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拜搬山宗,道子之怒

华美的宝船好似流光一道,从天幕迅速掠过。

下方的汪洋宛若一体,碧波高卷,再重重的拍下,并无任何异样。

但船上盘膝而坐的沈仪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

就在刚才,他忽然感觉自己越过了一条“线”,随即就连周遭的天地灵气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但视线之中,却没有什么法阵结界之类的东西。

“是龙宫。”

清月宗主姬静熙垂手而立,侧眸看来,轻声解释道:“四座龙宫坐镇洪泽,界线森严,是因为先有了龙宫,才有了南洪、西洪的区别。”

洪泽之主,乃是字面意思。

姬静熙收回目光:“离了南洪,我不太方便出面,沈宗主见谅。”

说罢,她身形消失在了原地,若非话音还未飘散,竟让人毫无察觉,仿佛此地从未有人出现过。

“……”

沈仪也会挪移法,但即便施展全力,也会留下痕迹和气息。

根本做不到似姬宗主这般悄无声息。

合道境的手段,实在不是返虚境能去揣摩的,仅是这些细节上便有如此大的差距,更遑论直接动起手来。

像这般强者,自己一次性得罪了两位,还恰巧都是两座龙宫的大龙子。

沈仪略感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要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假的,所幸这两位都被其余盟宗的宗主盯着,而且自己做事的时候手脚也比较干净,暂时还不算太紧迫。

当然,倚仗外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打铁还需自身硬。

沈仪如今的实力若是全力施展开来,其实已经到了有些骇人听闻的地步。

单论自身,连开两座大城,又取得隐隐凌驾于鸿蒙天兵之上的道兵,从上次交手刘兴山的情况来判断,至少普通的三城修士,哪怕全盛状态,应该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差距相当明显。

至于苏红袖之流,没有真正交过手,沈仪也不敢妄下判断,但至少一战之力是肯定有的。

要知道,两者间可是还隔着一座大城,一次天劫的差距。

而且苏红袖本身就是南洪七子中一等一的天骄!

况且除了自身实力之外。

如果再把那两个神神叨叨的分殿主也算上,沈仪甚至有种同时和其余六位道子斗一斗的想法。

但还是不够。

在面对真正的合道境时,这些所谓的倚仗显得太羸弱了些。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损失的那尊白玉京镇石,在面对柯家太子时有多么不堪一击。

说难听些,沈仪虽然实力更强,但和那尊镇石实际上还是同一个境界。

他不觉得面对同样的情况,自己能表现的更好。

“妖魔天骄,或者大量的妖魔寿元。”

沈仪闭上眼眸,于心中默念这两物。

若是能寻到类似柯十三的妖族天骄,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也不能把希望寄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若是找不到,那就只能走乌俊的路,用普通镇石去渡劫,耗费无穷无尽的妖魔寿元,甚至还有失败的风险,幸幸苦苦积攒的妖寿尽数浪费。

光是想想,沈仪便略感心悸。

从开第二城的情况就能看出来,这些天劫是越来越艰难的,否则苏红袖明明能看到四城,又为何止步三城,包括玄庆前辈也是如此,直到出事以前,也没能渡过最后一个“苦”劫。

连玄庆前辈都渡不过去。

沈仪很难想象,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天赋比对方更强的妖魔天骄……

日夜轮替。

华美宝船终于跨越了无尽汪洋,靠近了一方山脉。

“沈宗主,弟子就此别过。”

另外三位道子恭敬行礼,随即退下了宝船,各自祭出法宝朝着天幕掠去。

待他们离开后。

一直沉默寡言的魏元洲才轻步走至沈仪身后:“沈宗主,您可知先前姬宗主为何径直敛去了气息?”

不得不说,南洪七子给沈仪派过来的这几人里,也就这位凌云宗道子看上去最为靠谱了。

与其说是沈仪带着他们出来办事,不如说是魏元洲出来办事,顺便把几个容易惹事的刺头找个借口给调走罢了。

“为何?”

