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诸神(十四)楚依凝

诡异调查局的档案室中存在着这样一段记录:

2014年5月10日傍晚六点,有登山者在香格里拉治安局报案,称在山顶上发现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路途中从未见过他们的身影,却凭空出现在雪山最高峰,没有带任何登山设备,衣着也是春夏之交的样式。

向导提到,这对男女极有可能和当地流传的雪妖怪谈有关。香格里拉治安局探员以当地人居多,对向导汇报的情况十分重视,立刻转接上层诡调局。

诡调局的直升机赶到山顶时,只看到因为失温而休克的女人,通过面容依稀可以辨别,她是确定死于落日之墟诸神黄昏事件的楚依凝。昏迷间,女人不停提到“齐斯”“傅决”“萧风潮”等名字。

其中“傅决”已继承“林决”的资源进入诡调局高层;“萧风潮”则为前方舟公会外围成员,如今正组织建立听风公会;“齐斯”身份暂未查明,傅决主张将其纳入严密监管数据库,以待后续观察。

楚依凝苏醒后,多次要求和傅决对话,在监控录像中,她以较快的语速说出大量信息,可惜所有言语都无法被识别和理解,经分析,是诡异游戏的信息屏蔽机制正在生效。她提供的信息很有可能关系到诡异游戏的根本,一旦破译,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可惜以诡调局现有技术注定无法从中提取有效信息。

后续经心理师评估,楚依凝的异化度在短时间内激增到30%以上,可纳入“危险”范畴。同年8月,傅决批示将楚依凝送至北都诡调局地下五层进行收容。

2025年7月11日,作为听风公会会长的萧风潮在进入副本后意外失踪。次年5月10日,有登山者报案称在山顶见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出言要求他联系一个叫做“诡异调查局”的机构。

诡调局接到消息后,傅决亲自带调查员去往香格里拉雪山,认出男人正是失踪近一年的萧风潮。萧风潮呈现和楚依凝一样的表征,极力想告知傅决一些信息,但所有语言都难以被识读。

三天后他恢复了冷静,要求和傅决一起进入落日之墟。那天所有身在落日之墟的玩家都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向来沉寂静默的巴比伦塔剧烈震动起来,一层的石门缓缓打开,一道长发长风衣的人影一步步走入塔中,石门在他身后闭合。

傅决回到现实后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直到十年后揭开当时的秘辛,才知道傅决从巴比伦塔中得到了第一条预言:注意一个出生在2014年,叫做“齐斯”的人。

……

2035年5月11日,北都。

最终副本结束后,在这片远离江城的地界上,先前疯狂肆虐的诡异偃旗息鼓,偶有伺机作乱的鬼怪和怪谈,也都被调查员们以丰富的经验镇压,局势渐渐被控制住,死伤数量锐减,一些部门已开始从事战后恢复工作。

北都从上到下都像是被巨大的挖掘机犁过一遭,目光所及皆是四合院粉碎的废墟和高楼大厦坍圮后留下的断壁残垣。昔日高耸入云的建筑如今只余下扭曲的钢筋骨架,断裂的混凝土块和破碎的玻璃堆积如山,阻塞了曾经宽阔的街道。

从地下爬出的死尸退去后留下巨大的裂痕,伤疤般狰狞蜿蜒地贯穿了整座城市的肌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腐臭味,来不及处理的断臂残肢在并不算凉爽的气温下发生化合反应,地表流淌着新生成的脓水。

残阳如血,无力地涂抹在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上,映出吊满尸体的老槐树的影子。

屹立千百年岁月的槐树见证了太多变迁和恩怨,在此结束自己生命的痴男怨女数以万计,怨念凝成灵体;而今随着城市的扩张,陌生的大街取代旧日的胡同,一株株老树被从中砍断,它看在眼中,物伤其类,愤怒地挥舞枝干。

