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京华江南  刑房与遗书

第373章 京华江南刑房与遗书

安静的苏州长街上,清晰响起的马车车轮声掩盖住了车中的一声惊呼。

三皇子一惊之后说道:“这官司还能打?”

“为什么不能打?”范闲微笑道:“打不打得赢再一说,但打是一定要打的。”

三皇子毕竟只有九岁,还是个小孩儿,听着这事儿就来了兴趣, 说道:“先生,到时候咱们去瞧热闹吧,听说夏栖飞的亲生母亲……就是现在的明老太君活活打死的。”

范闲叹了口气:“打的是家产官司,又不是谋杀旧案,扯的只是庆律文书上面的条文,没什么意思。”

三皇子好奇道:“先生, 没成算?”

“没。”范闲苦笑着摇摇头:“如果这都有成算……那何苦还做那些手脚?只求将时间拖着, 拖的越久越好。”

三皇子闷闷不乐地坐回了椅上,看着四周往后掠去的陌生街景, 下意识问道:“这时候不回华园,是去哪里?”

范闲望着他说道:“陛下让殿下随我学习,殿下也一直用心,既然今日殿下也随臣出来了……就顺路去学一下您将来一定需要学习的东西。”

三皇子一怔,不知道范闲说的是什么。

马车由西城至北城,却没有进入那些汉子们常年盘崌的所在,反而是悄地声息地沿着一条巷子转向西面,借着夜色的掩护,与身后启年小组成员们的暗中警戒, 摆脱了可能有的跟踪盯梢,消失在了苏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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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处民宅外停了下来,这里地势僻静, 极难被人注意。高达从驾位上下来, 手掌握住身后长刀之柄, 冷漠而细致地观察了一阵后, 握拳示意安全, 范闲才牵着三皇子的手下了车。

如今留在范闲身边的六处刺客们都在养伤, 唯一完好的二人, 范闲也不舍得再让他们出生入死,所以目前的人身安全,全部交给了虎卫和启年小组负责,做起事来显得愈发的小心。

沿着安静的门洞往里走着,三皇子心里觉得有些发毛,四周一片黑暗,鼻子里却能闻到一丝火烟的味道,这种感觉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小孩子下意识里抓紧了范闲的手掌。

入屋,转到另一个房间,却是一间卧房,房中一应用具皆在,大床妆台……甚至床上还有一对夫妇正在睡觉!

三皇子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心想这玩是的哪一出?范闲微微一怔,回头看了领路的监察院官员一眼。

那名官员面色不变,迳直走到床边,一拉床架上的挂钩,只听得咯喇一声,床的上头那面布帷缓缓拉开,露出一条斜斜向下的道路,然后比划了一个请的动作。

在他做这一切的过程之中,床上那对夫妇只是往里挪了挪,并没有任何任何反应,看也没有看床边的人一眼,就像是瞎了聋了般,又像是范闲这一行人都像是幽灵一样。

范闲看着这一幕,不由苦笑起来,挠挠头,总觉得很像前世看过的某种小说,没有想到如今却在自己的眼前成为了事实。

这间民宅,自然就是监察院四处放在苏州城里的一个暗寓。

……

……

到了此时,三皇子自然知道今天来的是什么地方,牵着范闲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地下通道里走去,心里打着鼓,颤声说道:“老师,虽然学生是皇子,但是依朝中规矩,学生是没有资格知道监察院暗寓的。”

范闲笑道:“每个州城里都有三到五处暗寓,又不是什么出奇事务,至于规矩,有我在这里,没人能说什么。”

他是监察院提司,在陈萍萍那封手书之后,他便拥有了监察院绝对至上的权力。

听到范闲这般说,三皇子略放了些心,在那些幽暗灯光的衬映下,继续往前行进。其实监察院四处在苏州城的寓所并不是最大的,但却是最隐秘的,下行不多久,便到了一间密室。

室内灯光宁静动凝火,昏暗映照着有些逼仄的房间,房间里生着一炉炭火,两把烙铁,几盒药物,几把长凳,十几枝或长或短、形状各异的金属尖锐物。

正是逼供的标准配制,尤其是配上刑架上面那两个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人,更是清楚无比。

范闲嗅着这股熟悉亲近的气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感觉三皇子的手握的更紧了,心里不由笑了笑,这小孩子在宫中京都中行事阴险,但毕竟还是小孩儿,哪里真正见过这等屠场一般的场景。

正在逼供的四处官员,因为热的缘故,已经脱了衣服,赤裸着上身做事,见着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忽然来到了暗寓,唬了一跳,赶紧匆忙地四处找衣服穿。

范闲挥手止住他们的举动,说道:“继续做事……问的怎么样了?”

