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明德六年冬游至越州

十来天后,似乎已是冬季了。

一行人也早已经进了越州。

道人独自拄杖走在前边,枣红马依旧沉默的跟着,只是三花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后左右的到处跑、到处闻、到处看,反倒身后不断传来讲话声。

“老燕仙怎么变成燕子神的?”

“朝廷敕封,功德成神。”

“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老祖宗本身就是神灵,有香火傍身,只是仅限于安清一地,没有朝廷敕封天宫承认罢了。最近两年整个栩州都是信徒,加上朝廷敕封,自然只需抛弃肉身就自动塑成神灵法身,升天而去,位例仙班。”

“抛弃肉身!”

“怎么了?”

“怎么抛弃肉身?”

“就是死掉。”燕子解说道,“老祖宗本就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当时我就守在门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鸡鸣,老祖宗就升天了。”

“这样呀……”

三花猫学着道人的语气中。

似乎少了许多热情。

“都是这样的,很多神仙都是这样的,只是后人传着传着,就会传得变了样子,听起来就好像很了不起了。”燕子小声说道,“但其实很多神话传说故事最开始的时候都是很普通的。”

“听不懂。”

“反正就是这样子。”燕子也不愿意猫儿把自家最厉害的老祖宗给看低了,于是又说,“但是老祖宗很厉害,也托了先生的福,还没上天为神就已经有很多人诚心信奉他了,香火愿力远超从前。加之老祖宗成神前就有千年道行,以后一定是一方大神。”

三花猫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边迈着小碎步往前走,一边往旁边扭头,看着与她隔了一匹枣红马低空飞着的燕子。

燕子见状便又继续对她说:

“你知道成为天宫正神之后,第一次飞升上天,要从哪里上去吗?”

“不知道~”

“东南西北中各有一座山,离天最近。最北边的就是我们之后要去的天柱山,还有南边的尊者山,西边的天尽山,东边的无边山,以及中间很多皇帝都经常去的鼎山。它们最高,神灵要想到天上去当神,第一次就要从这里上去,不过之后就随便了,一下就可以飞上去。”

“好厉害……”

这可真是触及到了三花猫的知识盲区。

试问她一只信徒只遍布几个村,还没有朝廷敕封的小猫儿野神,连地神都不如,哪里知晓这些事情?

偏偏她还爱听,爱听得很。

听来只觉得神奇极了。

这样的对话,道人已然习惯。

自从燕子回来以后,一路上这两只小妖怪有空便会交谈。

多数时候是三花娘娘缠着他说,问东问西,燕子起初胆怯,不愿多聊,等来了兴头,这才正常对话。

最开始燕子讲他在海外的见闻,遇见的凶猛吃人的妖魔和比房子还大的鱼、能驮起一座小岛的龟,三花猫则讲当初在祥乐分别之后,自己和道人一路上遇见过的山神,见过的皇帝和蛇仙,还有到北边以来除过的妖怪,从平州借来的大山,很多细节宋游都以为她是记不清楚的,结果却没有想到她只是平常不讲,其实一点也没有忘。

昨天终于讲完了,今天又讲这些。

久别重逢之后果然是有这么一种神力,恰当的时候能使原先的交情更上一层楼。

这种神力对人有效,对妖也有效。

猫儿和燕子此次再见之后,似乎比几年前少了不少生分。

也许是燕子离开之后,孤身漂泊海外,常常想起当初在路上三花猫辛辛苦苦给他捉的虫子,这才如此。

这样也挺好。

小孩子的成长总要有同龄人的参与。

原先宋游和三花娘娘同行,毕竟心理年龄差距较大,三花娘娘的心性成长又与人不同,或者说大多数妖的性格成长曲线都与人不同。好比说三花娘娘作为一只成年的猫有成熟的一面,自理能力远比少年人强,可她作为一只猫,又有幼稚的一面,也许只相当于几岁孩童,但细算起来与几岁孩童也有不少差异,便是种族间的差异了。

而她的这一面,还变化得很慢。

燕子虽已是少年,但性格单纯内敛,此前也多在山中,不沾世事,加上妖怪、动物和人的思维不同,虽比三花娘娘成熟些,却也很有限。

如今去海外归来,也只是多了些见识少了些胆怯罢了。

一猫一鸟倒是有一些话讲。

或许对他们俩都挺好。

只是燕子好似永远也改不了怕猫一样,就算再怎么交谈,也要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不说了。”

燕子扑扇着翅膀,看向远处:“我要继续去前边探路去了。”

说着稍一用力,便冲天而起。

很快就消失在长天之中。

三花猫稍微停下来,用后脚挠头,这才又迈着小碎步追上去,追上道人,忙问道:“道士道士,神仙第一次真的要从那些地方登天吗?”

