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第279章 狼人

第279章 狼人

首阳山脚下,有两个头戴斗笠、脖子上裹着破布的男子正坐在道路边。

十月底的天气太冷,他们缩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偶然间转动脖子,能看到他们皮肤上有着触目惊心的疤痕,乃烧伤后所留下的。

“郎君小心,有人来了。”

“嗯。”高尚低下头,拿出一枚胡饼。

他烧伤得非常严重,再不复以往的英俊。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伤势致使他高烧了一场,再也控制不了手指,总是颤抖个不停。

没了嘴唇,牙齿暴露在外,他艰难地咬了一口胡饼,咀嚼着。

一队人从他们面前赶路而过,为首的两人身披大氅,威风凛凛,正是薛白麾下的老凉、姜亥。

高尚连气都不敢喘,直到他们策马走远了,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喃喃道:“四十八人。”

“这里太危险了。”

田乾真伤势则轻得多,只有手臂与背部带着烧伤后留下的疤。被追杀那夜,他是在火势最烈的地方,攀过围墙把浑身起火的高尚拽出去的。

之后休整了四个月,高尚才遂渐恢复过来,田乾真本以为该回范阳了,高尚却打算去长安见刘骆谷,经过偃师,又停了几天。

高尚在诓公孙大娘时,完全没想过会被人追上,用了刘骆谷的令牌与身份,那是安禄山留在长安打听消息的密探。

他恢复之后立即打听,得知长安没有变故遂放心下来,心知一枚令牌也证明不了任何事,丝毫不会动摇圣人对府君的信任。

但今日观察到薛白调动人马,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担心薛白调人是冲着刘骆谷去的。”

田乾真艺高人胆大,问道:“我们跟上看看吗?”

高尚思忖着,目光先是看向西面,之后转向北方,最后道:“不,回范阳。”

他明知道薛白回了长安必会拿着在偃师得到的证据攻讦安禄山,但以他眼下的状态只怕阻止不了。

而且,在大唐官场中玩些小伎俩,殊无必要了。

两人走进树林,翻身上马,过程中高尚头上的斗笠掉落,显出一张丑陋、可怖的脸,他感到头上一凉,吓得一个激灵。

“郎君勿惊。”田乾真连忙将斗笠拾起,安慰道:“没人认得出郎君了。”

~~

长安,宣阳坊。

刁家兄弟随薛白吃的朝食是面油饼,坐在小摊边,看着万年县的差役们匆匆跑过,非常忙碌的样子。

如今连刁丙都知道杀韦会、任海川的幕后真凶是王焊了,万年县只差捉到人证就要拿人。毕竟他只是见过的世面少,不是傻,在村里还属于聪明的那种。

“万年尉好像快捉住真凶了,郎君要是慢了,被抢了功劳怎么办?”

“无妨。”薛白道:“查出来未必是功劳,得收拾得了局面。”

刁丙于是思忖着这话里的含义,刁庚方才没听清,问道:“还有面?到了长安,每天吃的朝食都不重样哩。”

悠哉悠哉地吃完朝食,薛白竟不去长安县衙署,而是往敦化坊去找颜家姐弟。

他与颜嫣说好了,趁着这段时间最闲,尽可能地陪她多玩玩。

今日韦芸却是不在,颜家的几个长辈也出去了,只有一个女管事带着颜嫣、颜頵在大堂上练字。

“阿兄来了!”

一见薛白,颜嫣眼眸一亮,当即起身想要过来,须臾想到自己是大姑娘了,理了理裙子,很淑女地行了个万福,眼神中的雀跃之色却是掩都掩不住。

颜頵平时是个小君子,高兴起来却完全不管不顾,催促着身边的小厮,嚷道:“快来快来,趁着阿娘不在,不管哪个,摆起来玩啊,汝等插标卖首之辈。”

最后这句话是薛白之前开的一个玩笑,他很喜欢,玩游戏时得说好多遍。

小半个时辰不到,韦芸回来时,颜頵正玩得认真。

“汝等插标卖首……阿娘,啊!阿爷?!”

薛白回头看去,只见颜真卿背着个行囊,风尘仆仆地赶了进来。他一直知道颜真卿快回来了,却不知具体时日。

“阿爷回来了。”颜嫣展露出甜甜的笑颜,上前道:“怎不派人提前说一声?女儿好去接阿爷。”

颜真卿脸上虽未笑,回家了自是欢欣,眉梢上的喜意扫去了疲惫之色,他瞪了颜頵一眼,应道:“接到公文便动身了,何必再派人说。”

说罢,他转向薛白,道:“你在偃师做得不好。”

“学生还需老师多加指点。”

众人坐下寒暄,先是述了别后离情,说起近况,颜真卿如今从监察御史升到了殿中侍御史。

之后,问起薛白在长安县的情况,不免提到了韦会的案子。

颜真卿听过,捋着赶路时被吹乱的胡须,沉吟道:“如此说来,王鉷是为了替王焊隐瞒,才让贾季邻杀了韦会?可若如你所猜测,王焊是中了杨国忠的圈套,何必杀人?”

