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444.冷海推虾皮,生活小确幸(再求

他下码头要去山上先经过王向红家门口,看见王向红正叼着烟嘴做葫芦瓢。

厨房里一锅开水,老队长把成熟的葫芦放入锅中摁下去,烫煮一会后取出来从中间切成两半,挖出瓜子和瓜瓤放到太阳底下晾晒就好。

王忆进门去打招呼:“队长,吃了啊?”

王向红说道:“嗯,你们在黄土公社肯定也吃了吧?老黄还指望咱给他们打井呢,我就知道他昨晚会招待你吃一顿,但没想到会直接留下你睡觉。”

王忆叹气道:“上次他们过来,黄老师下手太狠了。”

王向红哈哈笑:“怪黄老师下手狠?这是他们自己酒量不争气。黄中强平日里吆三喝四怪能的,动不动就说起他在西北边疆喝酒的事。”

“我还以为他多能喝呢,结果就这?”

王忆说道:“伱别就这了,我连就这也没有,昨晚被他好一顿灌呀……”

“王老师,你回来啦?”门口突然传进来一个不对劲的声音,冒出来一张王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脸。

王忆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门口那张脸忍不住错了错眼睛,问道:“浊慧大师?你、不是,我这酒还没有醒吗?你怎么在这里啊!”

不错,这出现在王向红家门口的赫然是昨天他在外嘴头岛见过的大和尚浊慧。

不过这会浊慧倒没有穿僧袍、露光头,而是穿了一件中山装、戴了一顶蓝色老军帽。

打扮的跟个中老年知识分子似的。

浊慧笑道:“那个怎么回事呢,我还俗了,以后你别叫我浊慧了,叫我俗名吧,我叫沙生泉,不是生杀大权,是沙子和泉水,沙地生泉水,哈哈。”

王忆听了他的话一个劲眨眼睛。

这怎么个意思?

他是真没明白浊慧——或者说沙生泉的意思。

昨天他曾经劝对方来天涯岛做客,结果却被决然拒绝。

结果最终他们分开了,王忆返程了,可他还没有到家,这沙生泉已经在他家里睡过一夜了?

这算什么事嘛!

王向红诧异的问道:“你不知道这个沙老师要来咱们生产队的事?不是,沙老师说是你让他来的呀!”

王忆也很诧异:“我是让他来过,但他拒绝了。”

沙生泉笑道:“你们走了之后我回去郑重的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恭敬不如从命。”

“恰好有你们长龙公社的渔船从我们那边经过,我一看这是佛祖给我还俗的机会,便搭了顺风船来了你们生产队。”

“结果昨天晚上我来了,你却没有回来!”

王忆现在还是有点不能接受沙生泉的意思,他愕然问道:“你是说你还俗了?不当和尚了?”

沙生泉摆摆手说:“不当了,现在改革开放了,社会风气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想再当和尚了。”

“再说了,我的师兄们也不想当和尚了,特别是你昨天花了六百元买了石艾茶,他们拿到钱就要分了散伙,以后不想留在娘娘庙里过忍饥挨饿的苦日子了,他们想要采集石艾晒茶做买卖!”

王忆失笑道:“还有这么回事?那以前你们没卖过?”

沙生泉说道:“没有,石艾茶以前是天气热了的时候我们每天煮上一大桶招待来往的渔民。”

“再就是隔三差五有渔民来给我们送粮食,我们没别的能感谢人家的,便送两斤石艾茶给人家——”

“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花六百块买走六十斤石艾茶,我那三位师兄一下子懵了。”

“石艾茶这么值钱,那他们还待在娘娘庙里等着别人来送粮是做什么?还不如还俗做生意呢!”

王忆呆呆的看着他,一时之间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说,酒这东西少喝,他昨晚醉酒今天明显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沙生泉脑子回路太清奇,还俗这种事可以如此突兀的吗?

昨天在山上他还拒绝的那么坚定呢,结果双方刚分开他就主意了,而且执行力是真强,当天晚上便跑到天涯岛来了。

王忆不服都不行。

不过他对沙生泉的到来真是表示热烈欢迎。

沙生泉也是能人,六十年代的大学讲师,这得是什么神仙人物,留下在学校当教师,那不是让学校教研力量如虎添翼吗?

他招呼着沙生泉上山,说道:“沙老师——那我以后就叫你沙老师了,你是真决定留在我们学校当老师了?”

沙生泉笑道:“我父母已逝、亲朋多年不联系,如今除了能留在你们生产队,怕是无处可去喽。”

王忆正想说‘那可太好了’,话到了嘴边觉得这话挺阴间的,于是又改了一句:

“那欢迎你来到天涯岛,希望以后你喜欢我们这里,愿意在这里安个家。”

沙生泉到来最大的好处就是解放他自己!

随着社队企业的铺开,王忆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如果被小学缠住的话,他这边时间压力会非常大。

而沙生泉不管学识还是教育能力都没的说,即使多年没有教课,那给他半个学期的时间准备一下,下学期再带五年级肯定是三指捏田螺,手到擒来了!

于是他带着沙生泉先去吃早饭,给他准备上一套餐具又去门市部收拾了一套洗漱用品、私人生活用品递给他,说道:“我先找个社员家里给你暂住,明年生产队要大搞建设,到时候咱们学校有教师公寓,那样你就不用凑活了。”

沙生泉修佛多年确实颇有佛陀弟子的淡定,说道:“只要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好。”

王忆在办公室里又增添了一张桌子,正好对头两个人办公,沙生泉和李岩京可以共用这张桌子。

他上午便带着沙生泉开始讲课。

这算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沙生泉是做过大学讲师的人,王忆则是半路出家的教育行业野狐禅,他守着沙生泉突然有点发挥不出正常水平了。

简而言之他有些束手束脚。

特别是沙生泉总喜欢面含微笑。

这样他讲课时候每每看过去,总感觉这货像是个鼓励他好好工作的长辈一样……

王忆本意是带着沙生泉听自己的课,了解自己的讲课风格,两人做好交接,好便于以后自己不在岛上的时候帮自己替课。

如今沙生泉给他带来了讲课的压力,弄的他无法发挥十成功力了,第二节课他果断给踢到了祝晚安的教室里,让他去跟着祝晚安学习。

反正两人都是教数学课。

小学数学课,还是82年的课程,这东西很简单。

上午课程转完了,王忆中午要招待沙生泉——李岩京暂时还来不了。

即使是民办教师要转学校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李岩京得将这个学期的功课教完,然后在下学期正式转入天涯小学。

按照学校规矩,来一位教师就要聚餐欢迎一次,中午头王忆便安排大灶做大餐了。

他领着漏勺过来找沙生泉,问道:“沙老师,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比如不吃肉不喝酒是吧?”

