数十个老卒为家丁的骨干,在此基础上扩充到百数十人,个个都很凶悍。

高羊哥待他们也很优厚,吃穿住用都下血本,训练更是按着老卒们昔日在军队里的军法执行,故而此时百余人集结,颇有几分令行禁止的模样。

之所以这么做,既有高羊哥性格凶悍尚武的缘故,也是局势所迫。

莱州地方上,如徐汝贤这样的豪强势家,其庄户、佃户,大多数是曾经逃亡深山里的本地百姓。这些人迫于朝廷一轮轮的括粟、征发,逃亡到山里,又因为山中无有积储,不得不聚集成群,下山劫掠。待到朝廷发兵征剿,杀死逃民众的大部分,剩余的人坚持数载,最后不得不陆续下山来,照旧做个良民。

他们失去了土地,所以愤而逃亡。而数年之后,他们回到家乡,依然没有土地。

不仅如此,藉着剿匪的由头,地方上的财富已然重新分配。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吃掉一块,官府胥吏吃掉一块;原本的势家豪强在百姓们疯狂暴起之下,死了一批。可最终,山间群盗的首领们却摇身一变,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依旧要吃掉一块。

原来,同是造反的人,也分三六九等。造反的大头目在哪里都能吃肉,而底下的小人物纵然一时纵放,最后还是被人欺侮,层层地压榨出油水。

不过,大头目们毕竟不是寻常颟顸地主可比,他们深知,自家固然吃饱了,可数年以来,天灾不断,而朝廷的催逼依旧,百姓们依然挣扎在贫困和死亡线上……说不定到何时,山东地界又要起刀兵!

到那时,大头目们是挟裹着百姓继续造反,还是与朝廷站在一起,杀一茬造反的蚁民?高羊哥没想过那么细,不过,无论怎么选,手头都得有刀子。

好在高羊哥是泼皮出身,常常暗中替几个大豪干脏活的,手中的实力尤其强悍些,这会儿倒是心定。

他看了一阵操练,对身旁的同伴们道:“队列似乎松懈了些,却不知武艺如何?”

同伴们皆道:“咳咳,高兄只管验看。武艺上头,咱们并不敢松懈,这些汉子们操练已久,厮杀起来,并不下于官军。”

高羊哥点了点头:“那也罢了……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不过,眼下是办大事的时候,千万不要放松。一会儿杀五只羊,两口猪,让大家都吃饱,饼子管够,粥也不能稀!让那些村户也来吃饱,然后才能起兵!”

边上几个同伴都道:“高兄请放心,其实,此时掖县空虚的很,我们这些老卒挟裹村民两三千人,轻易就能拿下。何况这回整个莱州,那么多豪强一起动手?聚集两三万人也不是难事!就算与海仓镇上的郭宁放对,我们也不怕!”

高羊哥又想起一事:

“另外安排几个嘴快的,到时候听我号令,一起鼓噪!嗯,就说新任的节度使要加征十倍的军须钱、雇役钱!还有那些女真人……告诉他们,牛头税也要收十倍!”

“早都安排好了,都是平常看着老实的。到时候分别会站在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高兄你一开口,他们立即应和,必然让人信服!”

“好!好!”

高羊哥自家便是配合着徐汝贤唱戏的好手,在鼓动百姓上头很有经验,见同伴们尽心,当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天色渐亮,阳光洒落在高羊哥身上,让他有些燥热。他退回厅堂里,扭头看了看整齐摆放在厅堂里的上百把刀枪、十余套铠甲。

这都是徐汝贤特意交给他,以充实实力的。

听徐汝贤说,那郭宁所部的骨干,乃是北面界壕诸军败退到河北的一批人,都是惯于厮杀的老卒。所以才能横行河北、中都,搞出偌大的声势,万万不可小觑。

但山东豪杰里,也多的是老卒。当年九路伐宋的时候,只山东一地,就签军二十余万,在河南、淮北等地连场厮杀,杀得宋人屁滚尿流……谁还没打过仗呢?谁还没见过血吗?

当年高羊哥在沭阳、清口等地,跟从大军和宋人鏖战,那也是上万人的战场,也是血流遍野的!怎么,那郭宁和蒙古人打过仗,就比我们这些与宋人打过仗的高明些?

嘿嘿,蒙古人还没杀到山东来,真要是他们来了,高羊哥倒也不介意见识见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传来一阵叫嚷:“起火了!起火了!”

