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这口锅谁敢背?

从郑县向西,可谓一路坦途。

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坦途,军事意义上同样如此。

司马颙这一把,基本军心尽失,没人愿意卖命了。

充当先锋的鲜卑骑兵行至灞水之时,郭传、马瞻利用河流、土塬抵挡了几天。正待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司马颙却举家出逃了。

消息几乎没能掩盖,守军当场崩溃,六月二十五日,祁弘、刘琨二人率军直扑三十多里外的长安城。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作为司马颙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有人试图逃跑,还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六月二十七日晚,随着第一批人开城出逃,整个局势急转直下。

这个时候,没人愿意抵抗了,毕竟河间王都跑了,想挑头出面组织抵抗的人一看其他人纷纷溃逃,顿时熄了心思,匆匆回到家中,收拾细软,准备趁夜出城。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进去,一场屠城盛宴就此展开。

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长安虽然不如邺城,但也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无数可以武装部落的甲仗,有漂亮的女人,足够他们尽兴许久了。

刘琨面有不忍之色,试图阻止,但没人听他的,最后只能黯然离去。

主将祁弘满面笑容,满不在乎。

以前在邺城就是这么干的,难道长安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数千里赶来帮你打仗,屠个城都不乐意,像话吗?

儿郎们一路之上,已经算克制了。若非一直用长安财富多、女人多来诱惑他们,鬼知道他们半路上会干出什么事。

到了这个时候,刘琨阻止不了,祁弘也阻止不了。

司马祐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祁将军,小城小邑就罢了。长安天下瞩目,可不能乱来啊。”司马祐苦口婆心地劝道。

确实,长安的规模可能还不如邺城,但这座城市的政治意义可不一样。

说天下瞩目,那是一点不夸张。你干了什么事,很快就会哄传天下。至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这事,那就不好说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司空允诺的事,汝南王欲反悔耶?”祁弘质问道。

他身后还有几個部落贵人,同样怒气冲冲地看向司马祐。

说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之前大掠豫州,就不太爽利。许昌那边时不时派人过来要求他们收敛点,不要闹得太过。

是,你司马越要脸,怕威望受损,但关我们什么事?

千里迢迢为你打仗,死伤人命、损失战马,家里的活也耽误了,答应的事为什么不作数?

“祁主簿可不要说昏话!司空答应了什么事?司空何时答应过这事?”司马祐吓了一跳,连声说道。

允诺鲜卑人劫掠长安这种事,司空能答应吗?

他若公开这么说,谁还敢在他幕府里供职?

屠戮长安这种事,你不公开说,我们可以假装不知道,还有辩解的余地。但你若真傻到承认了,那对不起,大家都得自寻门路。

这口锅,无论如何不能扣在司空头上。

祁弘嗤笑一声,扭头对几位部落贵人说了几句。

众人哈哈大笑,都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司马祐。

出来卖,还要装,有意思。

没人再搭理他了,一行人很快进入了长安城,加入了狂欢的序列。

司马祐摇了摇头,上马离开了。

他有些恼恨戴渊,关键时刻不过来,这么爱惜羽毛?

不过这事啊,还是得想想办法。

司空无论如何承担不起长安屠城的责任,那么只能把责任往鲜卑人身上推了。

他们野性未驯,桀骜难制,不听号令很正常。

待鲜卑人抢够了,再斥责一番,想办法抓几个倒霉鬼,明正典刑了事。

厘清思路后,司马祐最后看了一眼已传出哭喊声的长安城,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离开了。

******

邵勋得感谢马瞻、郭传抵抗的那几天。

正是因为他们的阻滞,才令禁军主力只比鲜卑人晚了一天,就赶到了长安城外。

糜晃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

心中的愤怒自不用多说,任何正常人看到屠城这种最大的恶,如何能忍?

但他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了,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有些决定是不太容易做出来的。

长安城门并没有关闭,偶尔有百姓士人趁着混乱逃出来。

整座城市沐浴在屠刀与火光之中,在夜色之中绽放着血色之花。

即便在城外,亦可听到阵阵凄惨的哭号声。

已经肆虐了一天一夜,鲜卑人仍然不愿意收手。

“都督,有军士不遵号令,擅自屠城劫掠,出兵戢乱不是应该的么?”邵勋站在糜晃身后,轻声问道。

糜晃犹豫难决。

“昔年洛阳中军擅自劫掠,北军中候还要派人捕杀一批倒霉鬼做做样子呢。鲜卑人难道比禁军还高贵?”

