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9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和国的神命之子坐在那里,盘膝而直身,飘渺淡然,仿佛一支点燃的信香。

就此引香传信,遂有百鸟朝凤。

接下来接二连三地走进来一些人,也都算是熟脸。

黎国的谢哀、魏国的燕少飞、盛国的盛雪怀、宋国的辰巳午、雍国的北宫恪……

北宫恪?

钟玄胤悄悄传音问剧匮:“老剧,你是不是偷偷降低了考核难度?”

剧匮面无表情:“北宫恪比你知道的要厉害一点,当然,考核难度也降了一点点。”

虽然他是【九格幻境】的设计者,但修改整个考核幻境的难度,也不是动念即成——主要是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难度分级的事情。看李一、斗昭、重玄遵他们,过得很轻松嘛!

这会儿意识到难度过高,便握着太虚勾玉,坐在这里一点一点地调整,从神临境的考核关卡开始修订,仅就这一层,就不知要耗时多久。哪里可以松懈一点,哪里不能松懈,都要反复斟酌。不仅要考虑公平的问题,更要考虑调整到什么程度,才有考核的意义……其实是在观察的过程里,狠狠放了些水。

好歹让北宫恪这等级别的天骄能够挤进来,不至于曲高和寡,无人问津。

参与九格考核的人其实非常之多,以剧匮之神思,乍一看那密密麻麻星河闪烁般的幻境之光,也颇觉晕眩。

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考核幻境。

他的目光掠过之时,九格幻境就会不断地给他试炼反馈。他要确保幻境的稳定、考核的公平,要及时处理一些超出设计的意外,乃至修订事先未曾发现的考核里的矛盾部分……

这份工作着实不轻松。

现在慢慢降低九格幻境的难度,也不敢迈开步子,只能微调。得考虑到不要把门槛压得太低,以至于真的人满为患——用北宫恪做个标准就很好。

北宫恪是上届黄河之会内府场的八强,天下骄名。更是如今的雍国栋梁,神临强者。作为雍国名实相符的第一天骄,随着雍国国势的跃升而跃升,几可称“英雄承运,运遂英雄”的典范。实力早非昔日可比,世人都当刮目再看。

真要论起来的话,当年与他同为内府场八强的那些人,还真不一定能比他——好吧,除了一个触悯已经死了,其他人还真是仍比北宫恪强。

姜望、黄舍利、秦至臻、赵汝成、项北、谢哀……这是什么阵容?

剧匮愈发意识到,那一年的黄河之会内府场,质量真是高得可怕,堪为历届之最。

总之北宫恪是个非常合适的门槛。

不如他者不得入。

有了清晰的参照,工作才算是轻松一些。至于神临境之下的幻境考核,就暂时管不到了——也无须太在意,之后的太虚公学,自然可以容纳他们。

在钟玄胤的注视下,北宫恪着短甲、佩双剑,颇为英武地走进天宫来。

他姿态挺拔,也很努力地展现气势,但眉眼之间,疲色难掩,可见通关九格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不过入宫之后,抬眼一看四周,顿时又昂扬起来——苦心人,天不负,努力终有回报!不枉这些年舍生忘死,奋苦拼搏。我竟能与这些人同座!

早早地见识了绝世天骄,北宫恪毕竟是谦谨的,没有让自己飘得太高。

他下意识地就准备去最末一个位置坐下,但风华盖临淄的重玄遵和骑战无双的王夷吾已经占据了那边。人家朋友之间聊得正开心,总不好没眼力劲儿地往边上凑?遂往左折,独自坐了“叁壹”。

“叁壹”也不是一个特别让人自在的位置,因为隔了一个位置的“叁叁”,就是七杀真人陆霜河。

作为这座天宫里的“差生”,他没有太多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陆霜河坐在那里,没有表情,连发丝也是不动的。

可能硬着头皮硬久了,北宫恪莫名其妙地觉得头皮有些痒,但不敢去挠,生怕打扰了旁边的大人物。

但越是不敢挠,越是觉得痒……可谓心障矣!

旁边空着的这个蒲团,像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十分的空旷,寂冷,好像总有凉风吹来,让他脊生寒意。

要不要跟陆真人打个招呼呢?

打招呼他不理怎么办?

不理也就算了,嫌烦怎么办?

快来个人坐下吧!