薛白亦考虑过这个问题,道:“是,以王鉷的圣眷,大可直接向圣人禀明,圣人知晓王焊一向不太聪明,会信他是被人欺骗的。”

“你是如何看待的?”

也就是面对着颜真卿,薛白直接说出了他的看法。

“学生以为,王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王焊真的留下了一些解释不清的罪证。”

“若如此,时局又要动荡了。”颜真卿道:“此案还有疑点,老夫会去问一问贾季邻。”

此时,韦芸安排人端了热水进来,道:“好了,伱们师徒二人,才见面就聊这些公务,也不谈谈家事。”

她想说的是薛白与颜嫣的婚事,说话间挥手便要颜嫣退下去。

颜嫣是想听的,扁扁嘴,万福告退,不情不愿地往外挪步。

“家事。”颜真卿语气一沉,严肃了几分,指了指桌上的各种游戏用的小物件,道:“你等不上衙、不读书,于此玩闹,可知错了?!”

颜嫣正支着耳朵想听听阿爷对家事的安排,闻言当即加快脚步,一溜烟地跑出门去。

她跑出去之后,回眸看向薛白,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薛白与她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向颜真卿执礼,道:“老师的教诲,学生深有感悟,正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学生往后一定谨记。”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颜真卿重复念了一遍,点头不已,道:“难为你有这般思考,说得好。”

听到了如此振聋发聩的佳句,他没有再怪薛白。

颜頵无比惊讶,抬起头看向薛白,感到万分佩服,却想到薛白轻而易举一句话就脱身解围,不再与他共患难了。

“你呢?!”颜真卿一指颜頵,板着脸教训道:“你就是那荒于嬉。”

“孩儿错了。”

“为父听说你还夜里不睡,偷偷到院里捉蛐蛐,如此贪玩荒诞,往后能成器吗?”

“孩儿……”

颜頵不知所措,看向薛白。

薛白正爱莫能助,有婢女匆匆跑过来,禀道:“阿郎,娘子,有位内官来找薛郎。”

颜真卿眉头一皱,道:“你又惹何事了?”

韦芸亦是脸色一变,想到张去逸与薛白之间的过节。

“那位内官很着急,称圣人召薛郎入宫……狼人杀。”

~~

吴怀实没有在薛白献宝一事上做手脚,李隆基很快就感受到了那些游戏的乐趣所在。

他聪明,也一向是擅于玩乐的。

也就是如今大唐正是国力鼎盛,臣民对这位圣人极尽美化赞美,把嬉闹称为风流,把荒诞当作率性。唯有薛白知道,命运到最后给了李隆基公正的评价。

薛白如今当了官,不愿意陪李隆基玩乐,只负责教导、解释。

圣人当然是不缺狎臣的,王准、贾昌之流都在,杨国忠也不顾大臣体统,凑在其中。

上次与杨国忠一起出宫的瘦小老道长也在,名叫李遐周,据说是真有道法的。

宴到中途,高力士还捧出一个匣子,里面盛着一枚丹药,李隆基随手接过,含水服了。

薛白知道李隆基一直有服丹药的,但这位圣人在炼丹一事上也确实有水平,至今还未吃出什么恶果来。

“真人的丹炼得好,朕近来亦觉神清气爽。”李隆基咽下丹药,随口吩咐了几句,再次重赏了李遐周。

李遐周虽不如一些道长仙风道骨,在圣人面前却毫无献媚之态,淡淡应道:“圣人谬赞了。”

“右相近来染疾在身,道长若得空,可为他治一治。”

“是,可让右相到玄都观来。”李遐周应道。

他态度平淡,竟是连圣人、右相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薛白此时才知道为何这次回长安,李林甫没有请他相见,原是病了。

病了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薛白在偃师时也病过,奈何李林甫仇家太多,连病了都不敢声张。

~~

次日,玄都观。

崇业坊中金吾静街,百姓避走,因右相来谒见李遐周了。

“咳咳咳。”

李林甫披着大氅,由李岫搀扶着走下马车,他其实病得不算重,就是天气转凉,加上劳累过度,染了风寒。另一方面,他也有趁养病静看杨国忠与王鉷斗争的心思。

是因圣人关心,他才来见见李遐周。

“右相,薛白也在客堂,是否将他驱出去?”

“竖子想来看本相笑话。”李林甫以己度人,喃喃自语道:“他巴不得本相病死,可惜要失望了,留着他。”

“喏。”

步入客堂,果然见薛白坐在那。

李林甫于是不让李岫相扶,迈步走进去,虽被香线的气味呛了一下,却是强忍着不咳。

他并不理会薛白,只与李遐周见礼,道:“本相身体不适,厚颜请道长诊治。”

李遐周目光灼灼打量着李林甫,应道:“右相不过略有小疾,无碍。”

“多谢道长。”

“比起偶感风寒,右相更该担心的是家小吧。”

“道长何意?”