“司空想必不知道贼人如此猖狂贪暴,他老人家若在场,定然也会下令戢乱。”

“长安何等重要,若被鲜卑屠戮个几万人,天下哗然,司空名望受损,恐不美也。”

邵勋一句句劝导着,让糜晃心中的那架天平愈发倾斜。

何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不如等右卫、骁骑军赶来再说。”

邵勋看都不看他,继续看着糜晃的脸色,说道:“都督,邺城遭难,那是王浚的事,司空名望不会大损。但长安遭难,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万一……”

他这话半真半假。

长安如果被鲜卑杀个几万人,可能会有人承担责任,也可能屁事都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邵勋现在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就让糜晃下意识有些不安。

万一,他真的被当做替罪羊拉出来了呢?

可能性不大,但确实存在可能。

一旦承担责任,或许不会死,但褫职之类的事情多半免不了。即便后面司空出于补偿,再把他升回来,几年时间却耽误掉了。

糜晃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出兵戢乱,是正当的吧?

不让司空背上恶名,也是为他老人家着想对吧?

捕杀少许闹得最过分的,悬首各处,震慑其他人,让长安恢复平静,似乎可以把事情控制在一定程度内?

想到此处,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传令,左卫出兵戢乱,由——邵勋统一指挥。”

“诺。”邵勋、何伦、苗愿以及其他几位司马、将军齐声应道。

大伙早看不惯那帮鲜卑人了。

一路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残暴,和张方也不遑多让了。无人出头便罢了,今有人愿意出头,都想干他们一下。

“注意分寸。”糜晃一把拉住正在披甲的邵勋,低声说道:“一路战来,鲜卑人也是流过血、立过功的。捕杀个百十人,小惩一番即可,莫要把事情闹大。”

“诺。”邵勋稍显敷衍地应了一声。

随后看向诸将,道:“我自领本部兵马,至平朔门、朝门,驱杀贼人、设置街垒。苗愿!”

“末将在。”

“你自率本部,一分为二,至杜门、安门,设障置垒。”

“遵命。”

“张横。”

“末将在。”前驱营虎贲中郎将张横立刻应道。

“你部分作三支,分别至直城门、章城门、雍门。”

“遵命。”

“由基营、强弩营……”

“随军辅兵……”

邵勋一一吩咐完毕,最后说道:“军令传达已毕,诸将各领部伍,即刻行事。记住,街垒一定要设,且不止一道。强弩营、由基营分至各门,弓弩上弦,箭矢带足。总之,把鲜卑人堵在城里,别让他们冲出来。”

堵在城里,不让鲜卑人出来,这是关键。

巷战步战,就凭那帮铠甲都没几副的罗圈腿,压根不是对手。

骑兵跑不起来,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然后纷纷散去。

见到邵勋已经上马,糜晃犹豫了一下,又嘱咐道:“注意分寸。”

“都督勿忧。”邵勋说道:“仆心里有数。”

(本章完)

第148章 逃之何急也!

最先爆发战斗的其实是城外。

有百十个鲜卑人苦逼地留在外面照顾马匹,因为他们没有把所有马都带进城内。

看到陈有根带着四百长剑军赶至时,这些正在喂马的鲜卑人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喊了几句,但没人听得懂。

四百人下马之后,留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三百多人立刻整队,披甲执弩,朝放牧的鲜卑人冲来。

有鲜卑牧人觉得不对,下意识夺了马匹,转身就逃。

有人傻乎乎地看着,结果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弩矢。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又一个鲜卑人扑倒在地。

有人拿出武器反抗,很快便被弃弩执剑的长剑军武士砍翻在地。

几乎是单方面的杀戮。

“常粲,你带五十人,上马追击残敌。”陈有根吩咐道。

“诺。”常粲没有废话,立刻带着本队五十人,一人领了三匹马,带上单兵弩和重剑,朝着几名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刘大,你领五十人收拢马匹。”陈有根继续下令:“其余人,随我搜寻贼人,看看还有没有牧马地。”

