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科举与寒士

自下过春雨后,王珪料定天子赵祯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故而选在此时来见驾。

这也是王珪侍驾多年的经验,挑一个天子心情舒畅时面圣。

而且王珪还非常知分寸,省试之后这两日,一直有省试及第的士子前来拜会,想要感激对方的‘录取’之恩。

不过王珪一概回绝并言,国家悬科取士,为官择人……自己也只是禀公衡文,绝没有恩出私门之意。

王珪此举也是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规矩。

士子不许称贡举官为恩门,师门,自己不许自称门生,一改唐朝开科举以来的陋习。因为省试是天子的恩典,同时宋朝还确立的皇帝主试的殿试制度,故而从此以后进士都自称天子门生。

用宋太祖的话来说,昔者科名多为势家所取。朕亲临试,尽革其弊。

究其原因,还是士庶之别,宋朝打击隋唐以来的门阀政治,用人之柄操之于上,实现了从寒门中取才。

王珪这一点上,分寸把握得极好,省试之后,拒绝一切考生拜访,将取士之权尽归于天子。王珪还张贴了一张告示在府门前,将谢绝及第考生私谒的事广而告之。

做好这两点后,王珪这才带着省试榜单的副文上禀天子。

如今殿上四面开轩,帘子都是打起,任凭一些风雨吹入了殿来。

至于天子赵祯穿着一身淡黄色的素净袍子,正于殿中书画。

天子是心情好时书画,心情不好时也书画,这是他排解情绪的方法。

王珪见天子装饰,知道天子生性俭朴,不喜欢奢侈,一件衣裳常穿得十分破旧了,仍穿在身上。

如他这身素净袍子,已是他数年见驾之中第三次看到了。

此外赵祯时常处理政务至深夜,有一次很想喝羊肉汤,但饿了一夜就是没说。曹皇后知道了就问为什么不吩咐御厨置办。赵祯说他今晚喝了羊肉汤,御厨就会夜夜置办,一年下来要宰杀数百只羊,自己如何忍心,如何舍得。

有次赵祯重病,王珪等随宰相文彦博等人频繁入宫侍驾,却见天子所居一切御幄,裀褥皆质素暗弊,很久都没有换新的。

赵祯时常告诫宰相,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朕不敢轻费啊。

伴驾多年,王珪见天子如此俭朴有些感动,但他随即正色道:“臣等向陛下覆命。”

赵祯头也不抬道:“王学士,你看这场春雨如何?”

王珪朝外看了一眼道:“回禀陛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王学士说这是一场好雨,朕亦认同,”赵祯笔下不停又对范镇道:“范学士,听闻你为同知贡举后,令自己的侄孙不可赴试,要如此避嫌么?”

范镇道:“老臣为陛下所托,出任同知贡举,自是不敢徇私枉法。我这侄孙让他迟个几年再考也是无妨,朝廷贡举才是大计。”

“若朕没有记错,你的侄孙是叫范祖禹吧!”

“回禀陛下,正是。”

赵祯道:“这可难办了,若朕还要用你为下一科贡举,难道让你侄孙再等一科么?”

范镇坚决地道:“再等就再等吧。”

闻范镇此言,王珪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赵祯最后勾勒数笔,然后搁在一旁,对范镇言道:“朕信得过卿家的公忠,也想朝廷多几个似卿般的忠臣,下一科让他来吧!”

“老臣领旨,谢过陛下恩典。”范镇动容言道。

说话间王珪捧过省试榜单,由赵祯身旁两名内侍展开呈现在天子面前。

天子走到榜单面前看了一遍,然后言道:“都是一时名士,实至名归,几位卿家,这一科给朕取了不少贤良,日后都是本朝之栋梁啊!”

有了天子这句话,三名考官都是大喜。

王珪言道:“陛下苛求贤才之心,为天所感知,故而此番省试可谓千人兢进,万头躜动,天下贤良争相从四面而来欲报效陛下,这非臣等之功,实乃儌天之幸。”

赵祯又与几位大臣细问省试详则。宋朝历代皇帝对于取士都非常上心,赵祯更是如此,这是祖宗之法,将用人权柄操之手,同时革除势家掌握用人之权的弊端。

问了一番后,赵祯笑了笑,看似不经意的问道:“朕听外廷说有个士子卷上飞了一群蝴蝶,逗留不去,反复落其名上,此事可是真的?”

