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生命与自由

乌鸦满天飞。

那猩红的眼睛如血一般。

它们有的飞上高穹,张嘴接住黑雪,大口地吞咽。

有的狂飙如利箭,射进黑潮中,顷刻崩溃成黑潮的一部分。

而更多的,则是纷如雨落,砸落在神光罩上——

啪!啪!啪!

骨肉成泥。

摔成一个个的黑色圆饼!

每一个黑色圆饼的正中间,都有一个猩红的点。仿佛一只眼睛,在冰冷地注视着众人。

从混沌腹部钻出来的这些红眼乌鸦,竟也癫狂万状。

好像在探索不同的死法似的。

眨眼的工夫,神光罩的顶部,就贴上了数以千计的黑色圆饼,像是一张张狗皮膏药。在难看之中,又有一种邪恶怪异的氛围。

“这是在干什么?”左光殊喃声道。

“退到山道里去。”王长吉这样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山道上走。

“退后!”姜望喊了起来:“都退到山道里!”

那座古老的石碑之后,就是蜿蜒登山的山道。

众人所在的位置,则都在石碑之前,属于中央之山的山脚空地。

整个中央之山的主体,始终蒙着一层阴影也似,叫人看不真切。

哪怕偌大的神光罩将中央之山全部覆盖,其高其广,都难以度量。

但可以看到神光罩的尽头,却看不到中央之山的山巅。

好像往那个地方看的时候,它就不见了。也没有人对此提出疑惑。

它失踪在视野里,也失踪在想象中。

或许只有拿着玉璧,走到山道的尽头,真正进入中央之山,才能见得此山的真面目。

此时此刻,神光罩穹顶贴上了越来越多的“乌鸦饼”,灿烂的神光正被亵渎着。一众人等三步并两步,踏上了山道。

方鹤翎仰头再看。

刚好看到一片树叶大小的、黑色的飘雪,落了下来,正落在那个黑色圆饼的位置,然后竟然……落进了神光罩中!

神光罩仍未被击破,可是有这“乌鸦饼”的存在,已是形同虚设!

飞雪能进,黑潮当然也能进。

黑潮都能进,那些强大的神临层次异兽,包括混沌本尊,自然更不在话下。

中央之山几乎已经可以宣告被攻破了!哪怕神光罩依然存在,哪怕黑潮之中,归属于两方阵营的异兽还在对峙。

混沌杀进中央之山,接下来会如何?

山道之上,一片肃杀。

没人有把握和混沌的本尊交战,但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唉。”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来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如此飘渺,又那样贴近,仿佛……叹在了你的耳边。

听到这声叹息的人,无不有一种耳边毫毛颤动了的感觉。那或许是错觉,但在场的无一弱者,又怎么会轻易出现错觉?

中央之山的山巅,本来一直隐没。

在这声叹息之后,竟然清晰起来。

而也叫人看到了山巅之上,一位人面蛇身,通体发赤的强大存在。

它有巨大、赤色的蟒躯,绕山而盘。还有一张慈和的、老妪的脸,皱纹里满是岁月的痕迹,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对世事的洞察。

它盘踞在中央之山的山巅,像是端踞于它的王座。

它的目光转过,像是在俯瞰它的臣民。

它就是烛九阴。

中央之山,原来就是钟山。

神光罩的顶部极限,几乎是烛九阴一抬身就能碰到的位置。

但烛九阴上身不断抬高,那神光罩也未见得尽头。

这是一种荒谬的视线错觉。

神光罩覆盖着中央之山,那么站在神光罩顶端的蛊雕,以及蛊雕羽背上的混沌,理应位在中央山山巅的烛九阴之上。

但是烛九阴盘踞在那里,却是俯视着混沌。

它在一声叹息之后出现,也未见得有什么动作。

神光罩外,金辉滚烫,灿烂耀眼,如水一般流动,竟然将那些红眼乌鸦撞出来的“乌鸦饼”全部冲走。

像是冲走几片落叶那样简单。

整个神光罩,再次焕然一新,有一种牢不可破的质感。

而蛊雕羽背上的混沌,与烛九阴此时,也只隔着一层金光。

这是多么近的距离。

又显得格外遥远。

“你来啦!”混沌语气欢欣,好像重逢了多年的老友。

烛九阴用苍老的声音回应道:“以魂养恶,以身孕邪,这就是汝之倚仗么,混沌?”