“诺。”众将士轰然应命,纷纷散开上马,呼啸着消失在了夜幕中。

朝门外,战斗开始得稍晚。

银枪军第一幢六百人当先出发,赶到之时,发现城门洞里有三三两两闲聊的鲜卑武士。

两百名老兵拿着上好弦的步弓,迎头就是一通箭雨。

黑漆漆的城门洞内,闷哼惨叫之声不断。

步弓手没有停,射完一轮之后,从腰间箭囊内抽出第二支箭,一边前进,一边照着人影憧憧的地方攒射。

惨叫声慢慢变少,渐至于无。

四百名银枪军新兵拉来了七八辆辎重车,结阵冲了进去。

他们走了数十步,终于遇到了第一股鲜卑人,正是听到城门处惨叫声过来查看的。看样子百人上下,没有骑马,手执五花八门的兵器,气势汹汹。

“呜——”角声一响,老兵弓手们又冲了过来,拈弓搭箭,兜头盖脸射了过去。

鲜卑人猝不及防,当场躺下了二十余人。

其他人破口大骂,纷纷向后溃散,看样子是喊人去了。

“咚咚咚……”鼓声响起,禁军左卫的刀盾手们赶了上来,由幢主黄彪统率,手执大盾、环首刀,紧紧跟在辎重车辆之后,沿着大道前进。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穿着仅有的四百副铁铠的长枪手跟在刀盾手后面。

在他们身后,还有数量更多的手持长枪的步卒,身上仅有皮甲甚至无甲——不过也够了,在狭窄的街道上,不需要全员披铠。

由基营派了四百名步弓手到朝门助战。

他们惊异地看了一眼人人持弓的银枪军。

有些弓手当了十来年兵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全员弓手又全员近战的部队。

强弩营的人也来了。

他们一边在后方筑第二道街垒,一边用马车拉来几台巨大的弩机,试图上前支援步军。

整个进攻队形很快摆好了。

强弩被搬上了马车,刀盾手、长枪手护卫前后左右,掩护弩手操作弩机。

大队人马跟在后面。

森严的长枪丛林一眼望不到头,步弓手忽前忽后,随时援应各处。

由基营甚至分了部分弓手进入街道两侧的民宅,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甚至蹲上了树,手持强弓,居高临下点杀着三三两两的鲜卑人。

街道尽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邵勋听到后,立刻登上了一处民宅的墙头,远远瞭望。

骑兵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邵勋都懒得出手了,因为总有傻逼要在狭窄的街道上玩骑兵冲锋。

“呜——”角声响起。

强劲的机括瞬间推矢而出。

粗大的弩矢带着死亡的尖啸,穿破浓浓的夜空,携千钧之势,撞入了迎面冲来的鲜卑骑兵之中。

人仰马翻!

强弩带来了可怕的杀伤,马儿痛苦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翻在地。

骑士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在落地的一瞬间翻滚而出,还没来得及起身呢,另一头马轰然倒地,压在了他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惨嚎声响彻半条街道,一如他昨晚虐杀的那名妇人临死前的凄厉嚎叫。

又一批弩矢射来,这次是骑士栽落马下。

身上的铁铠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弩矢洞穿,人也被强劲的力道带飞了出去,最后轰然落地,一动不动。

弩矢不断激射而出,骑兵的尸体堆积如山。而他们倒下后,甚至形成了更大、更多的障碍物,将后续骑兵的冲锋完全阻断。

“咚咚咚……”鼓声响了起来。

“杀!”弓手越过人马尸体,站着攒射了一波。

长枪手艰难地翻越障碍物,然后齐齐整队,再小步快跑,追在正策马回返的鲜卑骑兵屁股后面。

“杀!”长枪成列捅出,三五成群的骑兵完全不是对手,瞬间被刺倒在地。

有人徒劳地挥舞着长戟,但坐在马背上的他,腋下、前后的空档实在太大了,先被一根木棓打翻在地,再被冲上来的刀盾手割破喉咙。身体抽搐一番后,就此不动了。

墙列而进的步卒们在街巷中是无敌的。

强弩、步弓提供了远程火力,大盾遮蔽了绵软骑弓带来的威胁,长枪戳刺,环首刀斩首,没有人能阻挡他们。

鲜卑人“尽兴”了一天一夜,早就体力大亏,很多牧子、牧奴找不到头人,组织起来的最大规模的反抗也就百人级别,很快就被彻底粉碎。

街道上全是人马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马肯定是跑不起来了,现在只能玩他们不擅长的步战。

