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0.第965章 少年

第965章 少年

罗猎离开之后,驱车返回住处,中途却去了虞浦码头,一个人迎着江风站在码头上,望着漆黑的江水,听着阵阵的涛声,思绪却突然回到了多年以前……

夕阳西下,海风渐起,被烈日暴晒了一整日且毫无树木遮阴的塘沽港码头总算能让人呆上一会了。

码头上卧着一艘巨轮,轮上高耸着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黑烟表明锅炉中煤炭的燃烧并不充分,而轮船只有准备起航刚点燃锅炉时才会发生煤炭燃烧不充分的现象。

巨轮的首舷处用白漆刷写了五个汉字,‘中华皇后号’。这五个汉字给了人们一种错觉,以为这艘巨轮的所有权属于大清。实则不然,此巨轮属于美利坚太平洋船运公司,是为了将美利坚合众国在大清强掠豪夺来的物资运回大洋彼岸而专门建造的货轮。

戊戌变法之后,大清朝掀起了洋务运动,朝廷分批次选派了不少的优秀青少年送至欧洲或是美国学习先进知识,上层人士也不再闭关自守,出洋国外长见识开眼见的人亦是越来越多。洋人们开办的船务公司与时俱进,在货轮的基础上加设了一些客运条件,使之成为客货两用的越洋轮船。‘中华皇后号’便是其中一艘。

一整天过于炎热的天气导致‘中国皇后号’的货物装船发生了延误,原本计划与傍晚五时拔锚启航的计划该做了至五点半钟才放行游客登船。登船的客人中有一半是大清朝臣民,虽然仍旧留着独特的辫子,但身上的穿着却多是洋人的西装打扮,女人们更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即便仍旧穿着一身传统的旗袍,那旗袍之下,脚上也要蹬着一双从洋人那儿买来的高跟皮鞋。

登船的队伍中有一对老少极为惹眼。老者已有花甲之年,大热的天头上居然戴了一顶瓜皮帽,身上依旧穿着一袭长衫,微微沁出细细汗珠的鼻梁上驾着一副黑圆镜框的花镜。少年约莫有十三四岁,生的一张朗目清眉犹如冠玉的英俊脸庞,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衬衫以及一条咖啡色的西式短裤,和身边的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快,忧郁的眼神在老人和那艘巨轮之间来回飘荡,一双薄唇数次张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甚是令人怜爱。

“上了船要照顾好自己,等到了那边,朝廷会安排人在码头上候着,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等长大之后,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莫要走爷爷的老路。”就要登船了,那老者将手中皮箱交到了少年的手上,看来,登船的只有那少年,老者只是前来送行。

少年显得很委屈,一双朗目中微微闪烁着泪花,接过爷爷递过来的皮箱,那少年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可是爷爷,我还是不想走,我想留在你身边读书识字。”

老者轻叹一声,微微摇头,并无言语。

这老者姓罗,名公权,字青石,十九岁中了秀才,三年后又中了举人,原本仕途一片光明,怎奈他另有志向,多次拒绝了朝廷的入仕相请。那少年名叫罗猎,是罗公权的唯一的孙子,自打儿媳病故,孙子没有了父母照顾,罗公权便将七岁大的罗猎带在了身边,平日里教他读书识字,也算是给自己做个伴。

罗猎非常聪明,且记忆力超群,罗公权毕生钻研的各种文字,对少年罗猎来说似乎异常简单。这让罗公权很是欣慰,曾有一度时间,他甚至产生了想让罗猎继承他衣钵的念头,毕竟这孩子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可谓是五十年难有一遇。但最终,罗公权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先是将罗猎送入了洋人和朝廷联合开办的中西学堂去学习现代知识,之后又与罗猎年满十三周岁之时托了些关系,为罗猎争取到了一个赴北美求学的名额。

目送孙子登上了轮船,罗公权转身离去,走出码头之时,脚下竟然不稳,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勉强稳住了身形,罗公权下意识地转头回看,轮船上人头攒动,哪里还能看到罗猎的身影。

罗猎登船之后,在船员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床铺。

罗公权心疼孙子,为罗猎买的是一等船票。说是一等,其实条件也就一般,一个四平方米不到的舱室,两侧是六十公分宽的上下铺,两侧床铺之间,有一个固定了的简易茶几。罗猎走进舱室时,里面已经住进了一对男女,正搂抱在一起接吻。男人是个洋人,而那女子,却是个中国女子。但见舱门打开,那女子强行推开了洋人,原本还想着不好意思地笑上一下,却见进来的是个少年,便将这不好意思的一笑也省略了,和那洋人继续搂抱在了一起。

罗猎将手中皮箱扔到了床铺上,剜了那对男女一眼,心中骂道:“真是不要脸!”

