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我最爱看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五月十一日早上七点多,朝阳在东边一跃而出,照得整个京师逐渐透亮。

朝霞照在空旷的北京南站站前广场上,照得这里的钟楼和广告牌,闪着金光。

广场右下角,专门划出的出租马车下客区,停着近十辆出租马车。

其中有一辆马车,舒友良扛着一个大背包,从车上下来,一脸的肉痛:“坐一趟马车就花了我五角钱,都要赶上这火车票钱了。

幸好这趟火车的车票钱不要我自个掏。嗯,算下来还是赚到了。”

广场上人很多,就像暴雨前池塘里的鱼,熙熙攘攘。

有不少穿着藏青色警服、打着绑腿的警察列队走在人群里,四下巡逻。

舒友良看到他们的臂章上写着“铁路公安”。

啥时候警察改公安了?

人群里舒友良看到三位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人,连忙迎了上去。

“虞秀才,这呢!这里!”

遇到一块,舒友良上下打量着走在前面的虞秀才,“虞秀才,你这身衣服一穿,这气质就上去了,终于像个当官的。”

“嘿嘿,这位是舒爷,海公府上的管事,今天有公事坐火车去滦州,来,帮舒爷把行李拿上。”

身后的两人连忙应道。

“好咧,虞站长。”

“舒爷,久仰你的大名。”

“我有什么大名,尽听你们虞站长胡说。”

两位属下扛着背包走在前面,舒友良和虞秀才走在后面。

“不错啊,转到铁路局,一下子就当上站长了。”

“副的,副站长,舒爷叫我虞副站长,小芝麻官。”

“老虞,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北京南站副站长,不小了,听说跟县丞一个级别的。看来你转到铁路是转对了。”

“嘿嘿,这边缺人手,缺得厉害。我是个老秀才,又是个老书吏,处理这种庶务杂事有经验,就提拔上来了。”

虞秀才憨厚地笑道。

现在他是北溪伯宋药师的老丈人,宋药师可是宋贵妃的哥哥,国舅爷之一,四舍五入,虞秀才也等于是皇亲国戚。

可他依然老实憨厚,感恩不忘本。

“舒爷,你可是太有本事了,居然能找到这趟专列的席位。”

虞秀才继续说道。

舒友良不在意地答道:“我这是公私兼顾。老爷去了滦州,他身边能离开的人吗?只是他那趟列车,我脑袋削尖了也挤不上。”

虞秀才点点头:“舒爷说的是实话,那趟专列不得了,戒备森严。

不过这一趟专列也不简单。十三节车厢里,八节乙等卧铺车厢,全是六轴重型车厢。住的除了一百二十多位朝议大夫外,就是葡萄牙、奥斯曼和波斯三国的使节团。

舒爷能在这列专车里搞到一个铺位,不得了。”

“怀远堂那帮人手眼通天,我也是沾了葡萄牙使节团老马和老莱的光。对了,你刚才说的什么六轴重型车厢,什么玩意?”

“舒爷,这是我们铁路上对车厢的说法,比如这列专车,还有一节餐车,一节硬座,一节行李车,两节普通卧铺车厢,全是四轴普通车厢。

四轴和六轴,区别很大,行驶起来也是有很大区别,六轴的更稳,坐起来更舒服.”

舒友良连忙打断了虞秀才的话,“打住,虞秀才不要给我说这些,说了我也不懂,浪费口水。

可以啊,虞秀才,你以前嘴里都是子曰,没见多少日子,这铁路上的名词你说的一套套的,厉害啊,果真是干一行爱一行。”

虞秀才嘿嘿笑道:“我转到铁路上后,发现这里是官场洼地,上面还有好多官职空缺,大有前途。

有了奔头,自然就舍得下苦功夫去学,去背这些新词。”

舒友良转头看着虞秀才,忍不住感叹道:“官场洼地,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啊!”