但步战需要组织,需要装备,需要训练,他们在这一块是欠缺的。当面对排成严整阵型,各兵种齐备,配合默契的禁军左卫时,几乎无法阻挡片刻。

更别说还有人是罗圈腿,下马步战真的难为他们了……

******

夜空上飘来了一片乌云。

狂风乍起,吹散了长安的血腥气。

但杀戮并未停止。

成列的禁军步卒手持刀枪,逐屋清理干净了北城这一块的残敌。

没有时间细细点计,但怎么着也杀了千余人。

又前进了片刻,他们遇到了从雍正方向杀进来的前驱营一部五百余人。

这几百重甲步兵浑身浴血,会师之后哈哈大笑,纷纷叫嚷着“杀得痛快”。

两军汇合之后,继续沿着大街清扫残敌。

没过多久,直城门、清明门方向的杀声稀落了下来,两边加起来近两千步卒成功杀穿了整条街道,在中央会师。

至此,会师的这几部已经斩杀了至少两千五百鲜卑骑兵,成果斐然。

分布在南侧、西南、东南诸门的左卫军士还在厮杀。

但听稀落的声音,应该也近尾声了。

众人心中愈发振奋,换成平日,要拼怎样的老命才能杀掉五千骑兵?

经此一战,洛阳最大的敌人也被解决了——呃,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祁弘匆匆躲进了宫城。

他不傻,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绝无可能骑马冲出去了。

人马尸体阻塞街道,各個城门内设置了至少三道街垒,怕是一冲出去就会被弓弩射成筛子。

他曾经想缒城而出,但没找到机会,于是且战且退,躲进了宫城内,试图负隅顽抗。

但仓促之下,身边只聚集了两百余人,这让他欲哭无泪。

曾经煊赫的五千铁骑啊,若在野地里冲锋,谁拦得住?

偏偏他们被人阴了,堵死在长安城内,找不到脱困的办法。

如之奈何!

更让人绝望的是,王都督通过嫁女儿拉拢的段部鲜卑,经此重创,还能再起来么?要知道,在前几年的多场战事中,他们已经零零碎碎损失了三千余骑,这次再丢五千,对于不过十五六万人口的段部鲜卑来说,可谓伤筋动骨。

段部鲜卑不是没有敌人的。

草原上最怕露出颓势,因为一旦如此,你就有可能被凶恶的邻居分食。

唉!

不过,现在不是为段部悲伤的时候,那也和他关系不大。祁弘收拾心情,四处寻找脱困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宫城神虎门、云龙门外响起了鼓噪声。稍顷,兵刃交击声响起,留守在门后的鲜卑兵狼狈而走,一哄而散。

一东一西两座宫门次第打开。

“杀贼!”银枪军数百士卒从神虎门杀进,前驱营数百甲士从云龙门攻入。

大军在宽阔的宫前广场上列成方阵,然后快步前进。

“完了!”祁弘将最后的百余人派出,与敌军厮杀。

自己则带着数名亲随,往宫城北面的逍遥园方向奔去。

及至近前,才发现逍遥园内全是枯枝败叶,久不启用,各道门都封死了。

他急得团团转。

情急之下,唤来一名随从,令其抱着自己往上送,手扒住墙头之后,正待用力,却听“嗖”的一声,长箭从后方飞来,透颈而出。

祁弘的双手在墙头最后扒拉了几下,随后无力垂下,轰然倒地。

金甲神将快步冲了过来,重剑接连横斩,几无一合之敌。

片刻之后,逍遥园内连祁弘在内的四人尽数被杀。

他施施然擦了擦重剑,再摸出环首刀,将祁弘的头颅割下,拎在手里,笑道:“祁将军逃之何急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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