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拜山

田间,老人正在翻土。

这活儿并不很急切,每天翻弄一部分就行,来春时播种会更方便。

身子骨在家里也是锈着,倒不如出来动动。

田垄上走来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眉眼清澈,气质极好。

只是神态……有些鬼祟。

“老丈,我向您打听个事……”

不过佛宗圣地所属,民风淳厚。老人倒并没什么不好的揣测。

只慢悠悠地把土块敲碎,笑容慈祥:“什么事?”

这少年自然便是姜望了,提及苦觉的名字时,还左右看了看,可见黄脸老僧给他造成的阴影之大。

小意地问道:“苦觉大师近日可回了佛土,老丈知否?”

老人摇摇头:“不曾听说。”

妥了!

那苦觉老和尚实力强大,德高望重(他自称)。此等高僧大德若在寺中,信众不会不知道。毕竟佛宗的高僧,可是经常需要做功德的。

悬空寺又是偏苦行的,常有高僧在田间劳作,与信众之中没什么距离。

姜望放下心来,腰杆也直了,气色也从容了:“谢过老丈!”

有礼貌地道别之后,便径往悬空寺山门而去。

老丈在原地继续翻土,只是难免生起些疑惑——

圣寺里有苦觉大师吗?是没听说过啊。听起来像与方丈同辈哩!

……

……

显现在世俗间的山门,只是悬空寺的一部分,通常称之为外山。

悬空寺这样的宗门,自有专门接待修行者的知客僧。

那些世家名门出身的,到哪里拜访,都要着人提前递上名帖。

上书家门、名爵。

姜望倒还没有那般讲究,但也依足了礼节,向知客僧表明身份。

毕竟他是来拜访,而不是来踢馆的。

“青羊姜望,受人之托,前来拜山。还请……”

姜望这边对着悬空寺的知客僧,正像模像样的在走流程呢,一个和尚慢悠悠的从旁边走过去。

忽然停步,往回退,惊喜的声音响起,把姜望吓了个哆嗦,话茬子都忘了扔到哪里去了。

“净深小师弟!”

姜望头皮发麻。

回身一看,那和尚生得眉清目秀,僧衣干干净净,头皮都锃光发亮,正是青羊镇就见过的“老熟人”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千算万算,居然漏了净礼和尚!

但姜望很快发现,他岂止一失?

因为净礼和尚已经转头高兴地大喊起来:“师父!净深小师弟回来啦!”

声音灌注道元,在山门间传得很广。

嗖!

风声吹过。

“哪儿呢,哪儿呢?”

声音先到,黄脸老和尚后脚才落下,一眼便瞧到了表情僵硬的姜望。

“好徒儿!”

他赞道:“你这不是自投罗……自己想清楚了嘛!”

“顿悟啦?”苦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怎么白的牙齿,又点头表示肯定:“我就说你有慧根!”

净礼和尚则充满感情地看着他:“在临淄那等浑浊之地,小师弟一定吃了不少苦吧?都有些憔悴了……”

那知客僧愣愣地打量着姜望,心想这就是净礼大师那位传说中的师弟吗?怎的还没有剃度的?

姜望:……

我遇到你们,能不憔悴吗?

“两位大师。”姜望深吸一口气:“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不误会,不误会,都是一家人。师父懂你。”苦觉笑得合不拢嘴,伸手便来牵他。

姜望连忙避让,但完全失败了。道元刚刚开始涌动,手已经被抓住。道元冲撞,却如撞上铁壁,根本无法动摇分毫。

瞧上去倒像是他主动让“师父”牵住自己。

场面相当和谐。

净礼和尚在一旁嘻嘻笑道:“小师弟可算迷途知返,回山门享福哩!”

苦觉已经牵着他往里走:“走,为师带你去认认门!”

姜望心中暗惊。他愈是强大,却愈发能认识到苦觉的强大。今日之姜望,比当日在青羊镇的姜望,强出不知多少。可是在苦觉面前,却依然没有挣扎之力!

等等,认什么门?

他反应过来,连声道:“大师,大师,您听我说。”

“嘿,你还挺认生!”苦觉为了表示自己的亲切,还故意挤了挤眉,又佯怒道:“还叫大师呢?”

净礼也跟着道:“该叫师父啦。”

说罢,他自己美滋滋的笑了:“然后叫师兄!”