两人说着来到候车室,这里有铁路警察和警卫军官兵把守。

舒友良掏出乘车证明,铁路警察核对无误,放他进去。

虞秀才自然是刷脸就进去了。

“不坐会?”舒友良看着虞秀才带着自己往进站口走,不由问了一句。

“坐什么啊我的舒爷,都陆续上车了。要到那边抄检,还要查验各种证件,查得可严了。先进到站台,上了车再说。”

“查得这么严?”

“一车子的朝议大夫,都是朝廷重臣。还有三国使节,都是要紧人物,肯定要严加盘查。昨天更严,连路过的耗子都要抓过来先审一审。”

“我有乘车文书,怀远堂通过鸿胪寺,转到你们铁路局搞到的文书。有这还不行吗?”

“根本不是一回事。查验抄检的是警卫军和翊卫司,人家根本不管鸿胪寺,连我们铁路局说话都不好使。”

“有乘车文书,那还查什么?”

“背调政审啊!昨天那趟车,还有今天这趟车,从列车长、正副司机、司炉工,到随车检修工,再到列车员、清洁工,全部做过背调政审。

区别在于今天的只是锦衣卫翊卫司审,昨天那趟车是安保总局、奉宸司和御马监联审。”

“这样子的背调政审?

那就麻烦了,我没有官吏编制,连衙门杂役雇佣契约都没有,那也没有在入编时背调政审过。”

虞秀才一拍额头,“是啊,我把这一茬忘记了。那怎么办?舒爷你没有官吏身贴,也没有提前背调政审,怎么过关?

他们现审也来不及啊。”

舒友良却一脸见惯了大风大浪,“不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了单独的进站口,内外站着十几位身穿橄榄绿军装的官兵,他们隶属警卫军。

还有四位军官穿着原野灰军装,站在旁边,不过他们的圆檐帽有所不同,帽顶是宝石蓝,衣裤牙线不是红色或绿色,也是宝石蓝。

他们是安保总局的军官。

舒友良出示了乘车证明,被带到旁边的小房子,按例被全身抄检一遍,行李也被打开搜查了一遍。

“你的官方身份证件?”一位蓝帽子军官问道。

“什么官方证件?”

“就是证明你隶属哪个单位的证件,证明你曾经接受过背调政审的文件。”

“我不隶属哪个单位,我只是我家老爷的管事,嗯,按照时新的说法,只是私人雇佣关系。”

四位安保总局的军官对视一眼,有些纳闷了。

什么人都敢来乘坐这趟专列啊,不知道上面坐着什么人吗?

给他办乘车证明的铁路局,胆子可真大。

看到气氛不对,虞秀才连忙开口解释:“诸位,这位舒爷,是”

“虞副站长,不好意思,现在我们在工作,请不要打扰我们。”一位蓝帽子军官毫不客气打断了虞秀才的话。

虞秀才脸色变得有点发红。

都说这些蓝帽子军官,六亲不认,果真不假。

他们大部分都是最早的一念堂学子选出来的,都是当年皇上收养的军中遗孤,以及各地弃童。

在皇上还是世子和皇太孙时,就入读皇上亲手开办的一念堂,深受皇恩,忠心耿耿,做事非常认真。

眼里只有皇上,只有皇上定下的规矩,没有其他人和其它事。

“舒先生,如果没有官方身份证件,没有背调政审合格的文件,我们无法让你上这趟车。因为上这趟车,必须经过背调政审。且时间紧迫,我们现在没有办法马上给你做背调和政审。”

“有乘车证明也不行?”

“不行。”

“必须要有衙门签发的身份证件?”

“是的。”

舒友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皮,“你们看看,这个可以不?”

一位蓝帽子军官接过后,狐疑地打开,没两眼就脸色一变,连忙招呼其他三人过来。

四人围着这份证件细细看过,验证了上面的印章、密押和暗纹,确认无误。

那位蓝帽子军官走回来,把证件递还回来,“舒先生,你怎么有奉宸司签发的乙级通行证?”