它恨那些吊死在它身上的人类,害它拥有灵智,怨念深重;它恨那些砍掉它的同类,还妄图砍断它的施工队;它恨一切,要借由诡异游戏的力量对这座不知怀旧的城市施加惩罚……

“跟上,到这儿来,想不到这棵树也成了气候,这当口作祟。”一名中年调查员背着装满各式法器的背包小跑过来,从口袋里扯了一张符纸贴上树干,顷刻间槐树静默如死,和普通的大树别无区别。

中年调查员转头对身旁年轻的调查员说:“等会儿叫人把这棵树砍了,运回调查局收容。”

年轻调查员点头应是,中年调查员又快步去往下一个地点。

很快便有城市规划局的办事员被摇来砍树。这些人刚经历了一场颠覆他们过往世界观的巨大浩劫,惊魂甫定,一时间对诡调局这一神秘部门充满憧憬,只当在这里办事的都是精通奇门遁甲的能人异士,关键时刻能够救他们的命。一时间他们对调查员尊敬得过了头,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树一捆,抬到车上。

为首的科长上下打量了一番三人合抱才能抱住的老槐树,满脸堆笑地看向调查员:“你们砍这棵树是要去做桃木剑吗?我听人说你们都是有本事的,拿着桃木剑一挥,妖魔鬼怪就都跑了。”

“我们不是道士,有桃木剑也不会用。”调查员无奈地解释,瞥了一眼安静服帖的槐树,“这棵树也不能用作木材,它是成气候的诡异,半小时前刚被我们队长制伏……”

一干办事员:“……”

众人顿时退避三舍,搬过树的那几人哭丧着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看着调查员坐上副驾驶座,对司机吩咐了些什么。直到卡车的尾气消失在道路尽头,他们才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寺庙里拜一拜,除除晦气?再不济也得去求几张驱邪的符纸……”

“没卵用!我听我表弟说,他们附近的佛寺和道观都闹鬼,佛像和三清像到了晚上还睁开眼冲人笑……”

“对啊,还不如去诡异调查局门口坐坐,说不定能沾点法光,让诡异不敢近身。”

这样的情景在城市各地发生,诡异调查局的存在已然被摆上明面,幸存者在经历了长达一周的恐慌后纷纷将其当做救命稻草,用最粗浅的对神魔鬼怪的认知解释这一突然冒出来的部门的存在。

大部分民众是没有太坚定的信仰的,朴素的实用主义使他们能够同时信仰佛道,自然也能够在此时相信诡调局可以救他们。更何况诡调局不同于佛道,而有联邦官方背书,无疑又使其蒙上了一重权威性。

平日里公民们对联邦骂归骂,质疑归质疑,但在这种时候,谁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会开消解公信力的玩笑。

调查员坐在车上,捱不住身边的司机问东问西,言谈之中表示希望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送进诡调局避一避。

调查员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解释,诡调局并不是避难所,相反因为地下五层收容大量诡异的缘故,反而比外界更加危险,他们是出于责任才镇守在那里。

司机明显不信,调查员唾沫横飞半天,收效甚微,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过去这几天,诡异调查局的高层成片死去,无论是早已退居二线的布鲁克·海斯议员,还是尚且活跃在诡异游戏中的各郡代表,不得不说他们确实践行了动员演讲中“身先士卒”的许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

大量实权位置被空了出来,原本居于中层的调查员迅速掌握了话语权,而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傅决的追随者。背后的目的未免太明目张胆,奈何没有人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而大灾当头,也无人有魄力将傅决拉下那个位置,自己顶上去承受各方的压力。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傅决足够不管不顾,此事了结之日便是他的死期,一个将死之人再如何兴风作浪,也只能为他人作嫁衣。

卡车驶出城区,一路开进林木葱茏的深山,在通体银白的建筑前停下。

这里已经停了很多辆军用卡车,车厢里无不放满了用黑布包裹的铁箱。但更多的是民用卡车,大小制式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于临时征用;上面装载的东西也多是用麻绳草草一捆,或是麻袋匆匆一套,着实是需要收容的诡异太多,再抽不出精力严格封装。