沙生泉急忙说:“肉这方面我比较爱吃猪肉,羊肉和牛肉比较贵,所以不太爱吃。”

“酒这个东西确实得少喝,我可能喝个半斤白酒就到量了,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水平。”

王忆一愣:“你这还俗还的挺彻底,酒肉不忌?”

沙生泉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在娘娘庙的时候我们也是酒肉不忌,只是那些年我们连粮食都吃不饱,哪有肉吃、哪有酒喝?”

“不过我们吃鱼,没有粮食的时候我们就靠吃海货来活命了!”

这点想想也是。

外岛的渔民信仰虔诚,可是家里没什么事他们不会带着粮食进娘娘庙。

但凡是给娘娘庙送粮食的,要么是家里有点磨难需要庙里的神灵们帮忙,要么就是回来还愿的。

这种情况下娘娘庙里四个和尚,岛上没法种田,他们要是不去捕鱼吃,那早就饿死了。

听过沙生泉的话后王忆打了个响指,说道:“行,沙老师你不忌口就好,正好我昨天买了牛肉羊肉和猪肉,那中午咱们好好弄一顿好饭好菜!”

“红烧羊肉、白菜炖猪肉、牛肉炖土豆,这三道硬菜怎么样?”漏勺兴致勃勃的问道。

沙生泉果断一拍大腿说道:“这菜肯定能行,土豆炖牛肉,要是再来一块白面包,咱们这就过上苏联老大哥的初级发达社会主义生活啦!”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王忆很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走后碰到了一艘长龙公社的船,然后打听到了天涯小学的高水平伙食,所以才决定还俗过来当教师的?

当然这也就是他自己瞎琢磨。

沙生泉是真正的高水平人才,在改革开放之后的岁月里,这种人随便找个私人企业进去就会被当做大拿来招待。

午饭的菜很硬,热量也很足,王忆吃的很猛。

他下午要下海去推虾皮。

而沙生泉吃的比他还猛,这家伙牙口真不错,吃起肉来生龙活虎的,绝对是一条优秀的酒肉和尚!

下午两节大课,一节是自习课一节是体育课。

王忆让沙生泉来看管五年级的自习课,他把沙生泉介绍给学生们,又给沙生泉使了个眼色:“看个自习课没问题吧?”

沙生泉给他回了个了然的眼色:“放心吧,王校长,这种小事对我来说手拿把掐!”

王忆把课程交出去,这样空闲时间便更多了。

天涯岛外面有一队劳力在穿着胶皮吊带水靠、踩着高跷在海里推虾皮,王忆上午的时候过来看过了,对于这活有所了然,上场换衣服踩高跷就能下水。

领队的王祥民跟他说:“王老师你别直接下水,你先在地面上踩着高跷走一走,这活不容易,很需要那个、那个……”

他比划了一下,王忆补充道:“平衡感。”

“对,很需要平衡感、很考验平衡感。”王祥民点头说道。

都是推虾皮,但是高跷有长有短。

这活一般是下到海水半米至两三米深的地方,越深一点的地方毛虾越多。

踩高跷就为能在海中走远些,能赶上来更多的毛虾。

天涯岛上的高跷一般是用山上槐木做成的,这是硬质木头,差不多三个规格,矮的是半米,中等的约一米高,高的就是一米半了。

王忆一开始肯定是踩矮跷,有社员过来帮助他踩跷。

北风一吹,海里起波澜。

很冷。

社员便叮嘱王忆说:“富怕热,贫怕寒,王老师你虽然是个富裕人,可这海里不比地上,你可得小心别受寒,你受寒了咱们这活可就得不偿失了。”

热天富人不能锦貂玉裘披挂一身,无法显富摆阔装优越。

再者他们衣服多,冷的时候大不了一个劲的加衣服,热的时候却没法往下扒皮。

穷人怕冷天,天热的时候正好少穿衣裳,熬一熬就行了。

天冷可不行,本来平日就衣食不继、缺衣少穿,到了冬天自然容易挨冻,并且人吃不饱了便容易受冷,冬天是穷人最难捱的日子。

王忆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富裕人啊?”

社员哂笑道:“六子这家伙都成富裕人了,你能不富裕吗?再说了,咱们生产队现在都富裕了。”

王忆便调侃道:“那咱们社员现在都是怕热不怕冷了?”

社员帮他用一块防水毡布将膝盖包住,以免高跷将腿部磨伤,也以免冰冷海水伤到关节。

一边忙活他一边笑:“不怕了,家里有棉衣棉被了,队长还说你准备给咱们社员挨家挨户买一台好炉子,这样还怕什么冷啊?”

“来,你抬起腿来,我给你绑高跷。”

这高跷要固定在膝盖位置,并非是需要一直踩着的,因为水深变化,推虾皮的人在沙滩和水浅的地方不能踩高跷,这时候高跷向后拖着。

只有到了水深的地方,推虾人才会放下高跷用竹竿撑着身体踩上高跷。

王忆扶着一根粗长竹竿试了试。

他想要踩上高跷可是这平衡性不好掌握,还是社员帮忙他才得以踩着高跷站起来。

王忆运动多、劳动多,现在平衡感练的挺好的,踩上高跷之后走在沙滩上挺稳当。

等他走了几圈后王祥民上来休息。

他先把盛小虾的虾箩递给岸上收拾毛虾的妇女,说道:“这个虾箩用久了,竹篾有点松,刚才差点跑虾,你给我在箩底铺了一层细网吧。”

交出去虾箩后他去拿起自己的小酒壶往嘴里灌了口一毛烧。

顿时,从嘴巴到肚子跟火烧起来一样。

他拧上壶盖笑着问王忆:“王老师,怎么样,走高跷过瘾不?”