“我家老爷经常被皇上召到西苑觐见,我呢,也要经常在南华门等我家老爷。南华门那地方,能是一般人靠近的?

于是啊,我就找了司礼监少监祁言祁公公,托他找了锦衣卫宋都使。然后你们奉宸司走流程,对我进行了正常的背调政审,然后发下了这份通行证,我也就能在南华门旁边的值房里坐会,躲躲太阳和风雨。”

虞秀才在一旁补充道:“舒爷的老爷是海瑞海公。”

四位蓝帽子军官神情更加和善,“原来是海公的管事舒爷,早就听过你的大名,我们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失礼了,职责所在,不是故意刁难,还请舒爷多担待。”

“瞧你们说的,我家老爷秉公理事,比你们更加不近人情,没事,我早就习惯了,都是公事办差,能理解。”

舒友良和虞秀才被四位安保总局的军官客客气气地送进了站台,旁边不明真相的人侧目注视。

能让安保总局这群铁面无情、六亲不认的家伙如此客气,来的什么人啊?

站台上站了好几排警卫军官兵,从站台这边一直站到那边,每个站台都是左右两排。手持滑膛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

一列长长的火车停在第四道上,最前面的机车冒着缕缕白气。

舒友良和虞秀才走到第二站台,站台上站着三四十人,三三两两聚在专用烟灰周围,一起抽烟聊天。只见一团团烟雾就像一朵朵蘑菇,在站台上绽开。

他们都是朝议大夫,其中有几位认识舒友良。

“老舒,跟我们一起去滦州?”

“是啊,我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去滦州开开眼?”

“哈哈,我们也要去开开眼。”

“舒爷,哪个车厢?”

“八号车厢,十号包厢。”

“有空在餐车坐坐。”

“你请我就去。”

“舒爷你还是那么抠门。”

“没法子,随我们老爷。”

“哈哈。”

舒友良一路打着招呼,一直到了第七车厢,看到了马塞洛和莱昂。

没见到索芙尼亚这个西夷婆娘,舒友良有点失落。

这次鸿胪寺只安排了三国使节团的正副使去滦州参观,其余成员全部留在京师。

马塞洛和莱昂看到舒友良和虞秀才走过来,猛地窜过来,就跟见到久别的亲人一般。

“舒爷,可算又见到你了。”

“是啊,这两天没你陪同,我们去哪里逛都没啥意思。”

“啊呀,合着把我当成金牌响导和知客了。”

虞秀才把帮忙扛着的行李包放下,“啊呀,这两个西夷,怎么官话说得这么好?”

“那是,比你那口山东响马味的官话强多了。这两位是葡萄牙使节团的正副使,老马和老莱。

这位是我老伙计,北京南站副站长虞虞秀才。”

马塞洛、莱昂和虞秀才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舒爷人脉真广,什么人都认识。

虞秀才寒嘘几句,转身离开,他还有正事在身,忙着呢。

马塞洛一把拉过舒友良,颤抖的手指着身前钢铁长龙一般的火车,激动到声音都在发颤嘶哑:“舒爷,这就是火车啊,火车啊!”

站在旁边的莱昂更是满脸通红,激动地说不出一个字。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呵呵,我就是喜欢看。

(本章完)

第803章 坐火车有什么讲究?

看到舒友良神情如常,稳如老狗,马塞洛急了。

“你们明国造出这么神奇,这么伟大的东西,你一点都不激动吗?”

“我当然激动,只是已经激动过了。”

“激动过了?”

“对,这火车在京津和京滦铁路上跑了好几个月,来来回回上百趟都有。

不瞒你们说,我们老爷早就知道朝廷在修铁路,要跑火车。这次刚回京师,我家老爷就听说铁路修好了,正在跑火车。

当初我们从大沽转天津城,顺着北运河坐蜈蚣船,直奔通州城时,路上看到岸上远处有蒸汽冒出来,还隐约听到呜呜声。

当时我们以为那是某家工厂在用蒸汽机.”

