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转生者噩梦

一道道黑影,从丹炉之中爬出,迎向了这上京城里的各位转生者。

身边皆带着难以言明的邪气,凶气,如同一片片黑云,无可形容一般,压在了众人心头。

“什么鬼东西?”

先接触到了这些黑色影子的转生者,便吓了一跳,他们扮着神明,驱散邪祟,享受着这种救赎他人的欢喜,却浑不料,那种毛骨悚然的气息,骤然浮现在了自己心头。

猛得抬头看了过去,便看到了惨白的五官与木讷的眼神,也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不曾想过的人出现。

先是脸色骤变的是白葡萄酒小姐,她看到了长街尽头的出现的几个人影时,脸色便已如纸般苍白。

那是女儿红、跌打酒,稻花香……

这几个转生者,分明便已经被地瓜烧用纸钱封印,并且又放进了铁棺之中,只等办完了这里的事情,再去好好审他们。

却全未料到,这四人,如今便又好端端的出现在了自己身前。

那铁棺之中,有着自己布下的法,若是破棺而出,自己必然可以提前感应,但是没有,已经被封印起来的四人,便这么好端端的出现。

其他转生者也同样如此。

有人正跳着秧歌,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锣鼓声都消失了,变得一片死寂,耳边忽然传来了清晰而嘶哑的木窗开阖声,窗内一张惨白的脸,正缓缓叹了出来,五官流血。

这一下子魂飞天外,连秧歌的舞步,都一下子踩错了点。

也有人来到了城间空地上,本要将那对面街上的邪祟给清理掉,却忽然发现滚滚黑雾降临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街道,人群,同伴,一应消失不见。

惟一清晰的,只有前面的巨石磨擦声,他壮起胆子,向前看去,便一下子看到了种难以想象的恐怖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磨,石磨旁边,是形容诡异的恶鬼,被蒙上了眼睛,用力推动着。

而在石磨上面,则是一个只露出了半个身子小女孩,有着拼凑了起来的面容,错乱的五官呈现出了痛苦的底色,但表情上却偏偏带着诡异的笑容。

下方石磨之间,皆是一张张破碎的脸,嘻嘻笑着,努力从石磨里探出头来,摇头晃脑,又被飞快的卷了进去。

只此一霎间,习惯了无法无天的转生者,皆看到了噩梦一般的景象。

有人被绑在了柱子上,烈火熊熊,焚烧躯体,有人眼睛、耳朵,嘴巴,皆被钉上了钉子,口中发出了荷荷叫声,有人捂着嘴巴,不停的呕出了黑漆漆的黏液。

“那是什么?”

就连香案之前的胡麻,也心里骤然一惊,猛得抬头。

“是已经死去的转生者……”

二锅头的声音在胡麻身后响了起来,他也在颤着,难以置信:“转生者们见了鬼……”

二十年来,转生者们低调行事,苟在暗中过着小日子,但仍然有不少转生者被人发现并以各种手法害死。

因为转生者们无法形成有效的联络,所以也不好统计究竟有多少人,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几个本来能呼叫上的人,却有一天,忽然再也不回应了。

也偶尔会听说,哪里有转生者被人发现,或是被试图驱邪的方法折磨死,或是被暗中下毒毒死,被扔进了石磨之中磨死。

他们有的只剩了机械而冷漠的面孔,有的还保留着死前的惨状。

他们呜呜荡荡,飘在了上京城里,接近了每一个正在帮着执行这场法会的转生者,不曾开口说话,但自有声音,在转生者脑海涌现:

“有负神恩,罪该永刑!”

“……”

这是转生者们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了恐惧。

平素里习惯了嘻笑怒骂,游戏人间的他们,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恐惧所淹没。

不是没有人立时着急的出手反抗,但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听使唤,脑海里出现的声音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让他们大脑混乱。

而平素里引以为傲,可以一直保护他们神魂的本命灵庙,居然也在这声音的冲击之下,开始变得不稳定,甚至出现了裂痕。

他们头一次惊恐的意识到,本命灵庙竟仿佛有了被摧毁的可能。

本命灵庙香案后面的神像,随着他们接触的紫太岁越多,便越发的显得真实,甚至生出了血肉,不过因为绝大部分转生者道行尚浅,这血肉也未长成,只显得怪异而真实。

但如今,这本命灵庙里的神像,已经开始了挣扎,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

森森然散发神识,想要控制着转生者,向了地底之物臣服。

在这诸般痛苦的挣扎之中,甚至很多转生者,都已经难以自控,脚尖都不知何时离开了地面,飘到了半空之中,种种撕裂般的痛苦,自内而外,犹如身体里面的另外一个自己醒来。

“原来,原来我们真是太岁的使徒……”