一名官员正穿了一个袖子,狼狈不堪地走到屋角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拿了几张纸过来,正是逼供所得。

范闲拿着看了一眼,不由皱起了眉头,正是因为自己一直记着君山会的事情,所以为了抓紧时间,今天亲自来看审问的情况,没料到已经是好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太大的进展。

被监察院抓获,并且一直上手段的两个人……正是三月二十二日夜间,在江南居前刺杀夏栖飞的两只如燕子一般的刺客!

当日,这两名刺客中了六处剑手的毒,见机极快,便想逃跑,但没料到途中却被海棠给打昏了,事后范闲这边自然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并且藏到了一个暗寓之中,严刑逼供,就是想知道一点君山会的内情——对于监察院来说,君山会实在有些神秘,而连监察院都没能掌握的势力,由不得范闲担心起来。

一个松散的组织?却能把庆庙的二祭祀当棋子?

范闲皱眉看着下属们逼供的成果,这两名刺客是江南一带出名的杀手,武功高强,行事阴辣,不过似乎却对君山会的了解不多,只是被明家用银子买来行事。

“弄醒他们。”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一名官员拿了一个小瓶子凑到刑架上的二人鼻端,让他们嗅了嗅,只见那二人一阵无力的挣扎,肌肉一阵扭曲,身上伤口中的鲜血再次渗了出来,人也醒了过来。

两名刺客强行睁开眼眸,迷离的眼神中透着恐惧,早已不复最开始被擒获时的硬气,看来这几天被监察院四处的酷吏们折磨的不善。

范闲与三皇子坐在了那张并不怎么干净的长凳上,范闲翻着手中的纸,轻声问道:“你们嘴里说的周先生……和君山会有什么关系?”

两名刺客知道监察院的手段,既然不准备当烈士,当然要抢着回答,嘶着声音吼道:“大人,周先生是君山会的帐房,至于在里面具体做什么,小人真的不知道。”

范闲略感诧异地抬起头来:“周先生难道不是明家的大管家?”

一名刺客颤抖着声音说道:“小人也只是偶尔有一次听到的,关于君山会,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一条。”

“熬了几天,两位还挺有精神,看来并没有受太多苦头。”范闲摇了摇头。

两名刺客的眼中都闪过一抹绝望的神色。

监察院的官员,又开始用刑,进行如此毫无美感却又重复无趣的工作,刑房之中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凄厉无比,却没有办法传到地面上去。

范闲没有去遮三皇子的双眼。

三皇子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却强行控制自己的头颅没有转向一边,只是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忽然感觉自己腹中的食物,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往喉外涌去,胸口郁闷不已。

范闲自怀里取了盒药膏,用食指尖挑了一抹,细细擦在三皇子的鼻子下面,轻声说道:“君山会的事情,已经禀报了陛下……对方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殿下便能明白,对方拥有何等样的胆子,对于如今的敌人,将来的敌人,有些手段我们必须学会,但是……绝对不能陶醉其中。”

三皇子知道范闲在教自己什么。

那边厢,刺客们胸上的鲜肉已经混着血水,化作了铁板之上滋滋作响的焦糊肉团。

“不能将用刑、酷吏……看成维护朝廷统治的无上良方,可不能对这种手段产生依赖性。广织罗网,依然有漏网之鱼,严刑逼供,却依然不能获得所有需要的信息。”范闲平静说道:“御下之道,宽严相济,信则不疑,疑则坚决不用,以宽为本,其余的,只是起铺助作用的……小手段。”

三皇子鼻子里钻进一股极清凉的味道,稍去恶意,也听明白了范闲的意思,对于明青达和夏栖飞两人区别极大的态度,很清晰地说明了范闲信则不疑,疑则坚决不用的做事方法,而今夜前来观刑,是要让自己明白,不是所有的强力手段都能奏效。

……

……

“能问出明家也算不错。”范闲对下属们安慰道:“把供纸处理好,把这两个人的伤养好,将来有用的。”