马塞洛和莱昂连忙点头。

当时他们在天津被林立的工厂,高耸入云的烟囱,还有呜呜作响,力大无穷的蒸汽机震撼到灵魂颤栗,在船上一直没回过神来,所以也以为那是岸上的某家厂矿在用蒸汽机。

现在想来,原来那是火车在试跑。

“我家老爷也是好奇的人。听说铁路和火车的事后,叫我有机会去坐一坐,看看这铁路和火车,到底什么成色。

我找朋友托关系,上了一列货车,下午一溜烟跑到天津,晚上又一溜烟跑回京师。下午吃个早晚饭就奔滦州,到那里是下半夜,马上改乘回京的火车,回到京师还能回家吃中饭。

该震撼的都震撼完了。”

舒友良看着跟前的火车,总结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无愧于国之重器!”

国之重器?

这是改变世界,改变时代的重器!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继续问道。

“舒爷,你坐过这火车,它能跑多快?”

“货车跑来回,还是试运行。载的货物又多又重时,跑得慢,听押车员说,大概是每小时三十公里。

载的货物少,就跑得快,能跑五十公里。有时候为了做试验,撒开腿跑,最高好像跑到了六七十公里。

不过听说他们规定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四十公里。货车客车都是一样。”

“舒爷,这火车可以一口气跑多远?”

“那可跑得远了,这玩意只要有水有煤,可以一口气跑下去。我有一趟是从北京南站,一口气跑到秦皇岛站,中间没停过。

火车没啥事,可把司机累着了,尤其是那个司炉工,累屁了,抡铁铲都把胳膊快抡废了。”

“舒爷,这火车日夜都能跑?”

“没错,白天能跑,晚上也能跑。我有时候下午到了天津,晚上往回赶,迷糊一会,又回北京了。”

“舒爷,那一车厢能拉多少人,多少货?”

“听说一车厢能坐一百来人,要是挤一挤,能拉小两百号人。一个车皮,能拉五六十吨货物。”

“每一列火车都是十三节车厢吗?我们刚才数过了,这列火车除去机车,有十三节车厢。”

“可能这是客车的规矩。货车不一定。我坐过的货车,有十节的,有十二节的,有十六节的,没数。说是调度室会根据车皮满载还是空载,编组不同数量的车皮。”

莱昂却关注到另外一个问题,“车皮,不是车厢吗?”

“铁路上的人,习惯把客车叫车厢,货车叫车皮,也不知道哪里流出来的,有什么缘故。”

“嘀嘀”声响,有穿着制服的铁路值班员,吹着铜哨走了过来,他腰上插着两杆三角旗,一红一绿。

边走边喊道:“各位旅客,请上车,火车马上要开车了。”

“上车,上车!”

众人纷纷招呼着,紧抽几口手里的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陆续从各自的车厢车门上车。

马塞洛和莱昂帮忙扛着行李包,与舒友良上了八号车厢。

“舒爷,你几号包厢?”

“十号包厢,最后一间了。”

“你们几号?”

“我们四号,在奥斯曼使节包间的隔壁。”

三人边说边走,上了火车,在洗手间和卫生间之间拐了个弯,沿着不宽的走廊往前走。

马塞洛摇着头:“前面一二三号包厢,不知是你们什么衙门的官员,非常神秘的。”

莱昂解释道:“有两位说自己是新明通讯社,还有四位说自己是《皇明朝报》和《中国政报》的。”

“好家伙,那是通讯员和记者,肯定是跟着去滦州写报道去了。”

“通讯员,记者?”