在雍国威风八面、被视为下一代核心的北宫恪,几番斟酌之后,终于转过头,打算跟陆真人浅聊两句。

一个踩着马靴、身穿战衣、肤色黑亮的寸发女人,占据了他的视线,在“叁贰”坐下了。

有人来了!

他和陆霜河之间的空白,终于被填补。

但北宫恪不但没能松一口气,反而脑门一紧,愈发不自在——

旁人或许认不得这位不常露面的墨贤,他这雍国的第一天骄,又怎会不认得米夷?

“尚同”会议的列席者之一,毋庸置疑的墨家核心高层!

当前这个时代的墨家战衣,基本都是在她的主导下设计完成。

更是一个“矫枉必须过正”的强势人物。

来的时候北宫恪还在想,佘涤生叛逃,墨惊羽身死,戏相宜被驱逐,戏命跟着走了……墨家若有人要来朝闻道天宫求道,会是谁人?年轻一辈,似乎没人了。似墨文钦之辈,勉强也能算天才,但还不如他呢。

他通过考核都如此艰难,险些被淘汰,墨文钦之辈是肯定过不了关的。

却是没想到,来的竟是米夷这样层次的墨家真人。

不过陆霜河都来了,米夷也就算不得什么。以姜真君如今的修为,指点她是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米夷坐在他旁边。

现今雍国和墨家的关系,可微妙得紧。

雍国以墨学为国学,因此得到墨家的支持,也在以机关术改善民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相应的,墨家在雍国的话语权亦在不断拓展。

当前雍国走的不是对外扩张,而是发展自强的路。

对于是否深度参与国家体制,墨家的态度其实并不绝对。墨家高层有“再看看”的共识,他们需要在雍国的具体发展中,来做权衡。所以他们参与雍国政治,又不参与太多。

如米夷这般的墨家顶层,一个入仕雍国的都没有。

已经接触国家体制,路只有两条。前者是道门,直接参与国家体制的创建。后者如法家,门徒入仕,圣地孤悬。

但钜城那边还在斟酌呢,不久前的治水大会,齐茂贤代表雍国,却有向道门靠拢的趋势。

雍帝韩煦似乎想学昔日庄承乾,要玩脚踩好几条船那一套。

北宫恪坐在这里,真不知米夷若是兴师问罪,他该怎么来答——因为雍廷的态度,其实也不明朗。他是没办法讲话的。

好在米夷坐下来之后,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跟旁边的陆霜河聊了起来。

北宫恪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提起来。

南斗殿一直在南域,钜城也长期悬停在南域,这两位真人彼此肯定是认识的。

但今天看来,不止是认识,似乎还很相熟?

至少陆霜河这样冷酷的人,也愿意花时间跟米夷聊两句。

北宫恪心中思绪万千,猛然生出一念——陆霜河有可能加入钜城吗?

这不仅对南域的局势有影响,对雍国的决策,也是极重的考量。

陆霜河这样的当世顶级真人,是必然可以证道的存在。唯一需要斟酌的,就是他证道之后,会立成何等实力的真君。

姜真君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的洞真修士,以最煊赫的姿态万界证道,如此成就的真君,实力几乎可以定为新晋真君的极限——以表现而论,正面迎接燕春回,以大势逼得忘我人魔燕春回改道,连人魔之号都去掉了。说明姜真君至少能在燕春回面前逃命。

在观河台上,姜真君更是敢与应江鸿相对拔剑——剥开局势影响的话,是不是说他至少也有能接南天师一剑的把握?

北宫恪平时就很喜欢探讨天下强者的实力排序,私下里还效仿妖界猕知本,排了个榜单。故而对今日天宫在座的这些人的分量,格外认知深刻。

以姜真君为新晋真君的标杆,陆霜河大概会稍弱一些?

那也是足够拨弄天下风云的力量!

