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甲兽化妖 攻敌以弱

接下来一路。

众人犹如面朝黄土的老农,朝起而作日暮方停。

等夜幕落下,他们要么直接露宿山林,要么就近找个寨子、水边古城,休息的同时也能补给。

如此紧赶慢赶。

第四天头上。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滇黔交界。

这一片崇山峻岭、危崖险峰、深涧密林,自古就是与世隔绝,往往数十里的山林里,都见不到几户人家。

就算有,也大多是苗彝白壮各族共居。

汉人身影少之又少。

历朝历代对此地的掌控都极为薄弱,只能建土司府,实行土司代掌,土官治土民的制度。

只不过。

这等制度注定就行不通。

因为天高皇帝远,加上土司承接的是世袭制。

一旦掌权,土司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在司法、财政、行政以及兵事上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

对于治下山民予取予求,掌握着生杀大权。

一直到明清时代,改土归流,分权土司府,设土知州、土知府以及土知县,到了清朝时,又开始逐步取消土司府。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

土司府看似消亡。

但几百年的统治下,土司之命却是深深扎根在西南山民心中。

故而到了今日,滇黔桂川几省交界的插花地内,仍旧被土司牢牢把控。

且各地土司之间大都有新仇旧恨,动辄掀起兵事,战祸不断。

差不多以沅江为界。

沅江以西,也就是西南一带土司兵乱,沅江东边则是军阀混战。

许多人已经从中窥见了一丝乱世之兆。

而事实也是如此。

作为穿越者,陈玉楼比谁都清楚,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

“总把头,前边是兴义县城,是进城还是直接绕过?”

骑在龙驹马背上。

陈玉楼整个人犹如雨中浮萍,仿佛随时都会跌落马下,但奇怪的是,身形起伏不定,偏偏不动如山。

他双眼微闭。

心神完全沉浸在十三道云箓天书之中。

自前几日在凤凰谷,无意触动打鬼鞭上的箓文,将其一一刻入脑海中后。

这段时日,除了每日修行时心如止水毫无杂念外,其余时间,甚至是吃饭睡觉的功夫都在试图参悟。

所花费的心思。

丝毫不比穿越初修行青木功少。

眼下一行人,正沿着黄泥河边的河滩向前,大河上不时还能见到驾船捕鱼的渔户,亦或是乘船渡河的山民。

不知道多久后。

忽然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瘦目光犀利,一扯手中缰绳,轻轻吁了声,这才抱拳朗声说道。

“兴义县?”

闻言。

陈玉楼缓缓睁开眸子。

兴义地处滇黔桂三省交界,所以自古就有三省通衢之称。

到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进入黔东南地界。

“不必了,继续赶路,到安龙地界再休息。”

兴义虽是三省通衢,但交通并不便利,四周尽是绵延无尽的大山。

“是,掌柜的。”

听到这话。

那汉子点点头不再耽误,提马转身,再度沿着河边疾驰而去。

伙计们也是沉默不语。

继续埋头赶路。

陈玉楼抬头望了眼远处,一艘舢板小船漂在水面上,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撒网,拉网,收取鱼获。

头顶烈日如瀑。

他头上连只遮阳的草帽都没有。

但他却没有埋怨,没有疲惫。

就那么一次一次,机械般重复着撒网的动作。

甚至脸上还透着几分期许。

等他目光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的船舱里,这才明白过来。

船舷后分明趴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头上戴着一顶明显要比他大出不少的帽子。

正一脸惊叹的望着河岸上的他们。

晒红的脸庞上满是憧憬和兴奋。

虽然隔着数十米。

但在陈玉楼视线中却是一清二楚。

见此情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個犹如泥潭般的乱世里,人人都在苦苦挣扎,但就算如此,也不过求一条活命的路,求一口饭吃。

等越过长堤。

再次转入东面的山林里。

陈玉楼这才收起心思,合上眼睛,继续参悟云箓天书。

距离十多步外,鹧鸪哨同样如此,随着马步起伏,呼吸之间气贯周身。

比起当日在瓶山,他人似乎愈发清瘦,身上道袍已经浆洗得近乎发白,不过整个人精气神却是焕然一新。

眼神澄澈,再无往日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用木钗简单束起的长发。

原本两鬓都已经染霜。

但自从踏入养气境,不知不觉间,白发都已经渐渐转为黑色。

原本趋于爆发的鬼咒。

也就此蛰伏。

再没有半点反复的迹象。

“呼——”