王忆说道:“过瘾,挺过瘾,民叔你看我走的怎么样?我估摸着我在海里也能走的了,顶个风浪没什么问题吧?”

王祥民笑道:“算了,你在岸上过过瘾就行了,待会你在浅水这里推虾吧,别踩着高跷下去了,这东西不练个一年半载不能下水。”

“特别是现在天这么冷,一个不小心摔下去湿了身,很容易感冒。”

王忆刚才上高跷的时候吃过亏,所以没有逞强。

他解开高跷带上推网和虾箩准备下水,刚才给他帮忙的社员过来又在他腰上给他围上了一块泡沫:

“王老师,待会推虾的时候别光用手臂上的力气,这样没多会手臂就酸疼了,你把竹竿后面顶在肚子上这块泡沫上,靠腰背使劲往前推网,能干一天不带累的!”

除了泡沫还需要葫芦。

虾箩上已经绑好了三个大葫芦,葫芦浮力大,扔到海里之后便带着虾箩飘在海面上。

王忆牵引着虾箩下水。

一阵浪涌上来,整个人差点被拍的趔趄出去!

还好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来天涯岛时候的那个白面弱鸡,如今他黑了,也变强了。

他扛住海浪用腹部顶着竹竿顶端,两手推着两侧的竹竿,因为有浮力和竹竿的支撑,王忆这样只要顶住海浪就行,可以走得很稳。

但很快海水的寒意便突破橡胶水靠渗入皮肤,又突破皮肤防线开始进肉、进血脉、进骨头。

很冷!

王忆这才刚下手就感觉双腿冻僵了,难怪王祥民上岸后顾不上跟他说话先喝一口烈酒。

这家伙太遭罪了!

还好收获是能看得见的。

生产队今天来推虾皮就是因为毛虾从深海转移到岛屿四周的近海了,海水里小虾很多,因为太小又近乎透明,这样站在岸上看是看不见的,可入水后推网,很快便有小虾在水面上蹦跶。

成群结队的!

王忆推网往前走,海水进入渔网、虾也进入渔网,随着渔网推动海水往两边掠过,带得小虾随波逐流来到网两边区域。

网子两边渔网很小,水能穿过可是毛虾却无法穿过,它们不得不残留下来。

王祥民踩着高跷又要入水了,他先过来指点王忆:“王老师,推虾最困难的事其实不是踩高跷,等你明年海水暖和了你练上几个月就发现了,踩高跷顺势而为,不是难事。”

“难的是抓网、收网!”

王忆这边已经捞到了一些毛虾,王祥民便指点着他来收网:

“来,王老师你先把这一网给收了,先用两腿支撑网竿,你双手拉一下竿子,让网逐渐的离开水面——注意风向啊,让网侧着风来,要不然整个网都会被风吹翻,甚至盖到你头上,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王忆隔三差五就要在时空屋里搞搬运,有时候晚上还得老汉推车,现在把双臂力量练出来了。

他转身将渔网转为侧对风向,减小风阻,硬生生靠双臂力量来控制住渔网。

王祥民教他先用胳膊肘固定网,这样一只手拉网、另一只手收网。

收起渔网以后,用拉网的手把虾箩捞到身边,抄起虾箩里的水勺,把小虾从网里舀到虾箩里。

海上风起浪涌,但他心里很平和,慢慢的将推入网里收起来的毛虾送入虾箩里。

刮干净毛虾,他重新把虾网放下水中,这时候才能松口气。

他探头看虾箩里的毛虾。

一看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累成这样,这一网捞到了多少毛虾?估计顶多两斤!

两斤毛虾多少钱?

毛虾不值钱,一斤才八分九分的,这东西除了能晒虾皮就是做虾酱,此外没有别的用处了。

王忆叹了口气。

难怪后来农民渔民除非是生产力提高家里养上了大机器、大船的那些人家,其他的多数转为出去打工。

就拿捕捞毛虾这回事来说,受苦受冻一天,能捕捞个四五十斤那是了不得了。

四五十斤能合计上多少钱?四五块!

而即使这样的收成还不是天天有的,毛虾旺发季可能有三四天,过了这三四天后面连这钱都赚不到。

即使有这样的收成也没用,社员们在这种天下海真是干一天歇三天,没人敢连着干。

伤身体!

王忆老老实实的在海里转悠,干了三趟以后冷的受不了,赶紧上岸去倒毛虾。

借着这个机会他放下竹竿虾网使劲搓手搓脸。

冷!

这身上的血液跟冻住了一样。

社员问道:“王老师,你出来下海你没带上一瓶酒吗?高度的,带个一毛烧之类的,能暖身子啊。”

王忆苦笑道:“除非是吃席必须喝酒,要不我尽量就不碰酒了,喝酒不是好事。”

“但你冬天下海必须得喝酒。”社员摇摇头,“喝酒不是好事,少喝点暖暖身子是好事,要不怎么能扛得住这大冷的天?”

王忆觉得确实如此。

他招呼说:“等下午忙活完了,我让漏勺烧点水,同志们跟我去洗热水澡。”

王金元上来歇息,听到这话笑道:“行,现在生产队有了澡堂子,出海一天冷冰冰的回来去洗个澡真舒坦,真好!”

王忆没心情说笑,又搓着手说道:“等那个什么,洗完澡再去大灶吃饭,今晚吃胡辣汤。”

“胡辣汤是什么?”社员好奇的问道。

王忆说道:“一种特别暖和的东西,火辣辣的,热乎乎的,你们跟着我吃就行了。”

王金元立马说:“那绝对没错,跟着王老师吃准没错。”

王忆在岸上小跑一圈暖暖身子,又满怀悲怆的下水去。

当真是抱定必冻之心了。

王祥民眯着眼睛看了看,喊道:“王老师,你受不了这个冻就算啦,你是文化人,不用非得过来跟我们遭这个罪、受这个苦。”

王金元说道:“对,王老师要不然你回去吧,你说你受这个罪干什么?”

王忆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感叹着说道:“领袖说,要时刻与劳动人民站在一起,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这样人就有良心了。”

“我现在是感同身受啊,领袖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低下头,继续推!