旅途漫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需要十日之久方能抵达大洋彼岸,若是途中遇到不良气候,航程还要延长,十五天,甚至是二十天都有可能。船上不乏娱乐项目,有歌舞表演,还有一个不算是太小的赌场,甚或还有一个游泳池,但这些,对罗猎来说毫无吸引力。他还是个孩子,成人所迷恋的这些娱乐,对他来说却是无聊至极。

打开皮箱,罗猎拿了卷书出来,此书封皮粗糙,只是书名‘西洋通史’四个字写的遒劲有力,书页中的蝇头小楷却又是另外一种风格,灵动隽秀间又隐隐透露着不拘一格的个性。此书乃是罗公权花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一页页抄撰后装订而成,其目的是想让罗猎在读书的同时还能温习一下老祖宗留下来的书法。

躺在右侧的属于自己的下铺上,吴驰捧着书认真地读着,尽力使自己不被那对男女所影响到。

舱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个瘸子。

瘸子长了个洋人的脸,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津门话,一进舱室,便吵吵嚷嚷要求罗猎跟他调换铺位。

“小哥呀,行行好嘛,你看大伯瘸着一条腿,上上下下的多不方便?你年轻,腿脚灵便,爬高下低的也轻松不是?”

虽说都是一等船票,可上铺比下铺便宜了五块大洋,罗公权担心罗猎睡觉时不老实而掉下床铺,因此才会多花五块大洋,为罗猎买了张下铺船票。瘸子要求调换铺位,这原本正常,只是那五块大洋的差价,却始终未听到瘸子提及。

对面那对男女还算是有些公德心,尤其是那女子,操着一口京腔,一点情面也不留将那瘸子埋汰了一顿。

瘸子不觉自己理亏,反倒是振振有词:“嘛呀,咱要是有那五块大洋的闲钱,不就直接买下铺了吗?”

“你这人……”那女人被呛的是无言以对,只能低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要脸!”

声音虽小,但在狭窄的舱室之中,却还是能让人听得清楚。瘸子听到了,也不气恼,只是拿目光死盯着罗猎,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誓不罢休的势头。

罗猎倒不是怕,只是觉得烦,跟这三人还要相处十天之久,若是整日吵吵闹闹,那么这十天将会有多难熬。放下书,罗猎一言不发,先将皮箱移到了上铺,然后再拿着书爬了上去,吃点亏到不怕,怕的是耳朵不得安宁。

瘸子心安理得地躺到了下铺上,却仍旧不能安静下来,翘起腿,用脚尖踢了两下上铺的铺底,问道:“我说小友,你姓嘛叫嘛?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嘛!”

罗猎懒得理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看他的书。

一声汽笛长长响起,船体轻轻晃动,宣示此趟航行已然开始。

罗猎看了会书,看得困了,又打了个盹,醒来之时,舱室中的那对男女以及瘸子都不见了人影。舱室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而罗猎又无怀表,只知道此时应该已是夜晚,但究竟为夜晚几时,却是无法得知。腹中稍感饥饿,想到长夜漫漫,若是等到明日早餐时分,还不知要硬挨多久,而爷爷为自己准备的那只皮箱中,装着的行李仅有几身换洗衣裳,几本书籍以及一个装了十张十元面额美金和各种身份证明的小牛皮制成的钱袋子,并无可以裹腹的干粮点心。

船票是包含一日三餐的,只是罗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有没有错过船上餐厅的开饭时间,但转念一想,同室的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出去了,说不准此时正好是餐厅晚饭时间。于是,将钱袋拿出踹在了身上,又将皮箱放进了仓柜中锁上了柜门,跳下床铺,出了舱室,再将舱室门关上锁好,按照走廊中的标识牌,摸索着去寻找餐厅所在。

标识牌标注的虽是英文,但同时配有图片,那个刀叉相交的图案,想必便是餐厅的意思。罗猎顺着指示,先上到了甲板,然后顺着船舷楼梯上了三层,为旅客及船员们提供免费的一日三餐的餐厅,便在这三层之上。

转身确定了餐厅所在,罗猎心中不禁暗喜,看来,晚餐时间并没有被自己错过。

验过身份,走进餐厅,学着人家的模样刚拿起一个餐盘准备打餐,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罗猎下意识扭头看去,但见两名粗壮黑人船警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般拎起了一个跟罗猎差不多同龄的少年人。