在这无数的转生者里,二锅头受到的影响,反而像是比较轻的一类。

大概是因为他本命灵庙,太过坚实的原因。

但饶是如此,他也闭上了眼睛,可以看到眼皮下面,眼球都在痛苦的转动着:“我,我可以感觉到了,我们就是……就是太岁,在被那个声音唤醒之前,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本是太岁,原该收回祭品,我们忘了前尘,有负神恩……”

“……”

“老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而于此时,听着他混乱的呢喃,胡麻却是来不及细究,声含雷音,沉声提醒。

压制这东西,本来就不知会遇到多少奇诡之事,但做好了准备。

早先自己也还怀疑,那国师究竟有何种本事,敢说借着一场法会,把所有转生者都一网打尽,直到如今再看,才发现这居然是有可能的。

就连自己也没想到,城市下面的东西,对转生者的影响这么大,而且,自己已经请来了七只鬼坛,压在了如今的上京城之中。

连这城里的百姓,虽然被邪祟所扰,但脚尖却也踏踏实实落了地,半个脚掌走路。

但转生者居然压不住,仍是飘了起来。

就好像转生者原本便不是这个世界之人,一遇着那东西,便本能的想要回归。

若要细究,不知能寻出多少真相来,但如今,却还是先解决问题在说。

“现在就……”

带着雷音的话,将二锅头惊醒了过来,他沉沉喘着气,看向了胡麻,露出询问之色。

胡麻沉喝:“便是现在!”

二锅头也狠下了心,猛得一咬牙关,袖子里面的令旗,便一串一串的飞了出去,这令旗是他最忠爱的宝贝,用来起坛,速度远比普通走鬼更快。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用令旗起坛,而是当作了一个引子,抛出了令旗,绕成一圈,落在了身边之后,另外一只手便已托起。

一物于掌中出现,正是走鬼一门的异宝,阴阳二景盘。

“遮天盖地,逆行阴阳,天地鬼神,皆奉吾令!”

喝声之中,上京城四下里,忽然有一盏盏巨大的油灯亮了起来,说是油灯,其实都是巨大的铁锅里面,倒满了念过咒的香油,粗大的稔子浸在油灯里,由城外保粮军头目点燃。

灯起,坛成!

二锅头立于坛中,强撑着自己施法,而胡麻则于香案之前,作为镇物。

便如同曾经自己起坛,山君来亲自做自己的镇物一般。

这是镇岁书上所载的,奇奇怪怪,只有法门,但却没有留下后续记载的坛法。

因为联手推出了此坛之人,在使过了这一次法后,便即死了,没来得及留下记载。

外人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坛好不好使,威力如何。

但二锅头与胡麻,却还是决定了要将此法准备好,作为镇岁法会的补充,另外他们也清楚,只要此法好用,便说明了他们的猜测是真的。

当初第一代转生者,便是曾经借用此法,联手对付类似于这上京城下的古怪东西,而且从后续二十年的安稳来看,他们是成功了的。

“界守阴阳奉天请神坛!”

“……”

随着二锅头的大喝,上京城四下里火盆之中,火光一窜十丈余高。

整座上京城,都仿佛亮得如同白昼。

而胡麻则是咬紧牙关,立地沉喝,如今他身上已经背了七只鬼坛,脚步之重,难以形容。

轰!

无法的法力轰鸣,整座上京城,都成了这一座坛内的内容。

自然也包括了上京城里所有的百姓。

而二锅头则是在喝声之中,接过了胡麻抛来的桃木剑,用力向了地上一拍。

啪!

他每拍一次,这上京城里,已经飘了起来的转生者,身子便向下沉了一点。

连拍三下,转生者们便已经脚踏实地,脑海里的无形呓语,也仿佛于此消失了许多。

如梦初醒,惊恐的向了四周看来。

“你们继续玩你们的,第一次正式的亮相,可不能丢了这脸呐……”

二锅头的声音借了法坛,传向了各位转生者耳中,而他自己,则遥遥向了胡麻看来了一眼,略略点头,便忽地咬紧了牙关,猛得挥起桃木剑,向了上京城四方,皆是用力一挑。

最后,沉沉指向了位于上京城中间的,王家药房位置,也即,血肉丹炉位置。

(本章完)

第809章 铁观音

“天地煌煌,百兵问刑!”