李遐周闭上眼,掐指算着,喃喃道:“右相存,则家族安泰;右相殁,则家门不存。眼下早作准备,尚未晚也。”

“是吗?”李林甫当即冷了脸,瞥向薛白,眼神不悦。

李岫则是大惊失色,连忙行礼,请李遐周解救。李遐周这才睁开眼,笑道:“戏言而已,十郎不必介意。”

“这……”

待李林甫离开了玄都观,反手便给了李岫轻轻一巴掌。

“废物,一个只会给圣人挂兴阳蜈蚣袋的江湖术士,你向他求情?薛白收买他来诓你,这都看不出吗?”

李岫挨了一巴掌,不敢做声。

过了一会,他不由好奇起来,问道:“何谓‘兴阳蜈蚣袋’?”

李林甫懒得回答,淡淡道:“问唾壶。”

~~

傍晚,太府少卿杨国忠、刑部尚书萧隐之、万年县令冯用之等人,皆被招到了右相府。

李林甫病中不见客,由李岫引众人到堂上说话。

“国舅,我有一个问题……何谓‘兴阳蜈蚣袋’?”

杨国忠闻言朗笑,道:“蜈蚣去头、足,碾为细末,配甘草三分、甘遂三分,以及几味药材,以绢裹盛于袋中,系于胯下,三至七日,可使你那话且大且长,久战不怯。”

“真的?”

“十郎试试便知,这可是价值万金的宝贝,我这紫袍便有它的一分大功劳。”

说话间,杨国忠回头看了一眼,见无旁人,遂拿出一个锦囊递在李岫手中,叮嘱道:“此事万分机密,我正是献上此宝物,方得圣人倚重,唯独对十郎明言,便是薛白也不知我如何一步登天,你独自享用,莫叫人知。”

“国舅放心,你知我知,绝不入第三人之耳。”

李岫有些感动,接过那锦囊一看,见上面有些黄渍。他世家子弟的毛病发作,不由显出些为难之色。

“这是……用过的?”

“诶,只是药渗出来了。”杨国忠道:“还有功法,我教你。”

“如此万金之法门,国舅愿倾囊相授?”

“十郎与我虽不是兄弟,但胜似兄弟!”

李林甫这一病,已经让一些人意识到了李岫的重要性,杨国忠毫不吝啬,道:“用药后,意守下元气,正身端坐,存神定气,呐津吐气,以意下沉丹田直至要处,如此三十余周天,再以手持握,左右拍腿,各九九八十一下。”

这一套功法,杨国忠背得很熟。他已经完全摸透了在这大唐,最快的升官之法是什么。

“三七日,观形势完备,舒展长大,粗不可言,其龟苍老,不须用药以固定元阳,已可入炉采战,取胜无厌。”

两人谈过此事,进入大堂,只见萧隐之、冯用之、杨光翙等人都已经在等了。

“国舅。”

“右相就不听了,说吧。”

“喏。”冯用之执礼道:“万年县已拿到了王焊指使家仆杀人的人证、物证,只要命令一下,随时可拿下王焊。”

杨国忠又转向杨光翙,问道:“你那边呢?”

“回国舅,王鉷与薛白已见过面了,一定是打算合作把罪名推到安禄山头上。”

“好!”杨国忠昂然道:“我会把证据递给圣人,由圣人亲自下旨,捉拿王焊。”

他登上高位之后,还是初次设局对付朝中重臣,既得意又紧张。

“你们放心,王焊是真要造反,并非我栽赃他。说来,你们或许不信,任海川与我说时,我亦是吃了一惊,王焊此人,哈,可谓是‘非比寻常’啊……”

~~

次日是十一月初一。

薛白是天宝五载的十一月来到这大唐的,转眼已是三年。

他从屋中出来,听风吹响檐角的铃铛,感到一阵寒意,喃喃道:“要下雪了。”

据他得到的消息,崔祐甫又缉拿到了几个关键证人,他预感到今日长安又要引发一场大案。

到了前院,刁氏兄弟已经备好马了,他们打算去敦化坊接颜真卿,一起到长安县衙再找贾季邻聊一聊。朝食就在长安县衙附近吃羊肉汤面。

还未出发,大清早的,却有一队人已等在薛府门外,却是张去逸派来的人。

“薛县尉回京这么久,不打算给张家一个交代吗?”

“不知张公有何吩咐?”

“不为难薛县尉,随我们去见见阿郎便是,圣人表亲,这点面子想必还是有的?”

薛白猜想,张去逸选在今日要见自己,该不是巧合。

他遂招过刁丙,小声吩咐道:“你去与老师说一声,再随他去长安县衙,我去一趟张府。”

“郎君可会有危险?”