离开这间监察院四处扎在苏州城的暗寓之后,范闲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起初是期望能够追寻到君山会的踪迹,没料到这两名刺客却是问不出什么,只好顺路教了三皇子一些事情,其实只是为了掩饰他自己某种无助的尴尬罢了。

坐在回华园的马车上,他细细想着,监察院毕竟是陛下的特务机构,有很多事情不能光明正大的做,所以从机构组织上来说,有先天的局限性,比如人数就不可能太多……以至于如今远在江南重镇,虽然一向是四处的重要监察地域,但人手依然显得相当不足。

要想调查君山会这样一个在云上飘着的神秘组织,如今监察院在江南的力量,远远不够。

在这一刻,范闲很希望小言能够在自己的身边,只是他也明白,言冰云如今执掌四处,是不可能轻易出京,而且自己直属的一处大部分工作,也需要言冰云帮邓子越拿主意。

哪怕王启年在,或许事情都会轻松许多。

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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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美不止将华园双手送给了钦差大人范闲,也将园子里的下人仆妇厨师都留了下来,经过监察院的检查之后,确认了这些人的干清,范闲便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于是乎,思思除了贴身的一切事情之外,开始享受少奶奶的待遇,虽然她自己有些不适应,但也没办法。而范闲在下江南的路上所买的那几名可怜的小丫头,也没有机会做些什么粗活,真正如大户人家的大丫环一般养了起来。

尤其值得称道的,乃是杨继美留下的那厨子,水准之高,简直可以让宫中的御厨汗颜。每日三餐翻着花样地弄,竟让范闲都舍不得出门一品江南美食,而是甘心留在园中。

思思最是喜欢这个厨子,三皇子自然最是痛恨这个厨子。

这日晨间,范闲、海棠和三皇子正围着小桌喝着老玉米混着火腿丁加西洋菜熬出来的粥,这粥颜色着实不怎么漂亮,但几般完全不相配的味道混在一处,却是极为鲜美怪异,范闲连喝了三碗,以至于旁边盛粥的思思都有些来不及了。

正此时,打院外行来几人,由一名虎卫陪着往里走。那几人来到庭间,看着围桌而坐的范闲与三皇子,又看了一眼海棠,不由一惊。

范闲看着这迈槛而入的几人,心中更惊,来的人是桑文与邓子越,桑文姑娘本来就已经下江南来帮自己,只是邓子越不在京里守在一处,跑江南来做什么?待范闲看清楚两人中间站着的那人,更是骇的下意识里站了起来,惊呼道:“大宝!你怎么来了?”

不错,那位在桑文与邓子越之间漫不在乎站着,神情痴呆,有些畏缩四处看着的大胖子……不是大宝还是谁?

范闲唬的赶紧走上前去,一手抓着自己大舅哥的手,一面问着邓子越:“怎么回事?婉儿呢?”

邓子越面色疲惫,苦笑说道:“夫人最近身体不大好,所以暂时缓些下江南,只是……这位舅少爷听着要来见你,所以在家里一直闹,尚书大人就派下官将这位舅少爷带来了江南。”

“胡闹。”范闲叹息道,紧接着却是心头一紧,着急问道:“婉儿身体不大好?”

“噢,没事。”一脸温和笑容的桑文姑娘,两颊的肉肉还是那么可亲,回道:“郡主大约是受了风,有些乏,养两日就好了。”

她从怀里取出两封信递给范闲,说道:“这是给大人的信。”

范闲接过来一看,是父亲是婉儿写的,也来及看,先放在了怀里,恼火说道:“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江南如今正乱着,怎么把大宝送了过来?”

这时候,大宝忽然咧嘴一笑,揪着范闲的耳朵说道:“小闲闲,这次捉迷藏,你躲了这么久……真厉害啊。”

捧着粥碗,好奇盯着门口的三皇子,发现一向可怕的范闲,居然在这个大傻子面前如此……再也忍不住了,噗哧一声,将一直含在嘴里的那口粥喷了出来。

邓子越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和桑文上前给三殿下行礼,看也不敢看范闲的狼狈模样,想必这二位路上也被这位大宝哥闹腾的不善。

大宝既然来了,这一路上肯定少不了服侍的人,思思明事儿,赶紧出园去安置那些人手。而范闲也终于将大宝安抚了下来,先将他安置到后园住下,又让那些成天没事儿做的小丫环去陪他磕瓜子儿,这时候前厅才安静了下来。

海棠起身微微一礼,便离开了前厅,她知道范闲肯定与邓子越有许多话要讲。

邓子越入厅之后,便似没有见到这位村姑一般,但对方主动向他行礼,他还是得赶紧还礼。

坐到了桌上,范闲皱眉说道:“昨夜我便在想,身边如今确实是少人,你来也好,只是京里怎么办?”