沈仪回首看去,其实他先前听到那句“不方便”时,隐隐也有些疑惑,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太好问。

“此事说来话长,与一段往事有关。”

魏元洲轻描淡写的略过了具体的事情,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其实南洪与其他几处的联系……算是比较疏离的。”

“说那么委婉干嘛,根本就没有联系。”白巫忍不住插了句嘴,看得出来,他在师尊面前假装安静,实在是装的有些难受了。

“其余三洪势力,都是互有来往,咱们算是被孤立的一支。”苏红袖静静眺望远方,身为南洪顶级天骄,不能与洪泽其余年轻一辈争个高低,是件很难释怀的憾事。

魏元洲瞥了两人一眼,无奈之意更浓,继续看向沈仪:“与其说是孤立,不如说是……不想惹麻烦,对于南洪保持着既不招惹,也不深交的态度,放任自流。”

“……”

沈仪轻点下颌,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魏元洲口中所谓的麻烦。

无非就是南阳宗曾经得罪了仙人,被灭以后,剩下六子却还是南洪最大的人族势力,甚至压过了南龙宫。

剩下的六宗还活着,但在其余人眼里,却好似随时会被秋后问斩的囚犯。

哪怕过去了十万年,其余势力还是担心和他们之间的纠缠,会引得仙人迁怒,所以别说南洪七子了,干脆直接跟整个南洪都断了联系。

“故此,咱们做事向来也比较收敛,至少在外面是这样。”

魏元洲收起了笑容,略带感慨的继续道:“不一定会出事,但也不一定会没事,只能说防患于未然吧,似宗主这种层次的修士离开南洪,尽量还是别引起太大的关注,避免有心人借机做点什么。”

他相信以沈宗主的大智慧,肯定能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好。”

沈仪站起身子,朝着前方眺望而去。

不就是悄悄杀,别声张嘛。

这倒不算什么,他本来也是这种行事习惯。

闻言,魏元洲终于松口气,笑道:“咱们很少有离开南洪的时候,您正好也借这个机会,瞧瞧整个洪泽的风采,至于请援的事情,交给元洲来办就好。”

“虽然平常不联系,但毕竟涉及到西龙宫,他们心里有数,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说到这里,魏元洲取出一封玉函,掌心轻轻拂过上面。

随即三个金光闪烁的大字升腾而起。

搬山宗!

随即那三个大字化作流光窜出,指引着华美宝船再次掠了出去。

“搬山宗算是与南洪七子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势力,他们修行方式比较特殊,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宝,而且对种类要求颇多。”

魏元洲收起玉函:“若是想要在南洪寻找什么,不可避免的就得经过七子之手,所以早些年来往还算密切,再加上他们实力也颇为不错,大约相当于咱们两宗之合,先找他们商量肯定是没错的。”

两宗之合?

沈仪略有些诧异,那岂止是不错,单独论起来的话,已经算是自己见过的最大势力了。

念及此处,他心中也是生出些许好奇。

眸光穿过云雾,随着那金色流光而去,直到视线被一道连接天地的石壁所隔绝。

沈仪瞳孔微缩,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宛如天柱般的东西,竟然是一座山,也并非真的连接天地,只是由于太过高耸,大半个山体都在云层之上。

而在那高山最中间的地方,乃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掌印,足有数百丈长宽。

哪怕里面已经青枝高悬,藤曼丛生,但其中犹如鎏金勾勒而成的搬山二字,光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心悸不已。

“凌云宗道子魏元洲,天剑宗道子苏红袖,清月宗道子白巫,前来请见搬山仙宗!”

魏元洲不愧为最有道子之首风范的存在。

他径直踏出宝船,横跨长空而立,于是云雾骤止,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停滞了片刻。

在其拱手的刹那,嗓音荡出,绕天柱久久不息。

“真是有够收敛的。”白巫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

“南洪七子太久没有出来过了,若非如此,都未必叫的开这扇门。”苏红袖虽然不觉得魏元洲有资格做道子之首,但在这些事情上,对其还是颇为信任的。

曾经名震洪泽的七子,大半声名都来源于玄庆前辈。

可惜对方如昙花一现,哪怕九成九的人,都认为他必定能合道,而且能走到更高的地方。

但终究还是“陨落”在了白玉京。

并没能替南洪七子,打下什么真正实际上的好处。

故此,这声名来得快,去的也快。

在洪泽这个层面来讲,如今的南洪七子即使不说什么寂寂无名,但肯定也不可能再拥有往日的风光和气派。

大约十息之后。

那座天柱终于传出了回应。

一道浑厚如雷鸣的嗓音响彻天际。

“贵客远道而来,请!”