高羊哥吃了一惊,奔出厅堂外:“怎么了?哪里起火?”

只见屋檐后头,南北两处,都有浓密的黑烟升起,有人喊道:“粮仓失火了!马棚失火了!快烧到我家房子了!火烧得厉害!快救火呀!”

伴随着喊声,整个陈虎店内外一片大乱,就连堂下手持军械列队的私兵们听到呼喊,也有些动摇,有人甚至扔了武器,想要奔出去救火。

陈虎店西面的粮仓和马棚,都是囤积物资的重要所在。高羊哥这些年来全力盘剥出的家底,倒有大半换成了粮和马。整个陈虎店,除了高羊哥自家床底下那个偷挖的地窖,便数这两处最是要紧。

高羊哥心乱如麻,勉强喝道:“别慌!我没下令,谁敢乱动!”

私兵们赶紧列队站稳。

高羊哥在堂前兜了两圈,指着一名同伴道:“你带五十人去救火!尤其粮仓里头那个小库,放着钱呢……千万要保住了!”

那同伴应声便去。

可过了会儿,火场方向喧闹依旧,又有好几人乱喊:“火势太猛了!烧穿了房顶!烧到对街了!救命!救命啊!”

高羊哥连忙又指一人:“你,伱再带五十人去!沿途搜罗水盆、水瓢,别空着手去!”

那人连声答应,也奔去了。

高羊哥两次派出了百人,可是看样子,还有数十人担忧自家情形,所以也跟着那两队混出去了。院落里的人一下子少了多半,原本气势十足的队列,变得稀稀拉拉。剩下的人也东张西望,很不安心。

高羊哥又兜了两圈,忽觉蹊跷,转身他对另一名同伴道:”不对,粮仓在南面,马棚在北面,隔着一条街呢!大早上的,又没人在两头起灶动火,怎么就同时烧起来了?怕是有人故意生事,制造混乱!”

听他这么说,那同伴也猛然反应过来:“娘的,老高,那些喊着失火的,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高羊哥连忙侧耳倾听。

这种煽动的手段本来粗劣,他稍一定心,立刻听出了破绽。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空气中不仅有惊惶叫嚷的声音,还有一种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如闷雷在远处响起,然后,愈来愈近了!

高羊哥猛然瞪大了双眼,一把揪住了同伴的衣襟:“不好!快叫史老三、波老五他们回来!“

转而他抬高嗓门吼道:“把甲胄穿起来!刀枪拿住!有厮杀啦!”

嗓音刚落,院落前方用土砖垒起的整面院墙轰然而倒,激起半天高的尘土。尘土遮蔽了视线,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停留在院墙不远的数十名私兵正在咳嗽叫嚷,数十匹战马从烟尘中奔踏而出。马上骑士手持刀枪,见人就杀。

“退回来!退回来结阵!”高羊哥的一名亲信部下连声大喊。

也有人冲着战马奔来的方向喝道:“哪里来的好汉!我们也是泰山上下来的!是莱阳徐汝贤一伙!好汉们莫要……”

迎接他们的是一支支锐利羽箭。

几名首领纷纷被仰面射翻,几个较勇猛的,也立即就被砍倒、刺死。鲜血漫天喷洒,将尘土都压下去了,而其他人一见这情形,立刻就哭爹叫娘,好几人扔了武器,在院落里往来乱跑。

不是说,操练不懈的吗?不是说,厮杀起来不下于官军的吗?

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人心就败坏了!这群狗东西,吃着我的酒肉,拿着我给的钱财,拿大话诓我呢。看看,他们练得什么兵?这些人哪里能打仗啊?死了几个头目就松散成这样了,放在大军厮杀的战场上,济得甚事?

这……这不还是当年那副贼样子么?

高羊哥一手持刀,一手抓了张桌面,本来正奔到院落中,打算指挥抵抗。可见这情形,他忽然就没了心气,满怀的都是沮丧。

正茫然间,骑兵们腾跃如龙,从他左右奔过。他举起刀,刚摆了个架势,只觉得颅顶一阵剧痛。

在他的视野里,地面瞬间扑近,然后眼前充满了鲜红色。

他想要用双臂发力,支撑起身体,可全身力气快速流失。初时手指还能抽搐两下,很快手指也不能动了;他眼前的鲜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漆黑一片。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道:“都给洒家抓紧!领头的一个不剩,全都杀了,然后去下一家!”