“京里小言公子看着,收到您发回京的院报之后,院长大人派我带了些人过来帮忙。”邓子越解释道:“再说您要准备的那件东西,二处和三处忙了几个月才做好,我干脆就顺路送了过来。”

范闲摇头道:“我以为别人就送来了,没想到是你。”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喝粥偷听的三皇子,咳了两声,请这位小爷出去。

三皇子有些闷闷不乐地离开后,范闲皱眉说道:“先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表情那么奇怪?”

邓子越往四周望了一眼,苦笑着说道:“离京的时候,京都里传的太凶……都说您与那位北齐圣女海棠姑娘出则同行,坐则同席,卧则……朝里议论不堪,而且大人如今执着内库,总要避些嫌隙,朝中那些官员正准备借此事攻击大人……属下没想到今日一进华园,便看见那位姑娘,才知道传言是真,不免有些担心。”

“卧则同床?”范闲冷笑道:“也亏那些人想的出来,这事不谈也罢,把你带的东西给我看看。”

邓子越很小心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扁盒子,递到了范闲的手里。

范闲掀开盒盖,细细地端详着安静躺在盒中间的那张纸,那张纸略泛白黄之色,纸张边缘微卷,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而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扭,看来写字之人,其时已近油尽灯枯之时。

“做的不错。”范闲皱眉道:“虽然这封遗书仍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这个家产官司要拖下去,就是要靠这个了。”

邓子越回禀道:“大人放心,二处三处一起合作,参考了无数张当年明家先主的字迹,用的也是如今极难找到的当年旧纸,加上做旧的工艺,与细节处的讲究,应该没有人能看出来是假的。”

“明家人当然知道是假的,真的那份早就毁了。”范闲笑着说道:“以假乱真,咱们这院子里的专业人士果然不少,日后去做做假古董生意,想来也能挣不少银子。”

“待会儿给夏栖飞送过去。明日开堂审案,这封遗书一扔那儿……苏州府只怕也要傻眼才是。”

针对明家的调查一直在继续,却一直没有什么成效,一方面是明家抹平痕迹的功夫太深,一方面是江南官场之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保护着对方,而苏州府,自然也是其中的一环,范闲虽然没有办法把苏州府直接掀掉,但用一封“密制陈皮遗书”让江南路的官员们心惊肉跳,还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待花厅内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时候,范闲才取出怀里的两封信,先是粗粗扫了一遍,然后仔细看着,婉儿的信里基本上说的是京都闲事,偶尔也会提到宫里的情况,只是用语比较晦涩。

妻子在京都,有一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帮范闲在第一时间内,了解到宫中的风向会往哪边吹去。

长公主回了广信宫,二殿下安静地回到了舞台之上,太子的动向最是隐秘,老太后似乎对范闲在江南的嚣张有些不满意。

最奇怪的是,皇帝还是平静着,这个……天杀的皇帝,把天下弄这么乱,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的信心到底来自何处?

范闲叹息着,手指轻轻搓摩着带着一丝香味的信纸,忽然间对婉儿的想念就涌了上来,数月不见,他知道妻子在京都里,也是在为自己担心以及筹谋着。

等将父亲的来信看完之后,范闲终于明白了大宝下江南的目的。

范尚书在信中叮嘱范闲,应该找个时间,送大宝去梧州,辞官后的相爷林若甫避居梧州,也是有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了,而范闲送大宝去梧州,自然也可以顺势拜访一下自己那个老谋深算的老丈人。

这个借口很好,皇帝都没办法反对。

(看见首页大家给我的祝福条了,那个大字好像挺贵的啊,小字也不便宜啊,万里,肖今兄,风从空中吹过,以血葬情……很开心,谢谢大家,也不知该说什么,喊大家少花点儿钱似乎显得有些作,呵呵,只好说句话:明年我还是会写小说的,后年我还是会写小说的,大后年我还是会写小说的,而且我会越写越好,越写越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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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4章 京华江南  家产官司