不知道多久后。

他眸光一闪,长长舒了口气,似乎是刚刚结束修行。

“老洋人……”

抬头看了眼头顶大日,默算了下时间,鹧鸪哨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的师弟。

老洋人才破境不久。

还无法做到随时随地都能入定。

所以这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保持清醒状态,此刻听到师兄呼唤,立刻一拍马背迅速赶了过去。

“药壶给我。”

“是,师兄。”

一听这话,老洋人立刻反应过来,迅速从马背身侧的背篓里取出一只牛皮硝制的壶形水袋,朝鹧鸪哨递了过去。

同时。

又一夹马腹。

身下老马极通人性,当即放缓了脚步。

两人几乎是并肩而行。

伸手取出另一只竹篓轻轻打开。

另一边,接过药壶的鹧鸪哨,也已经拔出了木塞,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弥漫而出。

哗啦啦——

几乎是血味散开的刹那。

竹篓内顿时响起一阵铁叶交错的动静。

从晃动的竹篓。

也能感受到两头甲兽的焦急。

周围纵马而过的伙计们,对此却似乎早已经司空见惯,并未好奇,只是下意识扫了眼,便继续埋头赶路。

但鹧鸪哨和老洋人师兄弟二人,却不敢有半点轻视。

提着药壶。

往竹篓内滴了几滴。

下一刻,铁叶交错声便被一阵吞食的动静替代。

直到血气消散。

竹篓内再度归于寂静。

鹧鸪哨这才探头往里瞥了一眼。

与数月之前相比,两头甲兽体型明显大了一圈不止。

原本还算宽敞的竹篓,如今都显得有些狭窄逼仄。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

两头甲兽身上所散发的气息。

分明透着一缕淡淡的妖蜃。

“师兄……”

见师兄沉默的打量着。

抱着竹篓的老洋人心神不禁有些忐忑,下意识问了一声。

自从龙潭山开始,这半个月来,师兄几乎每日都会给两头甲兽喂食蛟龙精血,试图复制怒晴鸡身上的奇迹。

只是他境界眼力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看不出太多端倪。

最多也就感觉它们比以往精力充沛了不少。

要知道,从跟着师兄行走江湖开始,就是由他负责照料这两头甲兽前辈,他自问对它们的习性还算了解。

除了进食之外。

一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眠。

但自从以精血喂养后,即便不撒药粉,一天下来至少半数时间,甲兽也都处于活跃之中。

放到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近乎于妖了。”

听出师弟声音里的疑惑。

鹧鸪哨抿着嘴唇,稍稍沉吟了下,这才给出一个答案。

更准确的说。

这两头甲兽在吞食大量蛟龙精血后,其实已经通灵化妖。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没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即便如此,老洋人双眼也是猛地一亮。

抱着竹篓的双手,都有些颤动。

化妖!

他也算是亲眼见到罗浮和袁洪,是如何从凡禽、野猴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搬山一脉两头甲兽,已经经过数代族人之手。

不曾化妖的话。

终究也会有寿命尽断老死的那一天。

但若是成功化妖,不敢说成就如何,能不能走到袁洪那一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经历生老病死。

几十年时间。

让他们早已将两头甲兽视为前辈。

其中情感,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放下的?

“好了,让两位前辈先行炼化精血,就不要打搅它们了。”

感受着老洋人脸色间的激动。

鹧鸪哨笑了笑。

他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然当日在龙潭山,也不会特地取下蛟龙精血,就是想要为甲兽续命。

闻言,老洋人这才回神,咧嘴无声的笑了声,迅速合上竹篓,又用黑布小心蒙上,隔绝外边强烈的光线,重新放回原处。

“这一路上多费点心思。”

“照看好了,千万不能出了篓子。”

鹧鸪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师兄。”

老洋人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见状,鹧鸪哨才收起心思,拍了下马背,示意马儿加快速度,以免被其他人甩开太远。

追赶途中。

他还不忘晃了下药壶,一阵低低的闷响传出,听动静,精血已经所剩无多。

一时间,鹧鸪哨不禁有些懊恼。

早知道如此。

在遮龙山的时候,就该尽可能收集大妖精血了。

不然也不至于面临捉襟见肘的局面。

随着两头甲兽渐渐通灵开窍,炼化精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起初时一滴精血便能维持三五天,眼下一天就能消耗两滴。