“你没办法不见我的。”混沌笑嘻嘻地说道,语气像个顽皮的孩子。

“你没办法不见我。”它又强调了一遍。

烛九阴的脸忽然一转,换成了一个中年威严男子的面容,声音也变得恢弘有力:“当年山海分野,极渊凋南。封汝之五识,断汝之躯体,碎汝之思想,吾已尽得其功!料不得春秋轮转九百余载,汝一心不死,野望未碎,竟还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令吾感慨!”

“嘿嘿嘿嘿,把我折磨得妖不妖,鬼不鬼,怪不怪……”混沌嬉笑的情绪瞬间咽下去,从喉咙里发出仇恨的低吼:“你竟敢称以为功!”

“维护此界秩序,就是最大的功业。”烛九阴用威严的声音说道。

愈是平静,愈见威严。

愈是愤怒,愈显气急败坏。

它们用道语交流的同时,也是“道”的碰撞。

“述道”便是交战。

但见满天飞雪,已经一边是黑,一边是白。

黑雪落进黑潮中,与其同化。白雪落在神光罩上,令其更见光华。

悄然的碰撞在涓滴细节里发生,逐渐从它们所对峙的那一层金光,向整个中央之山、整个山海境蔓延。

此世最强的二者,绵延了九百余年的战斗,在今天,在此时,进入终章。

一道惊雷忽然出现,又无声敛去。

有一团飓风将要成型,却忽然打了个旋儿,温柔散开。

漫天黑白两色的飘雪,竟然显出一种浪漫和宁静来。

然而其间的凶险,只消看看那些黑潮中不断退开的异兽和神宅虚影,便能窥得一二。

月天奴合掌轻叹:“若不是在山海境,它们的确都有成就洞真的可能。”

魁山看得目不转睛,并不说话。

“是啊。”姜望深有同感。

魁山立即哼了一声:“若不是在山海境,它们也未见得有此威能。”

姜望:……

穹顶之上,争斗未歇。

“你可以囚禁我,你可以击倒我,你可以撕碎我,但是你会看见我站起来,你会看到我回来找你。”混沌的声音森冷:“你怎么敢自居功业!”

烛九阴威严的声音回道:“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混沌!吾之仁慈,有其限度!”

“唔嚯嚯嚯……你问问……”混沌疯狂笑道:“你问问它们,同不同意!”

“哇哇哇!”

“吼!”

“不同意啊不同意啊~咱们今天不同意啊~”

“犰狳犰狳!”

“吼吼!”

蛊雕,蜚兽,九凤,犰狳……

那些矢志于自由的异兽。

在黑潮之中,接连发声!

“永远是这么幼稚啊。”烛九阴的脸,换成了一个雌雄难辨的孩子,眼睛在黑潮中掠过,用童真的声音道:“有这么多山神海神,愚蠢地背弃神名来追随。这些年来,汝暗中下了不少工夫。蛊惑之能,大有长进。”

巨大的赤红蟒躯缠在山巅部分,蟒尾在空中,只是轻轻一挥。

像是一声鞭响,鞭笞的是规则本身。

那无尽黑潮里,此起彼伏的神宅虚影,一个个愈见清晰,愈放光芒!将那连绵不断的兽吼,瞬间压制了下去。

其中有一座神宅虚影,正靠在神光之罩的边缘,形如火山之岛。

神宅虚影越来越清晰,好像已经嵌入了真实。

半虚半实中,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犬状异兽立于山巅,尾有三叉,怒视前方,像是与什么恐怖存在对峙,好像随时要跟对方决分生死。

“三叉!”姜望有些惊喜地叫了出来。

“三叉?”魁山一听这声叫唤,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咱这糙汉也知,那是祸斗。还是祸斗中的王兽。根据尾巴来乱叫,你咋不叫它小狗呢哈哈哈哈。”

他还用岩石一样的胳膊撞了撞祝唯我:“你们那会是不是不兴读书啊哈哈哈哈……”

祝唯我默不作声地把手挪到了枪身最便于发力的位置。

魁山的笑声才停歇下来。

却刚好见得,虚影之中的那只祸斗王兽,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头来。凶残的眼神掠过魁山等人,看到姜望的时候,瞬间变得柔软了,还亲昵地“嗷”了一声。

“哦。三叉是我给它起的小名。”姜望不动声色地道。

然后对三叉招了招手:“多加小心!”