第374章 京华江南家产官司

苏州府今天有件大八卦发生,爱好热闹又不怎么畏惧官府的苏州市民们早就得了消息,一大早就涌到了府衙门口,一面议论着,一面等待着。

众人议论的, 自然是近日来在苏州城传的沸沸扬扬,已经渐渐吸引了整个江南目光的那件事情——明家家产之争。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早就应该病死了的明七公子,忽然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且摇身一变,成为了江南水寨的统领, 黑道中的著名人物,而且经由内库一事, 这位明七公子身份再变,成为负责打理内库北路行销的皇商。

不过不论他的身份怎么变,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乃明家后人的身份。今日夏栖飞入苏州府禀上状纸,要打家产官司,不知道明园里住着的那些人们会做怎样的反应。

而明家富可敌国的家产,究竟会落到谁的手上?

在绝大多数人的心中,其实还是偏向明家的,一来是因为明家对自己的黑暗面遮掩的好,在江南士绅百姓心中营造了一个极为清明的形象。二来明青达乃是明家长房长子, 就算夏栖飞真的是明家七子,依照庆律以及千古以来的成例, 家产自然应该归嫡长子继承。

更何况,谁又能证明夏栖飞真的就是明青城?

此时苏州府衙外热闹着,衙内却是紧张无比,苏州府知州头痛不已地半伏在大案之上,有气无力对身边的师爷哀叹道:“说说,今天可怎么办?”

明家百年大族, 不知道与江南官场有多少联系, 根本早就撕扯不开,如果明家出了事情,只怕江南一小半的官员都要跟着赔进去,而像苏州府这种重要位置,明家更早就把对方喂饱了。今天夏栖飞要入禀打家产官司,苏州知州当然要站在明青达和老太君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可是……夏栖飞的身后是钦差,也不是知州大人敢得罪的人物。

师爷也是满脸惶恐,急的在地上团团转,忽然间他立住了身形,将纸扇在手中一合,发出啪的一声。

“大人,该是做位清官的时候了。”师爷的眉心挤成难看的肉圈,咬着牙说道。

苏州知州一慌,大怒说道:“这是什么屁话?难道本官往常不是清官?”说完这话,想到某些事情,知州大人忽然泄了气,说道:“这是明家的事情,本官也不好置身事外,毕竟往年也是靠了老太君,本官才坐到了这个位置。”

师爷知道老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紧凑上前去说了几句,压低声音解释道:“老爷,您看明家这两天可有人来说过什么?”

苏州知州一愣,想了想后奇怪说道:“对啊,明家一直没有派人来与本官通通气。”

师爷阴笑道:“如此看来,明家自然是胸有成竹,知道这官司不论怎么打,夏栖飞的手里有什么东西……明家这庞大的家产依然只可能归明老爷子拿着……既然明家都不担心,自然是有必胜的信心,老爷又何必替他们着急?”

苏州知州微微低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依你说,本官应该如何做?”

这位师爷专攻刑名,对庆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刷的一声打开折扇,傲然说道:“不管夏栖飞能不能找到当年老人,证明他自己的身世,就算他真的是明家七子,依庆律论,这家产也没有他的份儿。老爷既然两边都不想得罪,而明家如今有庆律保护,那您还愁什么?今日只需禀公办理,依庆律判案……想必钦差大人也不好怪罪你。”

这震惊江南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苏州知州皱眉想了许久,觉得似乎只有依这法子。禀公办案,依律定夺,自己可以不得罪范闲,又可以默看明家成功,还可竖起官声,似乎是个三赢的局面。

想到此节,这位知州大人终于放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道:“便是如此,不动便是动。”

正此时,府衙外的那面破鼓咚咚响了起来。

知州一皱眉,骂道:“这姓夏的水匪还真是着急。”话是如此说着,他却不敢怠慢,整理官服,堆起威严之中夹着慈祥的笑容,走出了书房,往公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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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公堂之上,只听得府外是喧哗一片,一阵杀威声起,才将外面的苏州市民鼓噪的声音压了下去。

知州大人眯眼望着堂下,有些意外地发现,今日夏栖飞是一个人来到公堂之上,身边并没有带着其余的人,看来钦差大人也没有派人来襄助夏栖飞。

“堂下何人?”