伴随着那轰鸣之音,天柱之上的“搬山”二字忽然金华大作,迅速朝外探了出来,宛如一座金桥,落在了魏元洲的脚下。

“请。”

苏红袖并没有再称宗主,但还是站在原地,等沈仪先行。

相较于之前南洪七子的弟子执事们,在外不称宗主,是担心这位年轻修士给南洪七子丢人,让宗主这个称谓变得滑稽可笑。

此刻虽是同样的举动,但蕴含的意思却完全不同。

毕竟一个在短短时间内就登上白玉京的修士,更是一掌镇杀三城长老刘兴山,即便这位长老当时状态欠缺。

但只要这消息传出去。

任何人都会往仙人转世的方面去联想。

哪怕是洪泽顶尖的势力,恐怕也不会放任这种天骄从手中溜走,也绝对能理解七子用南阳宝地留住他这个举动。

苏红袖等道子单纯只是担心沈仪失了面子而已,毕竟这不是做客,而是请援。

一尊宗主亲自来请援……不好听不说,还容易让人误会南洪七子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没必要。”

沈仪摇摇头,说实在的,如果情况真如魏元洲说的那样,那这个南阳宗主的身份,在外面完全没有好处,根本起不到扯虎皮做大旗的效果,反而全是麻烦。

“明白。”

白巫还未反应过来,苏红袖已经想起了上次和沈仪一同入水给柯老七抄家灭门的事情,有天剑宗顶着,他的举动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对方好像很喜欢这种体验……

白巫收起华美宝船,在金光的接引下,四人的身形齐齐没入了天柱之间。

再出现时。

视线中乃是一座极尽豪奢的雄伟高楼,位置仅次于搬山宗的主殿。

“几位道子,这边请。”

一个高壮的大汉打扮略有些奇特,朝着四人点了点头。

倒不是什么奇装异服。

而是在堂堂仙宗之内,对方竟是穿得像个江湖武夫,一身麻黄劲装,还缠了绑腿和束腕。

魏元洲显然见识更广些,悄然扫了眼大汉眉心的山形金纹,随即拱手道:“有劳长老了。”

这位气息不显山露水,模样平平的大汉,居然也是位白玉京长老。

“客气,还请几位先行歇息片刻,我会尽快禀告我宗道子。”

搬山宗长老的态度挑不出丝毫毛病,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眼底带着些淡淡的疏离。

不过念及南洪七子的声名,有此反应也实属正常。

“叨扰了。”

魏元洲不卑不亢的回礼。

待到这位搬山宗长老转身顺着山道走远。

他才收回眸光,看向旁边的豪奢高楼,随即笑道:“比想象中的要容易些。”

但凡仙宗,接待道友的章程都是有说法的。

此楼与主殿比肩,隔山相望。

乃是将自己等人当作最重要的贵客接待,也从侧面说明了对南洪七子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商议的又是共同抵抗龙宫的正事。

估计很容易就能得出结果。

“……”

苏红袖不置可否的迈步跨入了高楼,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但确实又想不出有什么反驳的理由。

在搬山宗接引弟子的带领下,将四人分别带到了楼中最尊贵的房间,除去三位道子以外,甚至都没有过问一句沈仪的身份,可谓是给足了南洪七子面子。

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直到——

这一歇息,就是整整十三日。

……

高楼外。

白巫噙着淡淡笑意:“真的好容易啊,元洲道兄。”

十余日时光,搬山宗弟子对几人可谓是尽全力满足,各式佳肴美酒供应不绝。

除了见搬山宗道子……更准确的来说,是整个搬山宗内,但凡说话有分量的存在,至今没有一个出面。

换做平常,以魏元洲的性格,压根懒得和白巫计较。

但此刻,他却是陷入了沉默,眼底涌现几分阴郁。

搬山宗的这个举动,甚至比直接不给南洪七子面子,更让魏元洲无法接受。

若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大不了就去找下一家。

但搬山宗这暧昧的态度,却是让魏元洲想不出原因,没有看不起南洪七子,但就是不愿意出面商议。

要知道,虽此行名曰请援,但人族势力联手抵挡龙宫乃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否则南洪七子又凭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制衡着南龙宫,难不成柯家能请祁家,祁家请不得柯家?

南宫和西宫联起手来,这些西洪势力又能讨得了好?