进入朝闻道天宫的人,有那么点一茬一茬来的意思。

原野一来,其它国家的人就接踵而至。

米夷但至,宗门体系的天骄就络绎不绝。

青崖书院的莫辞、暮鼓书院的季貍、仁心馆的易唐、东王谷的谢君孟、旸谷的符彦青、三分香气楼的夜阑儿、三刑宫的卓清如……

一个接着一个,渐渐驱散了论道殿的空荡。

夜阑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第伍】,也即第一排最后一个空位,

剩下的人则都坐得很随意,基本上是有空位就坐。

当然卓清如肯定是要往前挤一挤的,方便记录第一手的讯息。但她来得较晚,第一排已无空位,只能在第二排的几个空位里犹豫。

这一犹豫,就收到了剧匮的眼神示意。

“啊,剧师叔,你也在。”卓清如作惊喜状,扭扭捏捏地坐到了剧匮旁边,序为【第捌】。

“多新鲜!我还是太虚阁员呢!”剧匮冷冰冰。

“甚至于九格幻境都是他设计的。”钟玄胤在一旁幽幽地补充。

“哈哈,差点忘了!”卓清如也不知自己‘哈哈’个什么劲儿。

像所有敬畏严厉长辈的年轻人那样,她坐得浑身不自在,左顾右盼地缓解尴尬。一晃眼,便瞧着师叔旁边的钟玄胤,正以笔为刀,刻写不停。

她眼睛一亮:“钟先生!您在记录什么呢?”

钟玄胤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法家弟子对第一手消息的好奇,倒是像史家多一点。随手抬起手里的竹简,让她看一眼:“喏,很简单地信息。”

卓清如看了看,确实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很有些失望,但面上还是表现得很有兴趣:“就连我的座次也要记录呀?”

朝闻道天宫的历史意义绝对非凡,今天留下的每一个字,未来都会被反复注视。钟玄胤有这样清晰的判断,但他作为史家并不评判,只笑了笑:“纪实就是这样无趣的。”

卓清如遗憾的抿了抿唇:“可以稍作润色嘛。”

“那就不是正史了。”钟玄胤把竹简收回,拿起刀笔继续刻写,每一个进来的人,叫什么名字,坐在哪里,他都仔细记录。

看得卓清如也想写点什么——这趟天宫是来对了,刚才只是搭眼一看,就有很多值得深究的细节嘛。

朝闻道天宫大开其门,诸方齐来求道。

就连曾经和姜望大打出手的东王谷谢君孟都来了,向来不过问神陆事、近来海岛事也不管的旸谷,也来了符彦青这样一个姜望的老战友。姜真君在海上最好的朋友竹碧琼,却是没有到来。

或是钓海楼的韬隐缘故,或是竹碧琼也忙于自己的事情。

剑阁的宁霜容也来了。只不过同宗的万相剑主是横趟九格,她却认认真真地应付了考核,一路通关,故而有了次序先后。

原则上一方势力来一个求道者就够了,没有全家出动的道理。

但用司阁主的话说——万相剑主是一辈,宁霜容又是一辈,岂能混为一谈?

若不是多少有点自矜身份,司阁主恨不得亲自来——姓姜的在剑阁学少了么?你也是真君,我也是真君,当初还指教过你,学回来有什么不对。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道成矣。天地剑匣若是只藏自己的剑,如何能这样广博丰富?

天下剑术本一家,这个家叫【剑阁】。

宁霜容自己其实是又想来又不想来,颇为纠结,但司阁主一推,她也就来了。却也不往前挤,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万相剑主旁边,坐在“拾肆”。

且来问道吧!也如旧日问剑。

眼见得众人一个个落座,空位已不多,端坐于彼的姜望,便看了剧匮一眼。

眼神里的问题非常清晰——还有人来吗?

此时此刻,绝大部分考者已经被淘汰,剩下的人里又基本在九格幻境中困顿不前。倒是有几个稳扎稳打的,有机会通关,但时间也不太够用了——

剧匮设计的九格更重于天赋而非实力,不同境界的考核是不一样的,基本都要逼出考者的极限来,时间也是重要的考题。

倒不是说现世天才如此之少,能够通过九格的就这么多人。主要是人才都往大国大宗集中,而天下诸方势力,来了一个就不太会来第二个。

像王夷吾和计昭南同时到来,属于情况特殊。王夷吾的道路,注定他在推开洞真之门前,要来一见姜望。

至于万相剑主和宁霜容——司阁主也挺特殊的。

剧匮严肃地又巡察了一遍“神临九格”,很确定地给了姜望一个否定的眼神。

但这个眼神刚给出来,天宫大门就悄然推开,十分地不给剧匮面子——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锦服、长得精致贵气的小男孩,他板板正正地站在那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殿中之人。

严肃如剧匮,一时目有惊色。

因为神临境以下层次的九格幻境,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难度。

也就是说,此刻走进朝闻道天宫的这个孩童,是通关了太虚阁员同境标准的考核而来。

他迅速调取了这个小男孩的幻境记录,发现整个考核过程里,竟然没有一次犯错,且推进得非常之快,无论面对何等难题,几乎不作思考——重玄遵级别的表现。

毋庸置疑的天骄之选,绝世之姿!