其实王忆是大小伙子火力壮,不至于这么不耐寒。

主要是最近有点纵情酒色了,酒色这东西真能掏身体,色还好说,昨晚的一场醉酒把他身体给掏虚了。

他暗暗告诫自己:

以后非必要场合不能喝酒。

色就没办法了,到了晚上上了炕那就是必要场合……

他从吃过午饭开始,断断续续推了四个钟头,到了下午是真推不动了,这下子搓手跑步也不管用了。

手麻木了!

让他恐慌的是下半身都麻木了,他偷偷搓了搓大腿内侧,跟胯下吊着一块猪皮似的!

这样王忆真怕了,果断扔掉竹竿渔网喊道:“行了行了,太阳要落山了,都先不干了,一起去洗澡暖和暖和,然后准备吃晚饭!”

他留下这句话自己先往澡堂子跑。

澡堂里有浴池,这回浴池里有水,因为现在社员们洗澡已经洗过一圈来了,再来洗澡的都是爱干净的人洗第二轮。

浴池里水热乎乎的并不脏,王忆直接把自己扔进去了。

热量迅速暖和了冰冷的肌肤,凝滞的血脉又打开了,血气开始流淌涌动,他倚在池子边上松了口气。

大冷天的在海里忙活完,回来洗个热水澡真是太舒服了。

整个人跟重新活过来一样!

王祥民、王金元等人先后到来,他们脱光光之后进去让热气蒸了蒸,也纷纷舒坦的松了口气。

王金元感叹道:“王老师,还得是你有主意,说实话,本来你说要给生产队弄一个澡堂子我还心里犯嘀咕——这不是浪费砖头浪费淡水吗?”

“娘的,现在我知道了,我是鼠目寸光,你是高瞻远瞩、目光长远,就得听你的!这有了浴室才知道,以前那些日子那是人过的?大冷天回来顶多能泡泡脚,其实身上还是一样冰冷啊!”

王祥民也感叹道:“金元这话没错,要是咱队里早点有浴池,那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老寒腿?”

“海上回来洗个热水澡,一身的寒气都被洗掉了,这样不会得老寒腿了!”

王忆听着社员们的夸赞哈哈笑。

娘的,自己一拍脑袋想到的开澡堂这主意,如今成了高招妙招啊。

热乎乎的泡个澡、用蒸汽暖了身子,王忆换上一身干衣裳、披上一件棉衣出门去。

傍晚时分,寒风更甚。

但他整个人从里暖到外,这下子可不冷了。

其他社员也换上了新棉衣。

都是服装队生产的棉衣,里面塞了羽绒,看起来不怎么厚实却很暖和。

王忆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大灶,大灶里头人多了,新招来的四个姑娘帮着一起忙活,做点晚饭轻而易举。

大灶空间大,不过现在又是铁锅又是炉子还有一间房隔开用来磨豆腐了,剩下的空间也没多少。

王忆本想在大灶里吃饭,看看这情况他挥挥手:“走吧,同志们,还是去我听涛居吧。”

漏勺正在两个大铁锅之间纵横捭阖,一个锅里是胡辣汤,一个锅里是暖食。

暖食是外岛冬天的特色美食,其实只要做的热乎、让人吃了暖和的汤饭都叫暖食。

漏勺说天冷伤胃,给王忆他们用小米做暖食。

有帮厨把小米淘净,先在锅里煮一滚,再捞出来放到锅里蒸,蒸的满屋子米香弥漫、蒸汽氤氲、热气腾腾。

蒸好小米饭,热锅凉油下葱花蒜瓣姜片烹香,菠菜丝倒进锅里,嗤啦嗤啦的声音中,香味翻腾的很厉害,引得一些社员舍不得走,抱着膀子在这里看热闹。

漏勺往锅里倒米汤,搅面汁,再下入花生、粉条、豆腐皮这些东西,舀上一大勺子鸡汤,这下子就是鸡汤香味往外冒了。

社员们中午都吃饱了,可在海里推虾皮这是力气活,加上寒意侵袭耗掉更多热量,他们这会肚子早饿了。

小米香、菜香、鸡汤香,复杂的香味馋的他们肚子里发出‘咕咕’叫声。

等到胡辣汤的铁锅一开锅——一股麻辣滋味冲霄而起!

这下子可就更有胃口了!

一人一大碗暖食、一大碗胡辣汤,配上点中午剩下的油饼,社员们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去了听涛居。

趁着手里饭滚烫,他们拉了个马扎随便坐下,赶紧泡上油饼滚一滚。

抿一口胡辣汤、吃一块油饼,社员们满脸笑容:“香啊!”

“这出海回来吃一顿,舒服!”

“真是托王老师的福气了,光跟着王老师沾光。”

王忆说道:“我以前是不知道你们冬天出海遭这罪,要不领袖说必须得跟人民群众同甘苦才能有共情吗?就是这么回事!”

“以后你们强劳力出海下工回来,晚上都到大灶来领一份饭,大灶管饭!”

大灶晚上不给学生管饭,漏勺那边没事干,正好给壮劳力们做点高能量饭菜让他们补补身子。

一听这话,社员们纷纷叫好。

王忆自己倚在桌子上舀了勺暖食吃,说道:“行了同志们,赶紧吃,吃完再来一碗,管饱!”

外面冷风呼啸,将屋顶海草吹的摇晃,卷起山上枯草叶四处纷飞。

太阳能灶台上的锅子、大槐树上晾晒的抹布、屋檐下悬挂的大红辣椒,它们都被寒风吹的摇摇晃晃……

王忆养的野鸭钻进草窝里,老黄和小黄们蜷缩成一团聚集在一起,倦鸟归巢,扑棱着翅膀归入林子,只留下几片树叶飘飘荡荡的落下……

寒风吹日短,风浪与云平。

窗外一片萧瑟,窗内热火朝天。

说笑声、稀里呼噜扒饭声,时不时的还有打嗝声,声声入耳,声声愉快。

不知不觉之间,门窗玻璃上便浮上了一层雾气,王忆透过雾气看外面。

这个冬日的傍晚,变得恍恍惚惚。

一种生活中的小美好,浮现在心头。

(本章完)

第446章 445.冬天有大活(祝周末愉快)