魁山闭嘴不言。

一座一座的神宅虚影清晰起来,代表那些接受山海神名的异兽,纷纷投射自己的力量至此。随时可以参与到这场战争中!

它们所镇守的神宅,在这天崩地裂的末日时刻,与中央之山一起,仍然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根本。

它们当然也有天然的立场所在。

穹顶之上,黑白两色的雪花飞舞。

烛九阴童真的面容,对着混沌恶形恶相的狗脸。

“愚蠢?”混沌狞声道:“你把清醒称为愚蠢,却把懦弱称为忠诚!你执掌黑白却颠倒黑白,到底是谁蛊惑了这个世界九百年!?”

烛九阴又变成了老妪的面容,用一种哀伤的语调叹道:“何其不智也。汝为一己之私,蛊惑诸灵。若无汝之叛乱,吾等都可平稳过这一冬。现在天地崩溃,规则磨灭,却不知,几位死,几位生,几处神宅空空!”

谁更有“理”?谁更能支撑这个世界?

它们之间是立场的争辩,是道理的碰撞,是“道”的斗争,更是世界规则的争夺。当然,也是在争夺山海境其它山神海神的认可。

“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可以坐在你面前。”

混沌“唔嚯嚯嚯”地笑了一阵。

它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我比你更懂得去说服。”

“不是我比你更有蛊惑力。”

“不是我这恶鬼一般的姿态,比你更有威严。”

“不是我被你们折磨得不清醒的状态,比你更容易赢得信任。”

“而是每一个生命,都渴望自由。”

“每一个!”

“我暴虐,我疯狂,我脑子不清醒……但是我给它们自由。我比它们任何一个都更想自由。”

它张开那对熊爪,任由被剖开的肚皮坦露在风中,仰天而咆:“山海境苦你烛九阴久矣!”

混沌的话语,太有煽动力。

都是掌握了神临层次力量的异兽,都清楚自己只是虚幻的造物,都有独立的意志和思想。那些显化在神宅虚影中的存在……那些坚守神职的山神海神,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动摇?

但烛九阴依然很平静,相较于混沌的激昂,它平静得有些可怕:“那么想要活下来的那些生灵呢?追求安稳的那些生灵呢?它们求生的本能呢?它们的渴望难道不是渴望?难道就这样被胸怀大志的混沌大人忽略了?

“打破这个囚笼谁也不会死!”混沌语气热切地道:“除了你烛九阴!九百年了,你执掌这个世界的秩序九百年了!积蓄了多少?积蓄了多少!一鲸落,万物生。吃了你,大家都可破虚成真!”

这话一出,很多神宅虚影里的异兽,都忍不住看向了烛九阴。有的甚至已经按捺不住眼中凶光。

烛九阴的脸,这时又换回那个威严的中年人模样。

“不。”它说道:“我说的是,倘若你打破神光罩,它们就都会死。”

它说的很平静,所以很冷酷。

但见滚滚黑潮之中,那一座一座的神宅虚影,顷刻凝实。

一头一头的异兽,完全显露本躯,降临此地。

而它们身上全部都跃出一道神光,落在覆盖中央之山的神光罩上。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管!

这道神光消失了,它们的命魂,却和中央之山的神光罩勾连在一起。

从此刻起,中央之山在,它们在。中央之山崩,它们亡。在选择天授神名的同时,也就交出了命运!

这是这些山神海神未曾想到的。

它们愤怒,它们仇恨,它们恨不得立即分食其身!

但是它们无法改变。

几乎所有坚守神职的异兽,都对烛九阴投去了凶光。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憎恨是能杀生的。

烛九阴威严的人面上,却是平静极了:“那么来吧,自由和生命。让吾等看看,你们愿意为之付出多少!”

它不仅仅是对这些坚守神职的异兽说,也是在对那些跟着混沌一起叛乱的异兽说。

混沌以理想聚拢了一大群山神海神,又用理想夹杂利益,想要策反剩下的那些山神海神。

但是它烛九阴……直接勾连了每位身受神职的神灵性命。将其与中央之山的神光罩系在一起。

自由和生命。

有生之灵与生俱来的本能。

哪一个值得更多的付出?

哪一个会激发更多的力量?

它期待,它见证。

这是太冰冷的对峙。

这是太残忍的战争!