他倒不怕没有补充。

滇黔深山湖泽无数,多的是千百年杳无人烟的去处,往往那种地方都容易滋生妖物。

鹧鸪哨担心的是,一般妖物精血对甲兽无用。

毕竟,蛟龙可是龙属,放在万妖之中,血脉也是最为顶尖的那一撮。

不过懊恼归懊恼。

从两头甲兽散发的气息看,第一步其实已经迈了出去。

就如人之修行,炼气关为何称之为跃龙门,就是因为万事开头难。

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往后就要顺利许多。

吧嗒一声,将木塞重新扣上,鹧鸪哨也顺势收起杂念,抬头望了眼前后蔓延差不多一两里路的马队,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其中那道青衫身影上。

最近几天。

陈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么说也不对。

心思并未全都放在修行上,而是在琢磨什么。

对此,他也不好多问。

视线转而落在了花灵身上,感受着她身上愈发平稳的气息,鹧鸪哨眼底不禁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往日练武。

小师妹虽然也展露出了不小的天赋。

但与他和老洋人之间始终差了一步。

没想到,反而是在修道上,有着远超他们两人的根骨。

从她身上流露的气息看,师妹应该也已经踏入了养气境,和他之间的差距几乎微不可闻。

要知道花灵比他踏入炼气关,足足晚了差不多一个来月。

但而今却差点后来居上。

要是她父母还在,该是何等骄傲。

想到这,鹧鸪哨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两道温和的身影,只可惜……

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敢多想,强行驱散念头,专心于赶路。

一晃眼。

夜幕临近,众人总算在日落前赶到了安龙地界。

安龙位于黔东南腹地,与那些动辄千百年历史的古城不同,它起初只是一座集市,是周围各族夷人以物易物的地方。

渐渐的名声越来越大。

经过百十年时间,才发展成为一座小镇。

和建水城、老司城的规模没法比,尤其是夜幕降临,只有零星几个人来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酒楼。

其实就是个食舍。

不过,对一路风餐露宿的众人而言,能有一口热乎饭吃,有一张床铺睡觉,就已经极为满足。

仅剩的一间房,留给花灵和红姑娘。

陈玉楼、鹧鸪哨几人只能跟着伙计们睡大通铺。

但奔波了一天的他们,连埋怨的时间都没有,便陷入深睡之中。

隔天一早。

起床吃饭,简单补给一番,一行人便再度赶路。

一直过了望谟、罗甸和平塘三县。

转眼。

他们终于进入都云洞和白马洞地界。

与来时所见不同。

一路上山民生活虽然清贫了些,但至少还有点盼头,只要辛勤劳作勉强还能养家糊口。

但一进此处。

沿途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躲避战祸的灾民,从他们脸上看不到半点希望,目光空洞无神,稍有风吹草动就惶惶不安。

尤其是见到他们一行马队。

那些灾民更是恐惧到了骨子里。

生怕是土司赶来抓人。

无论彭家还是安家,对治下山民从来都是生杀予夺。

逃进山里,或许还有一线生路,但要是被抓回去,却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让红姑娘去询问了下。

一连找了十多号人,才好不容易遇到个懂汉话的老人家,听他的意思,彭家和安家在南龙河那一片已经打出了真火。

双方各自投入上万人。

土司府兵督战。

不但如此,两边还在四处抓壮丁往战场上送,摆明了就是当炮灰。

现在两家治下,几乎是十室九空。

战祸一起,稍微有点门路的提前就跑了,他们这些人住在深山里,本来就消息闭塞,等知道抓丁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再加上拖家带口。

跑出去不太可能。

只能往那些杳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避难。

“掌柜的,前边翻山过去就是老司城,你看……”

红姑娘指着地图,目露询问之色。

不过语气里却是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寒意。

不仅是他。

其余人目光也都是纷纷看了过来。

等待着总把头拿主意。

陈玉楼目光从地图上收起,扫了眼周围众人,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冷笑。

南龙河打生打死。

双方都闷着一口气,要将对方吞下。

那么……

后方城内一定空虚。

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么会错过?

趁敌不备攻其以弱。

老祖宗的计谋都写在了兵书上,要是照猫画虎都不会,那实在白读这么多年书,白走这么多年江湖了。

“既然都到了,当然要去走一遭。”

“当日府兵围楼之仇,不报又岂是我常胜山的作风?”

