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5章 不亦乐乎

在那浩瀚的历史长河中,现世曾有神道大昌的时代。

那时候一切所想皆有所见,修行者创造神话,神话常常照进现实。

毛神遍地,百鬼横行。

昼夜颠倒,天地混淆。

那是一个五光十色的时代,也是一个混乱迷离的时代。

很多规则都被打破,人们遵从于完全不同于现世的生活逻辑。

时至今日,那个时代虽然终结,很多神话却是口耳相传了下来。

当然神话之所以是神话,之所以传于口耳,而非史载笔凿,不得书录经传,自是因为它并不能够等同于真实。

比如从来没有什么地狱,轮回也从来不是神话里所说的那样简单。

当然的确存在一个幽冥,但幽冥只是轮回的途经。

什么六道往生,什么来世做牛做马,什么今生太辛苦、下辈子做棵树,都只是神道时代的妄想,最后并没能演变成真。

修为越是高深,越是能够懂得——

死亡就是死亡,死亡是这个世上最彻底的事情。

魂魄进入幽冥之后,最后的结果也是化归于无。根本不存在什么阎罗,什么判官,什么赏善罚恶……那些都是神道修士的手段,与现世修士御使的傀儡,也没什么两样。

现世里所有复活的手段,都是建立在寻回魂魄、复苏肉身、弥补寿元的基础上。

姜望以前并不知道,但是在神临之后,也已经获得了相关的知识。尤其是在稷下学宫里,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知见补足。

在这无垠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里,真正的轮回之所,是一个名为“源海”的地方。

位在极渊之渊,极底之底。

是比所谓奈何、忘川更深远的地方。

落入幽冥的所有魂魄,都不能抗拒源海的吸引。

不仅仅是人类魂魄,而是世间一切。都会在这里被打碎成最微小的部分,而后重塑。这个最微小的事物,无以名状,被称之为“一”。

道门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由此而来。

魂魄坠落源海,被碾碎为一,得到重塑,全新的魂魄降生现世,得到成长,此即为轮回。

像是河里的水,变成天上的雨的过程。但是这一滴水,并不是那一滴雨。

过去的通常都已经过去。

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情况。

比如列国太庙,以国势祀之,便可以在源海之中保留、甚至寻回残魂……但是那需要付出非常恐怖的代价。

比如白骨道那位名为陆琰的长老,他的妻子死后,魂魄就并未进入源海,从而保留了复生的可能。但是他亦不知他亡妻的魂魄去了哪里,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得以保留,这才长时间为白骨尊神所驱使。

比如当初姜梦熊镇压两界通道,不使魂魄入幽冥,就保留了当场复生的可能。

比如当初钓海楼靖海长老辜怀信,在天涯台设立法坛,亦是为了保留季少卿的魂魄、隔绝幽冥的吸引、孕育肉身……只不过姜望以几天几夜的熬杀,再加上不周风,提前完成了几近源海里的碎灭过程。

只有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才偶尔会出现转世的情况。

比如曾经的那位云游翁,就是因为云顶仙宫的特殊因果关系,从未进入源海。但他也从来唯有获得过真正的新生。而现在的白云童子,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塑。已经与那位云游翁并非一体。

修行本是与天斗与命斗的过程,万古以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在想办法抗拒死亡,对源海的“欺骗”、“逃避”、“对抗”,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甚至于曾经的神道,都可说就是因此而诞生——人们在对抗终极死亡的过程中,发掘了新的力量,此后自命为鬼神。

但神道最后的消逝,也未尝不是天理循环的原因。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神话传说中,卞城王是第六阎罗,掌枉死地狱。世间枉死者,将入此地狱来。

此时此刻,姜望戴着这样的一张阎罗面具,穿一身黑色武服,立在凛风如刀的峭壁之上。

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卞城王,能否替那么多年来,枉死于巨龟之腹的佑国天才雪恨?