整个朝闻道天宫,各种各样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小男孩身上。

他有些羞涩赧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又想到什么,勇敢地站定了。他勇敢地与殿中诸位前辈对视,视线一转,便瞧见了姜望,小脸上的期待、陌生、紧张,顿时化作惊喜。灿烂地笑着,使劲招手:“姜叔!”

天人法相情绪极淡,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心中隐有猜测,但不很确定,毕竟也有好几年没见了:“你是……”

“我是玄镜啊,姜叔!”小男孩活泼明朗,大方得体,十分的招人喜欢:“您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噢!”他又笑道:“今至天宫,所为求道也,不该攀亲戚。”

说着,他微微躬身,双手一拱,小大人似的行了一礼:“先生!”

看着这个明朗可爱的小天才,有那么一瞬间,已至而立之年的姜望,心中生起一纵即逝的恍惚。

疏朗明俊、天资卓异的鲍伯昭,不清不楚死在了齐夏战场。

天赋不输其兄、狠辣远胜的鲍仲清,不明不白地死在张临川之祸。

而鲍仲清的儿子,今年八岁半的鲍玄镜,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长大了。

他竟有如此天赋。

旧时才俊不复闻,一代新人换旧人!

八岁半的鲍玄镜,已经走进了朝闻道天宫。

我八岁半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姜望问自己。

那时候也已经在求道的路上了。

已经定下目标,要往前走,要超越平凡的生活,走一条非凡的道路。

要走进纵剑青冥的修行世界,问凤溪河畔的那一推,是否应该。

但不曾像鲍玄镜一般走得这样远,那时候也没有朝闻道天宫,没有太虚玄章,更不会存在太虚公学。

那时候太虚幻境已经搭建了,正在整个天下的范围里铺开,但自己还远没有资格触碰。

那一年那个名为姜望的小男孩,还在为考上枫林城道院外门而努力着,还需要努力好几年——那已经是一个小镇药商之子,所能接触到的最广阔的仙路了。

这座恢弘的朝闻道天宫,起源于多么狭窄的开始啊。

姜望此刻见到的是一个决然不同于自己的绝世天骄,但他看到的,只是另一场求道路的开始。

他替朔方伯感到高兴。

小小的鲍玄镜,明朗可爱,聪颖有礼,在门口躬身。

威严高上的天人法相,坐在最上首的蒲团,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不必称先生,今日我与诸君对坐论道,称道友即可!”

“太好了!我是姜先生的小道友!”鲍玄镜眉开眼笑,十分快乐:“回去母亲一定为我骄傲,爷爷也能高兴得多喝一杯酒!”

殿中多有笑意。

人类幼崽的快乐太丰饶,太有感染力了!

天人法相也难得地和缓:“小道友,请入座。”

“你是鲍仲清的孩子?”王夷吾有些惊讶地问。

说起来,自当年被逐出临淄,他就极少回齐都了,哪怕后来禁令解除。就算偶然回去,也无非是找重玄遵玩耍,抑或径回镇国大元帅府。却是没什么机会与鲍玄镜见面的。

但这几年都在传的“小冠军”、“小风华”,他还是有所耳闻——

他本不以为然。齐国的“小风华”也太多了!

哪年不得出现十个八个?真正能走到后面,一路风华到大的,却是没有第二个。

天生道脉固然罕见,且越来越罕见。

但了不起的从来不是天生道脉,而是重玄遵!

今日一见,鲍玄镜都能轻轻松松地闯过九格幻境,走进朝闻道天宫,还真有那么几分幼年重玄遵的样子!

不过重玄遵小时候可骄傲多了,寡言少语的,一开口就直指关键。却不似鲍玄镜这般活泼、话密。

“您说的正是家父!鲍氏嫡脉,讳名仲清。”鲍玄镜对王夷吾一礼,很是乖巧:“夷吾伯伯好,您在妖界的英姿,我都听爷爷讲起,心中十分敬佩您。骑军冲阵,千里奔袭,斩将夺旗,势不可挡——将门之子当如是!”