呼喇喇的风在上京城里刮了起来,那是这一座坛滔天的法力在汇聚,涌荡。

二锅头也是头一回设此等大坛,更是因为胡麻如今便在坛中作镇物的缘故,感受到了这难以想象的浩大法力,口中念出了走鬼胡家一门的刑枷消杀四大咒,城中诸般变故,自也应咒而生。

转生者们正处于心惊胆颤之中,他们各有本事,却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一身本命,也不知该往哪里使,虽然被二锅头拉到了地上,但总也有种随时会再飘到半空的感觉。

但也在这时,二锅头对了那血肉丹炉,使了刑咒。

无形的痛苦与折磨,使得那血肉丹炉,也仿佛生出了痛苦,涌荡的邪气,稍稍一敛。

紧接着,便是枷咒。

王家老宅,再加上前面的知寿馆,占地千亩,极为浩大,如今随着二锅头咒起,整片屋舍,都仿佛变成了软的。

一条一条,直卷了过去,卷向了那王家药房里面的东西,层舍如鳞,廊柱如链,竟是将那已经冲出了药房的东西,重新又给压了下去,仿佛套上了一层枷锁。

而紧接着,二锅头便已经在坛中跳动,口中念出了消字大咒。

于此坛中,倒仿佛出现了极为神秘而无解的一幕,他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变成了符篆,飘飘荡荡,自天而降,纷纷向了那血肉丹炉落下,消融着丹炉里涌动的邪气。

每落一符,这邪气便被消融一分,对外面的影响便也少了一分,安静了一分。

就连那些正缠住了转生者的黑影,也仿佛变淡了一分。

“我可撑不住,你快一点啊……”

而在施法之中,二锅头也已经紧张的向了胡麻投来一个眼神,拼命催促着。

“此坛有用,只是,那东西只可镇压,却无法杀掉。”

胡麻明白二锅头的眼神,心下便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他身上已经背了七只鬼坛,动作便已不可控制的缓慢。

却还是借了这九柱道行的气力,步罡踏斗,两只大袖挥舞开来,老阴山里的第八只鬼坛,便已引动,挟着雄浑气息,径直的向了上京城的方向飞了过来。

但只一坛,还不够,他身形兜转,毫无犹豫,便已请了第九只,接着是第十只。

镇岁书上的法门,只能将那东西给困住,而且只能困住一段时间。

还是要靠十二鬼坛,才能真正的将那东西给压住,让它断了进入人间来的念头。

轰!轰!轰!

一坛接着一坛,有的落在了上京城的八方方位,有的落在了香案之前。

每一坛被请来,那地面下生长出来的血肉丹炉,便向下沉了一分,仿佛正在缩回地里。

其实,到了胡麻请过来的鬼坛超过九只之时,上京城的份量,便已经超过了之前十姓祖祠压在这里的时候,那东西向外拱动的气力也已经消失,不可能再真正的来到人间了。

但也在这个过程之中,它仿佛也明白了什么。

太岁有进入这个世界的本能,而于此刻,他却仿佛舍弃了这份本能,自动割裂。

庞大的身躯,被压回了地下,但却有一部分血肉,伴随着丹炉,重重的落在了地面之上,而这一团血肉,还在丹炉之上蠕动着,变化着。

“麻烦!”

二锅头身在坛中,对一切都感知灵敏,察觉到了这一幕,已是脸色大变。

那东西尝试进入人间之时,可以压回去。

但当它有一部分真正落在了人间,便压不回去了,进入了人间的瞬间,它本身便成了这人间之物。

“正要借此试法!”

而胡麻却于此一刻咬紧了牙关,向二锅头使了一个眼色,与此同时,身上便已经魂光浮现,香案上的烛火照亮了他身后的影子。

原本是一个人,但这影子却分明的开始了撕裂,竟是越涨越大,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模样,居中一首,仍在脚踏罡步,继续去请老阴山里最后的二只鬼坛。

而左边一首,极尽凶恶,却已狠狠的看向了药房的方向,而后,分出了两条手臂。

一臂持宝印,向了那个方向镇落。

这一枚由老君眉留下来的宝印,份量之重,无法形容,可以压仙气。

而另外一只手,高高的扬了起来,却见得城外,赫然便有金光涌动,一物流星般至。

赫然便是镇祟击金锏。

胡麻身处坛中,高高挥手,向了那丹房的方向砸落。

原本,在看到了那东西对金甲力士的克制之后,怎么也会再想到用镇祟击金锏却打它。

毕竟原理也很清楚,镇祟击金锏,打的是此世之物,斩得是当朝鬼神。

但那却是自天而降,理论上,镇祟击金锏,压不住它。

可这一次,既是要请十二鬼坛,压住那东西,也是为了印证镇岁书上所留的最后一法,胡麻便还是毫不客气的用了。

也绷紧了神经,看着那王家药房里面出现的东西,被如今的六字宝印给结结实实压在了那里,紫气都被抽离了出来,然后镇祟击金锏,也结结实实砸落。

“嘭!”