旁边不远处,站着的是尹观。

再过去一些的位置,一颗苍松之下,曾经见过的仵官王席地而坐——从气息上来判断,的确还是曾经那一个。

也不知会不会被他认出来。姜望特意改变了声音,也以祸斗印收敛了气息。

出使牧国的队伍自是继续前行,出使牧国的武安侯则是坐在马车里闭门修行。在或不在,外人倒也看不出来,只需乔林配合好便是。

姜望与乔林交付了几句,便独自赶来与尹观会合,然后也就看到了仵官王。尹观好像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一位,大约是比其他阎罗都要更得力……

但也无关紧要。

姜望对于这些阎罗,并不好奇,也不太在意。

倒是仵官王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好一阵,对秦广王新请的外援颇多审视,但毕竟也没什么废话。

说起来对卞城王这张面具,姜望还有另一层了解,那是基于它的前任拥有者,囚海狱狱卒毕元节——或许是前前任?

在那个钓海楼那个昏暗沉重的监牢里,狱卒亦是囚徒,日复一日,重复着无望的生活。

便是因为竹碧琼在那个环境里受过的苦,姜望才在心中对她始终有一份愧疚。

毕元节从几乎不可能逃离的囚海狱中逃出来,加入了地狱无门,最后又死在逃往海外的路上。冥冥之中,竟也真应了“枉死”二字。

“这名号……不太吉利。”姜望感慨道。

他此刻的声音很冷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以声闻仙典为基础拟现的声音,自是没有什么破绽可言。

“怎么不吉利?”同样在等待的尹观道:“卞字是下城之上多一点,岂不正是说明,你要打破下城的天?太吉利了,简直是天命在我。”

姜望扭过头来看向他。

也不知道以咒术入道的秦广王,说起吉利话来,会不会真吉利。

尹观耸耸肩:“你也别误会,不是专门给你留的。本来给你一个判官之类的面具,也没所谓。不过刚好新任的卞城王死掉了,你说巧不巧?”

听起来更不吉利了……

“临时。”姜望强调道:“我只是临时戴一次。”

“放心。”尹观含笑道:“地狱无门,钱货两讫,童叟无欺,绝不强求。”

整个地狱无门,所有人都藏身份,匿行迹。唯有他大摇大摆,张扬于人前,是地狱无门的旗帜,也几乎成了杀手界一个具体的符号。

“人到齐了。”

树下的仵官王声音艰涩,但十指连动又流畅非常,迅速掐诀之后,合掌于身前,而后缓缓拉开。

银白色的光幕自他双掌间拉开,像是一块巨大的方镜,齐整地分割为十格。每一个格子里,都出现一个戴面具的身影。

就连尹观,也系了一张阎罗面具在腰间。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十殿阎罗齐聚!

姜望默默打量着接下来这场行动的“队友”,姿态冷酷地负手而立,并不吭声。

仵官王的这道光幕,也不知是什么秘术,除了声音图像之外,也将每个人的气息都展现了出来。

这些人里,姜望印象最深刻的是楚江王,当初在被海宗明追杀时,曾花重金请过地狱无门的杀手,那时候现身的就是这一位。

虽然未曾揭面,但那种阴寒刺骨的感觉,却让人印象深刻。

今日接触,其人隐隐已有金躯玉髓的外显,迈进了神临境界。不愧是十殿阎罗中排名第二,且至今未死的存在。

再之后就是曾经在追缉阳玄策时,遇到的转轮王和泰山王,那时候姜望已经做好一剑挑之的心理准备。今日再见,却是不知是否旧人了。

毕竟地狱无门的这些阎罗,更新换代实在有些频繁。

“任务大家都清楚了,每个人目标是什么,该做到什么地步,信里都写得很明白。”尹观立在峭壁边缘,淡声道:“老规矩,我们各自出发,五日后在佑国会合……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无人出声。

他的视线扫过一周:“那么行动开始。”

银白色的光幕,一格一格的黯淡下去,直至消失。

尹观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俊气质,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超然世外的隐修道者。