(本章完)

第170章 烈火(中)

骆和尚立马于厅堂前头,用蒲扇大的手掌摸一摸光头,左右看看,有些无聊。

在阿鲁罕给出的情报上,说这陈虎店有一个豪杰,名叫高羊哥。此人久经沙场,麾下有数百能厮杀的好汉,很是凶恶狡诈。

骆和尚是粗中有细的性子,他深知郭宁既来山东,平定地方的要求第一是快,第二是干脆利落。

所以他急行军到此以后,先不贸然发动,而是派了精细手下潜入村社间纵火,待其救火混乱时,再以本部一举破墙杀入。

这种三五百人规模的调度策应,骆和尚从军多年,早就已经熟极而流,堪称大家。

为防万一,他还留了裴和尚带领两百精兵作为后继。一旦前边接战不利,裴和尚就带人从陈虎店北面的滩涂绕行,务要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结果……

仿佛沙场上与人对决,自家两膀千钧之力还没发出来,铁棍才沾了点肉沫,敌人就喷着血,死透了。

骆和尚只觉得荒唐,早知如此,我费那么大精神做甚?这不反而浪费时间了么?

本以为,莱州地界的势家豪强们敢和郭六郎作对,手里是有些厉害本事的。结果,就这?

这些杂兵,其中确有几个勇猛的。但摆在两军厮杀战场,其勇猛也仅此而已。

显然这些势家私兵是按照军法训练过的,但训练程度严重不足,还严重缺乏警戒的常识。所以骆和尚一冲,他们就溃败,仿佛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和骆和尚想象中的平定莱州第一战,可差得太远了。

骆和尚失望地喝道:“抓紧,抓紧!按着名单,搜到了就杀,不要耽搁!”

众人大声应了,纵骑四散。

没过多久,好几颗脑袋被提了回来,扔在骆和尚马前:“指挥使,这是史老三、波老五的,那个是马拔子,刘十二的。这几个,都是出头和咱们节度使对抗的贼!”

“那个谁……”骆和尚打开卷宗,再看一眼:“那个叫高羊哥的呢?难道让他跑了?”

“哦,忘记说了。刚才你用铁棍砸死的这个就是,后脑碎了,脸还好好的呢。”

“……你怕不是在消遣洒家!”

好几人都道:“翻过来,翻过来,找人认一认。”

随即有人将高羊哥翻过身,揪了个俘虏认过:“没错了,就是高羊哥!”

“……”骆和尚把卷宗折起来,塞回腰间皮囊:“留二十个人在这里,看管俘虏,清点物资,其余将士们继续行动!”

骆和尚所部横冲直撞的时候,韩煊、马豹两部,也各自行军,以一个扇面横扫过莱州,所到之处,侵掠如火,竟无一地能稍稍阻遏他们攻打之势的。

郭宁给了他们三日的时间,要他们清理莱州各地,但按这势头,大概两天就够。而且,时间更多的花在了行军上,用于厮杀的,其实很少。

这对郭宁等人来说,是个喜讯。

但对徐汝贤等莱州势家而言,则是大大的噩耗了。

山东两路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出豪杰的地方。早在南朝宋国极盛时,青、济、濮、郓等州就有所谓京东贼出没,一度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官军数万,无敢抗者。

后来宋人联金灭辽,打得好美的主意,却悉括天下丁夫,计口出算,待到兴兵,数十万众的粮食皆赖山东之力,迫得民不聊生。

于是又有郓州李太子、密州高托山、沂州郭进、擂鼓山张仙、东海张整等各路烽烟俱起,分别聚众数万乃至十数万。

待到大金崛起,女真人南下,山东依然厮杀不断。

如济南刘文舜、邵青、梁山张荣、沂州赵开山、济南耿京等人,全都是力能匹敌女真虎狼之众而威行山东的大豪杰、大英雄。其赫赫名头,至今仍得百姓传诵。

当地的百姓虽苦,却多有硬骨头。数十上百年下来,地方上造反成风,动辄血溅五步,对自家武力更是信心十足。

所以高羊哥的想法,徐汝贤的决断,确实基于山东地方势家豪强的实力。不能说他们蠢。

只可惜,错了。

山东的民风确实强悍,但他们毕竟几十年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大金国摆在南路的几个统军司麾下、用于宋金对抗的镇防诸军,大定初年还有十七万三千余人,大定南征结束时裁撤到了六万人,后来甚至转隶于提刑司,主业成了保障治安。