“这里是长安,有刁庚护送我足够了。”

刁庚拍了拍胸膛,昂了昂头。

……

颁政坊,上柱国府邸前金吾卫立戟执守。

薛白步入大堂,只见到张去逸正坐在一张榻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上泛着灰败之色。

张去逸是李隆基的表弟,今年才五十七岁,看起来身体却远不如李隆基。

“老夫几个女儿、女婿多与薛郎打交道,老夫却少有机会与薛郎结交,今日终于是见到了。”

“能瞻仰张公,是我的荣幸。”

“你猜猜,老夫找你来,是为了何事?”

薛白道:“我在偃师,举止无状,借了张家之名,毁了张三娘子声誉,当向张家赔个不是。”

“你还知道。”张去逸勉力支起身,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十分为难,“你得罪了张家,打算如何赔罪?”

“不知张公有何要求?”

张去逸早有准备,毫不拖泥带水,道:“退了与颜家的婚事,娶我家三娘。”

“恕难从命。”

“咳咳咳……老夫之所以今日招你来,不是与你商量的。你是聪明人,该知自己又有麻烦了。”

薛白问道:“韦会案?你们打算除掉王鉷,连带着把我也一起除掉?”

“不是我们。”张去逸摇了摇头,“老夫这一辈子,除了选女婿,从来没参与过权争,老夫锡羡煌煌,生来便是贵胄,不必除掉谁。”

“但张公知晓?”

“有人找过老夫,希望老夫帮忙一道除掉你,但老夫惜才,更想让你当张家的女婿。”

薛白道:“谁?”

张去逸灰败的脸上浮起笑容,意思很明显,薛白都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当然不会回答薛白的问题。

“太子良娣怀胎十月,很快就要生了。”

朝中没几个人知道,李亨、张汀被幽禁在宫中,还生了一个孩子。

张去逸思忖着,喃喃道:“若是个男孩,老夫希望有人能帮帮他。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可以娶三娘。”

“方才说过了,恕难从命。”

“随你考虑,你得罪了太多人,杨銛一死,你往后在朝堂上的路会很难走,必须交好一方,冰释前嫌。”

薛白其实能从这些话里隐隐猜出一点东西,而且他相信张去逸所言。

张去逸虽与他有过节,但没有参与这次的案子。

那么,能把王鉷逼到这种地步,狼人不止一个。

显然还有人在配合着杨国忠,如此,才能保证在关键时候把他薛白与王鉷一起陷害了。

贾季邻这个状元,原来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糊涂。

~~

长安县衙。

令廨中,颜真卿看了一眼那尊送子观音,只见炉上还点着香线。

“县令的善举行得还不够吗?”

“不提了。”贾季邻摆摆手,苦笑道:“许是命中注定吧,我这一生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就不强求了。”

“今日来,我想问问韦会案。”颜真卿道。

“这又是一桩无奈之事啊,我奉命行事,没想到惹上了大麻烦,还是薛郎提醒我……”

“县令是状元出身。”

颜真卿打断了一句,又道:“看在共事的情份上,彼此知无不言如何?县令是故意杀了韦会,陷害王鉷?”

贾季邻滞愣了片刻,叹了一口气,神色反而轻松下来。

“是。”

“为何?”

“王鉷绝非好人,称大唐最十恶不赦之人亦不为过,除掉他,亦是我的善行之一。”

颜真卿看了贾季邻一会儿,相信这一部分原因是真的,但原因绝不止这些。

“是李林甫让你这么做的?”

“清臣近年不在长安,不知朝中形势不同了。”贾季邻道:“右相只做了一件事,即推举了杨国忠代替杨銛。一则,杨国忠是含过他的痰的唾壶,不会比杨銛对相位的威胁更大;二则,可使杨党分崩离析,薛白的诡计再也不能施展;三则,杨国忠一旦上位,势必疯咬王鉷,这些年,王鉷势力渐大,确已威胁到右相了。”

说着,他反问道:“看出来了吗?右相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索斗鸡不好斗了?”颜真卿道。

李林甫还是好斗的,斗倒了王鉷,只怕还要斗杨国忠。但确实与以前有一点差别,锐气不如以往了。

“这次,右相用的是以静制动,坐看两虎相争的策略。”贾季邻道:“右相让我配合杨国忠,但……我看这朝堂,往后真会由杨国忠宰执啊。”

“不看好王鉷?”

贾季邻摇了摇头,道:“清臣猜猜,我为何抛弃王鉷?他是御史大夫、京兆尹,是我的官长,这些年我一向是听他的号令行事。”

“你方才说了,他十恶不赦。”

“是啊,他连战死士卒的家属都要盘剥,恶贯满盈。但,可笑的是,他对他那个傻弟弟、蠢儿子却无比的心软。”贾季邻道:“韦会一事,我便看透了他,他让我吓一吓韦会,让韦会闭嘴。当时我便劝过他,只要舍掉王焊,他便没有任何破绽。”

颜真卿虽鄙夷,还是道:“不错,以王鉷的圣眷,王焊、王准是他唯一的弱点。”

“名声败坏到那地步了,却在这种事上心软,我当时便知,他一定斗不过右相与杨国忠。”贾季邻道:“于是,我故意让魏昶杀死韦会,故意让人报信,使王繇到宫中告状,故意不压住王繇闹事,为的就是让王焊犯的事再不能隐藏。”

“他犯了何事?”

