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提防

左继迁出现在这里,让郑凡有些意外,却又一点都不意外。

当日在前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的刺杀结束后,

靖南侯就坐在灵堂前的门槛上,

自己和左继迁跪在下面。

因为左继迁的出身门第,靖南侯还和左继迁聊了聊家常。

你说当时郑凡心里完全没有艳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有一个好的门第,不管是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日靖南侯和左继迁还聊到左家的老爷子,言谈间,虽带着清晰的上下尊卑却仍然荡漾着一股门第之间的和睦和尊重。

尼玛,

当时靖南侯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郑凡觉得,

大概是在看着一个即将玩完的小鹌鹑?

左鹌鹑现在被关在里面,其实,也不算是关吧,这里的刑徒在人身待遇上,其实还是可以的,也没人去虐待和苛刻他们。

但真正在替代刑罚惩罚他们的,大概是那种昔日人上人今日阶下囚的极大落差感吧。

这种落差,足以把人给逼疯。

郑凡看着身边的校尉,问道:

“左家是什么待遇?”

“全族贬为奴。”

郑凡点点头,若是被判的灭族,左继迁这会儿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能被押送到这里的刑徒,都是家眷被圈为奴籍罪籍的。

皇帝陛下仁慈,给了他们重新奋斗为家人争取自由的机会。

但那些灭族的,家族子弟在外做官的,你也就没机会活下来了。

毕竟,整个大燕,只有一个靖南侯,同时,皇帝陛下也只信任这一个靖南侯。

这是一场大清洗,栅栏里的左继迁,不由得让郑凡想到了历史上苏德战争前,苏联那会儿也在忙着肃清自家将领,这也是被后世认为战争爆发前期前者一路崩的原因之一。

不过,大燕倒是不用特别担心这一点,虽然左继迁这位嵇退堡的守备现在在这里被“卖身”。

镇北侯府镇压蛮族百年,镇北军和侯府是什么关系,作为曾在北封郡当过公务员的郑凡可是清楚的,那可以说是水泼不进针刺不入。

而靖南军,十余年前燕皇继位不久就被交到了田无镜手中,这些年来,靖南军提拔的将领,全是由靖南侯一言而决。

大燕最为精锐的两支野战军团,不会受到这次清洗门阀的举动所带来的影响,就算是有,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这样看来,至少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甚至是更早开始,这哥仨,就已经穿上一条裤子了啊。

“郑大人,郑大人!”

左继迁见郑凡开始发呆,当即着急起来。

郑凡收回了心神,看着左继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家的人,是许胖胖给自己开后门私存下来的,虽说一众族人抱团,不容易分化瓦解,但有利有弊之下,估计还是有不少军头会对他们感兴趣的。

战争在即,手底下谁的兵员素质高,谁有即战力,谁就能早点赚到军功,霍家这七百人,他娘的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军队啊,他们需要杀敌来给自己的家眷重新赢取自由,自己也需要靠他们获得军功,又不是每个军头都有那么强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

但对左继迁,

再看看左继迁后头坐在地上的几百号人,

郑凡相信,

这不是许胖胖给自己留的另一个后门,纯粹是因为……滞销。

首先,左继迁虽然是左家人,左家的根基,也不在银浪郡,但左继迁是嵇退堡的前守备,他身边一同被发落的是陪着他从左家出来到嵇退堡任职的部曲。

如果说霍家是一群两眼一抹黑的憨憨,

那么左继迁这批人就是睁着眼有思想的憨憨,

哪怕他已经被撤掉所有职位,但这些军头子们谁又敢收留他?

收留了之后,到底是你做主还是他做主?

所以,不难解释左继迁在看见郑凡后会如此激动了,作为一个滞销品,他很着急啊!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卖掉啊!

如果不能卖掉,那自己和身边两百多个左家族人,就得真的跑去当民夫了。

民夫如何挣功勋?如何能让家族里的妇孺老幼重获自由?

靠十年,二十年的付出去堆么?

左继迁也清楚自己因何而滞销,这么多天来,他从一开始的略带矜持到最后的指天发誓,就差磕头认主了,但昔日的那些官职比他大一些小一些的军头们,还是没人敢收下他们。

郑凡,郑凡可以!