(本章完)

971.第966章 瘸子

第966章 瘸子

少年安翟并不瞎,只是善于装瞎。装瞎并非是安翟的天赋,而是师父逼迫不得已而苦练得来的技能。

安翟和罗猎是中西学堂的同班同学,中西学堂学费不菲,能入到中西学堂读书的孩子,家境都很不错。同窗五年,罗猎只见过安翟的母亲,却未见过安翟的父亲,五年间,罗猎也曾数次问过安翟有关他父亲的话题,可是,每次问起,安翟总是讳莫如深不愿多说。

自光绪二十五年起,朝廷开始重视西洋科技,每年都会选派一些学业优秀的孩子分别赴欧洲北美等西洋国家留学。高小毕业那年,罗猎的爷爷为罗猎争取到了一个赴美北美学的名额,安翟看着眼红,也跟着报了名,或许是学业不够优秀,也或许是关系没托到位,更或是因为之前一年他拜了一个捞偏门混金点行当的人做师父。

金点便是算命看风水这一行当,安翟对此毫无兴趣,可他母亲却非得逼着安翟拜师,说是若不拜师,就断了安翟的学费。安翟无奈,只能顺从了母亲,只不过,金点之术并没有学多少,只是跟师父学来了一套装瞎子的好本事。

公派留学被淘汰,安翟再也无心留在学堂上,于是便跟着师父去了津门闯荡江湖。然而,安翟想出国开开眼界的心思却始终未能泯灭。半年多来,他多次来到港口观察,终于被他琢磨出了一个混上轮船的办法。

带上工具,先躲进装货物的木箱中,让搬运工人将自己连同木箱搬上船,然后再用工具将木箱撬开,如此便可以一分钱不花什么手续都不用办地搭乘轮船出了国。设想的倒是周全,安翟甚至考虑到了货物在船舱中的堆放问题,万一自己所在的木箱被堆放到了最里面或是最底层,恐怕自己不被饿死也要被闷死。因而,他专门挑了那种装运瓷器的木箱藏了进去。

混上轮船的过程很是顺利,只是,安翟忙中出错,竟然将准备好的干粮落在了码头上没能带上轮船。

在船舱中躲到了天黑,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安翟决定冒个险,上去透透风,顺便再偷吃点东西。只可惜,刚混进餐厅,便被发现,两个五大三粗的黑人船警猛扑过来,像是抓鸡仔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那两名黑人船警拎着安翟往餐厅外走,对付这种小混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丢到海里去喂鱼。

“安翟?”无意间回头一瞥的罗猎看见那两名黑人船警拎起的少年居然是同窗好友,禁不住惊呼一声,连忙追了过来。

安翟分辨出了罗猎的声音,挣扎着高喊道:“罗猎,罗猎救我!”

罗猎飞奔过来,操着突击学来的蹩脚英语道:“放下他,他是我的朋友。”

其中一名黑人船警会说国语,只是相对于罗猎英文的蹩脚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不,他没有船票,他只是一个小偷。”

会说国语就一定能听得懂国语,正愁着自己的英文水平恐怕解释不清的罗猎稍稍有些安心,于是便改口国语继续道:“我和他是同班同学,他的船票……可能是弄丢了。”

安翟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跟道:“对,对,我的船票是被人给偷了。”

黑人船警显然不肯相信,不住摇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不,不,你的朋友没有船票,按规定,我们只能把他丢进海里喂鱼。”

便在这时,同舱室的那个瘸子与远处闪现,罗猎灵机一动,掏出了一张十元面额的美金,塞到了那黑人船警的手中,手指远处的那瘸子,道:“就是他偷走了我朋友的船票,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搜他的身,我敢打包票,他一定是个乔装打扮的小偷。”

那个会说国语的黑人船警将信将疑,但看在手中十美金的份上,还是将安翟交给了同伴看管,随着罗猎一道,缓缓地靠近了那个瘸子。

越是靠近,那瘸子的长相及姿态便越是看得清楚。从相貌上看,此人确实是个洋人,可是,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却又少了许多洋人才有的味道。罗猎冲着黑人船警使了个眼色,然后迎头向瘸子走来,老远便跟瘸子打了招呼。瘸子见是罗猎,便笑呵呵停下脚步,像是等着罗猎一般。

当罗猎从正面走到瘸子的面前,那黑人船警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瘸子的身后。瘸子猝不及防,被黑人船警抓了个正着。

“干嘛呢!为嘛要抓我?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旅客哦!”瘸子一边抗议一边亮出了他的船票。

黑人船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瘸子的手腕,摇着头用英文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这句英文问话及其简单,那瘸子也是听了个差不多懂,但一张嘴回答出来的英文单词却仍旧是满满的津门味道:“啊母额麦瑞啃嘛!”