穿黑色制服的武装人员走出建筑,帮忙将车厢里的槐树抬进电梯。调查员作为制伏诡异过程的见证者,自然同行。

随着电梯的下行,身遭温度愈发阴冷,久不见天日的环境叠加诡异散发的怨念,从里到外都透着森然的寒气,触及金属材质的电梯后凝结一层厚厚的白霜,让人联想到极寒末日的场景。

狭长的走廊有如鱼肠,头顶一盏盏照明灯追着来人的脚步接连打亮,投下冷白的光线。两侧一扇扇关押着诡异的房门紧密闭合,有如停尸间的冷柜,唯有时不时爆发出的哀鸣和嘶吼,昭示里面的存在还活着。

一行人快速按照老流程将槐树送进空收容室,落锁,然后输入信息。

隔壁的收容室中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女声:“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是楚依凝,我想见傅决,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调查员知道楚依凝,她是最早进诡异游戏的那批玩家中的一员,也是诡异调查局的奠基人之一,可惜在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中受到严重的污染,故而只能在收容室了却残生。

由于一来她大部分时候都维持着冷静和清醒,二来她也算是个有影响力的人物,所以诡调局上下对她的态度都还算客气,有什么需求也会尽力满足。

但绝对不该是现在。

调查员叹了口气:“楚前辈,局长他自从五月五日进入最终副本后,人就在香格里拉了,要回来恐怕没有那么快。而且现在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主持局势还来不及……有什么事您可以先告诉我,我帮您写成报告呈递上去。”

出于礼貌考虑,调查员按下收容室铁门上的一个按钮,靠近走廊一侧的墙面顿时变得透明,里外皆可以看到另一面的景象。

坐在收容室里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十岁出头的楚依凝不再年轻,更因为收容室不算优渥的生活条件比同龄人更显苍老。

写满黑字的稿纸在她身边堆积成山,诡调局从来没有将它们取出来研究的打算,这些稿纸于是越积越多,起先几堆还整齐地存放,后面的干脆随意扔在地上。

这些年楚依凝一直在尝试通过各种方式记录下那些她想传达的信息,可惜写在稿纸上的文字最后都会化作无用的乱码,诡调局也从来不指望她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给她纸笔不过是让她有点事做,省得无聊作乱罢了。

到后来楚依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不再试图记录有关诡异游戏的信息了,而开始绘制旁人看不懂的思维导图,有时候也写些文章,气质褪去浮躁,只余平和。

此刻听到调查员的回复,楚依凝沉默了两秒似是在思考,半晌,她弯了弯眉眼,眼角的皱纹慈祥而和蔼:“好,我说给你听,请你一定要如实向傅决转述。”

她停顿片刻,速度极快地变幻嘴型,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她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连这些信息都会被诡异游戏屏蔽,但很快她就释然了,苦笑着说:“有些事我依旧无法说得太详细,我只能说:

“我思考了二十二年,终于想明白祂的布局了。我们所有人类都在祂的棋盘之上,人类的智慧何尝不是神明计划的一环……

“因为我死了,所以我回来了;萧风潮也在他死后回来了;其他人也会是这样……包括齐斯。不能让祂回来,尽管我不知道那会引发什么,但相信神明无条件的恶意万不会错。

“请你告诉傅决:无论如何,不要杀死齐斯,永远永远。”

(本章完)

第443章 诸神(十五)灾难

5月11日,司契在诡异游戏论坛发出的那个帖子持续发酵。

玩家群体的数量相对于全人类来说仅占极小一部分,但他们恰恰分布在各个阶层、各个行当,其中不乏有联邦政府的高层和垄断集团的董事,足以对这个世界施加超乎寻常的影响。

过去一周席卷全球的动乱让他们心有余悸,虽然借由过往的积累侥幸生存,但如果再来一场类似体量的诡异入侵,他们就算自己有苟且偷生的办法,也再无余裕保住相熟的亲朋好友和名下的资产。