提及亡父他并不悲伤,而是十分骄傲。

因为他的父亲,是为了保护人族英雄姜望、对抗邪教恶徒而死。死得光荣,死得有重量。

夸赞起王夷吾更是有模有样,绝不敷衍,显然说的是心里话。

这小子实在有趣,不苟言笑的王夷吾也来了兴趣,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骑战无双的王夷吾王大将军,谁人不识!”

鲍玄镜背台本般的激昂了一句,又吐了吐舌头,老实地道:“其实我是猜出来的。冠军侯坐在您旁边呢,我一猜就知道是您。”

他又连连摆手:“不好意思,说错话,是前冠军侯。”

前武安侯和前冠军侯的画像,现在仍被许多齐人贴在家中,以为镇邪祈福之用。齐人认得这两个,是非常正常的。

“是嘛。”王夷吾不置可否。

鲍玄镜只好继续坦白:“那我说实话了吧,我之所以猜到是您,因为您的脸型很特别——”

他张开小手,一上一下,使劲地分开了。

“哈哈哈哈哈——”坐在前排第一位的披甲男子,欢乐地大笑起来。

重玄遵亦笑。

朝闻道天宫里,弥漫着快活的笑声。

王夷吾摊了摊手,语气颇为无奈:“好吧。”

鲍玄镜双手并拢,大幅度躬身,态度相当之诚恳:“多有冒犯,请您恕罪!”

“诶,起身——快起。”王夷吾随手将他抬起,忍不住笑道:“如此天真,能冒犯到我什么?”

无怪乎朔方伯对这孩子这般紧张,天赋又绝佳,又乖巧懂事、明朗可爱,哪个长辈能不疼爱呢?

鲍氏大兴矣!

本章6k+,其中2k是补上次黄山大会请的假(1/2)

第2390章 世上已无龙宫宴,何及天宫坐客多

都说王夷吾严格冷酷,不近人情,现在竟还笑呢。

小孩真好,百般无害。

鲍玄镜直起身来,谢过王大将军的雅量,又对重玄遵行礼,对计昭南行礼:“鲍家小子,见过重玄阁员,见过计将军!爷爷说,出门外在,勿辱国声,玄镜年纪小,不很懂事,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诸位长辈可要多多关照呀!”

童声清脆,如鸣环佩,听来是种享受。

他又抱拳,极有模样地拱手一圈:“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各位叔叔、各位姨姨,爷爷、前辈,在下就不一一行礼,以后咱们会认识的!”

朝气蓬勃!幼有大志!

这可不就是史书上应运而生、万载难逢的主角人物吗?

钟玄胤极爱英雄诗,忍不住道:“鲍玄镜小道友,尔欲何座?”

鲍玄镜又开始那种背课文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道:“爷爷说,男儿当有远志,永争上游。我从也。”

他握紧小拳头,穿过坐着的人群,认认真真地往前走,看得出来有些紧张,但还是很勇敢地走到了前面,第一排已坐满,他坐在了第二排的第一个位置。

坐在第一排的披甲覆面怪人,回头看他一眼,很一副过来人的口气:“爷爷说,爷爷说,一口一个爷爷说。小子,我看你也有些天赋,不输我当年,怎么是个爷宝孩儿?”

鲍玄镜极认真地道:“我是娘宝,爷爷说的话我要听,娘亲说的话,我更要听哩!”

当成年人的揶揄取笑,被小孩子认真对待,堂堂真人,竟不知怎么继续。

这小屁墩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当年叫某人一声太奶宝,可是被追了七条街。

娘希匹的,那会儿还多小呢!体力真够好的!

“也好,也好。”披甲怪人隔着面甲,抚了抚须,假装自己是个胡子很长的智者形象。

小玄镜歪头看着他:“叔叔,你怎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披甲怪人道:“我有一颗纯粹的求道之心,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

多大的脸才能在顶级天骄云集的朝闻道天宫,说什么“普通人的身份”啊。

小玄镜肃然起敬,又问道:“不普通叔叔,您小时候不听长辈的话么?”

披甲人昂起甲面:“某素有主见。”

小玄镜‘噢’了一声,又问:“主见叔叔,你怎么憋着嗓子说话呀?”

披甲人不愉快了:“乱讲,这就是我本来声音,不自然吗?”