后面一连三天,生产队都在发动社员推虾皮。

王忆让生产队大灶接了强劳力的晚饭,每天都有热汤饭。

强劳力从海上归来可以过来拿一盆汤或者一碗热粥回去,总能舒舒坦坦吃一顿晚饭。

当然这顿晚饭往往是一家人一起吃,就相当于生产队大灶给有强劳力的社员家里头添了个菜。

社员们自然高兴,冬天晚上别看只是加了一道菜,其实对他们家庭来说是个很大的生活改善机会。

因为大灶舍得用油用肉,所以做的这道菜好吃又营养,往常家家户户得逢年过节才能做这么一道硬菜来解解馋、过过瘾。

捞上来的毛虾多了,生产队便又开始晒虾皮。

虾皮这东西加工起来简单,根据加工方法的不同被分为熟皮和生皮。

顾名思义熟皮就是煮熟的毛虾。

这事简单,沸水开锅倒进去一桶鲜毛虾,加入数量合适的食盐,下锅后搅和一下子就算煮熟了,可以捞起来沥干了。

这种虾皮捞出来晒干就成了熟皮,也叫“炊虾”,已经熟了,所以随时可以拿来吃。

生皮鲜毛虾不加盐、不处理,控水之后直接晒干,这样叫淡皮,因为它不加盐口味会淡一些。

正所谓咸中有味淡中鲜,淡皮滋味更鲜一些,做汤菜用的虾皮就是淡皮。

晒虾皮,天气好的时候晒一天两天的就能成,于是岛屿周边还有社员在推虾皮,然而生产队已经给王忆这边送来成品虾皮了。

王向红教王忆来判断虾皮质量好坏,很简单,用手抓一把虾皮握紧了,松手后虾皮顿时散开的,这是上品。

要是松手后团在一起散不开的,这种晒的不够好,品质会差一些,不便于长期保存。

如果伸手抓一把张开手发现都成碎末了或者弄的手里黏糊糊,这种是下品,不能买!

天涯岛晒出来的虾皮品质自然上佳,色泽淡红有光泽,质地软硬适中,形体完整,哪怕是熟皮的咸味也不重,吃起来鲜味很足。

生产队晒好的虾皮和虾米都用塑料袋装好,一袋一袋的给王忆送过来,让他赶紧给同学朋友的办理邮寄。

王向红知道王忆礼拜天要去市里,所以他在28号的礼拜六把虾皮、虾米还有好些鱼鲞送过来,跟他说:“队里都一份一份的收拾好了,具体该怎么送礼,你自己琢磨着来。”

“海边的东西咱吃着鲜,可能内地的同志吃起来觉得很腥,他们未必稀罕。但只要他们稀罕,那你就使劲给他们邮寄!”

王忆笑道:“你放心,队长,我还能是个吝啬人吗?”

王向红也笑了起来,叼起烟袋嘴吸了一口烟,说道:“我这个确实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拿起一包包的虾皮建议说:“伱可以多给他们邮寄点这东西,虽然小,可味道好呀,虾皮的鲜美滋味比虾米虾肉还要强,再过几十天进腊月,到时候家家户户包饺子包子,这虾皮就能派上用场了。”

“鲜韭菜鲜虾皮鲜鸡蛋,这三鲜饺子绝对受欢迎呀!”

正在门市部里收拾商品的王新国说道:“是,一直以来咱们福海虾皮不但味极鲜美,也耐存放,不易变质,因为咱们的虾皮含水量少,含盐量适中,这样存放时间长,内地多放上几年也没关系。”

王忆替朋友同学的向他们道谢,谢的一行人连连摆手。

有社员过来买东西,看见王忆将礼物堆起来,问道:“王老师,你怎么不通过张邮递员来邮寄?为啥还得自己去市里?”

王忆解释道:“我一般不是用邮局邮寄礼品,这样花钱多,而是找物流来捎带。”

“物流捎带有很多是司机干私活,邮局要五元邮寄费的,他们要一元两元,而且速度比邮局快、准确性也高!”

社员恍然大悟,然后问道:“啥叫物流啊?”

王向红摘下烟袋嘴笑道:“汽车、火车、轮船啥的运货就叫物流,这都是城里的新名词,咱庄户人家不懂。”

今天是礼拜六,学生们放学跑来等着打饭。

大灶里头热气腾腾、白雾滚滚,有着香甜滋味往外冒。

王向红笑道:“今中午头又吃什么好饭?我怎么闻着黍米的香味了?”

王忆说道:“队长你鼻子是真的尖,今天中午学生们吃年馍。”

年馍是粘馍的谐音。

它是用黍子面做成,这种面很粘所以做成的馍馍叫粘馍,而粘和年同音,加上这种馍馍往往是老百姓腊月底、年根下才做的食物,所以叫年馍了。

王向红听大灶里做年馍,好奇的问道:“这么多学生,你用什么做年馍?”

年馍怎么做呢?用黍面放盆里用开水烫好揉匀,搓成手腕粗细的长面剂子,再切成一指厚的面片。

这样要找平底铁锅来做才合适。

把平底锅放到火上,往上抹一层油,待油锅微微冒烟,将面片铺满锅底煎起来,煎好一面再煎一面,两面都煎成焦黄色、起饹馇了,这时候就成了,撒上点白糖吃最好吃。

王忆领着王向红去大灶看。

这会已经做好一些年馍了,摆放在盖垫上摞起来,金灿灿的很好看。

另外几口炉子上坐了大平底铁锅,上面冒着油烟、放上了黍面馍,正呲呲的煎着呢。

厨工们忙活不止,年馍放上去后一面煎黄又煎另一面,待两面都焦黄干酥了,盛到盘子里摆开,稍微冷却了撒上绵糖——

热了撒糖会融化,口感稍微差一些。

王向红看到一盘盘的年馍流水线般生产出来,看的是叹为观止:“好、好,这是用生产队分的黍米做的年馍吗?”