王珪心道,这莫非不是天子你刻意为之么?

王珪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这乃我们几位考官亲眼所见。”

赵祯问道:“是哪一人得群蝶所顾?”

王珪道:“回禀陛下,是此番省试第二章越。”

王珪之前点章越为省试第二。是他有意为之的。

若自己点了第一,如何对得起天子那花蜜糊名呢?故而他自己必须将此番权利留给天子。

但如今听来,似天子凑巧为之,而不是故意的。

王珪心道,自己误会了天子的意思不成?

王珪决定如实道:“之前范学士要将此卷置为落卷,但王中丞却力主置为头名。”

“为何有此争议?”

范镇出面讲述了章越策论直言情由,赵祯道:“君子言不出位,范学士倒是言之在理。”

王畴道:“陛下,这章越就是之前成三字诗的读书人,之后两度推辞出身,依臣看来,此子年轻气盛,不免所言迂直,但也是念其针砭时弊之心,若各个奉行言不出位,朝堂上如何听得真话?”

赵祯道:“朕记得他那份辞疏,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他三字诗以及文章,朕还记得,此人是有文才且知恩的。当初朕要赐他一个出身,如今看来是屈就了,他真乃郇公族人么?怎么家贫至此。”

王畴道:“回禀陛下,这章越虽出自浦城章氏,乃章文简公同族,不过却是出自疏族,少年时家贫读书难以为继,故曾替人佣书为生,是真正的寒门子弟。”

王畴想到科举的目的在于选拔寒士,打破从隋唐至五代时门阀之垄断。

不过这寒门范围稍稍有点宽,比如王安石,欧阳修这样父亲当官的也算是寒门。

而章越如此则更货真价实些。

更不用说那首辞同三传出身疏,天子看来很是喜欢,否则也不会随口诵出。

王珪道:“不仅是章越,这一次省试前三,江衍与王魁,以及第十黄履具是出身寒门。”

譬如宋朝的状元,默认都是授予寒门子弟的,故而有‘不取官人子弟’之说。那么殿试的状元其实多半在这省试前三名之间了。

范镇突道:“王学士可知,这章越娶亲否?”

王珪稍一犹豫,尚未答复。

赵祯笑道:“哦,朕看家状,此子不过十七岁,这么早就定亲了,不知何人如此有眼光?”

范镇回禀道:“回禀陛下,若老臣打听的没错,章越与现任淮东转运使吴充早已定有婚约了。”

王珪,王畴不约而同地看了范镇一眼。

“是吴充啊。”赵祯闻言略有所思。

范镇则道了一句:“陛下,所谓寒士也非真寒士。”

王畴则道:“省试第三名王魁,范学士原意属为第一,但他与昭文相公之侄孙女定亲,如此也不可称为寒士?”

范镇作色欲言,赵祯笑道:“王学士如何看?”

王珪道:“回禀陛下,当初富相未及第时,不也被时相晏元献公赏识作了女婿,这古往今来都不缺伯乐啊。”

赵祯点点头道:“朕看省试之文章,章越,王魁,江衍这三人皆高于他人一筹。说来富卿,吴卿识人于寒微,嫁之以女,朕还佩服她们选女婿的眼光呢。至少朕是倒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王珪见赵祯突而黯然,都知道他是想起了他最钟爱的福康帝姬。

福康帝姬陪伴宋仁宗最久,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因为宋仁宗一直对生母愧疚,故而对娘家人一直很好。后来将福康帝姬做主许配给了生母的亲弟弟李用和的第六子。

不过二人婚后却极为不和,嘉祐五年时,福康公主突然夜奔回宫,向宋仁宗哭诉驸马对他如何如何不好。

不过夜启宫门之事,遭到了司马光,王陶等谏官的严厉批评。

宋仁宗迫于言官的压力,不仅不能替女儿出头,对驸马进行处罚,而是责罚了福康公主,将她身边人尽数遣散。

福康公主大受刺激,数度自尽不成。宋仁宗知道后伤心欲绝,此事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王珪三人不敢再言,却见宋仁宗已是缓了过来道:“两位卿家取士皆秉持公心,朕是知悉的,你们不必再争了。”