再加上司契说得清楚,他手中的那些诡异在失控后将无条件杀人,这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危机无法预测、难以避免、无从终结,甚至可能会发展成类似于核污染那样的人祸,造成巨大的经济和人口损失。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未来发生。

有能量的玩家已经在现实里调集残余势力,通过多个渠道向傅决施压。

联邦理事会的一位理事长通电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要求和傅决对话,在得知傅决还在路上后,又放话要求傅决终止一切行动,否则将以反人类罪论处。

和灰色地带联系紧密的财阀斥巨资雇佣三教九流追索傅决的下落,若能控制住他,与他达成共识最好,若他不合作,直接就地格杀也无妨。

更多的则是在时局中浮沉挣扎、苟延残喘的普通人,只能通过游戏论坛向傅决喊话。

#傅决,你们九州一直针对未命名公会,搞内战害得全人类毁灭,其心可诛!#

#傅神,我曾经是你的崇拜者,你能不能就当为我们考虑,先放下私人恩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就算司契是屠杀流玩家,那又咋了?傅决就没害过人吗?说到底这就是九州党同伐异的借口!#

#告傅决的一封信:傅决,收手吧,不要再对付司契了!我们不该做你们斗争的牺牲品!#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司契提出质疑,认为他就像是绑架人质威胁官方的恐怖分子,如此发言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名为“司契”的账号又发了一个帖子,大致意思是他早在进诡异游戏之前就在为自己物色死法,看到有许多人希望他去死,他深表赞同。至于死后那些由他掌控的诡异失控了怎么办……当然是自求多福。

如果说先前那个帖子,关于他手中的诡异数量和能造成的影响还有模糊之处,虚虚实实辨不出真假,那么这个帖子则是实打实的真话。看过司契游戏直播的人都知道,这人就是个行事难以预测的疯子,且有不小的自毁倾向。

一时间,原本在专心声讨傅决的玩家又分出一部分炮轰那些质疑司契的玩家:你们逞什么口舌之快?万一把这个精神病惹急了,他直接爆了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司契手中到底掌控多少诡异,号称能造成以亿为单位的死伤,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但命只有一条,所有人都赌不起。

而且看帖子的内容,司契以凡人之躯拥有神名,极有可能是最终副本的获胜者,就算是为了在新世界有一席之地,趁早信仰一下他、积极站个队总没错。

林决以及部分他的嫡系倒是知道确切情况,司契不仅没有获得祖神权柄,就连掌控的诡异,也不过是玫瑰、斗兽场、失眠症病菌、齐家村四种,哪怕全盘爆发,以诡异调查局过往的经验积累,也能在半年内终结其影响。

但问题是,处在风口浪尖,他们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自从最终副本开始前,林决用过往收容的所有诡异为筹码,胁迫整个诡调局听从于他后,联邦高层对他的定义便和对司契的等同,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谁会听信疯子的一面之词呢?

阳谋莫过于此,一目了然又无懈可击。就算有局外的聪明人能看出其中关窍,也不敢赌司契手牌的虚实和林决言语的真假。

“这就是人类啊,被怀疑主义的思想裹挟心理,自以为聪明便从来不愿交付信任,比起追随正义更愿意向暴力低头,摇尾乞怜求一夕苟安。甚至只需要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使他们放弃一直以来的信仰,调转矛头对付昔日的英雄……”

司契坐在越野车后座,一边摆弄新置办的智能手机,反复刷新游戏论坛的帖子,一边开着免提通话:“林决,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恨不得你去死了。我很好奇,作为一向以‘拯救全人类’为口号的救世主,在全人类都要求你去死的情况下,你会选择自杀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响起时平静无波:“无论在哪一轮游戏,我为自己写下的结局都是死亡。在杀死你之后,我会尽快平息你造成的影响,并在尘埃落定之际自杀,终结过往三十六年诡异游戏对世界的滋扰。”

“想法很美好,不愧是林决。”司契笑了起来,“但很可惜,比起杀死我,你可能需要先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希望你现在还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好好在香格里拉待着,而不是在赶回江城的飞机上,否则一个炸弹就可以让你尸骨无存。