左继迁清楚郑凡的背景,

虽然他清楚的背景是错误的,

但,

也无所谓了,

南北俩字对调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不怪左继迁这般低三下四了,郑凡再不收他们,他们就得真的去当民夫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左继迁,

那名许文祖的亲信校尉自然清楚自家大人和这位郑守备之间的亲密关系,

所以开口提醒道:

“大人,想要他们?”

语气里,带着暗示。

大概意思就是:自家人,我不坑你,你再考虑考虑。

阿铭和易容成男子的四娘站在郑凡身后,他们不会发表意见的。

反正,哪怕主上把吕布带回堡寨里,也不是他们俩去头疼,他们又不负责练兵,他们甚至还挺乐见其成瞎子北和梁程去头疼的。

七魔王之间的关系,撇开魔丸那个拼爹的懒货不谈,其余六个,多多少少带着点后宫争宠的感觉。

其实,郑凡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又不是自己练兵,而且,他对瞎子北和梁程很有信心啊。

做领导的好处就在这里了,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不需要知道如何去做。

“我要了。”

“多谢郑兄,多谢郑大人!”

这时,左继迁身后的那帮左家子弟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等人居然真的被人买了,当即激动地过来隔着栅栏对郑凡行礼。

老实说,郑凡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受他们着一礼,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是自己的同僚,一起驻守在燕国的堡寨内,现在却已然是这般境况。

当然,可怜也很难可怜起来,因为人的任何情绪都是有限的,在从燕京回南望城的路上,早就消耗掉了。

只能说,

每个大时代的浪潮下,总会掩埋着不少可怜人吧。

“行,既然大人想要,卑职这就让人给大人批条。”

“辛苦了。”郑凡说道。

这时,站在郑凡身后易容后的四娘主动上前陪着那名校尉去喊来书记官做手续,同时,四娘塞给了那名校尉一个钱袋子,里头是金子。

那名校尉有些意外,但还是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这是细节,也是人生经验,郑凡在皇宫里还会迟疑到底该不该给魏公公塞点钱,但在四娘这里,给什么人钱,给多少,她心里门儿清,到底是开过不知多少家会所的老板娘。

这会儿,郑凡又迈步走到了霍家所在的栅栏前。

有时候,你不能不佩服瞎子的目光长远,虽然用目光长远来形容一个瞎子会显得很怪异。

但正是因为在六皇子的人来帮忙修建翠柳堡时,瞎子全程参与且修改了修建计划,所以使得,翠柳堡的修建风格很是怪异。

堡寨那个还好,但堡寨外特意开整出了一块平地,修建了营房。

所以,翠柳堡能够容纳更多的人入住,堡寨里住不下,还能住外头,毕竟,郑凡等人也没想过真的有一天敌军压境时会据堡死守把翠柳堡改名叫“郑退堡”。

虽然修建了营房,虽然人口上限已经提上去了,但瞎子北也没急着暴农民兵,这是早就猜到会有自带等级的精英兵会免费送上门来。

所以,吃下左继迁这两三百号人,霍家的这七百人,郑凡也能吃下去。

消化问题,他不管的。

哦,对了,先前好像有个霍家的沙雕很牛逼哄哄地挑衅自己来着?

等郑凡再走回来时,发现那个沙雕已经被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给压在了地上,脸部肿胀,嘴角还有血渍,应该被抽了两巴掌。

老者在看见郑凡重新走回来后,一只手继续压着身下的这个年轻人,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很诚恳地道:

“请大人收下我们。”

这个老者的威望应该很高,其身后的七百余霍家族人马上学着老者的动作向郑凡行礼。

老者身下的那个二货小青年还一脸不服气地拧着脖子瞪着郑凡。

郑凡相信,要是此时不是自己站在这里,换做是梁程的话,

梁程会很冷漠地拿着刀走过去,当着霍家众人的面,把这二货霍家青年给砍死。

若是站在这里的是瞎子的话,

瞎子会笑呵呵地说:

“你们自己动手杀了他吧,不然随机选你们二十个来杀。”

然后再补充一句;

“哦,他如果是自杀的,就随机杀你们三十个。”

但郑凡没这种恶趣味,反正无论是左家的人还是霍家的人,最后还是会交给瞎子和梁程他们去改造的。

自己何必脏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罪民霍广。”

“………”郑凡。

“霍光?”