跟这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是掰扯不清楚的。

姜望无奈之下,运转道元,洪声喊道:“受观衍大师之托,大齐青羊镇男、四品青牌捕头姜望,前来拜山!”

他说出自己的此行目的,想引出能压得住苦觉老和尚的人物。同时点明自己在齐国的官爵,表示咱是有后台的,在齐国混得很好,想让老和尚小和尚都死了心。

声震山门。

净礼和尚是自己人,大喊大叫没事。姜望这样一吵,倒有些挑衅意味了。

只不过这会没人在意这些。

“什么衍来着?”苦觉转过头,去问自己的乖乖大弟子。

净礼和尚老老实实道:“好像是观……”

“什么观来着?”苦觉又来问姜望:“好徒儿,看到师父你很高兴,但不要口不择言啊。”

他们俩倒是都不在意姜望的名爵,但对他口中的那位大师很是敏感。

无他,观衍的辈分实在太高了!

悬空寺现行的字辈是“度行定止观意心,悲苦净空皆法缘”。

“观”字辈比“苦”字辈还高了四辈!

这时一个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发愁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

“把姜施主请进山门。”

声音的主人这样吩咐道。

首先“姜施主”这个称呼,说明他并不认可苦觉单方面的收徒。然后一个“请”字,表明了态度,不可强迫。

除了苦命方丈,也没谁能劝得动收徒心切的苦觉和尚了。

而他说的山门,当然是悬空寺真正所在。

方丈师兄发话了,苦觉只能放开姜望的手,但表情仍然不太爽利。

“唉,乖徒儿,你这次来真是有事啊?不是专门来看师父的?”

“我确实是受人之托。”姜望无奈道:“还有,苦觉大师,请不要再叫我徒儿。”

“徒儿等会说话须熟思些。”

黄脸老僧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撇撇嘴道:“那些秃驴挺麻烦的,尤其一个叫苦病的,更是从小就讨人嫌。不过你别怕。”

他拍拍胸膛:“为师护着你!”

(本章完)

第593章 墙角秃驴

宝塔如林,尽数悬于空中。

这一幕景象带给人的震撼,非亲见无法感受。

而那座纯粹靠本身材质悬在空中,极目不见尽头的雄阔主寺,更是颠覆了姜望对寺庙的认知。世上竟有如此建筑?

不愧是佛宗东圣地,无数佛子日夜诵念的地方。

姜望在塔林中穿梭飞行,直往悬空主寺而去。

左边是苦觉老僧,右边是净礼和尚,颇像两尊护法金刚。一左一右,“保护”得很严密。

“两位大师。”姜望想了想还是说道:“贵寺很宽敞,你们大可不必靠这样近。”

“说什么胡话!”苦觉老和尚斥责道:“你还小,不知世上人心险恶。这庙大妖风也大,池塘深,王八更多。那些秃驴个顶个的蔫坏!咱们师徒正是要团结一心,携手并进,齐心协力,正本清源。扫荡不正之风,将悬空寺发扬光大,等将来为师做了方丈,你就是下任方丈。”

“师父。”净礼和尚在一旁听得不对劲:“那我呢?”

“呃……”苦觉这才想起来,上次画饼,是已经把下任方丈的位置许给净礼了的,于是改口道:“你年纪大一点,懂事一点。做师兄的要让着师弟。净深是下任正方丈,你是下任副方丈。”

净礼和尚倒不很在意正方丈被师弟抢了,让着师弟原也是愿意的。只是挠挠光头:“可是咱们悬空寺没有副方丈啊。”

“净礼啊,你怎的变得如此僵硬?”苦觉老僧批评道:“咱们出家人,要懂得变通。家都出了,你还守那些条条框框,那你当初出什么家呢?副方丈这个位置,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师父说得对。”净礼双手合十,深受启发:“是弟子着相了。”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聊了起来,姜望在中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不像是脑子正常的人能展开的对话。

别的不说,觊觎方丈的位置,还要“正本清源”,改革寺制……这么大一个事,是不是应该在没人的地方讨论啊?

姜望头疼不已。

这苦觉老和尚异常顽固,又满嘴胡言。但无论他说什么,净礼小和尚都深信不疑,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师徒。

姜望愈发坚定了要敬而远之的念头,这对如此契合的师徒,他哪里配加入其中?