血肉丹炉,倾刻爆碎,蠕动的血肉,也霎那之间,化作滚滚紫气,涌荡了出来,犹如无形的雷霆,自下而上,劈到了黑沉沉的夜空之中。

整座上京城,仿佛一下子云开雾散,头顶之上的阴影被抬手挥去。

“卧槽……”

二锅头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着向胡麻看了一眼。

“没错……”

胡麻也神色略显激动,向二锅头道:“镇岁书上留下来的法门,确实好用……”

“这……这是用来屠太岁的法啊!”

“……”

彼此对视间,皆看到了眼中的惊喜,心里明白,刚刚被屠掉的,只是那无尽庞大身躯遗留在人间的一点,但能够杀死,便也够了。

“嗡!”

但这一举动,却仿佛更加的惹怒了上京城下面的东西,分明已经被压住,却因为这大逆不道的行为,而重新激起了它愤怒的本能,巨大的震动让上京城都倾斜了起来,天翻地覆。

可同样也在这时,胡麻分心二用,一直没有闲着,已经请来了另外两坛。

十二鬼坛,重新归位,当这两座鬼坛压在了上京城上空,倾斜的上京城,立时扶正,整座上京城里的百姓,都像是被人忽然扯了一把也似,猛得站直了身体。

“那是什么动静?”

而在原来的祖祠位置,青雾笼罩之地,胡家祖祠里面,婆婆也骤然受到了惊动。

祠堂外面,祖祠老人轻轻一叹,道:“是你胡家的孙儿,长大了。”

“他请回了十二鬼坛,也压住了地下的太岁。”

“自都夷消亡,被拖缓了二十三年的世道命运,又开始向前推进了……”

“……”

婆婆竟仿佛有些悲伤:“我看着他长大的,也看着他懂事,在这里守着他回来,但如今,我居然开始看不懂他做的事了,都怪那死了的犟种,拧种,他们当初做的事,都瞒着我。”

“莫抱怨了,我是外人,倒更看得仔细。”

祖祠老人叹道:“他们瞒着你,是因为必须要有胡家人来守着他。”

“他们只是信你,只有你能将胡家的孩子养成该有的样子。”

“当然,你脾气也确实不太好,性子直,搞不了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

“但你只需要知道,你这二十多年的罪,没有白熬,你胡家门里的人挑起了大梁,也终于到了让那些彼世之人,明白他们肩上重担的时候了。”

“想来,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在这次吃了亏之后,便该明白自己的定位了,他们不是邪祟,这是你们胡家当初认定的事情……”

“他们本来就是神仙啊,从天上请下来的,只是若无人起坛,神仙也无法立足人间。”

“……”

“……”

“国师,丹炉,丹炉被毁了……”

距离上京城已经非常遥远的地方,王家主事跟了国师向前走,却也不时回头。

待到感应到了什么,他都有些不舍的驻足,声音发颤。

国师微微驻足,却还是继续向前走了过去,只有声音带了些无奈传来:“我们认为那是仙根,他们却只认为是祸胎,那我们献祭,他们斩妖,不正是一件各取所需的事情么?”

“只是我也不知道,祖师爷选了胡家人,而不是我,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

“搞……搞定了吗?”

“刚刚那他妈究竟啥?我这秧歌,究竟还扭不扭了?”

同样也在此时的上京城,一众转生者心头的阴影,终于消失,只是疑惑,却也随之而生。

数不清的迷茫,都因着刚刚那种怪异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从无一刻如此渴盼答案。

“二十年啊,足足二十年啊……”

但也在这无数的迷茫之中,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所有转生者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因为这声音居然是直接在本命灵庙响了起来的。

带了抱怨,无奈,叹惜:“足足二十年时间,你们这群棒槌,别说参透归乡之秘,居然连一个摸着了门槛的都没有吗?居然,真让我到了最底线的时候,才能出来?”

四下里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到了一口大缸上。

那是十二鬼坛,正有一个青衣的女子,安静的坐在了鬼坛上,眼神里满满都是无语,带了气道:“你们好哇,狱友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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