黑人船警毫不犹豫,立刻吹响了警哨,召唤来了同伴。

不由分,必须搜身。

一搜之下,居然是惊喜连连,单是皮夹子便搜出了五只,还有三只怀表,两块玉佩。

瘸子显得很不好意思,解释道:“刚开工,才干了五炮活,收获肯定不多嘛。”

人赃俱获,黑人船警终于相信了罗猎的谎言,将瘸子的船票交到了罗猎的手上,并令同伴放了安翟。然后,和同伴一道,押着那瘸子,向餐厅外走去。瘸子在经过罗猎面前的时候,居然还冲着罗猎笑了笑,口中并嚷道:“小友你姓嘛叫嘛呀,咱们算是有缘,交个朋友嘛!”

罗猎陡然一凛,顿觉后背上汗毛孔全然张开,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暗自念叨:“你要是被淹死了,可别来找我报冤,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你真是个小偷来的呢!”

安翟惊魂未定,手脚发软,却惊诧与罗猎的判断,不由好奇问道:“罗猎,你是怎么知道那瘸子居然是个小偷的?”

罗猎淡淡一笑,并未作答,只是将瘸子的船票递给了安翟,并道:“咱们还是先吃东西吧,再晚就没得吃了。”

既是免费晚餐,饭菜质量想必很是一般,船上洋人和中国人各半,因此餐厅也分做了西餐和中餐两个区域。出于对西餐的好奇,罗猎和安翟二人各领了一份西餐。领到了手上,俩兄弟顿生后悔之意,所谓西餐,不过是两片面包夹了一块薄薄的肉饼。安翟狼吞虎咽,三两下便将一个汉堡打发进了肚子里,罗猎看了眼安翟,轻叹一声,将手上吃剩下的一半汉堡递了过去。

“你吃。”安翟推了回来,并道:“我已经吃饱了,不信你听。”安翟说来就来,用力收缩颈上喉间肌肉,硬生生打出了一个嗝来。这嗝打的倒是痛快明亮,只可惜,安翟的肚子不怎么争气,刚才的用力,引发了肠胃的快速蠕动,咕噜噜响了一声,其动静并不比刚才的嗝要弱多少。

罗猎轻轻摇头,坚持将那半块汉堡塞到了安翟手里。安翟讪笑着接过汉堡,不再客气,喝了口水,只两口,便将那半块汉堡填进了肚子里。“罗猎,幸亏你在船上,幸亏及时遇见了你,要不然,我恐怕这会子已经被扔进大海里了。”安翟口中说着感谢的话,但脸上的神情却显露出本该如此的意思,似乎在表明他之所以能遇见罗猎,只是因为他的运气比较好,而罗猎出手相救,原本就是罗猎的分内之事。

罗猎并不在乎这些,和安翟同窗五年,深知安翟个性,这货嘴碎不说,还特喜欢招惹是非,惹了事还不能扛,以至于在学校里除了罗猎之外再无朋友。不过,安翟也有很够意思的时候,罗猎九岁那年,爷爷罗公权有要紧事需要出去两个月,在那段时间里,安翟将罗猎带去了他家吃住,还将自己的床铺让给了罗猎,自己却在地板上睡了足足两个月。安翟还有个长处,便是对罗猎极为大方,自己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保管会带到学堂去跟罗猎分享。

“还要不要再喝杯水?不喝的话,就回去睡觉了。”罗猎将自己的半块汉堡让给了安翟,生怕说话多了睡觉晚了又会引起肚子饥饿,于是站起身来就想赶紧回去躺下,只要睡着了,就能顺利挺到明天早餐时间。

安翟赶紧起身跟上,边走边道:“你就不想问问我怎么上的船么?”