“对,就是到处乱溜达,发现什么大新闻就跟闻到肉香的恶狼,刷地就跑来,然后给你调查个底朝天,再写成文章,发表在报纸上。

这就是记者。

前年江西南昌常平仓粮食盗卖大案,就是《中国政报》的记者,得原籍乡亲悄悄报信,然后乔装打扮,假扮成买粮食的粮商,把那帮粮耗子全查出来了。

做成专题报在《中国政报》上,然后兴起了大案,江西布政使、左右参议、户曹参政、督粮厅厅长,粮站站长,涉案官员四十多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贬职的贬职,连江西巡抚都被免了。

还有几十位涉案商人,也是抄家灭门,一个跑不了。

常平仓的粮他们都敢动,胆子太肥了。不过我听说是现在财政制度严密,其它门路搞不到钱,这帮子贪官污吏急啊,心一横,对常平仓下手了。

通讯员更加不得了,他们采集各地各种最新信息,汇集在通讯社,再卖给各大报纸。他们调查采集的消息,有时候直接送到内阁和资政局。”

莱昂恍如大悟,“《皇明朝报》和《中国政报》!就是我们在外宾馆常看到的那两份报纸?”

“对,我说你们怎么无动于衷的样子。”

莱昂耸了耸肩,“到现在,我认识的汉字还不足以让我看完一份报纸,汉字太难学了。而且你们的同音字太多了,我们根本分不清。

难怪我当时听他们自我介绍时,觉得非常耳熟,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

“四号包间,我们住在这里。”

莱昂指了指关着门的四号包间。

“五号包间,住着奥斯曼国的正副使。”

五号包间门开着,坐着两个大胡子,包着头巾,正在喝酒,看到莱昂和马塞洛,笑眯眯地打招呼。

马塞洛跟他们招呼了一声。

“六号包间住着波斯国的正副使。”

里面对坐两人,戴着尖帽子和眼镜,一人一本书,正在认真地看,根本没注意走过的三人。

“老马,你懂奥国话?”舒友良好奇地问道。

“不懂。但我懂阿拉伯话,在穆教世界,阿拉伯话是通用语。”

“啊,看不出来啊,老马你居然还会外语。”

“马塞洛侯爵在北非跟摩尔人打了十几年,摩尔人大多也讲阿拉伯语,所以马塞洛侯爵学会了阿拉伯语,不过仅限于口语。”

“你们厉害,都是人才。”

走到九号包厢,门也开着,里面坐着两人,一深衣一直裰。深衣者无意转头过来,一眼看到舒友良,惊喜道:“舒爷!”

舒友良愣住了,看着这人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谁来。

没办法,交游广泛,认识的人太多了,记蒙了。

“舒爷,在下王士崧王仲叔,曾经跟随家父去扬州拜访过海公。”

舒友良有印象了,迟疑地问道:“你父亲是江西巡抚、浙江临海王新甫(王宗沐)王公?”

“正是。”

“想起来了。万历三年,江西南昌粮仓盗卖大案发了,王公接任江西巡抚,路过扬州,拜访了我家老爷,当时随行的还有他家公子。

对,对,真想起来了,真是王公的公子你啊。看着面熟,就是一时顿在那里,没想起来。年纪大了,脑子记不住人也记不住事。

真是巧啊,在这里遇到,我住在十号包间。”

王士崧大喜,“那真是太好了。这位是陕西户曹参政萧可发(萧廪)。这位是刚峰公管事舒爷,大名鼎鼎的舒爷。”

直裰男子连忙起身作揖:“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舒爷,真是有幸相会于此。”

“客气了。”

“元瑞,元瑞,跟你一室的是舒爷,他来了。”王士崧大声喊道。

话还没落音,从十号包间转出一年轻男子,拱手道:“晚辈胡应麟,见过舒爷。”

“胡应麟胡元瑞,哎呀,真是你啊,去年在扬州一会,想不到这么快在京师又遇到你了。”

年轻人正是湖南巡抚胡僖之子,这几年名动东南,被王世贞誉为年轻才俊之翘首的胡应麟。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真不愧是我们舒爷,这人脉关系,走到哪里都有熟人啊!