还是说自己等人太久没出来,现在的西洪,人族势力和龙宫之间已经没有冲突了?

找不到原因,那就代表着……即便去下一家,很有可能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等自南洪而来,是有要事相商,还请道友再通传一下,若是实在无暇,我等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给我等一个具体时日,魏某下次再来寻访贵宗。”

都是道子,哪里会没有傲气。

魏元洲只是念及同行者的脾气都颇为古怪,为了顾全大局,才一直按捺着自己的气性。

此刻,他终于是朝那楼外的接引弟子看去,神情间多了几分认真。

“回凌云道子,晚辈这就去禀告长老。”

接引弟子悄然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些许不耐烦,但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这举动,却是让魏元洲缓缓闭上了眼眸,深吸一口气。

如此情形,已经在十三日内重复了数次。

身为仙宗道子,带着南阳宗主一起在西洪受人轻视,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既然你这套行不通,还是我来通传吧。”

苏红袖感受着对面那座山上主殿内的诸多白玉京气息,神情漠然,终于朝前方踏出一步。

下一刻,她的指尖悄然落在了眉心。

轰——

刹那间,一道凌厉的剑意自原地冲霄而起!

径直拨开了厚重的云层,让整片天幕都是动荡起来,狂风席卷,让四周巍峨的高山都好似发出了哀鸣。

“天剑宗,苏红袖。”

“前来拜宗。”

她眼眸如古井无波,说着与魏元洲先前相差不多的话语,但语气却是全然不同,携着无边的锐利,响彻整个山门!

在那冲霄剑意之下。

刚刚走至山道,正准备随便寻个地方打坐一会儿的接引弟子,只感觉有凉意从脊背蹿起,连带着整张脸皮都麻木起来。

分明也是返虚中期的修为,却是连保持站立都做不到,踉跄着跪倒在了地上。

“这群南洪蛮子……”

接引弟子惊惧的回头看去,死死咬紧牙关,避免神魂受损。

而山对面的大殿中,终于有浑厚气息升腾而起。

很显然,殿内一直有人,只是不愿出面而已。

终于,三道身影从殿中掠出。

他们并未使用挪移法,而是单凭肉身踏得天地灵气倒卷,随即悬在了高楼上方。

“道友,你们长辈是这样教你们拜宗的吗?”

三人冷喝一声,皆是年轻一辈,长老亲传,面对道子却是丝毫不惧。

很显然,那大殿中还有身份更高的人坐镇。

“……”

魏元洲沉默看了眼旁边的沈仪,随即朝苏红袖叹了口气:“把气息收起来吧,我们走。”

即便到现在这种情况,搬山宗竟然还是不愿让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出面,再继续纠缠下去,实在是很没意思。

苏红袖闭上眼眸,认真调整着呼吸。

沉吟良久,她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子。

天际的剑意随着散去。

她是有傲气,但更是道子,能肩抗合道宝地之重责的人,管好自己的脾气乃是最基本的要求。

就在这时,空中为首的那长老亲传,却是扫了眼重归平静的天幕,玩味道:“你好像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白巫脸色骤变,甚至都忘了阴阳怪气。

果然,苏红袖缓缓攥紧五指,略显冷漠的俏丽脸庞上唇角微微掀起。

剑意彻底散去,但见清澈的天际,缓缓浮现出了三座大城虚影。

她睁开眼,平静回望而去:“对啊。”

(本章完)

第514章 你淬?我淬!

在苏红袖回眸看来的瞬间。

杜卫光竟是有种强烈的心悸之感,身为搬山宗亲传弟子,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是颇为自信的。

虽然不至于觉得单凭自己一个长老亲传,就能比肩天剑宗的道子,但对于南洪那片地方的势力,不免还是带了几分轻视。

那女人简单的一个注视,其中所蕴含的纯粹至极的杀意,居然给了他一种比面对自家道子更危险的感觉。

要知道,搬山宗的体量虽比不上南洪七子,但还是远超单独一个天剑宗的。

况且南洪偏居一隅这么多年,搬山宗却是与整个洪泽互通往来,此消彼长,这么多年过去了,差距应该更大。

这差距不仅体现在搬山宗开辟出了新的合道宝地,拥有两尊合道境巨擘。

单论宗门弟子,也应该更强才对。

“……”