(本章完)

第1487章 唯南不臣

所谓叛乱者,驱使以理想。

所谓维护秩序者,驱使以生命。

对和错,光明或者黑暗,还真是难说得紧。

唯独于每一个个体存在,都有自己所身处的位置。生于何地,仕于何方,亲疏远近,个人喜恶……

所有的思考,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基于“自我”的立场。

纵有万古,横有十方,没谁能够例外。

若神有“我”,神亦有私。

就比如此刻,中央之山上的众人,无论他们心中观感如何,也必须要站在混沌的对立面,帮烛九阴守住中央之山。因为这是死生之地,存亡所在。

因为混沌要杀死他们。而遵守山海境世界规则的烛九阴,必须尊重他们的性命。

这就是立场,是屁股所坐的位置,决定的脑袋的思考。

对携神宅之力降临的那些山神海神来说,亦是如此。

它们想要安稳的生活,不愿意冒险,那就毫无疑问地站在了混沌的对立面。

但这种对立也有限度,不愿意冒世界崩塌的险,又有多愿意冒跟混沌一方拼命的险呢?

现在烛九阴玩了这么一手。

将它们的生死与中央之山的神光罩勾连在一起,让它们想要出工不出力也是不能。

“你的所谓功业,建立在累累白骨上!你的所谓世界秩序,就是维护这个单调的囚笼。你甘为奴隶,却让我们同你一起成囚!”混沌嘴唇并未翕动,但道则凝成的咆哮却很癫狂:“烛九阴!你该死!你该百死!你万死莫赎!”

烛九阴只是平静地看着它:“靠咒骂可杀不死谁。”

混沌的狗脸上通红一片,癫狂的咆哮却是戛然而止。

而包围中央之山的那无边黑潮,忽然间急剧后撤、收缩、聚拢!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就收敛了所有黑色浪涛,化作一只巨大无朋的漆黑色狰狞甲虫。

其高几乎与中央之山齐平,甲壳是流动的怨念,壳表自然形成了癫狂的纹路。血色的复眼里,是一息千百转的混乱情绪,恶意沸然翻涌。

天地因此骤然开阔!

整个黑潮收缩于一,无尽怨念恨念化成的这只甲虫,力量强大得几乎不能够被空间所容纳。分不清周边散逸的黑线,是触须还是空间的裂隙。它恐怖的气息如狂风席卷,令那些对峙中的山神海神,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毫无疑问,这只黑色甲虫,是混沌苦心准备的、杀手锏一般的存在。

但烛九阴威严的人脸上,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表情。

它只是转过头去,远远看了那甲虫一眼。

轰!

巨大的漆黑甲虫,当场崩溃。又复转回黑潮,浪涛翻涌。

如此强大的一记后手,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

毕竟还是发生了一点什么。

比如黑潮潮退三百丈,离中央之山,已经很有一段距离。

比如那些追随混沌叛乱的异兽,更直观地看到了烛九阴的强大。

从出场到现在,不管混沌使出什么手段,烛九阴都好像早有准备,始终占据上风。

此刻它抬眼看着混沌,转为老妪的那张脸上,却有一种俯视的悲悯:“一滴水中,即有十万八千虫,汝能见怨虫,能见其它否?”

无边黑潮之中,亦有它烛九阴的伏笔。此时掀开,杀混沌一个措手不及。

高穹两位山海境的最强者彼此斗法。

中央之山的众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姜望却有自己不同的关心。

在黑潮退去的第一时间,他就连忙去看三叉的对手,想着给三叉帮个忙什么的。

但只见黑潮退去后,三叉面对着的位置……

空空如也。

姜望一时无言。

三叉果然不需要他操心……在那边龇牙咧嘴了半天,对付的本是空气!

那黑潮一瞬间收缩,聚拢为恐怖的黑色甲虫。视野暴露出来,三叉也是一惊,连忙掉转方向,对准了一位混沌方的异兽,做虎视眈眈状。

也不管这头异兽已经被两位神宅异兽盯上了……

当然,它此刻的状态并不轻松。

即便狡猾如它,在烛九阴以命相系的捆绑下,也不得不做出选择,展现力量。

潮退三百丈,裸泳者无所遁形。

近百位神临层次异兽的对峙,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中。

一者为生命,一者为自由。

气冲天海,肆虐山海境的天灾都无法靠近。

黑色甲虫的瞬间碾灭,并未让混沌失态。

亦或者说,癫狂如它,不失态反而是一种失态。

此刻它依然端坐,声音显得冷静非常,只道:“那就开始吧。便看看我们各自有多少觉悟,看看哪一方更能代表山海境的未来!”