(本章完)

第188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平塘县西北方向。

有深山峻岭,奇绝山脉横跨八百里。

因为山中住的多是苗寨侗人,故而便将大山称之为苗岭山脉。

与滇南山多但峰低的情形不同。

黔西南一带多是几百上千米的高山,此起彼伏几入云霄。

苗岭山脉上,仅仅千米的险峰,就有足足十七座,东段雷公山、西段老王山以及中段的斗篷山,更是全都超过了两千米。

那等深山里。

就算是苗寨洞民,也少见踪迹。

这一次,彭家和安家双方都被打出了真火,完全不顾代价的厮杀,分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沿途所见那些山民。

大都就是往苗岭深山里逃难避祸。

不过。

这无疑就是在赌命。

命好的话,一家老小靠着狩猎勉强能活。

躲上个半年几年。

等灾祸结束,或许还能重返故土。

但要是命不好,就这么一头扎进茫茫老山深处,等待他们的只有数不清的野兽捕食、蛇虫鼠蚁以及病疫饥荒。

但进山尚有一线活路。

留下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土司治下,一旦掀起兵祸,每村每寨到每户,不仅要抓丁出人,还要承受起难以想象的赋税,就算拼死拼命,一年到头也留不下半斗粮食。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土司而言。

山民命贱,甚至连草芥都不如。

再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人死了派人去抓,然后填到战场上继续绞杀。

至于逃走?

彭家统治此地八百年,安家也有四百年。

地盘上一根草一块石头都有名有姓。

怎么可能任由他们逃去。

所以,就算明知山里凶险,那些侗民也只能往深山里去。

陈玉楼一行人,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抵达老司城,直接放弃了从独山绕行的念头,纵马横穿苗岭山脉。

一路深入山林。

不时还能看到先行一步逃来的难民。

一个个面有菜色,靠着山中野果野菜勉强果腹。

当然……

沿途所见的死尸也不在少数。

这一幕看的众人心神越发凝重。

尤其是齐虎。

更是感同身受。

前些年他们一家老小也是如此,为了躲避灾祸,一路南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要不是掌柜的收留,如今这些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山上那些伙计,也多是苦命出身。

要不是实在没有活路。

谁又愿意去山上落草?

或许是勾起了回忆,一个個解囊相赠。

同时,新仇旧恨相互叠加,让一众人胸口下积郁的杀气也愈发深重。

原本至少两天的行程。

在快马加鞭,不间断的急行军下,金乌西坠斜阳西下时分,一行人便横穿龙山、八仙山以及太庵山,抵近了老司城地界。

提马站在山崖间。

借着昏暗的天光。

视线越过码头,还能清晰看到老司城内状况。

和上一次来时的热闹截然不同,眼下的老司城明显萧条冷寂了不少。

即便是日暮归港时分,码头处也只有孤零零几艘船只,而且还都是渔船,运货载客的大船则是一艘没有。

平日往来于此的行商队伍。

也完全不见了踪迹。

明明是炎炎夏日,远远望着,整个古城竟是给人一种深秋寒冬的肃杀感。

“看来掌柜的预料的没错。”

“老司城作为永顺王朝王城之地,竟然都如此空虚,可想而知前线战场到了何种程度……”

红姑娘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古城内外的景象,冷声道。

“这不正好?”

“趁城内空虚,先登夺城。”

背着秦川弓身挎苗刀的老洋人,忍不住笑道。

他们今日横跨苗岭山,足足两百多里山路,这么奔波不就是为了报与彭家的新仇旧恨么?

“老洋人兄弟说的在理。”

“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陈玉楼收回目光。

他比身后几人看得远。

永顺小朝廷前后绵延八百多年,虽然自改土归流后便再无土司,但彭家在此处的掌控力却绝不是朝廷一纸文书就能轻易更改。

就如红姑娘所言。

作为永顺王朝王城之地。

老司城都凋敝至此。

窥一斑而见全豹。

可想而知,彭家如今绝对已经走到了悬崖,无论往前还是后撤,都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

一定会分出生死胜负。

战火才能暂时平息。

而彭家也绝对料想不到,在永顺地盘上,竟然会有人敢趁火打劫。

“走,先回营地,今晚夜黑风高,正是做大事的时候!”

陈玉楼挑眉一笑。

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

“是,掌柜的!”

“好,陈兄!”