“对了,我可能需要提醒你,这轮游戏你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像傅决那样愿意将躯壳送给前辈的中二少年到底是少数,【堕落救世主】牌的效果已经发动过一次,下次发动恐怕就需要用你的死换另外一个人在你的躯壳中复生了。”

“我知道。”一辆其貌不扬的长途客车中,林决挂了电话。

手机所在的界面赫然是一个内部通讯软件,备注为【听风】的人发来消息:“傅决,载过你的那架直升机在山城上空炸了,就是山城军事基地发射的炸弹。联邦内部想让你死的人不少,你可得小心啊,别让我们的投资泡汤。”

林决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按下发送:“他们当中有些人记忆力不好,忘了我进最终副本前和他们说过的话,我会再提醒他们的。”

在看到司契发出的第一个帖子的那一刻,林决就预料到了后续的发展,倒不是说他多么深谙人心,不过是和联邦官方高层拉扯久了,知道那群尸位素餐的虫豸是什么秉性罢了。

于是直升机秘密在山城一座防空洞停留,林决和听风众人以普通逃难者的身份包了一辆客车,给出的说法是看着时局有所好转,想回到家乡处理资产。

司机不是诡异游戏玩家,自然不知道林决的身份,而游戏论坛里的消息传出来还要一些时候,他同样不知道有一个叫做“司契”的疯子正以命作挟。

狮子大开口是少不了的,但林决不缺钱;如果想要谋财害命,听风众人也有枪支弹药。

一行人再次踏上归程,中途为了掩人耳目,那架载他们到山城的直升机通过无人驾驶技术再度升空,果不其然被得到消息的山城军队击落。

等他们搜寻不到尸体,反应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差足够林决到达与江城毗邻的魔都,再换一架直升飞机落地江城。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从香格里拉直飞江城,算上休息时间和突发情况,也只需要十个小时,林决告知穆东旭的落地时间却是五月十二日。

……

5月12日凌晨,江城近江小区外。

曾经人来人往的街市如今被疯狂生长的玫瑰侵占,粗壮的藤蔓纠缠着倾斜的房屋和破碎的墙壁,墨绿色的花茎生满尖利的倒刺,长度有如小刀,上面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小动物的尸体。

穿着诡调局制服的调查员被花瓣簇拥着吊在高处,半截身躯深陷在花蕊间,下身被脓黄色的黏液腐蚀殆尽。他们有的已经死去多时,残尸散发着腐烂的腥臭;也有的还留有最后一丝喘息,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五天前,诡异调查局意识到玫瑰诡异的泛滥和近江小区关系匪浅,幕后操控诡异的司契或者说齐斯是近江小区的住户,最早栽种玫瑰诡异的感染者邱梨花常在近江小区外的早市摆摊。

他们结合过往对付诡异的经验,轻率地认为只需要找到诡异的源头并倾尽全力镇压,便可以阻止诡异的扩散。于是一室和二室的行动组倾巢而出,包围了近江小区。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他们通过直升机跳伞落地,远远看到小区中央站着的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的背影,恍惚间忘记了齐斯远在香格里拉参加最终副本,只当那人是酿成这一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下意识去追。

青年开始奔跑,他们紧紧地跟着,再回过神来便已然深入一座玫瑰汹涌成灾的赌场,看到了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北都总局二室主任邵庆民。

男人已然死去多时,心口处蔓延着大片血迹,胸腔镂空以至于裸露出心脏,分明曾被利器捅穿。纵然如此,他依旧活着,不,他其实已经死了,只是以诡异的状态维持着基本的条件反射。

听到有人来,他那被肋骨环绕着的长满玫瑰的心脏疯狂鼓动起来,发出留声机录音般的嗡鸣:“快跑……这里危险……”

恍若灾难发生前的预警,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天花板轰然碎裂,铺天盖地的藤蔓从外头涌入赌场,缠住调查员们的脖颈和脚踝。