这无疑是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残酷的命令。

作为两方领袖的烛九阴和混沌,都选择了短兵相接。

就在这神光罩外,在众人的紧张注视中。

近百头神临层次的异兽厮杀到一起!

只是一个交撞,恐怖的元力乱流就已经形成了。

吼声,嚎声,嘶叫声,神通术法的碰撞声,肢残血溅的声音……

无数声音瞬间叠在一处!

左光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明明只是一群异兽的厮杀,却叫我有些不忍相看!”

月天奴双掌合十,默诵经文。

“因为它们所争夺的生命与自由,和人族千万年来所争取的那些,也没有什么不同。”姜望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住三叉。

在混乱的战局之中。三叉很狡猾地在以多打少,跟另外两头神宅异兽一起,围攻一头形如猛虎背插双翅的异兽,暂时倒是不需要帮忙。

“不要发愣。”烛九阴威严的面容忽而俯视山脚下方:“尔等也该为自己的安全而战,不是么?”

挤在山道上的众人,虽然没有一个成就神临的,但是个个都具备不俗杀力,在神光罩的庇护下,也足以插手战局。

至于他们的心情……烛九阴并不理会。

的确也无须理会。

没人会拿自己的安全斗气。

山海境世界一旦崩溃,对这些试炼者来说,不仅意味着此行收获全部被抹去,自身也要面临不可知的危险。

所以哪怕心中有再多不满。山道上的众人还是瞬间散开,各显神通,开始干预战局。

姜望遥遥看了混沌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随手一串焰雀,便按在三叉的对手身上。

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混沌的颓势。

烛九阴深不可测,又稳健异常。

在出场之后的每一次反击,都刚好打在混沌的要害上。

而且完全不给混沌留任何机会。

明明场面占优,神宅异兽的数量,远远超过反叛异兽的数量,它还是选择将神宅异兽的性命与神光罩相连,逼迫神宅异兽死战。直接用生命的威胁,去碰撞对自由的追求。

明明瞬间就击溃了混沌聚拢黑潮所凝聚的甲虫,在两方阵营短兵相接的此刻,神宅异兽二打一、三打一的情况不乏出现,在场面上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烛九阴还是不让中央之山上的这些试炼者闲着,催促着他们加入战局。

它的布局风格非常冷酷,并不顾忌受它驱使者的感受。就是直接抛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你做选择,逼迫你必须这样做。

想来也正是因为这样,混沌才如此地仇恨它……

然而冷酷也展现了冷酷的效果。

整个战争的局势,非常坚决地向着烛九阴倾斜,并且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犰狳身周的蝗虫已经被吞吃一空,耳朵直接被咬掉了一只。

九凤生有九首,也再空不出一个脑袋来歌唱。足足四头神宅异兽,围着它团团打转。

蜚兽在三头神宅异兽接连不断的轰击之下,不断地后退……

在这样的形势下,烛九阴又以中年威严男子的面容洪声道:“此次平乱,只诛首恶。复受神名者,既往不咎!吾以烛九阴之名,赦免尔等,此言山海为证,必不生变!”

神光罩外,黑潮终于重新回卷,这些怨念恨魂的力量,能够给予混沌一方异兽极大的补充。更能压制神宅的影响。

但还是有不少叛乱的异兽,眼神发生了变化。

“是赦免还是重新戴上枷锁?烛九阴说不清楚,你们须看得清楚!”混沌声传八方:“不妨问问自己,你们是要为自己挣扎,为自由拼杀,还要像这些不得不拼命的奴隶一样,生死都操弄于烛九阴之手?!我们这么多年的蛰伏,忍受这么多年的痛苦,一路走到这里,怎可为奴!!”

“是吗!?”烛九阴的面容换成雌雄难辨的孩童状,笑嘻嘻地道:“混沌啊混沌,汝虽丑陋难堪,凶残难述,却极会标榜自我!汝虽暴虐,汝虽癫狂,但汝是个大英雄大豪杰,是这样吗?”

它盘踞在山巅,忽然一扭头:“祸斗王,你可记得这一幕!”