“草民夏栖飞?”

“有何事入禀?”

夏栖飞微一沉默,有些走神,一时忘了应话。他今天穿着一身纯青的棉袍,下巴上的胡须刮的精光,露出青青的皮肤,看着悍气十足,精神百倍,露在袖口外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看来今日之事,对于这位明七公子的意义确实极大。

知州大人有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傲立堂间,对于自己的权威是个不小的挑战,而且竟然当着本官的面,居然……不跪!

他正准备发飚,却发现袖子被师爷扯了一下。

师爷轻声说道:“范……范……小事情就别管了。”

知州一惊,一想也是,计较这些小处做什么?

恰在此时,夏栖飞终于沉声开口了,只见他一抱双拳,朗声说道:“草民夏栖飞,本姓明,名青城,乃是苏州明家明老太爷讳业第七子,自幼被悍妇逐出家门,颠沛流离至今,失怙丧家,今日不得已入衙堂,便是状告苏州明家明老太君及长房家主明青达勾结匪人,妄害人命,夺我家产……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满院大哗,都知道今天夏栖飞是来抢家产的,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一开口就直指明老太君和明青达当年曾经想阴害人命,字字诛心,而且在言语中更是悍妇匪人连出,一点不留余地!

衙外的百姓们都哄闹起来,在他们的心中,明老太君乃是位慈祥老妇,这些年来不知道做了多少善事,怎么和悍妇扯的上关系?

其实这些人的心里也隐隐猜到,明家七公子当年离奇消失,只怕和明老太君与如今的明家主人明青达脱不开干系……但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相信已经说服了自己的事情,所以对于明青达这个指控都报以嘘声。

苏州知州也皱起了眉头,厌恶说道:“兹事体大,言语不可谨,状纸何在?”

夏栖飞从怀里取出状纸,双手递给下堂的师爷转交。师爷将状纸递给知州大人后,两人凑一处略微一看,便感觉心头大惊,这篇状纸写的是华丽锐利,字字直指明家老太君,而且极巧妙地规避了庆律里关于这方面的规矩,只是一味将字眼扣在当年明老太爷的遗嘱之上,而关于夏栖飞这些年来的可怜流离生活,可是不惜笔墨,令睹者无不动容。

知州大人动容,心里却是暗自冷笑,双眼一眯,想着这等文章用来做话本小说是不错,可用来打官司,却没有什么作用了。

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夏栖飞,你可有实证呈上?”

夏栖飞满脸平静说道:“明家之人没有到,大人何必如此心急?”

看着夏栖飞平静自信的神色,知州大人皱起了眉头,心想难道对方手里真有什么致命武器?他略一沉吟,与师爷商量了两句,便差人去请明家的人前来应讼。

依庆律旁疏格式注,此等民事之讼,本不需要被告一方来人应讼,但今天争的事情太大,双方背后的势力太大,在江南一带造成的影响太大,苏州知州也不敢太过托大,反正知晓明家肯定不会置身事外,所以才会差人去请。

果不其然,衙役前脚出去,明家的人后脚就跟着进来,看来明家早就准备好了应讼之人,只等着打这必胜的一仗。

看见来人,苏州知州又皱了皱眉,寒声说道:“来者何人?”

那位翩翩贵公子微微一笑,欠身行礼道:“明兰石,向大人问安。”

这位明家少爷当然知道苏州知州这时候是在演戏,要在市民之前扮演那位刚正不阿的角色,才会说话如此冷淡,平日里这位知州在自己面前可是要亲热的多,不过这几日明家分析之后,认定这家产官司是必赢的局面,所以明兰石明白苏州知州的想法,并不怎么介怀。

“嗯。”苏州知州说道:“明老爷子近日身体不适,你身为长房长孙来应此事,也算合理,来人啊,将状纸交与明兰石一观。”

师爷将状纸携了下去,没料到明兰石竟是不接,反是微笑行礼道:“大人,我明家不是好讼的恶人,所以不是很明白此中纠结,故请了位讼师相助。”

他说完这句话后,往旁边看了一眼,所谓“好讼之恶人”自然是针对站在一边的夏栖飞,夏栖飞也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去看自己的大侄子一眼。