道人转头看她,一脸微笑。

“是真的。”

也是耐着性子回答。

不久,燕子飞了回来。

“先生,前面翻过一座山,再往左边走,就是黄沙山了,大概有二十里路。”

“好。”

越州不再是草原,地形和南边差不多,有山有河又有树,最多常见的树和逸州栩州等地有些差异罢了。

翻过一座山,便看得见黄沙山了。

黄沙山算不得高但是很大,其实不是黄色,是红褐色偏黄的岩土,风化成沙,十分贫瘠,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树,在这冬天也多是枯的。山上杂乱的建着许多木头小房子,不知是年生久了还是本就如此,颜色都偏黑,远远看去,大小似乎刚能睡人。

一条小路,直通向山脚。

山上就无所谓路不路了,反正几乎不长草,到处都可以走,最多走的人多的地方,被踩平了,便像是一条路。

隐隐看见山上有人在走动。

也有人提着木杆红缨枪从山脚沿着小路往这边走来,不知要往哪去。

就规模和人数来看,这长枪门恐怕远胜于西山派、云鹤门与金刀门之类的江湖门派,估计只有水运私盐这类利益帮派才能超过它了。不过这种利益帮派与这类专门练武的江湖门派又不同了,无需相提并论。

究其原因,是因为大晏正值盛世,对江湖门派自然有所管理,正常的江湖门派,哪怕云鹤门在朝中有靠山又善于经商,西山派躲在深山,只要核心弟子是专门练武的,人数一多,都会引起朝廷警惕。只有像是长枪门这种,位于北方乱世,又有边军大佬支持,这才能发展壮大。

十几年前战争过后,越州基本就已经空了,百姓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官吏,谁还管得了长枪门。

听说到了后来,北边因战争死了亲人的江湖武人,许多都来投靠了长枪门。那些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的人,但凡想练武的,也首选长枪门,学而有成之后可以通过长枪门直接进入镇北军,只要本事高,前途无量。

正想着时,前边便有几名带枪的汉子走来。

都是粗糙的木杆红缨枪,或是随手提着,或是拿在手上杵着,或是扛在肩上,零零散散的走来,不知要去哪、要做什么,边走边聊。

看见道人,他们不免有些新奇,多打量了道人几眼,又不禁互相对视。

如今北方大战刚歇,在这边本来就难以见到外人,更何况这道人带了一匹马却不用缰绳,带了一只猫,竟也老实跟着,再打量这道人,道袍虽旧却也干干净净,年纪虽轻,却是一脸从容。

“这位先生……”

有个人停了下来,扛着红缨枪问道:“可是从别地来我长枪门访友的江湖武人同道?”

语气间有大晏人对道人常见的尊重。

“非也。”

宋游也停在路边,侧过身子,面朝他拱手:“在下只是一游方道人,途径言州时,偶然在草原上发现不少邮筒,本该是从辽新关送往远治城或别的地方的守军家书,其中不少应是长枪门的子弟,要寄往长枪门的,在下正好要往这边走,就顺道带了过来。”

“什么邮筒家书?”

“拿出来看看。”

众人闻言皆围了过来。

“便是这了……”

道人转身将手伸进枣红马背上的被袋里,稍一摸索,就摸出了两根竹筒。

递给最先说话的一名汉子。

汉子接过之后,上下打量。

“我不识字……”

随即回头对身后人说:“你们谁识字?”

“我也不识字……”

“我倒认识几个,也就几个。”

“带回去看看吧……”

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地方话。

宋游便又从汉子手中将竹筒拿了过来,对他说道:“这支写着,越州雾郡黄沙山长枪门刘胡子,这样的还有十几支。”

“刘胡子?”

“三堂堂主是不是就叫这个?”

“这不是刘堂主的名字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几句,又商量起来。

片刻之后才商量出个结果,由最先说话的那汉子带着宋游去黄沙山上,其余人则继续向前。

燕子在空中轻巧划过,跟随着道人。

“有鸟……”

“该打下来的!”