正在“艰难搏斗”的三叉抬眼看去,只看到空中出现一道金色的光幕。

光幕之中,一只单足神鸟正喷吐火焰,肆虐着一座巨大的岛屿。岛屿空地上,祸斗兽群聚集在一起,以幽光对抗烈火。

这单足神鸟吐罢真火,却只是一掠而过。抓起一只小祸斗,振翅便远。

光幕中的画面一转,单足神鸟立在幽暗的山洞中,衔着一块小小的犬类头骨,似乎是愣怔了一会。一缕混乱的暗光,自它脑后飘出,钻进洞壁里去。

单足神鸟将嘴里的头骨吐掉,有些困惑地往外飞出。

金色光幕就此消失。

光影的变幻短暂而迅速,从头到尾,也只是讲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这是假的。”混沌直接道:“你执掌此界日夜,光影自然随你捏造。”

烛九阴以孩童的声音笑道:“是真是假祸斗王自会判断。它可没有年轻的人类那么好骗。”

混沌怒声咆哮:“那不是我的神光!是你伪造的!”

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姜望却立即看向了祸斗王兽:“三叉!不要!”

他甚至强行按出一片火海,想要拦截。

但是已经晚了。

一直在划水,一直在装模作样保存体力的三叉,已经红了眼睛,疯了一般冲向混沌!

它的仇恨在一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

“吼!”

它凄声怒吼,像一道黑色的利箭,瞬间洞穿了空间,飙射至混沌身前,身缠幽光,一口咬去!

啪!

混沌抬起熊掌便是一下。

幽光碾灭、神力崩溃、长毛帖服、血肉成泥、骨骼碎裂……

这一切都在接触的瞬间发生。

混沌只是一巴掌,便已经把这强大的祸斗王兽,在空中拍成了肉饼!

“都说了不是我!”混沌凶相毕露,甩了甩熊掌:“给你台阶你也不下!”

姜望怔怔地看着那张“肉饼”,一时缄默。

真是难看的死状,让人根本想不起来它威风的样子。

“嗷!”

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这样叫。

可能是在叫厨子。

也可能是在叫……朋友。

但是声闻仙态告诉他,不曾有任何声音。

……

高穹之上,烛九阴的脸变成老妪:“汝作恶多端,却以英雄自居。汝残命无数,却声称在为它们争取自由。混沌,汝若不死,此界永世难宁!”

“嘿嘿嘿嘿。”混沌在笑。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都必须要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能够直接去做点什么。

所以选择暗中引导,让毕方吃掉三叉的孩子。用诸如此类的手段,挑起山海境里一场场厮杀。磨损这个世界的根本,破坏这个世界的存在基础,动摇这个世界的规则。

所以毕方死了,强良死了,朱厌死了……

太多的山神海神,接连陨落。

而本就承载着世界负面的凋南渊,更是加速蓄积着负面力量,早已怨满为患。

于是才有了今日黑潮离渊,覆围中央之山。

混沌笑声止歇,怒声道:“我所做的一切,你这样的囚徒没资格评说!千百年后它们自然知道,谁在真正为这个世界战斗!”

“那么现在,吾有一言问汝。”烛九阴以威严的中年人样貌看着混沌,声音里带着审判的感觉:“伟大的至高存在,将汝自虚无中创造,赐汝以生命,赐汝以神名,予汝智慧和权柄,领地和海洋。此世未来已经勾画清晰,汝为何要背弃至高之神的遗旨?”

这个问题,让混沌沉默了。

它的确是虚幻的造物,是凰唯真给了它一切。

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那位山海境的至高存在,不够资格评判它。

但沉默半晌之后,它只是说道:“祂不该教会我自由,让我看到自由,却又不给我自由。”

凋南渊海神壁上的那行字——

“山海至此而南凋,天下四方者,唯南不臣!”

那是楚国人的精神,是凰唯真的精神。

也是它混沌坐望九百年,一刻也不曾忘记的刻痕。

自由!

混沌端坐在蛊雕羽背,头颅微垂,熊爪搭在剖开的肚皮上。

它丑陋,狼狈,狰狞。

可又强大,勇敢,自我。

此一刻如神如魔!

“吼!”它怒吼。

于是人们看到。

在那无尽黑潮席卷的尽处。

有一团巨大的阴影,飞翔在黑潮之上,掠过高空。

它有着黑色的羽翅,高贵的身形,以及一双魂火跳跃的眼眸。

它自虚无之中诞生,而自极南之渊飞来,如此真切地翱翔在山海境——

尸凰伽玄!

感谢书友“步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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