唯独见得他令行禁止的此刻,才叫人恍惚想起来,他是如今整个东域,凶名最著的杀手组织头目。

把一群百无禁忌的凶徒收于麾下,整治得服服帖帖,这不仅仅是依靠武力就能做到的。

苍松下,仵官王合并双掌,收起了银白色光幕,但并未第一时间起身。

而是用那种艰涩的腔调,开口说道:“首领,酬劳的话,除了佑国皇宫里应分的好东西,我还要郑朝阳的尸体。”

尹观转眸看着他:“郑朝阳的体魄天生强大,是修武的好材料,为了国家,才修兵道。去年又刚晋入神临……你倒是好眼光。”

“嗬嗬嗬。”仵官王道:“首领,你知道的。尸体……容易坏,打一场,就需要补充。”

“没问题。”尹观平静地说道:“但是这一次,你得把你的神临尸体搬出来。地狱无门很公平,有超额的贡献,就有超额的收获。”

仵官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他,心底生出凉意。

他的神通诡谲阴森,名为【借尸】。可以借用尸体生前的力量,包括但不限于用他人的尸体补完自身残肢,甚至于……可以通过借用强者的尸体,来完成境界的跃升。

别看他现在展现的力量仍只在外楼巅峰,真正发挥全力,生死搏杀,他并不虚楚江王。整个地狱无门,唯一能让他忌惮的,也只有一个尹观罢了。

而他拥有神临修士完整肉身的事情,是他绝对的隐秘!尹观是怎么知道的?尹观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尹观还知道什么?

“嗬嗬,嗬嗬。”仵官王这样笑了几声,然后道:“好。”

尹观也没有什么计较的意思。

只道一声:“时间很紧,我们快些赶路。”

袍袖一拂,率先跃下了高崖。

姜望紧跟其后。

再之后是仵官王,他坐在地上,像是一个四肢都已经错位的木偶,很不协调的、摇摇晃晃地起身,而后骤然绷紧,如箭离弦!

……

……

佑国只有两种城市,上城和下城。

上城只有一座,就建在巨龟背上。

下城一共三十九座。名字便是从一城到三十九城。

如尹观当初所说,人不会给鸡笼猪圈起名字,标个序号方便管理即可。

整个佑国,所有的达官贵人,巨富商贾,修士老爷,都住在上城。

对于下城的统治,则通过各大佐政家族来完成。

譬如……现在已经定居上城的苏家,曾经就是佑国第二十七城的佐政家族。

在具备超凡伟力的世界,下城根本不存在反抗上城的可能。

“佑国国相殚精竭虑,为国奉献。佑国朝廷心系百姓,积极培养人才,大胆任用年轻人担任各大城池的城主。每年一度的官员考核,公开公正。执政最糟糕、最不体恤百姓的那个人,将被推出来,由伟大的护国圣兽亲口处置。其余城主,择其优者,获得进入上城的资格。他们将刻苦修行,冲击超凡,以御外侮,庇护我等平民……整个国家欣欣向荣,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好,老百姓充满了希望。”

隔壁的公学学堂里,教书先生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好的国家里!”

清脆的童声齐道:“不亦乐乎!”

旧地重游。

已经坐在佑国下城第二十七城某家酒楼里的姜望,耳中听得人声种种,心情很难描述。

今日的第二十七城,街道整洁,楼宇高耸。路上行人言笑晏晏,不难看出来,在这几年里,他们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姜望还记得曾经那个游经此地的白发少年,记得他在这座城市里看到的困惑、迷茫、痛楚。

而现在短短几年过去,竟就已经“不亦乐乎”。

那他们如今过来,所为何来?

姜望心中明白,这或许就是赵苍的防御。

对付当初那个惊才绝艳的漏网之鱼,他选择用民心来筑造一道高墙。

他要抹杀尹观复仇的正义性,让尹观这几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努力,失去意义。

你说你是复仇,你其实是在破坏。

你说你要拯救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欣欣向荣,百姓都很满足,并不需要你的拯救!