“是霍广,大人,但若是大人喜欢,罪民可以谢大人改名,以后就叫霍光。”

“不了不了,父母取的名字,我改什么,行了,你们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走。”

“谢大人收留。”

霍广长舒一口气,自家人,其实是不愁卖的,很多军头子到这里想拿下他们,但都被书记官告知不允许。

听他们交流时,霍广得知,这居然是总兵大人的意思。

显然,这是南望城总兵大人在把自己等人留着给自己的亲信。

这对于霍家人来说是好事,跟着总兵大人的亲信至少赚取军功时能更容易些,同时被推上去当炮灰的概率能更小一些。

低头,

看了一眼家族的年轻子弟,

这小子,是嫡系,但脑子却分不清楚,霍家都没了,还扯什么大宗的脾气?

…………

兵额超标,不合规矩;

但在人脉面前,规矩就是红帐子里的清伶儿,嘴上喊着“卖艺不卖身”罢了。

郑凡谢绝了南望城守军派一支百骑来护送他回翠柳堡的好意,同时,翠柳堡那边因为也没事先通知,所以也没派蛮族骑兵过来。

就这样,

郑守备就带着俩人,一阿铭一四娘,押送着将近一千人的刑徒向翠柳堡行进。

且,这些刑徒身上可没有丝毫枷锁。

郑凡骑在马上,悠哉悠哉,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来一出“大楚兴陈胜王”。

阿铭和四娘骑马在后头。

队伍行进得很有秩序,

左家人在前,霍家人在后,甚至,还自动列着队,虽然没走出正步,但至少看上去秩序井然。

他们的家眷都被朝廷控制着,他们只有靠军功来为家人获得自由,所以,逃跑的概率不大。

因为他们还有牵绊,因为他们还有希望。

就算他们要逃,逃哪儿去?

往燕国内地逃?那不是找死么,先说能不能过银浪郡靖南军这一关,再说内地里还有一个来自北封郡的老汉儿拿着锄头在那里掘他们的根儿呢。

往南面逃?

若是换做平时,倒不是不可以,但这些刑徒不傻,他们出身自门阀,自然不是愚蠢老百姓,他们当然清楚皇帝陛下将他们发配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的。

先不说哪怕舍了家眷图自己一个自由,逃去乾国,然后没多久,燕国大军又打了过来,那自己还逃个屁啊?

其实,还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他们心里也有着身为燕人的一抹骄傲,或者叫……自信吧,倒不是说在家破之后还对皇帝对这个国家有多少归属感,那真是扯淡了,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信的,那就是镇北军都从北封郡被调出来了,注定要南下打乾国的,这乾国人……吃得住?

当然,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

尤其是左继迁的长相,许是因为郑凡受老版《三国》影响太大,总觉得左继迁有点可能那啥的样子。

但郑凡也不担忧,反正自己都能察觉出一些,那瞎子北自然也能察觉出来。

不过,郑凡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一醒来,就在大燕的土地上,开局在这里,见惯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后,总是会有一点感情的,外加燕国虽然被其他三国蔑称为燕蛮子,但燕国确实是和自己熟悉的历史上的辽金元清不一样,你可以说它没那么有文化,但他真的没那么野蛮,至少郑凡,是能够代入进去的。

但现在,随着马踏门阀的开始,弥漫在这个国家身上野蛮和原始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了。

“你猜,主上现在在想什么?”阿铭对四娘说道。

“在矫情,就像是诗人走在边塞,总会有无数的愁绪。”

“那下面是不是得写诗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主上会背的诗,我们也都会背,他抄不出快感来。”

“也是。”

“其实,主上也真可怜啊,在家里时,被你们蹂躏撺掇,去京城一趟,又被靖南侯教育了。”

“你呢,又习惯性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至少,我能给主上带来身心上的些许慰藉,你能么?”