舒友良也给几位介绍了两人。

葡萄牙国的正副使节,胡应麟三人也忍不住心里感叹。

舒爷这人脉,这手腕,连刚入朝不久的葡萄牙国使节都混得跟哥们似的。

大家都涌到十号包间里。

包间里对开各一张不宽的睡榻席位,离地半米高。席位上方有一个柜子,里面放着一床薄被子和一个枕头。

中间靠车窗有一张茶几,茶几下是一个抽屉,里面有两个白瓷杯子,一包茶叶。

抽屉下方放着一个铁筐,里面是一个竹条编织外壳的热水壶。

靠门上方是行李架,有楼梯可以攀上去,胡应麟手脚麻利爬上去,王士崧把舒友良的行李包递上去,他顺手塞进行李架里去。

舒友良坐在自己席位上,靠着车窗,右边坐着马塞洛和莱昂。

胡应麟坐在他对面,靠着车窗,左边坐着王士崧和萧廪。

对面三人里,舒友良跟胡应麟最熟:“元瑞,你不是跟着卓吾公在南京大学治学吗?

时而还去苏州,跟着元美公(王世贞),还有那个写《西厢记》的汤义仍(汤显祖),在苏州戏曲学院编戏曲,在《文艺报》当主笔吗?”

胡应麟于万历元年考入南京大学,拜在李贽门下,成为其弟子。

去年毕业后,参加春闱—应天府和江苏合并的官吏招录考试,得中“举人”,秋天又参加会试—中央部门官吏招录考试,得中进士。

虽然现在会试一年一次,录取人数多了许多,含金量降低不少,但历史的惯性还在。

胡应麟的这个进士,还是让他的父亲胡僖,老怀甚慰。

中试后胡应麟申请回南京大学观政,一边在校教务处担任官职,一边继续跟着李贽治学。

神奇的是胡应麟不仅被李贽器重,还被与李贽暗地里水火不容的王世贞欣赏,时常去苏州,在戏曲学院上课,写戏本,给《文艺报》写戏曲评论。

新学旧学两边都混得开,满天下也就胡应麟了。

胡应麟双手一摊,“舒爷,晚辈也很是奇怪。通政司一份急令,把我从南京,把兑嵎先生(萧廪)从西安,把王仲叔(王士崧)从武昌,紧急召到京师。”

王士崧于万历二年考入武昌的嘉靖大学法政学院,今年刚毕业,刚参加湖北“乡试”—湖北官吏招录考试,得中“举人”,还在武昌郡实习。

“无缘无故地就把你们调回京师?”

“是啊,我们也很是奇怪,到京了才知道,是句章先生(沈明臣)推荐了我们三人。”

“沈嘉则?我记得他是右戎政使鸣泉公(梁梦龙)的长史。”

“没错。句章先生与在下早就认识,与萧参政有旧,与王伯父也是老相识。我们也不知为何他要举荐我们三人,现在又召我们去滦州。”

胡应麟看了舒友良身边的马塞洛和莱昂,含糊其词地答道。

马塞洛和莱昂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人交谈,丝毫没有一点尴尬。

他们现在如饥似渴,不会放过任何与大明官员和士子交流的机会,积极参与到他们的交谈中,希望从中学到一点神秘的东方文化。

胡应麟三人都是斯文人,加上这两个西夷人是舒爷的朋友,不好意思出口赶人走,只好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舒友良听出三人的意思,转移话题道:“你们坐过火车吗?”

胡应麟三人连连摇头,“没有坐过,晚辈们都是第一次坐。”

“晚生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心惊胆战,坐立不安,不知道这火车启动,到底是个什么动静。”

“晚生听人说,有人看过火车行驶,那真是电光火闪,地动山摇。”

舒友良开心又得意地笑了,“哈哈,真是巧了,老夫有幸坐过几回火车。”

“舒爷坐过火车?”

“还坐过几回?”

胡应麟三人又惊又喜,连声追问。

“舒爷,这坐火车有什么讲究吗?”

“是啊舒爷,坐火车需要注意些什么?”

“有什么忌讳吗?”

听懂话的马塞洛和莱昂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舒友良,期待他的回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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