“听着像鸭子。”鲍玄镜实话实说。

“这是上课求道的地儿,不是聊天的地方。安静点。”披甲人转过头去,不聊了。这小屁墩一点不可爱。若是换个地方遇见了,定要狠狠打屁股。

齐国鲍家鲍玄镜,今年八岁半,爷记下了。

鲍玄镜并不是唯一一个走进朝闻道天宫的孩童,或者说,他虽然已经完全地适应了现世,开始展现天赋,但绝不会展现这个世界上还不曾出现过的天赋。

打破常识,是要迎接猜疑的。

尽管他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看穿他的来历,但也需要一段不那么受关注的时光,来肆无忌惮地生长。

他在漫长的时间里落子,最终赢得这具现世道胎,十月生长,降生于世,已是完完全全的被现世意志承认的人族。无论怎么追溯,都没有问题。从命格到肉身到魂魄,谁来查都是一样。

刚刚降生的那段时间,还因为童身难以容受超脱见识,而影响身魂状态,不很稳定,有时候甚至不太能控制情绪,常常思考一会儿就要沉眠,以至于常有断子,这是他很多布局都只摆个开头在那里的原因——有个开头就够了,待得逐步成长,自然可以慢条斯理地拾起。

那段时间他极力避免和衍道强者碰面,也会主动避让过分聪明的人,比如博望侯重玄胜。

但八年半走过来,他已经彻底适应新的身体,真正开始属于鲍玄镜的人生。

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走到紫极殿去都可以。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人。

也真正是鲍家子弟,齐国临淄人士。

哪怕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一直追溯到源海,他也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有可能产生问题的,是他的行为——他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超出“鲍玄镜”这个身份。

他这一次非常谨慎,埋了很久的线都不去收,力求让一切都自然。自然地欢笑,自然地发生。

因为他已不能输。

幽冥神祇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至少是与幽冥大世界同寿。短暂的失利放在漫长的生命里,其实是必要的落子。

现在则不同,他已将所有的可能性,赌在了这一生。

他已经做好准备。

他甚至敢陛见齐天子,敢任由齐国文武百官审视,当然也不怕来朝闻道天宫。

如果说重玄遵是当代人族天赋的顶点,那他也只会在这个层次。

此外就是一个八岁半的贵公子,应有的教养。

第二个走进朝闻道天宫的少年,年龄就要稍大一些。

穿一领武装到极致的甲衣,内衬锦棉,外罩黑袍。腋下夹着一顶枪盔,腰间仗刀,背后负弓,箭囊挂在垂手可及的大腿右侧,左边的绑腿上还挂着一支棱状的短刺——这小子十八般武艺,应都熟稔。

五官稚嫩,却能见悍气。

倒是懂礼貌的,警惕地巡视一圈:“请问——随便坐吗?”

“当然,这里不以实力或身份排序,只讲先来后到,有空位就坐,想坐哪里坐哪里。”天人法相看着他:“这位小道友,尚不知你名姓,岁月几何?”

甲衣少年挺冷峻:“宫维章,今年十二。”

原来这位就是宫希晏的私生子!

谢哀定定地看了这少年一眼,和那位弘吾都督长得倒是不太相同,气质尤其迥异。

黎国肯定是场上最关心荆国天骄的国家,哪怕荆国已经全力备战神霄,与黎国有了和平的默契——神霄之后呢?

三生兰因花的“现在花”,生出了一个绝巅宁道汝。

这段寄身的经历对谢哀来说不算美妙,但怎么说呢——回首波劫,也算风光。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切实获得了一位绝巅强者掌控道躯的经历,真切感受了绝巅强者的感受。

这具身体的潜能,也因为三生兰因花的绽放,而开放到最璀璨的姿态。

神临一蹴而就,洞真亦在眼前。

只是有些时候,谢哀不太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总是下意识地用宁道汝所化的那位“冬皇”的方式,去思考谢哀所经历的人生。而忘了真正的谢哀,会怎样思考这些。

这种根植于“本我”、被三生兰因花种下的困惑,是她迈向洞真最艰难的一道关卡,也让她时刻有一种易碎的惘思。

十二岁的宫维章,让她下意识地对比雪国那位倾国之力养出来的少年天骄。

国家确实是全方位的强大了,一如师尊所期望的那样。

但她常常觉得陌生。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像是一个人孤独地回到了某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

“黎”字当然是更大气的,但她总是会说成雪国。

已然神而明之,为何心如漂萍?