“………”阿铭。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醒来是在乾国,会不会要好一些?”

阿铭听到四娘这话,笑了,

道:

“抄抄诗词,画画……主上应该也不差,装装文人雅士,实在不行,去考科举,慢慢来,至少能够左手烟花三月右手乌纱官帽。”

“是啊,那样子的日子,也能闲趣不少,我也能在下杭去专心养养瘦马。”

“然后主上闯出名声来后,一边在朝堂往上走一边赚银子,然后练一支新军。”

“嗯,是这个节奏。”

“然后,主上带着全大乾的希望率军北伐,在这里,在这边境线上,碰到了镇北侯和靖南侯,碰上了眼下的大燕?”

“嘶………”

四娘忽然感觉,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人窒息,然后就没然后了。

“虽然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是悲剧,但大概没谁希望自己人生的终点是一场悲剧。”

“也是。”

四娘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有件事,我有些疑惑。”

“说。”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主上每晚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经历了那场家庭教育后,虽然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但主上的情绪波动还是比较大的,难免会没那种兴致和心情吧?”

阿铭这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在分析。

“呼,这个道理,我懂。”

“是的,你应该懂。”

“但,你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虽然一直在忙着给田家人收尸立坟,但空余的时间,还是挺多的。”

“嗯,然后呢?”

“主上射你了没有?”

“…………”阿铭。

阿铭的目光忽然一凝。

“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明白了。”

阿铭作势就要策马追上前面的郑凡却被身边的四娘一把攥住了缰绳,

“你要去做什么?”

“关心一下主上的身体和心情,陪主上多聊聊天,尽一个当属下的本分。”

“先别急。”

“你不急?”

“我也急,但还是要等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主上这次是故意在……防着我们。”

(本章完)

第135章 亲儿子

“当!”

前方,传来悠扬的钟声,这是归家的讯号。

翠柳堡的那位老卒已经不养鸡了,他的粮饷由堡寨里发送,和蛮兵们无二,当然,也不用他再提刀去干仗,他只负责敲钟。

大燕的堡寨,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边境堡寨的拘束,因为对面的乾军,一直没来过。

所以,堡寨里弄一个专司报时的钟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声响了三下,意味着此时是下午三点。

刑徒队伍们继续前进,终于,翠柳堡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因为队伍早早地就遇上过翠柳堡放出的蛮族哨兵,所以主上带着刑徒回来的消息堡寨里也提前收到了。

堡寨外平整的营房场子上,肖一波带着手下们提着篮子站在那里候着。

在肖一波前面,几十个蛮兵在忙活着,一口口大铁锅被支了起来,肉香味弥漫。

同时,在另一侧的空旷区域,则整齐堆放着甲胄和兵器。

瞎子北领着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站在最前面。

刑徒队伍走到跟前后,丁豪、红巴子等人马上过来安排。

一人发一个大碗,其实,更像是陶盆。

“哟,这不是左大人么。”丁豪是认识左继迁的,因为左继迁来过堡里。

左继迁对丁豪笑笑,没任何架子,但也不至于对着丁豪也卑躬屈膝。

“左大人,这是您的食盆,您走这边。”

左继迁点点头,接过了陶盆后向右走,大铁锅前面的一个蛮兵给左继迁手里的盆舀入半盆汤,旁边另一个蛮兵则抓了一把肉片丢入了左继迁的盆里,同时示意左继迁继续往下走。

再往下,有馒头和米饭,自己选择。

吃馒头,就自己拿馒头,吃米饭,就自己汤泡饭。

领了饭食,就自己坐下来吃吧。

左继迁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馒头。

他出身富贵,以前,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但他一开始吃得还算斯文,但慢慢的,开始越吃越快,越吃越狼吞虎咽。

他身边那些领了饭食一起坐下来的族人也是这般。

很快,轮到霍家人了,他们领了饭食后也是一样,吃得都很激动,很香。

负责忙活伙食的蛮兵们看到这一幕,都咧着嘴在笑,似乎看到了他们昔日的模样。

不过,和蛮兵们不同的是,无论是霍家人还是左家人,以前平日里的吃食,那是真不差,但自从打入刑徒之后,押送官员虽然不会刻意去虐待他们,但平日里的吃食,自然不会精致到哪里去。