范镇,王畴闻言皆是为御前争执表示失仪,然后三人退出殿外。

王珪辞别天子后,即去了欧阳修府上。

省试放榜后两日。

章实让章丘去找章越,却得知对方并不在太学中,也没有与太学里的同窗去喝酒交游。

甚至同窗们也不知章越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章越这两日哪也没去,而是住在太学附近,当初吴家给他安排的宅子里。

章越省试及第前,去这宅子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

但及第之后,章越却哪也没去,甚至推却了同窗们之间的应酬,与黄履一并在此宅里安心备考殿试。

殿试是定二月二十七日。

在这之前,还有二十余日的功夫。

自嘉祐二年殿试不作罢落以来,不少进士考生都对殿试不以为然。

没错,殿试是一般不作罢落,但若考生真要作死,那也是拦不住,好比在卷子里辱骂皇帝,谁也救不了你,肯定作退落处理。

还有一等就是第五等。

众所周知,殿试后所有考生还分为五等。

第一二等,授予及第。第三等授予出身。第四五等授予同出身。

不过殿试不作罢落后,改为第一二等为及第,第三四等出身,第五等则同出身。

其中第五等还有文章写得实在太差,出了大纰漏,比如不小心写了皇帝名讳等等,还是会作罢落的。

不过这样可能性,对于考过解试省试的读书人而言还是太小了。

因此不少考生都觉得已是将进士功名收入囊中了,这几日在外通宵达旦地游玩,出入于青楼之间。

十年寒窗都是压抑坏了,如今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章越与黄履却闭门不出,在此处读书。

游嬉什么都可以,现在离殿试只有二十多天,十年寒窗都过来,还在乎这几天么?这一次再努力一把,也算是为自己读书生涯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至于当了官后,如果不是那么有追求,章越想是可以放飞自我的。

以宋朝官员的高俸禄,章越完全可以体验到什么是财富自由。对于一个毕业后整天996的小民来说,谈情怀和理想,是不是在作梦?

可惜章越是穿越者,穿越者之痛就是你会知道这个民族几十年后会遇到什么,公元多少年是靖康来着?

章越虽藏身读书,但礼数却丝毫不缺,他让唐九给章衡,陈襄,欧阳修等人都带了信,言自己正备考殿试,等殿试之后就登门拜访,感激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还有王安国王安礼兄弟,卢直讲,曾巩,苏洵,韩忠彦,文及甫等等也一一去了信。

这么多人要章越一一拜会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好来个短信群发。

陈襄,欧阳修,章衡都是很大度地回了信,并传授了一番自己殿试的经验。

期间唐九代章越回家了一趟后,章越得知自那日自己被榜下捉婿后,自家被汴京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

章越闻之消息也是感慨,此刻心情可以用两句诗概括。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这句好理解。

还有一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万千花丛之中,我只取牡丹一朵,至于其他花朵既是不取,又何必流连再三。

人常常对大事警惕再三,不会犯错误,却往往却在小事上马失前蹄。

之前吴家对章越礼敬有加,如今自己得了势,即便自己没有悔婚的打算,但若因许多达官贵人上门提亲而沾沾自喜,一时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而在此时稍显犹豫,露出待价而沽或借此打压妻家的心态,都是对人的不尊重,让吴家从此将自己给看轻了,不仅辜负了吴充对自己的赏识,更对不住十七娘对己的爱慕。

章越此心早已是定下,这时候自己让吴家安心,也是免除后顾之忧,方能全力以赴准备殿试。

章越与黄履住到这里就是提早给吴家一个交代,让他们安心,如今更是托给兄长,二姨商量上门提亲的事。

章越拿定上门提亲的主意,而自己则当了甩手掌柜。

不是自己不上心,而是如今没什么比准备二十多日后的殿试还要紧的。

(本章完)