一行人纷纷应声而起。

扯着手中缰绳调转马头,奔行在山路之间,身外便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但五人身上却无半点惧色,只有一股深重无比的杀机。

沿着山路盘旋而下。

不多时。

等一行人进入山下谷底。

伙计们似乎也预料到了什么。

黑雾笼罩的谷内,并未生火,只有一道道沉默无言的身影,垂手而立,黑夜都遮不住眼神里的兴奋,静静看着几人从山上赶回。

准确的说。

目光尽数落在了陈玉楼身上。

见此情形,陈玉楼不禁笑了笑。

看来这趟滇南之行,别的没有,反而是让他们养出了一股煞气。

夜色中,四十五道身影,虽然一言不发,但还未临近,便能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凶意。

“看来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陈玉楼提马走出,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说话间。

他遥遥望了眼老司城的方向。

“老司城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不过,东门为土司府专用,南门则是府兵出城通道,也就是说只需要拿下西北两座城门。”

“整个古城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作为卸岭魁首,南北一十三省绿林总把头,陈玉楼的能力,远不止于寻金盗骨,自小在老爹耳提面命下,文武、兵事,无一不精。

要不然。

原著中的他,怎么会有觊觎天下的野心。

其实从陈家庄地势,也能窥见一二。

占尽三湘四水最好的水路码头,以及湘阴地界最为险峻的高峰。

进可攻退可守。

再加上罗老歪几人身上的布局。

不敢说逐鹿中原,只要他愿意,凭着常胜山势力,争一争整个湘省军魁,绝对不在话下。

只不过,这一世的他,一心求仙问道。

此刻简单几句话,便将老司城内外布局说的一清二楚。

当然不是因为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兵家之术。

让他有个旁人从未料到的习惯,那就是每到一处,每过一府一城,他都会下意识去琢磨城内格局和布防。

上次路经老司城。

虽然还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而且只待了短短两三天。

但陈玉楼趁着出门的功夫。

还是顺势将城内布防情形摸得一清二楚。

从湘阴出发,这数月时间里,横跨滇黔两省,仅仅途径的土司地界都不下五六处。

但无论苗侗、白壮还是佤彝土人。

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眼高于顶,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想想也算正常,土司府动辄传承几百年,当着生杀予夺的土皇帝,但有反抗,动辄就是铁血镇压。

如此下来。

稳坐高楼之上。

俯瞰云云众生,甚至治下土人在他们眼里都不算人。

怎么可能不飘?

所以就算是老司城,兵力布防常年都处于空虚状态。

那些府兵,多是仗着土司府欺压百姓的废物。

再加上吃空饷喝兵血的蛀虫。

可以说,纵然没有这次白马洞和都云洞之间的战祸厮杀,彭家也不过是一截行将就土、中间空空的朽木。

按照来时路上碰到的那些难民所言。

南龙河边战场上。

彭家和安家的府兵都已经前去督战。

城内兵力布控,只会比两个月之前更为空荡,根本无暇顾及太多。

所以……

按照他的推演。

城内兵力,除却西北两门外,就只有彭家所在的土司府外。

而且,城内外相隔太远,只要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掉守城士卒,然后趁着夜色汇合,迅速冲击土司府。

老司城瞬间就能一溃千里!

“道兄,你与老洋人兄弟,带二十号兄弟攻西门。”

“要兵贵神速,一旦动手,务必一击必杀,斩绝后患!”

陈玉楼深吸了口气。

目光落在不远外的鹧鸪哨身上。

“好。”

“陈兄放心!”

马背上的鹧鸪哨,一身道袍被谷外山风吹的猎猎而响,看似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上杀气深重,双目幽寒。

抱了抱拳,沉声领命。

“昆仑,红姑娘,你们两人负责攻北门。”

“与道兄一样,动手要快,不给驻城士卒一点反应的时间。”

“是,掌柜的。”

昆仑和红姑娘齐齐抱拳领命。

“陈大哥,那我呢……”

见师兄和红姐姐他们已经开始挑选人手,从头到尾却无人询问一下自己,花灵眼眸里不禁闪过一丝焦急。

“花灵姑娘,你也有重任在身。”

“你和袁洪坐镇,带十个兄弟坐镇山谷。”

“以城内火光为号。”

“一旦火起,你们立刻去城外接应我们。”

听出她话里的急切,陈玉楼笑着摇摇头,随后才正色道。

此行可不像平日下墓倒斗。

倒斗尚且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

更何况攻城。

作为王城,老司城内兵防再过空虚,按照他的估计,少说也有两百府兵驻守。

这些人皆是披甲持枪。

枪炮无眼。

稍有不慎就是身死的下场。

所以,纵然是他也不敢有半点小觑轻视。

“好!”