再者,他们现在吃的,可能不仅仅是饭食,让他们这般激动和狼吞虎咽的,也不是肉汤和馒头,而是……自由。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瞎子北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多多益善。”郑凡说道。

“呵呵,主上,您这可就太抬举属下了,属下也就适合做做思想工作,至于兵仙嘛,让梁程去当呗。”

“反正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多谢主上信任,主上这一次出去辛苦,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请主上先去歇息,这里的事,属下等人来安排。”

“好。”

四娘就站在郑凡和瞎子北身后,

默默地看着这俩人站在那里说着话。

这会儿,四娘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郑凡和瞎子北的背影,有点像,不是那种具体形体模样的相似,而是那股子气质……

小六子在被他爹虐了这么多年后,在虐中成长,开始反套路了。

郑凡,又不是不会学习,和老阴比待久了,你想继续天真无邪下去也难,尤其是这次京城之行,对郑凡的触动,真的很大。

在看见郑凡入堡后,四娘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阿铭,阿铭对四娘点点头,四娘这才跟着郑凡一起进了堡寨。

瞎子北双手交叉在兜里,像是早些年冬天在四九城里穿着军大衣闲逛的懒汉。

阿铭走到了瞎子北身边。

“事儿,我都收到情报了。”

有六皇子的支持,燕国甚至一部分乾国的情报都会向翠柳堡汇聚。

“我要说的,不是燕京的事儿。”

“哦?”

瞎子北的声音,有些疑惑。

“主上,可能已经入八品了。”

瞎子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但四娘和你,实力好像都没恢复。”

“问题,就在这里。”

瞎子北点点头,道:

“我知道了,等把这里的事安排好,等主上睡上一觉后再和主上开诚布公吧。”

“好,那我也回去了。”

“想你的棺材了?”

“想。”

“去吧,辛苦了。”

“这次我们出去,可比你上次和三儿出去要轻松得多。”

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被主上喊过去给田宅的人收尸。

当然了,那种地狱一般的场景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梦魇,但对于阿铭和四娘这种人来说,真的只是洒洒水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主上要出去的话,还是由我陪着去好了。”

“你是觉得,我陪主上出去的话,会……”

“晦气。”

瞎子北没再纠结这一茬,转而开口道:

“左家那小子也在了啊。”

“嗯,主上牵回来的,这些军头子,没人敢要他。”

“嗯。”

“这左继迁,似乎自从认识咱主上之后,就一直在走背字。”

“但最终却走到咱们堡里来了,不是么?”

“瞎子,你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让人难以共鸣。”

“人这一辈子,很可能走了九十九步错,但唯独走对了一步,那气象和格局就完全不同了。”

“行吧。”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您继续盯着,我去躺一会儿,等主上休息好了你准备开诚布公时,喊上我。”

“地窖暗门后的冰库里,有前天杀的逃亡刑徒的血。”

银浪郡被押送来了这么多刑徒,难保不会有几个蹦跶出来的。

“啧,讲究。”

阿铭很满意。

“去吧。”

瞎子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看在冰镇鲜血和关爱残疾人士的面儿上,阿铭没跟瞎子计较,转身,走入了堡寨。

前面吃好饭的人,被肖一波带人领入了营房里专门用来洗澡的堂子。

确实是高素质的人,见到可以洗澡,大部分人脸上都很高兴,还很主动。

肖一波在心里感慨着,到底是我大燕门阀子弟,就是比荒漠蛮子懂得卫生。

至于卫生是什么词儿,肖一波不知道,这个词儿还是从几位大人嘴里听来的,但大概是什么意思,肖一波还是能领会的。

等澡堂里已经前胸贴后背地挤满了人开始洗澡后,

“三个人用一块,都洗干净点儿!!!”