这章交代了这个世界的部分基础设定。

这个世界每清晰一分,本质、真相、历史,我们的故事就离结束更近一步。

……

很惭愧。

这个月一章加更都没有,月初还停了四天更新,结果大家还是把赤心巡天抬进了月票前十。

我知道自己精力不济,手残,还文字强迫症。害怕读者失望,一再让大家养书,但追订一直都不少。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如此。

大家真的是……很努力地在支持这个小说世界。

我很想说我接下来要如何如何努力,如何多写,如何回报大家的厚爱。

但事实是……我仍然处在一种疲惫的状态里。

每天的更新不断,已经是我努力的结果——听起来怪弱的是吧?

抱歉了大家。

情何以甚就是这么弱的。

明天还要去参加一场婚礼,之后会试着恢复一下。但我自己也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承蒙错爱,感激不尽。

也不能完全躺平,我只好仰卧起坐。

(本章完)

第1636章 见棺发财

“十六城在闹饥荒,你听说了么?”

“嗐,你这消息都滞后多久了。赵澈大人早就前去赈济,挨家挨户都发了米面呢。听说国库不给调,赵澈大人自己掏的钱囊,把他的宝剑都卖了!”

“赵澈大人太善良了,心里是真的有咱们老百姓。”

“可不是嘛,早前二十一城那个犯下命案的江洋大盗,就是赵澈公子亲自去逐杀的!”

“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雷霆手段啊。”

“要是赵澈大人能当咱们的皇帝就好了……”

“瞎说什么呢!不要命啦!?”

耳中各处的人声不断响起,姜望默默地收集着情报,也调整着对这个城市的认知,

赵澈……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来,当初来这二十七城,所见到的那个当街就要强抢民女的、油滑粉腻的公子哥。

三年不见,风评已经是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是浪子回头,脱胎换骨?

还是赵苍这篇文章里的重要一笔?

这个城市在发出它的声音。

人们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对未来满怀信心。

三年前尹观逃离之时,发动了千绝咒,城中瞬间腾起近百处怨念黑烟——那都是心有刻骨之恨的人家。母失其子,妻失其夫。怨不公,恨不义。那是化身厉鬼也要撕咬一口上城人。

彼时仇视上城,欲剥皮饮血者,难计其数。

而三年之后,这座城市里的人,已经都在歌颂幸福。

当街强抢民女的事情,已经被忘记。

那个负恨而走的年轻城主,已经被忘记。

那个爱子被巨龟所食,以命为咒的老妪,已经被忘记。

苦难终是会被忘记的,罪孽也能够被时光掩埋。

像是方才公学里那位教书先生的颂歌。

“不亦乐乎”。

经年之后,再提起当时的事情。人们或许只会记得——赵澈在妖人乱国的时候,挺身而出,亲身涉险,与恶徒争斗纠缠,救得佳人性命。

在那些似模似样的故事里,或许还有一个半秃的恶书生,一个白发的坏剑客。

这三年的时间,矢志复仇的人,和极力自保的人,谁都没有闲着。

尹观固然是凭借一己之力,建立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狱无门,并将之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

赵苍却也没有因为修行天资不足,就放弃等死。

在修行上已经没有办法,但这个世界也不只有修行。

在那些针对地狱无门的悬赏通缉里,赵苍当然暗中加了不止一次码。但更多的精力,都投注到民心上。

儒家说,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但是这个“义”。如何定义?

这个“义”一旦被抽走呢?

下城三十九,上城者一,所谓天佑之国。

三十九座下城焕然一新,在赵苍不计成本地粉饰下,民心前所未有的稳定。

尤其是尹观所出身的第二十七城,赵苍倾注了最多的心血。

所有的声音,这座城市里如今所展现的一切,都是在向尹观提问,向尹观表达——

你来救谁?

你来帮谁?

你要为谁复仇?

没有,没有。

没有人。

你是二十七城的过客,你是臭名昭著的恶徒,你早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个国家,这里的百姓,也从来都不需要你。

赵苍用三年的时间,写下了这篇文章。

而尹观,要如何回答?