杜卫光先前那句嘲弄之言,其实就是看不惯这群南洪蛮子过来搬山宗撒野而已,借着大殿内有诸多长辈坐镇,想要找回一点场面。

他们确实是刻意冷落这几位南洪道子。

主要是搬山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正好西龙宫派遣大军压入南洪,也是让他们缓解了些许压力。

又担心南洪七子觉得搬山宗对此事不上心,产生间隙,到时候不肯尽心尽力抵抗龙宫,反倒让西洪生出更多乱子。

干脆好吃好喝招待着,拖延拖延时间,等宗门把手里的事情办完再说。

以南洪七子的体量,哪怕西宫和南宫真的杀性大起,全力袭杀而去,也是能支撑许久的。

谁曾想这天剑宗的女子,居然敢用如此粗暴的手段,逼得自己等人不得不出面相见,简直放肆!

如今话已出口。

杜卫光沉默看着下方那剑意冲霄的女人,见对方完全没有忌惮宗门主殿内那些长辈的意思,一时间竟有股被架在原地之感。

以自己刚刚开了两城的修为,若是真打起来,大概率撑不过一剑。

“……”

苏红袖缓缓朝前方踏出一步,天幕之上,整整三座大城的城门同时颤抖起来,好似下一息就有浓郁的光芒吐露而出。

搬山宗的三位长老亲传本能般的朝后方掠了几丈。

别说他们,就连白巫都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以苏红袖的性格,没有天剑宗主压制,开了城那就是要见血的,甚至要分出生死。

问题是,他们可是来请援的,哪怕请不回援助,也不至于刚出来就结下血仇吧。

念及此处,白巫下意识朝着沈仪看去。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不敢说话,但至少其宗主的名头还是正儿八经的,他要是愿意出面,苏红袖或许会听一句?

“让我来吧。”

魏元洲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职责,他提前一步走了出来,略微抬臂拦住了苏红袖。

话都说到这里了,再谦虚下去就不太礼貌了。

这口气肯定是要出的,但事情的严重程度需要小心把控。

苏红袖大概率会让这几人接她一剑。

但这群人也肯定是接不住的。

“……”

苏红袖漠然瞥了眼魏元洲,随即目光扫向了侧后方的沈仪,沉吟瞬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了五指。

随着动作,天幕间的三座大城重新隐没于洁白丝绵般的云中。

收起了紫气长虹。

苏红袖一言不发的退了回去,冷冷注视着虚无处,显然是强行憋着火气。

能否真的平息怒气,就得看魏元洲表现如何了。

“凌云宗道子魏元洲。”

魏元洲将眸光重新投向天际,然后认真的拱起了手,长衫微拂间,嗓音平静:“请三位赐教……或者还有别的道友愿意下场的,也可以一起赐教。”

此言一出,搬山宗主殿周遭的群山同时陷入了死寂。

无数的目光汇聚此地,准确的说,是汇聚在这袭金丝白衫身影之上。

别看南洪七子实力强悍,但将任意一宗单独拆分出来,放在整个洪泽的层面上,也就是个二流势力。

苏红袖先前流露出的气息已经让人震撼不已,但魏元洲此刻的话语,则更让他们脸上有些挂不住,难不成南洪其他几宗的道子,也这般天纵奇才?!

见状,白巫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些许感慨,魏元洲这人,平时看着像个谦谦君子,可一旦涉及到苏红袖,倒也有几分莽气。

两位道子的出面,可谓是丝毫没有再给搬山宗面子。

“……”

杜卫光强作镇定,心底却是暗骂起来。

他有些看不出魏元洲的底细,但就凭对方这句话,肯定是有些实力的。

感受着后方主殿内,诸位长辈明显有些不满的态度。

杜卫光朝着身旁两位师兄弟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脸上再次涌现讥诮笑意:“魏师兄倒是会说漂亮话,你堂堂一尊道子,也算得半个宗主,如今要以大欺小对付我们一群弟子,竟然还能让你讲得豪情万丈,佩服佩服!”

闻言,魏元洲微微蹙眉。

未等他回应。

杜卫光缓缓抱了双臂:“当然,我宗道子如今不在山门,让你等他,却显得像是我等胆怯在找借口一般,不如这样吧……”

说着,他略微侧首:“公平些,你我皆不借那白玉京仙城的外力,真刀真枪斗上一场?”