随着明兰石的说话落地,打后方闪进一人,双手接过师爷递过来的状纸,讨好一笑。

苏州知州与师爷一看此人,本有些悬着的心马上放了下去,这位讼师姓陈名伯常,乃是江南一带最出名的讼师,或者说是最臭名昭著的讼棍,与州府极为相得,此人打官司,向来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男的说成女的,巧舌如簧,手拈庆律走天下,还从来没有输过。

今日明家搬了这位陈伯常出马,又有庆律关于嫡长相承的死条文保驾护航,这家产官司是断不会输了。

陈伯常捧着夏栖飞的状纸细细看着,唇角不由露出一丝鄙夷轻蔑的冷笑,将对方,甚至将对方身后的钦差大人都看轻了几丝,他清了清嗓子,轻佻笑道:“好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只是不知道……夏头目这故事与明家又有何干系?”

这位讼师称夏栖飞为夏头目,自然是要影响舆论,让旁听的市民们记起,这位夏栖飞乃是河上湖上杀人如麻的黑道首领。

夏栖飞面无表情,说道:“讲的都是明家这二十年的故事,你说与明家有什么干系?”

陈伯常忽而冷笑两声,讥讽道:“夏先生真是可笑,你说是明家的故事,便是明家的故事?你说自己是明家七爷便是明家七爷?”

他对着堂上的苏州知州一拱手笑道:“大人,这案子太过荒唐,实在是没有继续的必要。”

苏州知州假意皱眉道:“何出如此孟浪言语?”

陈伯常笑道:“一点实据也无,便自称明家七子……大人,若此时再有一人自称明家七子,那又如何?江南世人皆知,明家老太爷当年一共育有七子四女,第七子乃小妾所生,自幼患病体弱,早于十数年前便已不幸染疴辞世,这如今怎么又多出了一个明家七子?如果任由一人自称明家后代,便可以擅上公堂,诋毁明家声誉,中伤明老太君及明老爷之清名,这哪里还有天理?”

他望着夏栖飞微笑说道:“当然,如今大家都知道,夏头目也不是寻常人……只是在下十分好奇,在内库开标之后,夏头目便弄出如此荒唐的一个举动,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不能告人的险恶用心?”

这位江南最出名的讼棍浑然觉得今天这官司打的太无挑战性,所以一上来就猛攻,大发诛心之论,望着夏栖飞摇头道:“没证据,就不要乱打官司,没证人,就不要胡乱攀咬……夏头目,你今日辱及明家名声,稍后,定要告你一个诬告之罪。”

当年亲历明老太君杖杀夏栖飞亲生母亲,将夏栖飞赶走之事的人,在这十几年里早就被灭了口,夏栖飞手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证据以及证人,所以明家十分自信。

……

……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州府衙的外面传来了一道滑腻腻、懒洋洋,让人听着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谁说没证据就不能打官司?谁说没证人就不能告谋杀?”

“庆历元年,定州小妾杀夫案,正妻无据而告,事后于马厩中觅得马刀,案破。”

“刑部存档春卷第一百三十七档,以南越宋代王之例,载明民事之案为三等,事涉万贯以上争执,可不受刑疏死规,不受反坐,无需完全举证。”

“明家家产何止万贯?”

“有两例在前,这官司为何打不得?”

“证据这等事情,上告之后,自有官府戡查现场,搜索罪证,你这讼棍着什么急?”

“更何况……谁说夏先生就没有证据?”

那位自衙外行来之人一身儒衫,手执金扇,招摇无比,嚣张无比,一连串的话语,引案例,用刑部存档所书,虽然略嫌强辞夺理,却也是成功无比地将明家咄咄逼人的气势打压了下去,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苏州知州微怒捋须道:“来者何人?不经通传便妄上公堂!来人啊,给我打!”

穿着儒衫的那人一合金扇,插入身后,对着堂上拱手恭敬一礼,说道:“大人,打不得。”

说完这句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在空中摇了摇,嘻皮笑脸说道:“晚生与这位陈伯常先生一般,也是讼师,只不过乃是夏栖飞先生所请的讼师,先前来的晚了,还请大人告饶此罪,容我以完好之身,站于堂上与明家说道说道……这案子还没有审,大人就将一方的讼师给打昏过去……这事儿传出去,只怕有碍大人清名。”

众人一愣,这才知道原来来者竟是夏栖飞的讼师。

夏栖飞苦笑着,心想钦差大人怎么给自己派来这么一位胡闹气味太重的讼师。

苏州知州被这讼师的话憋住了,气的不行,却又不敢真的去打,不然在钦差大人那边不好交待,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那位陈伯常却是双眼一亮,盯着背插金扇的讼师,浑觉得终于是碰见了个牙尖嘴利的对手,略感兴奋,也是将扇子往身后一插,开口说道:“阁下先前所举两例,乃是特例,尤其是刑部春档注,只为京中大理寺刑部参考,却向来不涉地方审案之判。”

那人摇头说道:“不然,大兴四年,时任苏州评事的前老相爷林若甫,便曾依此春档注判一家产案,何来不涉之说?”