罗猎头也不回,快步向前,干脆利索地回道:“不想。”

知道又能如何?上都上来了,难不成还要把安翟赶下船去?少年多好奇,但十三岁零三个月的罗猎却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好奇心也就减少了许多,尤其是相比再过四个月就满了十五周岁的安翟。茫茫大海,前途漫漫,既然走不了回头路,那么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罗猎不敢想象等到了大洋彼岸,无亲无故亦无留学身份的安翟将如何生活,他能做到的只是在这船上尽量地照顾好他而已。

瘸子阴沟里翻船被抓了个人赃俱获,黑人船警将他铐上了手铐,带出了餐厅。身份既然被识破,瘸子也没必要继续伪装成洋人,于是便举起了带着手铐的双手撕下了脸上的伪装,却是一张做工极尽精巧细致的人皮面具。“哦,终于可以透口气了,这海风吹得,倍儿爽!”瘸子的神态未见失手被抓而应有的懊丧和绝望,反倒像是一个不得已辛苦劳作的工人终于完成了手上工作一般,轻松并惬意着。

那会说国语的黑人船警冷哼了一声,耸着肩膀,不无嘲讽道:“等下将你扔进大海的时候,你会感觉更爽。”

瘸子突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一番后,可怜兮兮道:“求您了,咱换个处罚不行嘛?干嘛非得将我扔进海里呢,兄弟我又不会游泳。”

另一个黑人船警似乎也听明白了瘸子的话,哈哈笑了两声,脸上以及身上的赘肉也随着笑声而颤动。“麦克,他说他不会游泳,真是可笑,扔进了海中,会游泳又能怎样呢?”

那黑人船警说的是英文,句子长语速快,瘸子显然没能听懂,嚷嚷道:“他说嘛呢?有嘛好笑呢?你看看他,笑的身上的肥肉都快化了。”

叫麦克的黑人船警幽默了一把,略带笑意道:“他说,他可以为你提供一只救生圈。”

瘸子道:“那能有个嘛用呢,早晚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渴死,只可惜了兄弟咱登船时候偷来的好几百美金了,咱要是死了,那些美金也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几百美金可不是个小数目,而方才在餐厅中从瘸子身上搜出来的那些皮夹子怀表什么的足以证明瘸子的能力,而那些赃物是在众目睽睽下搜出来的,自然要还给失主。但是,瘸子口中所说的这几百美金却是无人知晓,完全可以装进自己的口袋。

叫麦克的黑人船警双眼登时亮了:“说出那笔赃款藏在了哪里,我可以不把你扔进海里。”

瘸子嘿嘿笑道:“你当我傻呀呐,等你拿到了美金,要是不杀了我灭口,我就是你孙子。”

出了餐厅,穿过走廊,来到了船舷楼梯,俩黑人船警不觉间从左右夹着瘸子的态势变成了一前一后,留在了后面的麦克突然站住了脚,向着前面的黑人船警道:“詹姆斯,停一下,我想,这位先生很有可能为我们带来惊喜,你知道的,我的妻子又要生了,我现在很缺钱。”

黑人在美利坚属于底层人种,能选择的工作无非是一些苦力活或是待遇极低的活,就像在这远洋轮船上做船警,若是捞不到外财只单纯拿薪水的话,一个月辛苦下来也不过就是十美金的样子。

詹姆斯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道:“麦克,你怎么能相信唐人的话呢?不过,我赞成你的建议,暂时不必将他扔进大海,先关起来,饿他几天。”

瘸子像是听懂了黑人哥俩的英文对话,却又装着没听懂一般,嚷嚷道:“你们说嘛呢!咱可先把丑化说在前面,你们要是真打算饿咱几天,那还不如直接将咱丢进海里算逑。”

黑哥俩既然打定了主意,哪里还会把瘸子的话当回事。从舷梯下到了甲板,又从甲板下到了船舱,黑哥俩将瘸子关进了一间储物间中。

随着咔嚓一声,储物间的门被关上并上了锁,里面的瘸子开始破口大骂:“这是干嘛呢?咱跟你说白了吧,那几百美金你也只有想想的份,看都不给你奶奶的看上一眼。”

门外,麦克冲着詹姆斯皱了下眉,又摇了摇头,詹姆斯立刻心领神会,再次将储物间的房门打开,在房间里找了块破布塞进了瘸子的嘴巴里。

这下,终于安静了,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储物间里居然还藏着了个人。

麦克在船上当差已有五年之久,长期跟华人打交道,不单练就了一口溜熟的国语,还学会了该如何欺压更低等的华人才能捞到油水好处的各种办法。像房间里关着的这个瘸了一条腿的窃贼,只要饿上他三天,为了求口吃的,他一定会倾其所有。

麦克和詹姆斯相视一笑,各自伸出巴掌击了下掌,然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爬上了甲板。瘸子原本是被铐在一根牢固的铁管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没等到那黑哥俩的说笑声完全消失,便自行打开了手铐,取出了口中的破布。储物间中黑灯瞎火,只有贴着地面的门缝能透露进来一丝光亮,外面的灯光并不明亮,因此透进去的光线也极为昏弱。就这么点光亮,对瘸子来说,似乎足够。