此话一出,白巫脸色突然古怪起来,感慨道:“多年未见,没想到搬山宗还是这么讲规矩,这可真公平啊。”

洪泽谁人不知,搬山宗是以灵躯法起家的。

都不动用白玉京仙城?

真刀真枪这四个字,怎么听都有些滑稽。

“……”

魏元洲就是再墨守成规,也不至于中如此粗浅的激将法。

但杜卫光有一句话却是没说错的。

自己乃是道子,无论有理无理,但凡是和这群搬山宗的亲传弟子陷入口舌之争,那就已经先输了半筹。

故此,他只能保持沉默。

至于真的放弃掉自己的长处,去和对方比拼灵躯……这么蠢的人,也做不了道子。

“魏师兄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

杜卫光挑了挑眉,突然将目光投向了准备开口说话的白巫,挑衅意味十足的笑了笑:“要不你来?”

只要脸皮足够厚,他就能完全无视对方的话语。

“我……”

白巫张张嘴,悻悻一笑。

若是以一敌三,哪怕开了仙城,他可能都会赢的极为吃力,更何况是不显露修为。

不过魏元洲舍不下面子动嘴,他白某人可不在乎这些。

就在白巫打算继续嘲讽的刹那。

杜卫光却是冷笑一声,迅速的移开了目光。

但那目光却径直掠过了直视而来的苏红袖。

倒不是觉得比拼灵躯会输给这女人,主要是他不相信这女人能按捺住脾气,等会打起真火了,指不定就取出道兵一剑斩过来了。

于是乎。

杜卫光的眸光终于落到了那袭墨衫身影之上:“他俩都不敢,要不你来?”

他认真盯着那张白皙的面孔,这次没有再急着移开。

十几日前拜宗之时,可是只介绍了三位道子。

也就是说,剩下的这位,是真的可以对其动手的。

“当然,若是不敢的话,我也不……”

“好。”

杜卫光找场面的话语还未说完,便是看见那青年轻轻点了点下颌。

他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重申一下规矩:“我是说……”

“我说好,都可以,开不开都行。”

沈仪随意的朝前方踏出一步,清澈眸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其实早在十几天前,初见那位搬山宗长老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群修士很感兴趣了。

这还是沈仪离开南阳宗以后,头一回看见主修灵躯法的修士。

正好他也想试试,自己推演出来的神凰不朽剑体,到底和这些淬体宗门的正经功法,大概有多少差距。

“……”

包括苏红袖在内的三位道子同时怔在原地,全然没想过这件事情居然还能扯到沈宗主的身上。

不开仙城,硬碰硬?

沈宗主硬不硬不知道,反正上次对方斩杀刘兴山的时候,可是没有打开仙城的。

苏红袖也是回过神来,心底愠怒散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有趣。

她确实能感应到沈仪当时祭出的道兵气息,但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感应到,有此遮掩之法,这几个搬山宗亲传弟子,恐怕是要狠狠的吃一个闷亏了。

“嗬。”

杜卫光憋了许久,才狠狠吐出一口气来。

无论是魏元洲的无视,还是白巫的阴阳怪气,论起杀伤力,都不及墨衫青年这句话中蕴着那抹并不刻意,却十分明显的随意之感。

对方并没有像魏元洲那样放出豪言壮语,蔑视搬山宗的弟子。

他只是用最平静的神情,蔑视了整个搬山宗的立宗之根本。

都可以……开不开都行……

“你别后悔。”

杜卫光三人的神情如出一辙的冷漠了下来。

包括那搬山宗主殿之中,也是溢散出了众多不悦的气息,让天地都晦暗了许多,风声骤止。

刹那间,三道身影同时消散在了原地。

周遭空气突兀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灼热,好似肌肤与天地灵气间的摩擦,气血便随之燃烧沸腾起来!

他们确实没有动用仙城,但乍一出手,便是径直爆发出了独属于白玉京才能拥有的磅礴气息!

喀嚓。

别说白巫,这次就连魏元洲脸上都涌现了怒色。

要知道,搬山宗可不清楚沈仪宗主的身份。

先前面对道子,说什么以大欺小,才立下这个规矩,找上沈仪本就不合理,更何况仍旧选择了以多敌少,简直恬不知耻!