陈伯常心头一紧,对方所说的这个案例自己却是没有任何印象,要不然是对方胡说,要不然就是对方对于庆律以及判例的熟悉程度……还远在自己之上!

只听那人继续微笑说道:“伯常兄也不要说什么庆律不依判例的话,判例用是不用,不在庆律明文所限,全在主官一念之间。”

他举手向苏州知州大人讨好一礼,苏州知州却是在心里骂娘,知道一念之间四个字,就把自己逼上了东山,这家产案子不立也是不成了。

这个讼师究竟是谁?陈伯常与明兰石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奇怪,江南哪里来了这么一位还无耻的讼棍?

苏州知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敢请教,这位先生究竟姓甚名谁?”

夏栖飞也看着自己的讼师,只见这位讼师一拱双手,笑道:“学生宋世仁,忝为京都讼师行会理事,刑部特许调档,今日特意前来江南,为的便是有这荣幸参与史上最大的家产之案。”

宋世仁!

苏州知州马上有想逃跑的念头,明兰石也感觉到嘴巴发干,而那位陈伯常更是眼睛都直了!

宋世仁是何许人?京都最出名的大状,或者说是整个庆国最出名的大状,陈伯常的名声只是行于江南,这位宋世仁却是全天下出了名的聪明刁滑难惹,自出道开始,仗着自幼研习庆律,不知道让多少官员颜面无存,多少苦主凄苦流泪。

宋世仁的大名恶名,就连苏州城的百姓都听说过,此时听见他自报名号,府衙外就像开锅一般闹腾了起来,都知道今天这戏更好看了。

明兰石担忧地望了陈伯常一眼,陈伯常在稍许慌乱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双眼微眯,体内骤然爆发了强大的战意,冷笑说道:“少爷放心,本人打官司还从来没有输过,但他宋世仁却是输过的!”

……

……

只是这位陈伯常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宋世仁这一辈子唯一输过的官司……就是上次京都府审司南伯私生子黑拳打郭保坤一案……宋世仁只输给过范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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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要打家产官司,当然首先要确认的就是夏栖飞的真实身世,他究竟是不是明老太爷生的第七个儿子。

对于这一点,陈伯常的立场站的极稳,对方如果不能证明此事,其余的事情根本不屑去辩,如此才能不给恶名在外宋世仁抓住己方漏洞的机会。

苏州知州也皱眉要求夏栖飞一方提供切实的证据,以证据他的身份。

宋世仁此时已不如先前那般轻松了,对着夏栖飞摇了摇头,便请出了己方的第一个证人。

这个证人是一个稳婆,年纪已经很老了,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走到堂上气喘吁吁地证实,当年就是自己替明老太爷那房小妾接的生,而那名新生的婴儿后腰处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夏栖飞当庭解衣,腰后果然有一块青记。

陈伯常皱着眉头,咬牙低声对明兰石说道:“为什么昨天没有说这件事情?”

明兰石的牙齿咬的脆脆地响,无比愤怒低声说道:“这个稳婆……是假的!当年那个前两年就病死了!”

陈伯常哀叹一声,就算知道稳婆是假的,己方怎么证明?那个稳婆看着糊涂,却在先前的问答之中,将当年明园的位置记的清清楚楚,明老太爷的容貌,小妾的穿着,房屋都没有记错,在旁观者看来,这个稳婆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妈的,监察院造假果然厉害!

……

……

(2007年的最后一天,稍有感慨,幸福居多,祝大家将过去不好的事情一扇拂走,比如像我经常写错,把甲荃写成甲烷这种丢脸的事情,相信我,真是笔误……请记得那些美好快乐的回忆,比如我是多么伟光正纯……明日便是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家中长辈长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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