肖一波带着手下开始极为兴奋地往里头丢肥皂。

这下子,澡堂子里面正在洗澡的众人在捡起肥皂后也都惊呆了。

这东西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家里人也曾用过,但他们清楚着玩意儿到底有多贵,这翠柳堡居然一口气丢这么多肥皂起来让自家这些刑徒们洗澡?

远处,薛三和梁程站在一起。

“这帮人,可不像蛮人那么好糊弄。”

蛮人残忍,暴虐,像是一头头饿狼,但他们的世界观很朴实。

别人或许害怕与狼共舞,但在魔王们眼里,蛮兵们却像是一个个单纯无比的乖宝宝。

但这些人,可都是出自门阀,有脑子有见识且心里还有怨怼的人,怎么搞?

“方法不同,但结果,还是一样的。”梁程开口道。

“今晚不立威?”

“你歇着吧。”

“啧……”薛三有些遗憾,还以为今晚又能雕刻出一尊头盖骨酒碗呢。

薛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刺客职业所耽搁的艺术家。

………

“主上,要不要再加点水?”

“不了,水温刚好。”

“有点温了呢。”

“挺好的。”

“主上,奴家给您搓背。”

“不用了,四娘,你也累了,也去歇息吧。”

“好的,主上。”

四娘走出了郑凡的房间。

房间内,郑凡一个人坐在浴桶内,缓缓地闭上了眼。

每次出远门回来后,他都格外地享受泡澡时的感觉。

哪怕上辈子在家里,他也喜欢在家里那个不大的浴缸里放满水,将自己沉浸进去。

心理学上说,不少人喜欢这样,是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找回当初在娘胎里的感觉,可以获得极大的内心安全感。

………

哒……哒……哒……哒……

湿漉漉的滴答声,不脆,泛着粘稠。

郑凡有些晕乎乎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桌子上,在桌子旁,有数不清楚的人在笑着,在闹着,手里拿着酒杯,脸上的神情都是兴奋和激动。

只是,这喧闹的场面,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自己耳边,除了那“哒哒哒”的声响,再无其他。

画面,也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而且,这些人的脸,被特意地拉长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却又有一点凸面镜的感觉。

身为一个漫画创作者,郑凡当然懂得这种手法,他自己在画漫画时就经常用,将人的脸拉长一点,再配合剧情和暗示,往往能把画面呈现的效果给烘托得更好。

郑凡坐了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是梦吧,

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有点熟悉。

这里,是雅苑。

“哒…………哒…………哒…………”

郑凡抬起头,

看向上方,

在上面的房梁上,挂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的脸,带着纯真的笑容。

绳子,是绑在婴儿的腿上的,所以婴儿是面朝下对着郑凡,在婴儿身上,鲜血在不停地滴落,而这,正是此间唯一声响的来源。

“魔丸?”

郑凡开口喊道。

婴儿开始慢慢的被放下,他的脸,距离郑凡的脸,正在越来越近。

倏然间,

一道道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欢庆的人们一个个中箭倒地,紧接着,一群群甲士冲杀了过来开始劈砍。

声音,在此时完全恢复了。

惨叫声,哭喊声,砍杀声,是那么的清晰。

坐在酒桌上的郑凡打了个呵欠,没有慌乱,也没有逃跑,打完呵欠后,他甚至还对上方的婴儿,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个梦,是你做的?还是,我正在做梦,你进来了?”

婴儿不回答,但逐渐收敛了笑容。

“你或许搞错了一点,现在,我对这个场景,真的不害怕。”

都在这个世界蹦跶这么久了,人都砍了好多个了,还怕这种血腥场面么?

这时,郑凡感觉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郑凡扭过头,

没人,

但只有一套漂浮着的鎏金甲胄。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声音传出。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下一刻,

郑凡忽然发现魔丸的脸出现在了桌子上,

像是水墨画落笔时那般,逐渐晕开。

很快,婴儿的脸已经将这酒桌完全填充,甚至,你可以说现在郑凡就是坐在魔丸的脸上。

魔丸的嘴巴张开,

下方出现了一道恐怖的漩涡,

似乎要将郑凡给吞噬下去。

但郑凡依旧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丝毫的慌乱。

当爹的,再怂,也不会在儿子面前露怯。

郑凡确实一动不动,但周围的一切,在此时像是一幅幅画卷一般被强行撕扯被强行碾碎最后被吸入了魔丸的巨口之中。

这种鲸吞的速度很夸张,也很抽象,渐渐的,四周的一切光彩都被吸干了。

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明亮的黑。

黑,也能亮。

郑凡的身下,桌子椅子这些自然是不见了,但在其脚边,却有一块蜜饯落在那里。

“唉,我不是萝莉控……”