此时此刻,姜望和尹观在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对坐。一张桌,一壶酒,两个杯子,几碟小菜。

若是忽略那关得紧紧的门,和放在桌上的阎罗面具。

就像是两个寻常的老友,来了一场久别后的小聚。

但也不闲聊,只是静坐。

与这两位不同。

光明正大的仵官王,这时显出一张面容惨白的、年轻男人的脸,端了满满的一碗饭菜,独自坐在酒楼前的门槛上。不断地扒动筷子,不断地往嘴里送。却也不咀嚼,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他的动作单调,脸上始终不带表情。

他不出声地坐着,身上像是生了锈。

明明只是很简单地在吃饭,但却营造出了一种非常恐怖的氛围。

行人见了,全都退避三舍。偌大酒楼里,安安静静。

店家早已偷偷地去报了官,但官府也不敢处理,正紧急联系上城修士——以仵官王的能力,做鱼饵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姜望感受着这座城市点点滴滴的变化,听着各个方向传来的下城百姓的声音,心情有些复杂。

如今他以霸主国高层的眼界,再来回看佑国,感受已是不同。

在所谓的“城主考核制”下,这个国家最具天赋的人,会被巨龟所吞食。对于佑廷的统治来说……第一可以留住巨龟,第二能够宣泄下城百姓的不满情绪,第三也削弱了反抗的力量。

次等天赋的人,则在表明忠诚之后,被允许晋入上城,成为食利者的一员。

如此鱼肉永远是鱼肉,肉食者永远是肉食者。

阶级彻底固化。上城与下城之间的流动,只在佑国高层的指缝间进行。

且这样的一个国家,永远不会成为景国的威胁,不可能挑战景国领导下的秩序,所以也无须太担忧外敌。

姜望完全不能接受的这套体制,已经确切地维系了这个国家很多年。

甚至于说……

它本还可以维系更多年。

在以赵苍为主导的佑国朝廷,给予下城更多宽待,愿意花费更多精力去粉饰仁慈之后……这个国家是可以延续很久的。

这很不应该,但姜望认识到这是现实。

他的复杂情绪,既是来源于此,也是来源于尹观。

尹观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绝无可能的环境里,选择了咒术小道,默默积蓄实力?又是为了什么,选择最艰难的道路,建立地狱无门,一直都在生死边缘挣扎?他当初力战郑朝阳之后离开,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而当他发现这个城市变成了现在这样,似乎在失去他之后变得更好……满城百姓无人期待他,他已经完全不被需要,他会作何感想?

姜望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尹观。

但真正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的尹观,反而却是平静的。

“我走之后。

他们建公学,他们照顾孤寡老人,他们铺桥修路,他们轻徭薄税,他们开放了更多资源和机会。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不是因为他们变好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再视下城百姓为猪狗——

而是因为我走了。

因为我还会回来。”

尹观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酒,此时也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睛。

这座城市表现出来的种种,三年来的诸多改变,赵苍加于其间的那么多表达……没有在这双眼睛里泛起半点涟漪。

“时间到了。”他说。

他透过窗子看向远处,那负城之巨龟的身影正在缓慢靠近。

绕着国境线周而复始的巡游,更像是一场饱餐后用以消食的散步。

一队身穿制式武服的修士,已经从上城飞落,极速向这边赶来——大约是要来处理酒楼前这位超凡修士闹事的案子。

尹观提前已经规划好每个人该做的事情。

故而姜望只是默默地饮酒,此时还未到他出手的时候。

风声骤止,十来个执剑修士已经落下长街。

各据关键位置,默契地锁住了目标人物的逃跑路线,显出训练有素的一面——佑国以举国之力养上城,他们的确当得上一声精锐。不曾输了别国去。

“不知是何方人士,来我佑国造访?”为首的上城修士也是不卑不亢,很见稳重。

那个坐在门槛上的、面容惨白、表情呆木的年轻人,把手里已经扒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放下,放在旁边的地上,又整整齐齐地搭上筷子。

很笨但很有礼貌的样子。

然后才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具——一张黑色为底的阎罗面具。

默默地覆在了脸上。

黑底,骨门,血字阎罗。

这张面具一戴上,为首的上城修士脸色骤变,话也不留一句,转身就走。同时袖中抖出一个圆筒,直指天空——

咻~!

嘭!