第272章 逛逛

而章越,黄履二人为赴殿试,在吴家里闭门读书了数日。

吴府派来的管家,下人都知道章越如今已是省试第二了,那就是府上的准姑爷了,难得他如今住在这里,那还不得捧着啊。

为了伺候准姑爷,以及准姑爷的好朋友,吴管家等上下是想尽了各种法子。

反正除了不能以酒色娱之,章越与黄履各种需求都是满足。

比如章越是南方人,吃不惯北食,那吴管家就请教府里的老人,变着方的作些闽浙各路的菜色。

章越每日一起,即有下人烧了热汤,供之洗漱,还有下人给他穿衣,扎发髻。章越打扮清楚后先喝了茶漱口,然后捧着书读了半个时辰,这才吃早饭。

章越,黄履到了饭桌前坐下,似如煎宽叶儿茶,枣糕,胡桃肉,蒸卷儿,糟姜等等摆上桌。

吃了早饭后,章越在府里遛个圈,与黄履交流一下读书的心得,聊一聊天,然后又回房作功课,每日一篇诗一篇赋,一篇策或论都是雷打不动。

写完后章越与黄履对各自文章评论一番,然后就是吃午饭。

汴京的市井人家都有吃晌午饭的习惯,不过太学里只是一日两餐。

不过晌午饭只是一些主食,是早晚饭之间的过度,故不太丰盛。章越略吃了些后,即去屋里昼寝,至于黄履则回房歇息。

章越睡了一两个时辰后才会起床,然后与黄履出门遛个弯,再回房沐浴。

一日最为期待的是晚饭,嫩鸡肥鹅,肥鲊鲜鱼皆有,最好的当属辽国的黄羊肉,章越最喜欢拿来沾蒜泥大快朵颐一番。

吃过后再读书,一般章越都会在二更天时再休息。

二月,春雨方歇,都人即出城继续游春。

汴京城外春光十里。

不少士人呼朋引伴,驾着车马出游。

读了几日书,这天捡了天色不错的日子,二人结伴前往城西内城的二相公庙一趟。

这京师的二相公庙,是每位来汴京举子必去的地方。这里祈梦,占卜极为灵验,甚至比大相国寺的名气还大。

至于这二相公是何人?

众所纷纭,不过大体上还是推为孔子的两个学生子游和子夏。

子游为武城宰,子夏则聘列国,倒不知二人何时有相公之名。二相公庙在入京赶考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此庙灵异甚多,不胜载,于学子问得失,尤应答如响。

所以到了省试殿试之前,二相公庙尤为香火鼎盛。

章越与黄履一早前往,顺路路经京师有名的万家馒头店时,还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二人到了内城城脚下的二相公庙,见来求拜的士人着实不少。

宋人普遍相信科举之事,在乎于命。有时候任你文章可以盖世,但运道不好就是中不了,但有时候你屡试不第,在万念俱灰下,作了一个奇梦,然后去勉强试一试,结果就中了。

宋朝不少读书人流传着这样的科举故事。

比如一个年轻人名叫杨某,去二相公庙祈梦。在梦里看了进士榜单了,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却有一个同姓名为杨证的人。

于是这人立即改名为杨证,结果一考果真就中了。

还有就是做梦梦到考题了。

一个读书梦见家里供的伍子胥,连续几天都托梦让他看一篇文赋《光武同符高祖》,这名考生照着办了,最后考题正好考得是此赋前两句,最后此人得以高中。

如今二人到了二相公庙,拜了子游,子夏两位相公,然后将钱置于两位相公左右童子手中。庙里僧人吩咐二人在庙里住上一晚祈梦就可以了。

章越和黄履都是一笑,这僧人又道:“不过祈梦之说还是空泛,尔等平日最要紧的还是行善积德四字,现世行善,即便今科不第,也可留给子孙。若为不义之事,即便到手的功名也会失去。”

章越,黄履都十分恭敬虔诚地听了僧人一番劝告。

黄履问章越信否,章越言道:“怎么不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你看人命运风水,你出身如何,生来聪颖与否,生在哪里,这些才是最要紧的,但我们都做不得主。”

“故而能事在人为的,也只有积阴德和读书了,这积阴德还在读书之上。做人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甚至有时候劝人良言一句,一辈子不为不义之事,这些比你读了多少书,当了多大的官还要紧。”

黄履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信步逛着寺庙。

正好寺庙院中有十几株梅树,如今梅树经历一冬一春早已是凋谢了差不多了,只残留些梅骨朵挂在树上。

梅树下正有一位相士正在占字,见了两位士子当即微微露出了笑意,在摊前向二人招手。

章越黄履二人看着对方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不由上前。

相士对二人笑道:“我与二位有缘,两位是来问前程吧。”

章越黄履都是点了点头,相士道:“千里读书只为做官,这有官便有妻,有妻便有钱,有钱便有田,书中自有数不尽的金山良田。”

章越黄履都是摇头道:“此言太俗,太俗。”

那相士笑道:“俗与不俗,在乎于得到与得不得,得到就是俗,得不到就是不俗。其实功名利禄就如同一道菜,想吃时是一个味,吃到嘴里是一个味,若天天吃又是一个味。”

章越黄履都是笑了齐道:“有些意思。”

相士见了二人听进自己的话继续道:“两位占字如何?”