王忆拿了两个递给他,说道:“你尝尝是不是咱生产队黍子的滋味。”

黍米是中国土生土长的粮食,五谷之一,样子很漂亮,颗粒比小米大,金黄而滚圆。

这东西耐干旱、耐盐碱,以往在西北苦寒之地种的多,但外岛也有不少农田种黍米。

就拿天涯岛来说,他们岛上好些农田是弱盐碱地,种小麦水稻那是种不活的,种黍米、高粱比较合适。

另一个外岛说是水多,可是有泥沙地,这种地存水能力差,等于是土地天然比较旱,也适合种黍米。

岛上种的黍米少,一年到头按照人均就能发个五斤六斤,社员们都拿着当宝贝,到了年底做年馍、炸油糕以招待亲戚。

没办法,黍子产量低,几十年后就是因为这点而渐渐淡出了农田。

到了二十一世纪除了做驴打滚、油糕之类的小吃,它们用途不多,被农民从农田淘汰了,变成了鸟食。

王忆给王向红的是刚出锅的年馍,还烫手呢,这时候他抓了棉糖往上撒,要趁热赶紧吃,否则棉糖很快会融化。

煎好的年馍外焦里软、外黄里白、外香里甜,带着一股纯粹的粮食香,咬一口粘牙扯丝,香甜诱人,加上软绵甘甜的棉糖,王向红吃的合不拢嘴——

吃的高兴!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跟潮水一样哗啦啦的涌上来,积极的排队开始打饭。

前面的学生看见一摞摞金黄色年馍后高兴的大叫:“是年馍、今天中午吃年馍!”

“撒了雪花白糖,真好,肯定又香又甜……”

大团小团两兄弟混在前面,期待又疑惑的问:“啥是年馍呀?是大馍馍吗?俺们那里过年蒸大馍馍……”

一人两个年馍,一手一个,吃完了再回来排队。

学校午餐是管够的。

以往四个厨工很忙活,如今八个厨工总算得以轻松一些,好歹不用那么手忙脚乱了。

欧赤脚拿到年馍咬了一口结果拉丝,笑道:“这是啥?咋没吃过呢?”

教师们三三两两过来打饭。

黄有功指了指欧赤脚说:“你学习的时候不积极,吃饭的时候怪积极!”

欧赤脚满不在乎的说:“我们是白水郎,以后吃水上饭的,学习?学习个屁!”

王忆说道:“都是吃水上饭,有的人吃鸡肉猪肉,有的人只能捡白虾红虾填肚皮,你觉得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人有本事、有人没本事!”

欧亿说:“是,我爹娘也是这么说,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吃屎。”

王忆说道:“学校就是学本事的地方,你们不用现在得意洋洋,等你们长大了没有学习机会了,有你们懊恼的时候!”

沙生泉也是个吃货。

他去门口看了看码放整齐的年馍,感慨的笑道:“是黍米馍馍呀,曾有桑葚红紫日,来客划舟送黍米。”

“三年困难时期结束之后那一年,外岛农田大丰收。”

“我还记得当时天气温热,鸟语花香,有人摇橹划船给我们送来半袋子黍米,磨面之后做了黍米馍馍,虽然没有糖也没有油,但是滋味真好呀。”

黄有功说道:“我们渔民家庭喜欢把好吃的留在冬天,当年的新黍在冬天磨成新面,浅黄细腻的,到时候碰个节庆日子吃一瓢,真是吉祥喜庆又舒坦!”

他又抓住机会给学生进行国学素养熏陶:“同学们啊,这黍米是咱们国家传统古物,先秦文学典籍《诗经-国风之魏风》种,便有《硕鼠》一篇。”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王忆笑道:“还不赶紧跟着黄老师念诗吗?”

于是学生们便握着香甜糯软的年馍跟着读起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诵读之后有学生还问:“黄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有功摇头晃脑的说道:“要理解这首诗的意思,要结合那个时代来看,《诗·魏风·硕鼠序》有言,硕鼠者,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於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他说的挺带劲。

可学生们听傻眼了。

每个字都听清了,合计起来这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

沙生泉哈哈笑道:“黄老师是从创作角度给你们讲解这首诗,如果单纯问它的意思,它的意思很简单——肥老鼠呀大老鼠,你可不要偷偷吃我家的黍米粮食啦……”

“黍米好吃,这老鼠爱吃,但老鼠很讨厌,它们自己不去地里干活,只等着咱们劳动人民种田收获了,它们就来偷粮食,你们说它们可恶不可恶?”

学生们连连点头:“可恶。”

“老鼠最讨厌了,现在咱队里老鼠少了,我家天天摆着粘鼠板,好几天没粘到老鼠了。”

“下次粘到老鼠打死它们!”

沙生泉笑道:“老鼠可恶,跟老鼠一样的贪官也很可恶,那些贪官啊就像老鼠一样,不去劳动不去生产,等老百姓辛辛苦苦收获了,它们就来偷抢掠夺……”

老师和学生凑在一起吃年馍,吃着年馍读着诗词,王忆让今日的小摄影师换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不知道多年之后,年迈的老师和青年的学生们看到照片上的笑容和年馍,会不会记起今天在一起诵读解析《诗经》的场景呢?

风吹起岛上残存的芦苇。

白花花的飞絮打着旋从山顶掠过。

就像是下起了小雪。

29号礼拜天了,王忆领着大迷糊开船去市里头。

这次船上装的东西多,又是鱼鲞又是虾米又是虾皮,海洋干货装的满满当当。

他们开船先去黄土乡,把乡里招待室里的黄花梨木桌椅一起给搬上了。

黄中强亲自跟他交接了桌椅,然后叮嘱他说:“王老师,你可得言而有信,今天回来把旋转桌椅给我们送回来,否则我们来了客人,可就没有地方招待了,得蹲在地上吃饭啦!”

王忆调侃道:“蹲在地上吃饭也挺好的嘛,忆苦思甜,咱们刚建国那些年,干部们不都是这样跟群众一起吃饭的吗?”

黄中强听后笑了起来:“这话说的是,不过你招待归国华侨,总不能让人家蹲在地上吃饭吧?让这些人一看,还以为咱们中华人民穷的连桌椅都用不上呢!”

王忆跟他握手分开,说道:“傍晚天黑之前,肯定就把桌椅带回来了,你放心好了,哪怕你们今晚有客人,都不会耽误你们的活!”

桌椅都已经送到丙-110仓库了,就等着抬上船来了。

这套黄花梨木桌椅很沉重,特别是那一面大桌子,它桌面厚实、桌腿粗阔,重量怕不是得有三四百公斤,需要四个汉子从四边来抬才能抬得动。

桌椅上船,王忆调转船头直奔市里而去。

剩下的活便是力工活了,他到了市里码头停船不急着花钱雇佣力工,而是先简单转了转,找了个憨厚老实、干起活来舍得使力气的汉子。

等汉子搬完了箱子,他上去递了一根烟问道:“同志,您贵姓?”