血红色的焰花在空中炸开了,翻滚之间,现出一个巨大的“危”字。

很显然,对于地狱无门,佑廷早有警觉,并且准备了相应的预警手段。具体到下面一个执行任务的小队长,都能够准确认出阎罗面具来。

但是这就足够了吗?

戴上面具的仵官王已经拔空而起,只是双手一张,十余个转身疾飞的上城修士,就已经定在空中。

有那么一瞬间,这是一幅显现百态的画卷。

长街之中,仓皇行人纷乱。

长街上空,上城修士定止。

酒楼里店家钻进了柜台,其余酒客都往角落里躲,姜望还在喝酒,尹观还在静坐。

在这下城第二十七城里,足有十余处地方,骤然亮起了华光!

遥相交感,彼此呼应。

但并不是为保护下城百姓而发生。

尚在极远处的那头巨大龟兽,于此时竟然一个闪身,已经背负上城,出现在了第二十七城高空,出现在这条长街之上——

轰然踩落!

一脚踩平了半条长街,另外三足,落在不相干的街区。自然亦是屋塌地陷,人溃血散。

仵官王来不及反应,那十几个上城修士更来不及反应,都被碾在巨大龟兽的足下。街上的那些行人,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没有了意识!

佑廷在第二十七城布置了特殊的助战法阵,以使他们的“护国圣兽”,能够第一时间发出攻击,碾灭来自地狱无门的可怕对手。

幸存的那栋酒楼,恰在巨大龟兽的身侧。

那如天柱般的龟足,完全遮蔽了酒楼的门窗,使得这里间昏暗极了。

同样昏暗的,还有姜望的表情。

佑国一方的反应,非常激烈,也非常迅速。

这巨大龟兽毕竟是拥有霸下血脉、能够发挥接近洞真战力的神临异兽。在特殊助战法阵的帮助下,快到姜望都反应不及!

诚然姜望在来佑国之前,已经与尹观有过不得殃及无辜的约定。但这约定,可管不到佑廷,更管不得这只巨龟。

他默默地拿起卞城王面具,戴在了脸上。

整个二十七城里的百姓,已经是一片混乱,恐惧非常。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护国圣兽为何会突然攻击下城。在过往的历史里,偶尔会有护国圣兽伤人的消息,但最后都被证明是误传。

今日这毫不顾忌百姓生命的姿态,是因何而发生?是第二十七城百姓奉圣兽不诚,还是谁人犯下了大孽?

不知所措的下城百姓,四散逃窜,母亲抱着孩子,男人背着老父,可是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没有方向。

巨大龟兽所背负的上城中,一个个披甲的超凡修士拔空而起,目视下城。

一个血气骄烈的高大身影,骤然出现在高空。

负碑军统帅郑朝阳!

他注视着这一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在他耳边:“不要做无用之事,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逃离。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尽快解决掉对手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国相赵苍虽未露面,却毫无疑问掌控着这个国家的一切。

于是郑朝阳的话音出口,成了——

“负碑军结阵,随我杀敌!”

上城里一座座军营大开四门,负碑军的精锐将士迅速往校场集结。

第二十七城里,巨大的龟兽缓缓挪开前足。

如廊柱一般的龟足底下,是一滩滩的血,一团团的肉泥。

早已分不出谁是谁。

但是在其中一团尤其让人感觉到混乱的肉泥中,忽然凸起一个鼓鼓囊囊的部分,然后从中钻出五根手指……

接着一整只手从肉泥里钻了出来。

龟兽低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大概在疑惑这虫子玩什么把戏。

那只肉泥中钻出来的手,先是五指张合,舒展了一阵,好像借由这动作,恢复了几分力气。

然后又探进肉泥里,摸出来一个储物匣。

这只手旁若无人地在储物匣里掏,掏啊掏。

掏出一口黑色的棺材,躺在血泊中。

这只手,竟然就被这黑色的棺材“吃掉了”。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棺材盖缓缓推开。

而后一个头戴仵官王面具的人,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其人身上涌动的,是毫无保留的、神临境的力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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