“他让任海川给他卜了一卦,算他有没有皇帝之气;他蓄养死士,图谋不轨;骊山刺驾,那些妖贼进入华清宫,确与他有关;他还要引任海川入宫,毒死圣人。”

颜真卿不解,问道:“为何如此?何人蛊惑他所为?”

“没有人,杨国忠也很惊讶。”

“必然有人蛊惑他。”

“无论如何,此案不是栽赃,我们所做的只是把案子闹大,让王鉷这个京兆尹无法再包庇他。”

颜真卿皱眉苦思着,再问道:“薛白呢?”

“薛白得罪了安禄山,几至不死不休了,安禄山留在长安的人与杨国忠合作了,会栽赃薛白与王鉷勾结,一起除掉。”

“这人是谁?”

“该是叫……刘骆谷,此人虽无官职,却与长安达官贵胄往来,出入公卿府邸无禁。”

说罢,贾季邻疲倦地揉了揉头,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附郭县令不好当啊。我信清臣的人品,今日所言,万不可说是我告诉你的。”

“放心。”

颜真卿得到了想要的消息,站起身,之后又问道:“你们何时对王鉷出手?”

“清臣回来的虽及时,但做不了什么了。”贾季邻道:“就在今日,杨国忠已经入宫了。”

~~

“杨国忠已经进宫了。”张去逸看着薛白,缓缓道:“王鉷临死前却还把你拉上船,合力对付安禄山。你的处境很危险,而你现在正在老夫府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在老夫府上,恰恰是能救命的。”

薛白道:“但我对圣人说的是实话,安禄山真的要反。”

张去逸看得很透彻,叹道:“但,也都是党同伐异的理由而已,谁还真能造反不成?”

“是啊。”

薛白心想,这几年从韦坚、皇甫惟明、杨慎矜,一直到王焊,谋反大罪定了一次又一次,朝中重臣们却还没民间的妖贼有种,每次都是光说不练,气氛太沉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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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85.第280章 隐藏

第280章 隐藏

兴庆宫外,邢縡站在王准的车驾边等候着,目光看着杨国忠走进了宫门。

过了一会儿,王准出来,说说笑笑地与贾昌告了别之后,走到了邢縡面前,讶道:“有事找我?”

“喝酒?”

“不,累了,陪圣人宴饮了一夜。”

邢縡这才将目光从杨国忠的车驾上移开,道:“唾壶方才进去,你遇到他了吗?”

“擦肩而过,闻到了一股臭痰味。”王准嘻皮笑脸道。

“不知唾壶此时入宫做甚?”邢縡问道。

“无非是告刁状,他想对付我阿爷,但他没这个能耐。”王准道,“可知圣人为何信任我与阿爷?”

“为何?”

“因为我们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啊。”王准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邢縡笑着点了点头。

王鉷父子就是十足混蛋,没有半点操守,恰是如此,圣人对他们也没别的要求,敛财、玩乐足矣,所以驸马王繇的小伎俩伤害不了王准。

但如果是谋反之罪呢?

邢縡分明知道一些事,但没有与王准说,两人只是如平常一样约定好明日一起去南曲喝酒。

“那就明日再喝,今日我先去找你阿叔。”

“好,明日一定赴约,让你见识我新学的兴阳功法。”王准挥手而去,身影十分潇洒。

邢縡脸上还挂着狐朋狗友的笑容,目送他远去。

……

王焊的宅院离京兆府不算远,邢縡进了光德坊,拐入了一条小巷,却见前方有个高大的汉子正抱着手臂、倚墙而站,颇慵懒的样子,正是刘骆谷。

邢縡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四下看了看,看有无旁人过来。

“不用看了,唾壶派来盯王焊的人都被我收拾了。”

刘骆谷是河北涿州人,以前是范阳军中的小校将,如今多年不沾鞍马,发福得厉害,他骨架大,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大骆驼。

尤其是他的下巴是歪的,说话时往左右摆动,仿佛随时要朝人吐口水一般。

邢縡道:“唾壶入宫了,今日就会拿下王焊。”

“拿下就拿下吧。”刘骆谷道:“不除掉王鉷,他就要把造反的逆罪推到府君身上。”

“我们呢?离开长安?”

“不。”刘骆谷眼中闪动精光,道:“既然是两虎相争,顺带把唾壶除了。”

当年王鉷、杨国忠联手抢了安禄山的御史大夫之位,如今刘骆谷便打算把这两人都除了,往后朝中唯有李林甫一手遮天,自会支持安禄山,以期武力阻止李亨继位。

“除掉唾壶?”