汉子看看香烟带过滤嘴没好意思接,又给推回去自己掏出一包经济说:“免贵,叫个毛小方。”

王忆一愣。

这名字行啊。

毛小方举起经济烟向他示意,笑道:“劳动人民不抽带过滤嘴的,抽经济就行。”

王忆喜欢他这样的实在性子,直接把一盒红塔山全塞进了他的兜里,说道:“我这边有个活,大活,估计得忙活一两个钟头,怎么样,你这边有多少相熟的工友?”

毛小方掏出香烟要还给他,说:“多大的活?一两个钟头小意思,我们老乡在这里二十多号人呢。”

王忆说道:“你收下这包香烟吧,然后把你们老乡都叫过来给我搬点东西。”

“你们怎么收费?足担力气活,从仓储所到这里船上是不是按趟?”

足担力气活就是得使出全身力气干的力气活,一般就是运送渔获、粮食、建筑材料之类。

毛小方说道:“对,按趟干,也看怎么干,是肩挑手提还是可以上推车?”

“上推车,是粮食水泥之类。”王忆说道。

毛小方说道:“那单程活的话一趟一个人是两毛钱,返程活一趟是三毛六,如果是大活的话,干十免一。”

跑十趟免一趟的钱。

王忆说道:“行,那你喊人吧,二十个人都喊上,我估计着你们也得跑个二三十趟。”

毛小方一听这确实是大活了,一个人就是接近五块钱。

于是他去招呼人,很快聚集起二十来号人。

全是结实魁梧的汉子,一人一把枪都能打太原城了。

王忆跟他们再次谈了价钱,然后让他们去船上将桌椅抬上一辆骡车,用骡车拖桌椅。

毛小方一看船舱里就一点干货和一套桌椅,很失望:“老板,这点东西还用骡车?来,哥几个,搬走!”

人群里走出来几个青年和汉子,他们将桌子用绳子穿起来,用木棍挑在肩膀上,靠力气将桌椅搬进丙-110仓库。

王忆这边从仓库往22年送桌椅可就得靠自己一个人了,但他反而没有力工们这么辛苦,因为他提前买了滚轮。

这种滚轮带着可调节口径的塑胶套,抬起桌腿放入塑胶套后,推动桌子,四个滚轮带动桌子向前进。

抬了桌椅回来还要抬一套桌椅回去。

仓库里已经有一面大圆桌了,直径三米,能容纳二十人落座!

这桌子卖相没的说,桌面有天然原木纹理,整体刷了厚厚的油漆,油润光滑、防刮耐烫。

但它不是实木的,主材料用的是高密度板,经久耐用。

桌面之下有同样是高密度板做成的挡板,上面有精美雕刻,有祥云有双鱼有花朵,栩栩如生,很有品味。

这样一面桌子看起来非常高档,然而价格相对来说并不贵——

带24张椅子才5000元!

椅子是皮面太子椅,皮革的椅面、皮革的靠背,座位和靠背都填充了海绵,很舒服。

这是很多高档酒店选用的餐桌餐椅,哪怕在22年看卖相也足够上档次了,何况这82年?

可是让真懂行的人来看,一眼能看出这桌椅与黄花梨木红木桌椅的差距。

黄花梨木桌椅用的卯榫结构,通体不用一枚钉子或者胶水。

而王忆买下的这套桌椅呢?它甚至不是全木结构,它里面骨架是钢架结构!

不过这样也导致桌椅坚固耐用,这些钢架结构都是用一千度高温锻造而成,坚韧牢固,经久耐用不变形。

王忆雇佣的力工们眼力劲便不足,他们看到这套桌椅后当场惊呆了,纷纷说:

“这桌子真豪华啊!”

“首都大会堂宴会厅用的就是这样的桌椅吧?”

“太高档了,这得多少钱?”

王忆很低调的给他们发烟,然后用纸壳子将桌面包裹起来让他们抬上推车送去船上。

除此之外就是小车开推上水泥。

建起砖窑厂需要的水泥多,他前两天晚上用自卸三轮给弄了十吨水泥过来。

力工们用的都是独轮大木车,这车子有肩带,一次能推四五百斤的东西。

他们推动独轮大推车离开,王忆便反锁仓库大门打开时空门将黄花梨木桌椅给推进了时空屋。

又从时空屋开门,他将整套桌椅推向22年租赁的仓库。

黄花梨木桌椅全成功的进入了22年。

见此王忆开心的拍了拍桌面。

成了!

这家伙肯定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纯正黄花梨木桌椅可是好东西。

他拍了照片本想发给饶毅和袁辉,但琢磨了一下又放弃了。

算了。

大迷糊和力工们还在82年等着他,他现在没空跟22年这边的人打交道,那先把桌椅存在仓库里好了。

他把22年的仓库也给反锁上,收拾起钥匙回到82年。

82年这边货物不少。

除了水泥有十吨还有更多的粮食。

冬天粮食消耗多,王忆前几天晚上到了午夜就加班,用自卸三轮拖回来十来车足足二十吨。

而除了水泥、粮食还有火炉。

王忆买的火炉是寻常的钢铁火炉,高度六十来公分,炉膛口最宽处直径四十公分,配一口铁锅、附赠一个一氧化碳报警器。

这种钢铁火炉在82年农村是相当稀罕的东西——这年头买成品铁炉子是需要票的,而且是很难得的工业票。

所以农村常见的炉子都是用铁皮桶和泥巴、铁筷子之类自制的铁皮炉子。

铁皮炉子的热转化效率比较差,煤炭容易燃烧不完全,这种情况下就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王忆买的火炉燃烧空间充足,对煤炭利用率高,加上一氧化碳报警器这样便安全许多。

炉子都用空白纸板包裹,不怕被码头上的看到其样子,但它们带着烟囱。

一百几十座炉子加上烟囱,这样子力工们就有的忙活了。

力工们推着独轮大推车好一阵忙活,这才把所有货物给搬上了天涯三号。

王忆挨个足额结账,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包丰收香烟,可把力工们高兴坏了。

这么痛快大方的人不多见呢!