好在他飞行速度不慢,在苦觉净礼师徒开启下一个话题之前,终于在悬空寺主寺前降落。

令他意外的是,悬空寺的方丈苦命大师,竟然就在寺前等待。

那是一个白眉耷拉、面容愁苦的胖大和尚。

一看到他,便有命运无常之感,心生忧虑。

此前从未见过,但一看到他,便知此人是悬空寺的方丈苦命大师无疑。

姜望道心极坚,当然不会为这小小忧虑所动,主动出声道:“竟劳方丈相迎,姜望实在惶恐。”

胖大和尚笑了笑,但笑起来比不笑更发愁、更凄苦:“无妨。适才姜施主在山门外说,此来是受观衍法师所托?”

“正是如此。”

苦命大师点点头:“我寺玉牒中,的确有观衍之名。他在五百年前失落于秘境世界,音信杳无,想必施主亦是于秘境中得见?”

“是。”姜望道:“我是在大泽田氏的七星楼秘境里,有幸遇到观衍大师。他……”

“等等。”旁边的苦觉老和尚一把拉住他:“好处都还没谈,你急着说什么?”

苦命大师瞧着这黄脸老僧,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在苦命身后,一个面容严肃的黑衣和尚开口道:“苦觉,不是什么事都可以任你胡闹的。”

“呵。”苦觉毫不客气地冷笑:“苦谛你一个区区观世院首座,也来教训我吗?”

悬空寺三大院,分别是降龙院、拈花院、观世院,各自不分高低。三院首座,在寺中地位都仅在方丈之下。

但在苦觉口中,就成了“区区”……倒像他已经当上了方丈一般。

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他苦觉大师在悬空寺里连个职务都没有。

“我让你少造口业!”苦谛和尚明显是个严肃的人,看不惯他不守规矩,冷脸道:“刚才在路上,你乱说什么话?”

苦觉和净礼对方丈之位大放厥词,若真要追究,还是能追究一下的。

但苦觉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反而勃然大怒:“好你个长耳朵没毛的黑兔子,又偷听我说话!”

在场所有和尚里独他一身黑衣的苦谛气得声音都在抖:“你敢大放厥词,却不敢让人听见?!”

“哼!奉劝你少做些听墙角的亏心事。”苦觉老僧大义凛然:“佛门无上神通,不是让你用来偷鸡摸狗的!”

苦谛气得声音都尖了:“谁偷鸡摸狗了?”

“呵。”苦觉成竹在胸地冷笑:“道历三八一四年七月九日晚,你没有做晚课。人在哪里?你把人家的芦花鸡偷着吃了,现在想不认账?没门!”

“你!”苦谛胸膛直鼓,仿佛要炸开一般。

姜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道历三八一四年七月……好家伙,一百多年前的事情,还拿出来说。

苦命大师一张脸苦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当年那只鸡,的确是苦谛偷的。但是他们几个都有份偷吃,其中苦觉吃得最多!偏偏现在苦觉自己一个人大义凛然,好像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在场这些方丈啊首座啊,谁也不好站出来说,那是当年大家一起吃的。

毕竟是犯戒的事情,那么多弟子都看着呢!

在满场沉默中,苦觉已经乘胜追击:“你这偷鸡小贼,墙角秃驴,实在有损我悬空寺的赫赫威名!我看这观世院首座的位置,你已经不适合再做了。”

“掌门师兄。”他转而一脸诚恳地看着苦命大师:“我就暂时担当起这份责任吧。师兄你放心,我苦觉不是恋栈权位之人,不像苦病他们那样,霸着首座舍不得挪屁股。待我寻到有德之人,就立刻卸任!”

谁都知道,他一旦真成为了观世院首座,那个“有德之人”,大概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苦病在旁边勃然大怒。苦命专门劝过他,所以他这一次闷声不吭,完全不发表意见,没想到这也能被波及到,无妄受灾。

顿时怒吼起来:“我怎么是舍不得挪屁股?降龙院司职护道,首座向来能战者担之。你要是打得过我,你尽管来啊!”

他身形干瘦,但声量奇大,竟如洪钟一般。

震得听者暗暗心惊。

偏偏苦觉跟没事人似的,还掏了掏耳朵,面对着苦命大师:“师兄你看看,你看看。动不动就要跟我打架。我悬空寺堂堂佛门圣地,竟然沦落为逞勇斗狠的地方。这像什么话?”

他摇头扼腕,悲愤交加:“祖师们筚路蓝缕,开创这份基业。一定想不到后辈僧人这样不争气吧?我这颗心,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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