“陈大哥放心,花灵一定做到。”

听到这话。

花灵黯淡的眸子,这才重新一点点亮起。

她看似娇柔,但性格与红姑娘其实极为相似。

更何况,她如今也已经是养气境,又跟在师兄身边行走江湖多年,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时时需要他人护着。

陈大哥师兄他们去做那等险事。

自己肯定也要出手帮忙才好。

“袁洪,你呢?”

陈玉楼又看了眼袁洪。

“请主人放心,袁洪已经全部记下。”

“好。”

话己至此。

陈玉楼默算了下时间。

眼下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如他所言,今夜无星无月,整个天地间都笼罩在茫茫夜色之中。

远远望去。

城内飘起了零星的灯盏。

反倒是城外大河上寂静一片,港口里停泊的几艘船也是如此。

估计那些靠河吃水的渔民,已经很久不曾下河。

“出发!”

陈玉楼一挥手。

刹那间。

伙计们纷纷取出嘴套,衔在马口之上,随后才一个个翻身上马。

一路迅速直奔数里外的老司城而去。

等过了河,队伍这才一分为二,分别绕过老司城东门楼,往西北两侧而去。

目送一行人无声的消失在夜色中。

陈玉楼这才吐了口浊气。

他将攻城之事安排的清清楚楚。

似乎唯独忘了自己。

不过……

没人料到。

他选择的恰恰就是东门。

作为老司城主门,此处可以说是土司府的门户所在。

虽然平日鲜少有人进出。

但楼上同样有人驻守巡视。

骑着龙驹,陈玉楼一步步穿行在夜色中,等靠近三百步后,目光一扫门楼上的情形当即尽数收入眼底。

一共七人。

看长相打扮,应该都是苗人。

除了长枪外,人人腰间都悬着颀长的苗刀。

不过……

这些人枭狂惯了,即便身负守城之责,再加上战祸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从他们身上却看不到半点紧张。

有的只是懒散无形。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城下。

楼上七人竟然没有一个察觉,抱着烟筒大口抽着,不时聊上几句。

虽然听不懂苗话,但那猥琐的语气,一猜就和女人有关。

见此情形。

陈玉楼眼底的冷意更深。

从马背上跳下,又朝城墙下阴影处指了指,极通人性的龙驹当即轻步赶了过去。

一直到它就位。

陈玉楼这才深吸了口气。

随之吐出的还有两个字。

“神行!”

身下一股风气凭空而起,一步掠出,踩着城墙纵身而起,夜幕中水风吹来,挂在门楼上代表着彭家图腾的旗帜哗啦啦的吹着。

几个人还在肆无忌惮的狂笑着。

忽然间。

背靠内墙,面朝城外的一个士卒,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瞳孔更是瞪得老大。

惊恐、骇然的神色在脸上浮现。

“你他娘见鬼了?”

“什么情况?”

“狗东西肯定是昨晚在女人肚皮上使多了劲。”

“哈哈哈,他娘的,别说前几天抓来的那娘们是真水灵,还得是汉人女子,皮肤嫩的啊,一把都能掐出水来……”

看着他那副撞了鬼的样子。

剩下几个人半点没有生起疑心,反而是大声笑道。

“别他娘笑了……”

“有鬼!”

那苗人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一把扔掉手里的烟筒,几乎是嘶吼的语气大声骂道。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

背靠着陈玉楼的几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的纷纷回头。

只是……

还没等他们看清身后。

一道惊人的白光,便映彻了整个眼帘。

刷刷刷——

凌厉的剑气充斥夜色之中。

几个人拼命去捂喉咙,温热刺鼻的鲜血却怎么都挡不住,从指缝里疯狂往外涌出,眨眼的功夫,就将身上衣衫染得血红一片。

死亡笼罩下来。

在最后时刻。

几个人终于看清了城外。

那竟然是一道握剑凭空的青衫身影。

“不是鬼……是仙人!”

随着血水汩汩,含糊的惊愕声也被压下。

七人再支撑不住,嘭嘭嘭倒了一地。

与此同时。

西北两侧的夜色中,也传来一阵犹如狂风骤雨般的枪声。

来得快。

取得更快。

前后只持续了两分钟不到,老司城便再度恢复寂静。

陈玉楼飘然落在门楼之上。

夜风中,隐隐还能察觉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抬头举目望去,他一双夜眼仿佛能够看到城内最深处,那座繁华惊人的土司府。

“安逸太久。”

“也该吃点苦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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