而泰和年间九路伐宋,声势固然震天动地,其实只是在边境线上打了几场遭遇战,双方都无意也无力持续下去,打到后来,精力都在两边使臣嘴上攻讦。

而北疆界壕的战事,则与南方大不相同。

在大金最强盛的时候,面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尚且要穿壕筑障,以求自固。

随着大金衰弱而草原上强敌崛起,外人只晓得,大金国在野狐岭之战丧师数十万,吃了大亏。可实际上,野狐岭大战之前,强弱之势既异,攻守之势也难保持,北疆防线哪一年没有厮杀?哪一年没有血流遍野?

只不过每一次乱局,都被北疆诸军拼死拼活平定了,所以大金各地全没当回事!

近数年来,朝廷一拨拨地签军、征发,硬生生地逼得天下的汉儿和女真人全都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为什么?难道是朝堂上衮衮诸公吃饱了撑的,存心生事?

非也,是因为不签军、不征发,北疆数千里界壕防线的兵力就维持不住。没有北疆诸军人头滚滚地抵在前头,蒙古人早两年已经杀进中原;而大金国的架势,早两年就要绷不住了!

蒙金战争的烈度,早就凌驾于宋金战争的十倍。

北疆驻军最终崩溃,一方面出于朝堂上愈发昏聩的指挥;另一方面,也出于草原上的强敌之强,已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郭宁所部这数千人,真正是北疆驻军最后的菁华所在。这支军队从上到下,充斥着在最艰难的情况下,犹自与蒙古人死战不退的悍卒。当这些悍卒们被有效的组织起来,便是一支铁军!

他们的武力之强,也实实在在地远超过山东地方势家的想象。

这一点,就连杨安儿都没有足够的预料。

杨安儿所部,是山东群盗中最凶悍者,所以才会被朝廷整建制地编为铁瓦敢战军,意图用他们去对抗蒙古军。

但杨安儿是个聪明人,他率部到了居庸关外的鸡鸣山,整整两年不动,就算皇帝亲自下诏书,他也不动。

这固然保存了铁瓦敢战军的力量,却也使他失去了真正见识北方强敌的机会。

在杨安儿眼里,只看到北疆驻军数十万呼啦啦地败退下来……

这也不罕见啊?我杨安儿在山东时,不也打遍了山东东西两路的五六万镇防诸军么?

杨安儿据此,只得出了大金国军备废弛,摇摇欲堕的结论,却并没有真正明白,大金在北方面临着什么样的难题。

由此一来,杨安儿对郭宁所部的力量,也是错估的。

在他记忆里的郭宁所部,就只是北疆溃兵的集合。但他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杨安儿既然错估了郭宁,徐汝贤自然也受影响。

毕竟杨安儿转战南北,乃是山东诸多反贼中见识最广的一个。徐汝贤不信他,又能信谁?

徐汝贤倒不是无能之辈,他在莱州经营多年,能够安抚胥吏、联络豪强,还能够被杨安儿托付以莱州的事务,手段当然是厉害的。

他号令众人预备发动以后,自家当夜就带了若干部众出发。

他的长处不在战阵厮杀,但也艺高胆大,这一日清晨,便自家带着十余人,如往常那般进了掖县。

另外,有擅长撕打扑杀的部下两百人,皆着短打,贴身藏了短刀利刃,分头行事。他们有的装作寻常庄客,有的装作樵夫,有的装作入城采买的小商贩,陆续混进城里。

城里早有专门的安排,腾出了宅院容纳他们,提供了酒肉饭食。

过午时分,两百名剽悍汉子到齐。

徐汝贤在院落中昂然而立,一挥手,身后两名亲信手下呼剌剌展开一张掖县城池图。

“诸位,咱们最后再确认一次!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城外就有咱们调动的各路豪杰汇聚,城里的牢城军和射粮军都会上城墙防备。咱们先不发动,等着看看城里的虚实……哈哈,因为官吏都去了海仓镇,城里十有八九是虚的!到那时候……”

正说得入港,只听得外头脚步咚咚乱响,有个仆役脸色惨白地奔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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