“杀,让王焊举事,顺带把陈希烈、薛白一起杀了。”

邢縡问道:“来真的?”

“唾壶此时只怕还以为他智计百出,当给他尝尝狗急跳墙的滋味。”刘骆谷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狞笑道:“伱去,给王焊出谋划策。”

邢縡不太愿意,但没办法。

开元二十五年他阿爷邢璹出使新罗,回程时杀死百余海商,掠夺货物,实则是与安禄山一起做的。那时安禄山只是一个偏将、张守珪的义子,到炭山迎接邢璹,两人用血淋淋的头颅成就了情谊,却也使邢璹如今不得不受安禄山的裹挟。

“好,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

“放心。”刘骆谷道:“等唾壶带人来捉拿王焊,除掉他,再杀入尚书省除掉陈希烈。哦,还有个薛白,在颁政坊张宅,我去办……”

~~

邢縡离开小巷,走向王焊的宅院。

说到王焊,长安城很多人都认为王鉷这个弟弟是个蠢货,但邢縡以为不然,他认为王焊只是不太融入世俗而已,实则有着非常聪明、执着的一面。

这些话,是他以前拿来哄王焊的,久而久之,他自己都信了。

在这个只在乎名与利的长安城里活得太久了,终日被当成一事无成的败家子,邢縡有时候觉得,与王焊这个疯子在一起,更能感受到振奋。

他穿过一重重院门,走过长廊,隐隐地听到了有人在唱歌。

“圣母煌煌,抚临四方;圣母神皇,肃肃在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没有人拦着邢縡,任由他走进正房。

推开门,王焊正坐在地上,上身只披着件金色的绸缎,下面却没有穿袴裤,光着两条腿,仰着头,以一种欲仙欲死的姿态在唱着歌。

“王公?”

“你来了,我梦到则天大圣皇帝媾我了,她狠狠地媾了我。”

邢縡停下脚步,看着地毯上的渍痕陷入了沉思。

王焊大笑着站起身来,挥舞着双手,问道:“你没看到吗?你看不到,因为只有我才是真命天子,我不需要兴阳蜈蚣袋!”

“哈。”

这些话以前还是邢縡告诉王焊的,倒没想到王焊如今形成了其独有的法统。

“李三郎是不孝子孙,所以则天大圣皇帝选中了我!”

王焊的手掌打开,也不知在空中抚摸着什么,脸上带着癫狂的表情。

“知道吗?”邢縡道:“唾壶发现了你的身份,很快就要来捉拿你。”

“我干翻他,正好,我受够了这虚假的盛世。”王焊用力一挥手,喊道:“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那我们就……召集人手,准备动手?”

“动手。”王焊很果绝,甚至还摆出了一副坚毅的神色,“欲谋大事,何惜此身。”

~~

兴庆宫,李隆基听了杨国忠的禀报,不由笑了起来。

“这是朕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笑话。”

“陛下,臣绝无虚言。”

杨国忠难得很郑重,道:“骊山大案,陛下命臣暗中查访。臣不敢懈怠,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最后发现那些妖贼之所以能进入华清宫,与王焊脱不了干系,甚至刘化就是王准举荐的。”

“够了,当朕不知你揣的是何心思吗?”

“请陛下容臣呈上证据。”杨国忠道,“臣虽有无赖之名,却不敢在这等大事上说谎。”

很快,一份图谶便被呈了上来。

“崇真观的道士任海川曾被王焊请入府中,谈的却不是道学,王焊让任海川看他是否有王者之气,这是当时的图谶,上面王焊亲笔写下的生辰,以及一个‘煌’,他说,他这‘焊’只差一撇一横便可以火德为皇……”

李隆基原本是漫不经心的姿态,见了这图谶,眼睛一眯,一股杀气溢起,似包含了雷霆万钧之怒。

这位圣人非常忌讳图谶,从这些年每一桩谋反大案的罪名第一条都是“妄称图谶”即可看出这一点。

杨国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道:“王焊还想让王准举荐任海川入宫献药,想要……毒害陛下。任海川吓坏了,逃到韦会家中,说了此事,让韦会助他逃跑,没想到两人都遭了王鉷的毒手,此事,长安、万年两县皆已查出实证。”

终于说完,杨国忠舒了一口长气,感受着圣人的怒气。

果然,李隆基语气森然地开了口。

“立刻拿下王焊。”

“臣领旨。”

杨国忠等了一会儿,应下,之后小心翼翼道:“臣请,一并拿下王鉷。”

然而,李隆基竟是沉思着,缓缓道:“不,朕信王鉷,传旨,命王鉷率京兆府差役,随杨国忠一道办案,捉拿王焊。”

“这……”

杨国忠呆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在这种证据齐全的情况下圣人竟然还会相信王鉷,到底王鉷给圣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接着,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是一千万贯的花销,是真金白银带来的信任。

他在他最擅长的敛财之事上都还没能击败王鉷,可悲……圣人难道就只在乎享乐,不在乎谁才是真的忠心耿耿吗?