苏红袖却是认真的看着沈仪的右臂。

她是真的很想再见识一下当初七子大会时的那一掌。

然而这一次,那墨色袖袍下的手臂却是纹丝未动。

变化出现在沈仪那张白皙的脸上。

准确的说,是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苏红袖再次嗅到了那抹剑体的味道,然后随着沈仪眼眸中有紫焰升腾而起,那剑意的浑厚程度,便瞬间从小溪化作了一条汪洋大河!

轰——

搬山宗三位亲传近乎同时现身。

一人双臂鼓涨,近乎撑破衣衫,肌肤如金银涂抹,两掌一上一下,短粗的手指悍然扣向了沈仪的小腿和胳膊。

此乃推山式!

哪怕眼前的是一座巍峨高山,也能将其狠狠掀飞出去。

而在另一侧,那搬山宗亲传使出了近乎一样的招式,若说一人是掀山,那两边同时掀的话,浩瀚的力道足矣将任何东西挤碎!

出手的凶悍程度骇人听闻。

沈仪终于动了。

他仍旧没有使出苏红袖想象中的无生掌。

在被搬山宗亲传弟子扣住的刹那,修长右腿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凶狠的化作虚影抽了出去,轰然落在了那亲传弟子的后脖颈上!

喀嚓——

搬山宗亲传弟子还没有从对方轻易挣脱自己手掌的禁锢中回过神来,双眼猛地圆瞪,近乎突出眼眶。

在那汹涌袭来的浩瀚巨力之下,他的整条脊柱宛如大龙般高高耸起,近乎挣破皮肤,随即倏然崩碎,化作碎玉般的骨片刺了出来,蹭蹭四溅!

沈仪目不斜视,静静注视着前方。

紫焰汹涌的眼眸中,掠过些许失望。

在他的右侧,另一位使用推山式的亲传弟子,已经彻底失神,垂着头颅,怔怔盯着自己心口处多出的黑影。

那手肘在墨衫的包裹下,悄然击碎了他的身躯。

轰!!

直到此刻,巨力才倏然迸发开来,将其残躯悍然崩飞了数百丈远,将那山脊都撞断了去,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烟尘四起。

即便不全力施展天衍四九,沈仪仅凭其基础的拳掌招式,就足矣应付此等小场面了。

而在他的视线落点之处。

作为最后一击出现的存在,杜卫光的脸上布满了呆滞和难以置信,唯有举起的拳头,还是在身体本能的控制下,携着开山之势,猛然的砸了出去。

沈仪浑身墨衫猎猎作响,卷起的袖袍间,那修长五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

分明是握掌为拳,却像是握了一柄剑。

一柄不死不灭,生机盎然的神凰之剑,在鸿蒙紫气的加持下,天地间的风声再起,汇聚成了一道高亢的凤鸣,又似刺耳的剑音!

沈仪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剑出无归!

锐利的拳峰不避不让的直直轰在了杜卫光的拳头上。

两拳相接,如宝剑破脆竹,沈仪的右拳轻易撕裂了杜卫光的小臂,胳膊,然后是肩膀,直到其大半个身躯都化作血雨纷飞,以濒死状态倒飞了出去。

“噗——”

惊恐与懊恼等诸多情绪尽数涌上杜卫光的脑海,再加上深深的难以理解,然而在那凶煞的巨力侵蚀下,他却根本没有太多思考的余地,就连神魂都剧烈动摇起来,径直陷入了晕厥。

搬山宗主殿之中,一道雄浑灵力涌出殿门,迅速将其包裹起来,然后扯入了殿内。

沈仪只是安静看着,随即垂下了手臂,并没有继续追击的意思。

他仅仅是想试一下剑罢了,虽然这些试剑石有些糟糕,但也没必要就此彻底毁了他们。

毕竟现在还处于搬山宗的地盘上,合道境巨擘可还未现身。

这种既没好处,又平白让自己置身危险的事情,他不太喜欢。

神凰不朽剑体才大成而已,还没有臻至圆满境界,只是铸就全部天宫的鸿蒙紫气实在太过丰厚,才让这灵躯法拥有了堪比白玉京的实力。

但应该也就是在一二城的样子。

只是这群以淬体著称的搬山宗修士,竟然还不如这个境界,难免有些不够尽兴。

“呼。”

苏红袖终于停止了屏息。

她并没有能看见期待的那式掌法,却看见了沈宗主的另一式恐怖手段。

对方分明出身南阳宝地,并不以灵躯法著称,却能在不动用仙城的情况下,横压三位搬山宗淬体修士。

实在是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那整整十一层天宫撑着,无论什么手段都会变得恐怖起来。

苏红袖先前在心中暗自估量的胜算,此刻又得再削减一些。

她抬眸朝着前方那袭略微摇曳的墨衫看去,微微叹口气,这位年轻宗主,还真是每次都能让自己感到意外。

“你好像不生气了?”