“天天吃豆子、鼧鼥鼠和兔子,我都好久没有吃过鸟肉了。”

“俺也一样。”

燕子不知不觉飞高了一些。

(本章完)

第298章 长枪门送信

巨大的黄沙山,远看几乎不长草,上面零零散散有些枯树,却杂乱的建了许多黑漆漆的小木房子,远远看去,竟也有种莫名的壮观。

宋游一边走一边看。

现在还在门中的人似乎也不多,一路走去很多房子都是空的,有的上着锁,有的只是随便用木栓插紧,看样子也很久没有开过了,木栓淋雨受潮后膨胀又被勒出了明显的一道束痕。

一路往山上走去。

能看得见有人在辛苦练武,要么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要么辛苦打磨力气,或用别的法子熬练体魄,要么围在一起互相对抗。

有时有师门长辈在旁教导,遇到玩世不恭的,也起哄的叫小辈打架。

不止道人感兴趣,就是三花猫从旁边走过,往往也得停下来,扭头一眨不眨的把这些人盯着。直到察觉道人走得远了,或是道人叫她,她才会一步三回头的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毕竟是猫,有时看得入了神,惊觉过来,道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只好惊慌的四处看。

还好有燕子在天上领着她。

“不知足下怎么称呼?”

“我也姓刘,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刘三。”

“在下宋游,有礼了。”道人边走边说,“我看路边很多房子都空着,不知又是为何呢?”

“去北边了呗。”

“全盛时期这里怕是有几千人吧?”

“那怎么可跟你说?”

“冒昧了。”

道人笑笑,也不在意,继续左看右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居然还看见有一群年轻人在一片空地上随地坐着,一名断臂的年长者端了一张竹椅,给他们讲战阵上要注意的事,中间不时提及从长枪门走出去的几员斗将在塞北人阵前的战绩,掺杂着对目前大晏第一神将陈将军的吹捧。

道人不禁停步,多听了一会儿。

南边都说,长枪门与镇北军尤其是陈将军关系匪浅,既是军中斗将训练营,也是陈将军的亲兵后备团,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就在这时,三花猫从身后跑来,本是来追他的,只是刚在后边摆脱了武人比斗的吸引力,才跑到这里,又被道人的目光所感染,也扭过头想看看自家道士都在看什么,不知不觉便跑过了,于是一头撞在道人小腿上。

宋游感知到了,低头看她。

三花猫也仰起头与他对视。

道人又笑了笑,继续迈开脚步。

跟随着这名叫刘三的武人,中间又陆陆续续被人问了几次,多是好奇,终于到了后山。

这边总算有了几间大些的房子。

“我去通报。”

“好。”

道人其实有陈将军的手书,也有军师写的信,足可让他在整个北边畅通无阻,到哪都是座上宾。不过他只是顺路来带个信,既无需再问路也没有什么歇息和补给的需求,便没有出示,于是只与一猫一马安静的站在门外等着。

这山上房屋看似杂乱,其实规矩森严,刘三按着北边江湖和长枪门的规矩,自报名号堂口,又说了事情,几层通报后,才见到了刘堂主。

刘胡子人如其名,留着一缕长髯。

只是腿脚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看年纪怕也六七十了。

听到说是从辽新关寄来的家书被道人捡到了,刘胡子立马出来,与道人相见。

道人则将邮筒拿出给他。

如当初凌波县的那位陈汉一样,看见邮筒,刘胡子便立马一愣,不过毕竟是武人,接过拆开一看,倒是没有如陈汉那般嚎啕大哭,只是苍老的却也忍不住有些颤抖,随即叹气摇头。

“这信可是给足下的?”

“正是我那驻守辽新关的徒弟寄来的,要多谢先生了!”

刘胡子转头对宋游说,收起伤感:“此前听说辽新关失守,守军无一人生还,我便已知晓我那徒弟怕是没了,只恨一封书信也未收到。没想到不是他没有给我寄过来,是没有寄到……

“所幸被先生捡到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这样的书信在下还捡到不少,其中寄往贵门派的,也还有一些,便都交给足下了。”

宋游说着,回身从马背上取出所有邮筒,都交给刘胡子。

刘胡子全都双手接过,交给身边弟子。

起先接过几支,便已够惊讶了,然而随后越来越多,竟有二十余支,饶是他年事已高,也不禁愣住。

反应过来,连忙向宋游行了大礼。

“无需多礼,只是顺路的事。”宋游对他说道,“既然信已送达,在下也不久留,便告辞离去了。”

“这怎么行?”