谢哀看宫维章的时候,黄舍利在看谢哀。美人之哀,我见犹怜。她喜欢美丽的事物,美丽易逝而知时间之贵重。过往不可追,方逆旅也。谢哀这种有破碎感的美人,是尤其吸引她的。

当目光从谢哀脸上挪开,落在宫维章脸上,欣赏就变成了审视。

说起来,她也还是第一次看到宫维章。

宫希晏把自己的私生子隐藏得很好,以至于荆国的顶级贵族,也都晚于应江鸿知道。

这俩父子的面相就很不一样,宫希晏过柔了些,宫维章又太“悍”。真要归了府,恐家宅难宁。

简单来说……荆国长公主眼里容不得沙子,宫维章不像能受得了委屈的,宫希晏又未见得护得住。

宫希晏有个私生子的消息,在治水大会上被应江鸿挑破,而为天下知。

这等消息比什么传得都快,人们可能不知道镇河真君在台上说了什么,但基本都听过弘吾都督是如何风流。

荆国人普遍反应平淡,并不会觉得宫希晏有什么问题,最多也就是说——景国人找私生子的经验很丰富嘛!

当然,那位“平生爱斩刀”的折月公主,私下里是怎样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宫希晏自那以后还没上过朝,没去弘吾军营地,没人见过他。也没人敢去府上见。

都不晓得还有几口气,还有没有气。

天子也是若无此事,好像弘吾军没了实际掌军的副督也不紧要——他哪好意思说什么啊,毕竟他一直帮宫希晏瞒着自己的亲妹妹。

以折月公主的性格,没有去大闹皇宫、扯皇帝的袍子,说明是真的气狠了。

不过宫维章今日来朝闻道天宫,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天子的意思呢?

无论前者后者,都很有意思。

出国在外,黄舍利当然要罩着国人,连美人都可以暂放一边:“维章!叫姐姐!”

她得先把称呼定了,免得跟鲍玄镜那个破小孩似的,上来就“姨姨”。

怎的不叫“奶奶”?

姑奶奶也算奶奶!

宫维章大概没想过跟谁打招呼,愣了一下,倒也干脆:“黄姐!”

这称呼怎么这么别扭?

黄舍利本想很有大姐头风范地安排一下,但想了想,这是姜真君的场子,不好喧宾夺主,又摆摆手:“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宫维章也不知道怕的,点了一下头,径而往前,坐了第二排的最后一个空位,恰在钟玄胤和计昭南中间。

“宫小弟,聊聊你的经历呗?这些年都在哪儿历练,藏得够好的,我竟也不知。”钟玄胤对新一代的绝世天骄很有兴趣,跟鲍玄镜聊过,又跟宫维章聊。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宫维章已经十二岁了,锋芒是藏不住的。就算没有应江鸿那一句,他也差不多就要显名。

钟玄胤是纯纯地套近乎。将来要是编个什么天骄传之类的,他还可以不着痕迹地写上一句——“钟公睹其长成也。”

宫维章看了旁边的老书生一眼,只问:“怎么称呼?”

钟玄胤自信一笑:“免贵姓钟,名玄胤。”

太虚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强有力地影响着人道洪流!古往今来,无论何等组织,都不及此阁名望。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太虚公学的建设,往后只会越来越有分量。说是大势已成,也不为过。他钟玄胤虽然向来低调,这名字也能说得上响彻神陆。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天才少年的崇拜了。

但宫维章已经转回头去,正正地看着前方,只道:“钟先生,我是来上课的。不是来闲聊。”

剧匮面无表情地看了钟玄胤一眼。

钟玄胤若无其事地在竹简上刻写——宫维章,寡言。

严格来说,剧匮所设计的九格考核,难度也并非不合理——按照现在的设想,以太虚公学为基础,朝闻道天宫只作为高等学府的话。那么只让真正的强者进来,只对绝世天骄破格,也是应然之事。