白巫悄悄靠过去,却只得到苏红袖一记毫无波澜的扫视,他讪讪一笑:“不开仙城打,那不是脑子不清醒嘛……谁能跟他似的,样样都会,不知道得闲成什么样,才有这些兴致,真是天赋好就能为所欲为。”

清月道子看似在吐槽,实际却也是真心话。

像这种什么都有时间去学一学的,宗门里还真挑不出几位,上一个应该还是玄庆前辈。

只能说南阳宗尽出妖孽!

念及此处,白巫又朝魏元洲看去,啧啧嘴,估计元洲道兄又得失落一阵子了,好不容易寻到个机会,还被人一句话给堵回来来,空有一身实力无处发挥,再加上沈宗主这么一对比……

显然。

魏元洲压根不是白巫想的那种人。

在动手之后。

他的心思就全在沈仪的身上,涉及到宗主之事,容不得他不小心。

在惊讶于沈仪这般强横的淬体手段的同时,他很快收敛心神,朝着山对面的大殿看去。

此刻,搬山宗主殿之中,已经有数道远超于这些亲传弟子的气息蠢蠢欲动起来。

果不其然,三两个呼吸间。

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掠出大殿,横空踏步而来,尽数悬在了天际。

粗略数去,整整十六位修士,面容有老有少,囊括了长老和亲传,皆是白玉京境界!

要知道,除非是遇到什么大事,一个宗门不可能所有强者都正好汇集于宗内。

也就是说,如今搬山宗的实力,很可能已经不止是魏元洲先前判断的那样,仅相当于南洪七子内的两宗之合,或许还要更高些。

乍一露面,便是显出了真正的大宗风范。

此刻,在一位最年迈的长老率领下,他们齐齐朝着下方看来,目光尽数落在了沈仪的身上。

“呵。”

魏元洲突然难以理解的笑了一声。

他想过大殿内或许有长老或者亲传在镇守,但远远没想到有这么多。

且在有这么多高手坐镇的情况下,搬山宗仍旧不肯与自己等人商议抵抗龙宫的事情。

相比起有心无力,这种刻意的漠视,显然让人更难接受。

当然,即便对方现在摆出了这副阵仗。

几位道子仍旧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毕竟……南洪七子是不会被拆分的,真要论起背景,区区一个搬山宗,还真不太够看。

然而让魏元洲有些疑惑的是……

这群鱼贯出现的白玉京强者,在离开大殿时,脸上分明还噙着愠怒。

但如今悬在空中,随着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脸上的怒气却在逐渐消失,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良材美玉般,眼底涌现出莫名的喜色。

“搬山宗大长老杨运恒,见过诸位南洪道友。”

那为首的老者看上去年纪颇大,却精神矍铄,他口称几位道友,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沈仪。

在其发话之际。

就连苏红袖都是忍不住蹙了下眉尖。

这老人给了她一种有些危险的感觉,至少在南洪的时候,她还没有在白玉京修士身上,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

大约是开了三城,道兵品质也不错,再加上强横的灵躯法?

苏红袖收敛心神,轻轻迈开步伐,悄然走至沈仪的身后站定。

“不必紧张。”

杨运恒挤出一个笑容,扫了眼沈仪脚下两道濒死的身影:“小友,他们技不如人,搬山宗认输,你且多留几日,我等必然给你足够的补偿,不过现在……能否将他们还给老夫?”

补偿?

听见这两个字,沈仪挑了挑眉尖。

其实他本来就没想过要下杀手,现在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犹记得来时,魏元洲好像介绍过,这个宗门一直在搜罗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不知道有没有适合自己神凰不朽剑体的东西。

“自便。”

沈仪轻轻点头。

他这副胜却不骄的从容气度,落到搬山宗众人眸中,又是让这群人本能般的对视了一眼。

“那就多谢小友了。”

扬运恒拱了拱手,随意将那两个亲传弟子,同样送进了大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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