高力士却更明白李隆基的心意,此时让京兆尹王鉷去捉拿王焊,既是一种考验,也不会让事情闹得太过难堪。

“杨少卿,还不领旨?”高力士出言提醒道:“弟弟犯了错,让兄长去教训,这是家事,有何不解?”

“是,是,臣领旨,一定与王鉷合力,不让事态扩大。”

高力士则安排宦官,吩吩道:“召王鉷觐见!”

眼见都到了这个关头了,圣人还要先见王鉷,杨国忠不由心乱。

他运筹帷幄,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目的就是为了对付王鉷,可现在收网了,捞起来的却是王焊这一个小虾米,何用?当再想个办法,看如何能牵连到王鉷才行……

就杨国忠的计划而言,这是今日第一个意外,他得做出些临时应对了。

焦虑地等了一阵子,王鉷才匆匆赶来,听闻王焊谋逆一事,大惊失措,跪倒在地,推托不知。

“请陛下明鉴,臣追查骊山大案,认为安禄山留在长安的进贡使者刘骆谷十分可疑,正是他与在偃师收买妖贼的高崇有所联系……”

“陛下!”杨国忠及时打断,道:“王鉷见事情败漏,只好学薛白的说辞!”

他声音大,同时迅速思考着,当机立断,出卖了邢縡,那反正不是他的人。

“陛下,臣看王鉷狡辩,还想到一个关键人物,此人乃是邢璹之子邢縡,与王鉷、王焊、王准来往密切,此人也十分可疑。”

王鉷忙道:“臣好下围棋,邢縡亦擅棋,因此见过几次,仅此而已……”

“够了。”

李隆基要听的不是这些扯皮,他信任王鉷,但更信任安禄山,淡淡道:“朕让你捉拿王焊,能否做到?”

王鉷愣了愣,无可奈何,只好执礼应道:“臣,领旨。”

时间已过了午时,终于定下了捉拿王焊、邢縡之事。

看着两个重臣退下,李隆基懒懒问道:“高将军以为,是真有谋逆还是又开始党同伐异了?”

高力士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一个他不太喜欢听的回答。

“若没有骊山刺驾,老奴便敢确定这次是杨国忠在排除异己。”

李隆基听了,有些不太高兴。

至此时,众人都觉得今日只是一场简单的捉捕,须知天宝五载,就连节度使皇甫惟明都是束手就擒。

~~

王鉷以京兆尹之名,召集了京兆府与长安、万年两县的捉不良人。

万年县来的是县尉崔祐甫、捉不良帅薛荣先;长安县来的却是贾季邻,带着捉不良帅魏昶。

王鉷有种直觉,意识到贾季邻很不对劲,问道:“长安尉薛白何在?”

“他被张公请到府中去了。”

王鉷本就古板的脸色更加阴翳了,薛白是他如今难得能找到的盟友,在这关键时刻却是被控制住了。

偏他被杨国忠盯着,根本不能有任何异动,遂道:“出发。”

他不在乎带多少人,王焊是他的弟弟,只需要一句话他就能让王焊就擒,到时他自会再想办法帮忙开脱。

而在王鉷身后,杨国忠招过贾季邻,低声道:“王鉷狡猾如狐,还在迷惑圣人。今日重要的不是王焊,而是拿到王鉷的罪证。”

贾季邻脑中还在想着与颜真卿的对话,却没有说出来,只点头道:“是,下官明白。”

“见机行事……”

众人各怀心思,走向王焊的宅院,迎面恰好见王焊宅院的大门打开,走出三十余名大汉,或持刀,或持盾,这便罢了,其中竟还有几人持的是弓。

一众捉不良人全都愣了一下,虽说是来拿反贼,但他们其实并没有当一回事。

“嗖!”

还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一支箭矢激射而来,径直将一名捉不良人射倒在地。

“真造反了?!”

“杀!”

~~

午后,薛白陪张去逸在府中吃了些简单的菜肴。

他不急着走,虽明知长安城今日又有大变故。

“这次回长安,很不自在吧?”张去逸慢吞吞地拿手帕擦着嘴,认为薛白是被他控制在张府,道:“等老夫放你走时,杨国忠已当权,他如今是朝中最想杀你之人。”

薛白没回答,反正不打算娶张三小娘子,坐在堂上闭目养神,默默等待着。

张去逸心情不错,像他这样的老人,难得有个看得顺眼、往后还可能成为家人的年轻人陪他打发时间,他很满意。

朝政之事也不聊了,只说些家事,说他过了四十岁才生下小女儿,如何如何疼爱,本是恨不得张三娘一辈子都不嫁人,但如今他身体不好,不得不在离世前为女儿挑选一个好夫婿。

正说着,忽然有下人跑进堂中。

“阿郎,出事了!”

“说。”张去逸知道这是杨国忠开始对付王鉷了,遂直接让下人当着薛白的面说。

“是,是,王焊真反了,在长安城内射杀官差!”