现阶段以姜望、斗昭、重玄遵他们这些人为标准,在神临层次可能没什么人,在低品层次却是有机会的。

同代的可能都被他们压过一头,下一代总有新人出来。

在鲍玄镜、宫维章之后,又来了一些年纪小的天才。

其中有两个最让姜望惊喜,一个来自卫国,名为卢野,今年十四岁。已修至武道十三重天,相当于道元体系的腾龙境,等到轰破十五重天,便等同内府境。

他坐在仁心馆易唐身后的位置,蒲团编序为“贰柒”。

卫地讲学之风极盛,人才辈出。曾有薛规、卫幸论道,那可是中古时代的盛事。那时候天京城还不存在,万妖之门外只有密密麻麻的人族大军,和堆砌得数不尽的杀阵。

理衡城可谓久经岁月,历遍风雨。

无怪乎卫人向来心高,梅行矩那样的传奇人物,的确有其诞生的土壤。以理衡为度建立起来的卫国,也一度盛极一时。

这样的卫国,辉煌过,雄心万丈过,敢以重镇曰“野王”,意在染指中域霸权。

但很快就破碎。

现今的卫国虽然还没有被扫进历史,但在景国针对性的压制下,也基本不存在什么国家力量,是中央之域里微不足道的声音,也是大争之世里弹指即灰的存在。

卢野这般少年,自然也得不到什么支持,哪怕举卫国之力,都不能给予他什么。相较于那些名门子弟、大国天骄,正是有资质而无路的求道者,也是朝闻道天宫建立的初衷所在。

他的出现,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他若能在朝闻道天宫里有所得,则说明“使天下人有路可行”的愿景,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确有基础,确实迈开了步子。

在这样的基础上,太虚阁也会更有力量去推动太虚公学。

第二个少年来自越国,是十五岁的龚天涯。

其人为已故越相龚知良的亲侄。

在文景琇身死、文氏失权、越国改制,所有世家都被革去,龚知良也死得彻底的情况下,他本可以跳出那滩浑水,留在暮鼓书院。

今天在朝闻道天宫,他也是坐在季貍身后,坐在编号“贰陆”的蒲团上,跟季貍小声聊得很多,甚至跟雪探花也非常亲近——可见他在暮鼓书院是能过得很好的。

但他却毅然决然回到了越国——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才十三岁。

或许真是宝剑锋从磨砺出。失去了爱他护他的伯父,失去强大家族的支持,在无数英雄都失败、新政也不知能走到哪一步的越国,他反倒飞速成长。

是这些少年里修为最高的一个。今年十五,已然叩开内府,摘下神通。

道历三九零九年,左光烈在黄河之会内府场摘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龄。

剩下的少年天骄,则都来自大国。

他们分别是景国十五岁的于羡鱼、楚国十二岁的诸葛祚、牧国十一岁的孛儿只斤·伏颜赐、秦国十岁的范拯、黎国十一岁的尔朱贺、魏国十四岁的骆缘。

自此,朝闻道天宫三十六座皆满,却是不再进人,除非有人中途离开。

既见此情此景,环顾一众绝顶人物,记史者钟玄胤,不免慨然。

自长河龙君死后,龙宫宴已为陈迹,不会再开,天骄齐聚的盛事难再有。

姜望提出朝闻道天宫构想时,他便知恢弘,料到求道者当如云涌,但也还是低估了姜望这个名字的吸引力。

今日之朝闻道天宫,是何等辉煌盛景。

世上已无龙宫宴,何及天宫坐客多!

附钟玄胤所刻写的朝闻道天宫座次,第一手史料——

第壹,钟离炎

第贰,玉真

第叁,黄舍利

第肆,秦至臻

第伍,夜阑儿

第陆,原野

第柒,鲍玄镜

第捌,卓清如·

第玖,剧匮

第拾,钟玄胤

拾壹,宫维章

拾贰,计昭南

拾叁,万相剑主

拾肆,宁霜容

拾伍,谢哀·

拾陆,燕少飞·

拾柒,盛雪怀·

拾捌,辰巳午·

拾玖,莫辞·

贰拾,季貍·

贰壹,易唐·

贰贰,谢君孟·

贰叁,符彦青·

贰肆,于羡鱼·

贰伍,诸葛祚·

贰陆,龚天涯·

贰柒,卢野·

贰捌,范拯·

贰玖,孛儿只斤·伏颜赐·

叁拾,尔朱贺·

叁壹,北宫恪

叁贰,米夷

叁叁,陆霜河

叁肆,骆缘·

叁伍,王夷吾

叁陆,重玄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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