毛小方算账的时候特意抹掉了零头,然后跟他说:“以后来了码头上找力工你喊一声,我们老乡天天在这里。”

王忆满口答应。

但他一般不会再找这些人了。

他在码头上雇佣力工会不断雇佣新人,以免被人特意的注意丙-110仓库情况。

搬运结束,王忆便开船返程。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他在力工们搬货的时候又去22年买了些午餐,是自热火锅和自热米饭。

大迷糊压根不管他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只管闷着头一个劲的造,吃饱喝足抹抹嘴,缩在驾驶舱门口晒着阳光睡着了……

对他来说,人生就这么简简单单:

吃饱喝足,舒舒服服。

王忆开船先行去黄土乡。

黄土乡位置自己有码头,一切都方便,他找人去给黄中强捎了个口信,很快黄中强便从管委会大门口出来了。

船舱处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张大圆桌。

黄中强急忙找人把圆桌和椅子给抬下来,圆桌有纸板包裹看不清样子,可软包太子椅造型很时髦。

那喷漆太考究,明晃晃的照人眼;那坐垫靠垫松软有弹性,黄中强坐上去后试了试,一拍大腿笑道:“舒坦!”

三米直径大圆桌抬上码头。

他急匆匆的扒拉下纸板一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草,这桌子、这桌子好啊,这得多少钱?”

王忆笑道:“多少钱你不必管,反正我信守承诺,给你们送来一台时髦的旋转桌。”

把桌子配送的钢化玻璃放上去,里面有转轴,这样等玻璃面压住转轴,伸手捏着玻璃一转,玻璃面便转动起来。

码头上一些渔民被这霸道新颖的旋转桌给吸引了目光,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过来看。

桌子漆面考究,有人还忍不住想摸一摸:“怎这么滑溜呢?这是什么木头呀?”

黄中强喝道:“别碰、别碰,这桌子还没用呢,你们能碰它吗?行了行了,都回去忙活吧。”

“那啥,老五你喊上你们兄弟过来抬桌子,把桌子抬到供销社去!”

他迅速的安排人手抬走桌子、搬走椅子,然后激动的拍拍王忆的肩膀说道:“行,王老师,这次我们乡里跟你沾光了,下次你过来吃饭,我给你上好酒!”

王忆摆摆手说道:“是我跟你们沾光了,你们那桌椅是实木的,其实比这种值钱。”

“这种桌子你看着好看,它不是实木的,它里面是钢结构骨架,所以才能转动桌面。”

黄中强满不在乎的说道:“实木的东西有什么好?你这样钢结构骨架的才是高科技的东西,确实时髦新颖,这在咱们县里怕是第一座吧?”

“行,有这样的桌椅招待客人那绝对有面子!”

他又问道:“要是有人要买这样一套桌椅,我怎么给他们说?让他们去找你?”

王忆说道:“对,让他们去找我吧。”

反正这年头沪都、羊城、首都等大型城市都有旋转餐桌了,从技术上来说这没什么惊世骇俗的,顶多就是个样式问题。

他寻思着要是还有人要买这桌椅那可以往外卖。

大不了他就定个高价,到时候从22年往仓库里运送成品桌面桌腿和钢结构骨架,然后让社员搬运回生产队,由王祥高领着徒弟来拼桌子。

随着从22年往82年带货带的多了,王忆的心也野了。

以前他总是小心翼翼。

逐渐的他发现,外岛这样一个地方并没有什么人在特意关注,只要他不往外捣鼓太过分的东西,只是普通的生活物资和商品然后找了个合理渠道进行解释,那没人去刨根问底。

特别是改革开放至今四年了,市场经济有了活力,市面上的商品产品开始多起来了,人民需求也复杂起来了。

沉寂许久的中国大地猛然国门大开,当时百废待兴,但是人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期许。

所以在生活开支方面,大家不再像以前一样,仅仅考虑温饱,也开始追求花样和新潮。

有市场就有供应。

在庞大的消费市场需求下,现在社会上出现的新鲜事物还是很多的,没人会盯着海福县这样一座孤悬海外的小县城看。

就像这种桌椅。

王忆买半成品用自卸车送进仓库,到时候让社员带到岛上,由木匠进行组装。

然后他们对外宣称是社队企业的产品,又有谁会特意盯着他们进行调查呢?

他跟黄中强打了招呼开船离开,赶在下午时分回到天涯岛。

船到码头,码头上的社员打眼一看、满脸疑惑。

这次船的吃水深度太深了,这是拉了一船的什么东西回来了?

王忆停船靠码头,让大迷糊去把王向红给招呼过来。

王向红披着衣服过来,问道:“怎么了?呵,这船吃水挺深啊,你船上载的火炉有多沉啊?”

王忆跟他商量过给社员们家里配上一座火炉的事。

天寒地冻,岛上湿气又大,要是家家户户能配上火炉这对生活品质的提升带有裨益。

特别是渔家不少老人有老寒腿或者风湿病,到了冬天有些人起不来床,要是他们家里有了火炉,那身体可以少受不少的罪。

王忆说道:“火炉确实挺沉的,都是铁家伙,不过更沉的是水泥和粮食!”

“特别是粮食,海关上前些日子不是查了一船走私粮吗?这事还上广播来着,支书你记得吧?”

王向红点点头:“注意这个新闻来着,是从巴西走私过来的粮食嘛,对吧?”

王忆说道:“对,这批粮食里面有些小麦有虫子,根据国家海关上的法规要销毁,以防止外国的虫子来到咱们国家,这叫物种入侵!”

“但是好好的粮食给销毁了,这多可惜,是不是?正好咱们外岛远离内陆,我同学那边就琢磨,哪怕这粮食里有很多外国虫子,可它们进入咱们岛上后离不开咱岛屿呀,咱这周围都是大海。”

“所以这样不就可以免除物种入侵的危险了吗?”

“于是他给我特意多弄了好一批的粮食!比商品粮的价格还要便宜,便宜一半!”

“便宜这么多?”王向红欣喜的问,“那给咱们弄了多少粮食?”

王忆说道:“二十吨!后面还有呢,不过这东西得走程序然后偷偷运送出来,所以得慢慢操作!”

王向红这边呆若木鸡。

二十吨小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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