章越与黄履点了点头,黄履拿了钱当即取了一字条。

但见字条写了‘不得’二字。不过这不字有些不同,上下略有分离。

相士笑着道:“看来这位今科悬了。”

黄履却是洒然一笑道:“无妨,反正来也是来,就随便考一考。”

相士道:“官人倒是豁达。也是这个道理,不必万念俱灰,万般事都有个化解之法,我这里有个法子……”

黄履失笑道:“不知如何法子能化解,容我殿试及第?”

相士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强道:“这不好说,之前也有个士子求问以为殿试必中,哪知却得了目疾……一字也写不出。”

黄履点了点头,当即将字条收入袖中言道:“也好,我但凭此字条去殿试,若是考中了,就回来砸了你的摊子!”

章越连忙劝道:“安中,到时手下留情,砸了摊子就好了,不要把人打坏了。”

相士闻言大惊失色道:“官人留步!”

黄履回头道:“作何?”

相士道:“乞官人将此字条给我复观。”

黄履冷笑一声将字条递去,

这相士看了一番笑道:“官人,我无错也,你看这‘不得’的不字上下不连续,这不就是‘一个得’么?恭喜官人,贺喜官人了。”

章越与黄履对视一眼,一并不约而同的捧腹大笑。

那相士看了也是擦汗,陪着笑了两声。

“好个一个得,能博之一笑,就此罢了。”章越掏出一把钱来放在摊上。

那相士得钱大喜,然后对章越,黄履道:“我与两位一见如故,其实我一见两位,就看出两位都是龙凤之姿,殿试之后必是名挑黄榜。”

章越,黄履二人都不再言,继续逛着寺庙。

二人逛到寺庙后堂,但见这里有一堵长长的白墙,上面落满了诗句。

看来是来京的举子们到此后,留下的涂鸦笔墨。

到了后世当然是‘到此一游’的不文明行为,不过在宋朝这却是读书人的风流。

并有个专门的称呼称之为‘列题’,就是于壁柱上书写姓名与诗赋。

甚至很多地方还迎合读书人喜欢在墙壁上列题的喜好,提供笔墨纸张。

汴京里不少酒家、旅店、寺庙等场合,会挂一块专门用于题诗的板子叫做“诗牌”。

“诗牌”预先刷一层白色的粉,写满了诗词后,可以洗掉,再刷上一层白色的粉,重新利用。当初元夕灯会时,章越在大相国寺就看到很多这样的诗牌。

当初读书人显达和未显达时如此题诗的待遇是不同的。

唐朝有个宰相,年少家贫寄居在寺庙里饱受冷眼,别人吃饭了都不叫他。后来此人拜了大官回到了当年寄居的寺庙,不仅受到了隆重接待,连自己题在墙上的诗也被人用碧纱罩起。

此人看了心有所感写了一句诗,诗里有这样的话‘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章越黄履看着满墙的字。

章越不由笑道:“不知何人可得碧纱笼?”

黄履笑道:“不得知也,你我不妨试一试。”

章越摇头道:“吾不擅诗,不题了,还是看前人佳作。”

于是二人一面走一面品着墙上前人留下的诗句。

章越与黄履本是抱着看几个‘碧纱笼’来的,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名人大牛在这里留下诗句,如此也好让他们大开眼界一般。

不过让章越,黄履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题字的人九成九都是不认识,连听也没有听闻过。

章越与黄履越看到后面越是心底不安,背后冷汗发凉。

看着他们的诗句里既有踌躇满志的,忐忑不安,不屑一顾,各样人生百态。

如今他们的诗句和文章留在了这里,但人都到哪里去呢?

这一堵墙上几百几千个人,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在青史上留下姓名的么?

PS:笔者码字后,不知为何一看刚码过的章节,就头疼得厉害,所以有错误的地方,向大家道歉一下。如果书友们看见可以发在章评或书评里,我看见了就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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