“你奶奶个亲孙子,这是嘛情况呀,怎么能那么巧呢?”瘸子打量了一下储物间,口中嘟囔着,走到了一个角落中翻腾出来一只木箱。打开木箱,瘸子从中拿出了一面镜子,架在了面前,又从木箱中取出了些东西,照着镜子往自己的脸上不停的摆弄。不大一会,瘸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收起镜子,瘸子又从木箱中拿出了一顶瓜皮帽和一身长衫,换上长衫,戴上瓜皮帽,又从木箱中摸出了一副圆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瘸子这才收拾妥当了木箱,在从一旁摸出了一根文明棍,来到了门前。

门上的锁对瘸子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

打开房门,走出储物间时,瘸子已经彻底更换了形象,分明成了一个有学识的老考究。

海上风云变幻,原本还是朗月繁星的夜空忽然就布满了阴云,遮去了月光的夜幕将天与海连成了一片,船上的探照灯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巨轮便像一头巨大的海兽一般沿着这道口子缓慢爬行。

风渐起,浪涛也猛烈了一些,时间已是深夜,又担心风暴来临,甲板上的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床铺。餐厅早已经打烊,只有更高一层的赌场和歌舞厅依旧是灯火通明。

老考究打扮的瘸子走起路来也不瘸了,只是行动起来稍显缓慢,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的身份。瘸子对这艘巨轮的结构似乎很熟悉,在甲板上转悠了一圈后,绕到了船尾,然后打开了一扇上面分别用中英文标注了闲人免进四个字的一扇铁门,闪身而入。这是一条维修通道,即便白天,也很少有人通过,更何况夜色已深,轮船上的维修工人早已经完成了一天的作业进入了梦乡。

通道中漆黑一片,但瘸子似乎能在黑暗中分辨景物,虽然动作谨慎,但却不是因为视物不清,而是担心脚步声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十米,瘸子打开了一道侧门,侧门之内,是一个狭窄的只能允许一个人行进的钢质简易楼梯。顺着楼梯向上攀爬,直到最顶端,此处的空间非常狭小,瘸子个头虽然不高,却也无法直立。半蹲仰着脸,瘸子打开了头顶上的天窗,这里已是轮船上的最高一层了,比此处还要高的只有烟囱。

瘸子将上身探出天窗,双手搭在天窗两侧,猛然用力,整个人拔葱而起,跃出了天窗。此时,海风中已经夹杂着密集的雨丝,瘸子全然不顾被雨水淋湿了刚换上的行头,踮着脚尖,侧身向顶层边沿探照灯处快速奔去。到了探照灯的后面,瘸子俯下身来,伸手在探照灯下方的缝隙中摸索出一个半尺见方约两寸厚的油布包裹。

一道闪电劈开,照亮了瘸子的面庞,分明看到瘸子的笑容甚是得意。

揣好了油布包裹,瘸子原路返回,只是没下到底层便拐了个弯。晚上去餐厅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晚饭,却一时技痒,做了几炮小活,哪知道阴差阳错,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屁孩手上,害得他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饿得是咕咕直叫。

船上所有的门锁对瘸子都起不到丝毫作用,瘸子顺利来到了餐厅的后厨。后厨中还剩了许多晚上没吃完的饭菜,瘸子也不在乎温凉,随便弄了个汉堡便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从怀中取出了油布包裹。

一层层打开至最里层,赫然可见一对玉质手镯。瘸子只打开了一盏壁灯,其光线极其昏暗,看不清玉镯质地如何,但从瘸子的珍视程度上判断,这对玉镯肯定是价值不菲。连吃了两只汉堡,肚子中有了回数,瘸子重新将这对玉镯包裹起来揣在了怀中,然后大摇大摆,打开餐厅的正门扬长而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来,接着便是隆隆雷声,雨水一改如丝之状,肆虐为滂沱之势。风更急,浪更高,饶是巨轮有万吨吨位,也不免有些摇晃。

普通舱中,许多第一次坐船远洋的旅客已经出现了晕船的现象,如若体质较差或有其他疾病在身,经受不住这种颠簸摇晃,连日晕船至呕吐不停,甚或会丢了性命。好在风暴来得快去的也快,也就是半个小时后,风歇雨停,阴云散开,夜空中重新挂上了一轮皎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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