刘胡子立马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先生大老远送回这么多书信,如此恩惠,若就这么一走了之,让别的江湖门派知道了还以为是我长枪门不知规矩不懂礼数,尤其是那些南方的门派。

“无论如何,先生也得留下!

“如今门中管事的人大多都去了北边,只剩我们几个提不动枪的老家伙,我便代门主和其他几个堂主、长老做主,好好招待先生几天!”

“……”

宋游想了想,才说道:“本是顺路之事,既然堂主盛情难却,那我等便留下来,讨一顿午饭吃吧。”

……

燕子落在半山腰的树枝上。

那群年轻人依然就地盘膝而坐,地上全是红褐色偏黄的沙子与碎石,年轻人各自拿着简陋长枪,盯着前边竹椅上的老人。

老人已经讲完了战阵,讲完了斗将,也讲完了北边的大胜和结束的战争,包括哪些同门立了军功、杀敌多少,也讲得清清楚楚,直听得底下一群年轻人大恨自己当时武艺不精,没有与同门师兄长辈一同追随陈将军而去,否则的话,那去阵前挑将的不就可能是自己了吗?

就算是死,也该在说书人的口中留一笔啊。

要是赢了,那岂不是大江南北无论哪个茶馆,只要说书的,都能提到自己的名字?

怕是要讲个千百年。

不过毕竟是群年轻人,听师门老辈讲完之后,除了心中关于自己的热血幻想,最感兴趣的,还是那故事中的神仙。

当即有个年轻人出言问道:“那位是什么神仙下凡?竟那么厉害?”

老者当即眉毛一挑:

“那谁知道?”

“神仙又是怎么斗的法呢?”

“老子又没在现场看,怎么清楚?老子还不是从你们师叔师伯寄的信里听说的!”老者说道,“还不是你们不争气,伱们要是争气点,说不定也能在城墙上亲眼看见,结果你们没本事,就只有等那些有本事的回来了,再听他们讲了。”

老者扣着自己的胳肢窝,思索着说:“多半是打雷什么的吧,不然就是请天兵天将下凡……”

“神仙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塞北人全部打跑?”

“那是神仙,怎么能帮着咱们打仗?”

“都能除妖了,怎么不行?”

“你以为只有咱们大晏才有神仙?人家塞北地方可也不比咱们大晏小多少,人家就没有神仙了?”老者瞄着底下的一群年轻人,“你们要是生在南边多在茶楼里听些故事,也能明白,神仙妖魔不插手凡间的事,差不多已经是规矩了,不然哪有咱们现在的太平日子?塞北那边的妖魔鬼怪这回是坏了规矩,咱们这边的神仙才出马除妖。你听故事里,倒也有神仙妖魔帮着凡人打仗的,你帮我也帮,你们也不是没听过,可在那个年头你们可曾听过老百姓过得怎么样?”

“……”

众人只仰着头把他盯着。

“哈哈没听过吧?”老者顿时就很满意的仰起了头,年纪大了,这是他少有的高光时候了,“神仙打架,凡人就好比那路边的草了。打起仗来没有神仙妖魔好歹还能挣扎着活,要是乱起来了,变得和说书先生口中那年头一样,你的脑袋还跟你有什么关系?”

众人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那神仙长什么样?”

“那谁晓得?我只听信里说,是个道人的样子,牵了一匹马,带了一只猫。”

“哦……”

众人听得睁大了眼睛,神往不已。

“哦!那树上怎么有只鸟?”

“都别动,我给他打下来!”

“打不得吧?好像是只燕子。”

“这会儿哪来的燕子?”

“怕是长得像燕子。”

“分你一只鸟腿。”

“嘘……”

燕子站在树枝上,警惕的盯着他们。

正好此时余光一瞥,看见远处先生和三花娘娘已经吃完了饭,带着马下山了,他便顿时张开翅膀,往下一跃,顺带着用腿一蹬树枝。

“扑扑扑……”

“诶!跑了!”

“就怪你!”

“怪你!”

“怪你话多!”

“你嗓门大!”

“要是罗师兄在就好,罗师兄那一手暗器的功夫可真是……”

众人起哄闹着,倒也没多遗憾。

那鸟儿又有多少点肉,不过是跑了一个乐子罢了。

不过那鸟飞起来可真像燕子。

众人目光追随着它,扫过庞大布满木屋的黄沙山,只见得一名年轻道人从山上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一只三花猫,瘸腿的三堂主也杵着木杖跟在后面送,还拿了一个大竹筒,不知装的什么。

一群年轻人不由得愣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