为首的调查员反应迅速,对着前方穿白衬衣的青年扣下扳机,“砰砰”的枪响不绝于耳,青年的身躯在弹雨下破碎,又被冲击力带着癫乱地手舞足蹈。

青年转过脸来,是陌生的面容,不是齐斯;半张脸被藤蔓爬满,眼窝中生长着一朵玫瑰,无疑是一个被诡异污染的无辜者。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有调查员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窸窸窣窣的蛇行之音在天地间响彻,藤蔓们捕获了猎物便原路返回,顷刻间所有调查员皆被吊在近江小区之外,如同伯劳鸟炫耀战利品。

杨耀的背影和齐斯很像,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邱梨花有时也这么觉得,见到齐斯时总不由得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于是卖给齐斯的鸡蛋灌饼每次都加最足的馅料。

她很感谢齐斯,自从青年送给她那盆玫瑰,他们家每天都有好事发生。

儿子平安回来了,并且迷途知返,再也不赌博了。他开始做一些零工,手脚勤快,赚得不少,前不久还得了一个贵人的信重,两人合伙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

儿子孝顺得不得了,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给母亲买了一堆保健品,还在老家盖起了四层的小洋房,台阶垫得高高的,着实让她在小姐妹们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儿子有了家庭,媳妇乖巧,孙子听话,一家人和她一起住,成日里对她嘘寒问暖,人人都羡慕她能享受到这般的天伦之乐……

这天,邱梨花早晨散步时看到,一架直升飞机落在近江小区外,一个穿黑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带着几个人从飞机上下来,身上似乎还配了枪支。

邱梨花莫名地知道,这人是来对付她儿子的。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杀了他儿子就会没事了……

邱梨花大吼一声,挥舞着玫瑰藤蔓冲向男人,下一刻就见男人抬起手枪对准了她。

心口倏地一痛,转瞬间寒意遍布全身,生命携带着诡异的影响一并流逝,过往被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脑海,她仿佛深陷梦魇的人骤然惊醒,视野在最后一瞬终于恢复清明。

她惊恐地想起,她根本没有儿媳和孙子,儿子回到她身边也不过一周半的事儿,刚回来就又去赌了……再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如有生命般扭动着花藤的硕大玫瑰,疑心见到了世界末日,灭顶的恐惧中只堪堪组织起一线思绪:儿子呢?儿子在哪里?

她吃力地回头,看到一具白衬衫黑长裤的尸体趴在地上,后背已然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身下的血泊凝结成褐色的污迹……

林决收起枪,目光沉冷地注视着被诡异污染的平民垂下头颅,素来漠然的神情罕见地有了一丝变化。

听风众人沉默着,屏息敛声地将这一幕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收在眼底,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诡异入侵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息尚存的调查员被枪声惊醒,掀起眼皮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林决,目光现出惊喜:“傅神……局长,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但很快,他就自我否定道:“不,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幻觉,不要再骗我了……”

这个调查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才从大学毕业,刚工作不久。玫瑰藤蔓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他从未放弃挣扎,始终大睁着眼睛看着周围堪称恐怖的景象,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依旧不愿沉浸于玫瑰营造的美好梦境。

林决上前几步,仰头与他对视,认真地说:“我是傅决,刚通关最终副本回来,很抱歉我来晚了。我救不了你们,目前诡调局没有清除诡异污染的办法,哪怕你活下来,归宿也是地下五层的收容室。”

这无疑是一个残忍却真实的回答,调查员听了,脸上现出狂喜:“您真的是傅神!您……您会结束这一切,拯救全人类的吧?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

“我会的。”林决说,“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二十二年来,他一向公事公办得如同一台冰冷的精确机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规章之外承诺应允他人的要求。

“局长,我撑不住了……”调查员的眼皮缓缓下垂,“杀了我……请杀了我……”

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一朵鲜艳的玫瑰从他的口中冲出,袭向林决的面门。

林决侧身躲过,举起手枪,扣下扳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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