郑凡一边伸手捡起蜜饯一边说道,

但话还没说完,

他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着牛仔吊带的婴孩正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来,婴孩的左手食指放在嘴巴里吮着。

只可惜,婴孩的眼眸是漆黑一片的深邃。

不过,在郑凡看来,已经很可爱了。

婴孩摇摇晃晃地走到郑凡面前,

嘴角带着笑,

还有一道道口水顺着手指滴淌出来,

不觉得恶心,

毕竟这才是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郑凡将手中的蜜饯递送到婴孩嘴边,

婴孩张嘴,将蜜饯含住。

然后,

婴孩转身,

身子踉跄了一下后,

跌坐到了郑凡的怀里。

怀中多出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可爱,郑凡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同时低下头,

在婴孩头发稀疏的头顶亲了一口,

“咯咯咯…………”

婴孩被亲的有些痒,发出了笑声。

郑凡也笑了,

搂着婴孩,身子轻轻地跟着摇了摇,

道: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接受你的讨好。”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诸位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肖一波过来说道。

“辛苦了。”瞎子北说道。

“不敢说辛苦,这是属下分内的事。”

“嗯,你也去歇息吧。”

肖一波马上躬身告退。

院子里,六位大人都坐在那儿,像是要开会,但肖一波清楚,自己别说参加了,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陈大侠走了。”瞎子北开口道。

“什么时候?”阿铭问道。

“黄昏。”

四娘开口道:“许是见我们领回了这么多人,猜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

樊力这时开口道:

“他下午时还问我要不要帮忙一起砍柴烧热水给那些可怜人洗澡呢。”

“额。”四娘。

这么说,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在看见堡寨里今日来了这么多刑徒后,依旧没看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的,他没看出来。”瞎子北说道,“按照主上对他的评价,确实是个二货。”

一个能够在智商上,可以和樊力竞争的强力对手!

“那他?”

“我告诉他的,然后他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应该,是去给乾国报信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三问道。

瞎子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卷烟,

道:

“你当没他的报信,乾国那边就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乾国在燕国的暗探比他们的边军给力得多,银浪郡这么大的动静,能瞒住对面,才叫真见鬼了。

我甚至觉得,那位被咱们主上打断五肢的皇子,他身边,可能就有乾国渗透进去的人。”

“唔,但他答应主上的事儿,还没做。”

“目前,也确实没人让他去做,又不能让他去刺杀乾国人,难不成给他三个刺杀名单,上头写着姬润豪、李梁亭和田无镜?”

“呵呵…………”薛三笑了。

然后发现大家都没笑,他也就不笑了。

“现在他走了,对我们大家都好,他还能再承一次情。”

“行吧,陈大侠走了就走了,等仗打完了他自然会回来的。我们说正事吧,主上,还没醒么?”阿铭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场男性都把目光投向了四娘。

“看我做什么。”四娘问道。

“一般来说,一旦主上晋级,你应该是第一个恢复的,你是风向标。”薛三说道。

“呵呵,别,我可没这么大的脸。”

薛三乐了,谁都知道主上和四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即道:

“怎么可能不是你第一个呢,是吧,阿程。”

梁程点点头,似乎他想开句玩笑来活跃一下氛围,

“总不可能是魔丸第一个的。”

“嗡!!!”

一道煞气忽然自堡寨内泄出,却又在刹那间消散。

院子里的六个魔王马上都站起身,虽然刚刚的气息只是刹那间的泄露,但他们马上就感应到了那到底是谁的气息,而且那道短暂的泄露气息强度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瞎子北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程一眼。

薛三则抱头不敢置信道:

“天呐撸,居然真的是魔丸第一个舔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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