“什么?咳咳咳……如何回事?”

“杨国忠、王鉷才到王焊府前,其中便杀出一队人来,直接就放箭……”

薛白这才睁开眼,微微有些讶异,听这情形,看来王焊竟真有些魄力。

他刚才还以为动手的是他的人呢。

~~

刘骆谷不急不缓地走着,进了颁政坊。

虽是范阳将领出身,他身边只带了两个普通随从,他在长安行事,凭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靠山与钱财。

他有一个不是官职的名头,叫“进贡使”,简单来说,就是安禄山派到长安来送礼的。

一封拜帖与一串钱币被递到了门房手里,刘骆谷道:“烦请转告张公一声,刘骆谷来访。”

他与张去逸约定好了,薛白若不答应张家的要求,便将他带走,以他对薛白的了解,其人根本是不会答应的。

“请进。”

刘骆谷走进前院,只见一个大汉正站在院中,那是薛白的护卫刁庚。

他打探过薛白,很了解安禄山这位“小舅舅”,薛白却只怕还不知道他这个人。

刁庚正在对着大堂方向张望,回头见了刘骆谷,上下打量着,竟是喃喃了一句。

“骆驼?”

刘骆谷一愣,预感到了有哪里不对。

他身材高大,又代安禄山在长安与公卿往来,打探消息,确实是有人私下称他为“骆驼”,但,薛白的一个护卫怎么会知道?

薛白从何时起竟已经盯上自己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刘骆谷回过头看去,只见有四个大汉赶来,手里持的是刀,加速脚步向他冲了过来。

他猜这一定是薛白的人,偷偷跟踪了他,或者是暗中保护着薛白。但能如何?这里是长安,是上柱国张公的府邸,薛白还能派人杀人吗?

“尔等何人?!”张府门前的金吾卫大喝道:“不许过来!”

下一刻,那些持刀而来的大汉中有人竟是大喝道:“将军接刀!杀了薛白!”

一柄刀被抛了过来,从那些金吾卫头上抛过,穿过高高的大门,落在刘骆谷脚边,使刘骆谷不由一愣。

门外的大汉还在喊叫,用的是胡人的口音,道:“薛白敢诬陷府君,将军快去杀了他!”

很快,他们与守卫的金吾卫战在一起。

刘骆谷这才从诧异中回过神来,开口要解释,喊道:“你们不是范阳……”

“狗贼安敢?!”

一道人影已飞扑过来,去拾地上的刀,那是刁庚。

刘骆谷知道刁庚捡起刀就要杀了自己,再也顾不得别的,抬脚一踹,将这乡下汉子踹飞出去,此时脑子里还有怒骂“啖狗肠,栽赃我?!”

刁庚被一脚踹开,手却已握住了那把刀,奋力一劈,砍伤了刘骆谷的大腿。

但刘骆谷边军将领出身,打斗经验更足,已大步赶上,迅速一脚踩住刁庚持刀的手,脚底如磨盘一般左右转动,要踩裂他的指骨。

“啊!”

刁庚巨痛,狠劲上来,另一只手直接就往刘骆谷胯下掏。

他不是军中出身,能在这世道活下来,全是下三滥的手段。

“去死!”

刘骆谷吃痛之下,俯身便要掐刁庚的脖子。

“噗。”

有人砍了他一刀。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去,只见是一个金吾卫,正一脸慌张地看着他。

被刘骆谷那凶神恶煞的眼神一瞪,那金吾卫吓得连连后撤,因身上披着盔甲,还仰面摔倒在地。

“你他娘。”刘骆谷道,“都说不是……”

“噗。”

“噗噗噗噗。”

刁庚已奋力将手从刘骆谷脚下拔出来,拿着那刀一阵猛捅,生怕刘骆谷说出话来。

“反贼!你这个反贼!”

一边捅,刁庚一边奋声大喊。

刘骆谷再张嘴,未等出声,满嘴的血已经流了出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弥留之际却还看到有人从后院走过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英挺男子,肯定是薛白。

这次见面与刘骆谷想象中不一样,他原本都想好了要怎么说了……

“初次相见,鄙人刘骆谷,安府君留在长安接小舅舅的,你是想去范阳,还是我带你的头颅去范阳?”

但,真是啖了狗肠,居然有人在长安这个地方动刀,简直是反贼。

真他娘的,在长安遇到了反贼……

“嘭。”

一具高大壮硕的尸体倒在地上,门外,那四名被金吾卫逼得连连败退的大汉见状,抛下刀就逃。

薛白上前扶起刁庚,转头看向张去逸,质问道:“这便是张公要将我扣留在此的原因吗?!”

这声喝问不算大声,但是铿锵有力。

此事之后,他与张去逸之间的债便可两清了。他得罪过张家,但张家也需他配合解释今日之事。

然而,

张去逸正由两个仆婢搀扶着站在那,眼睛一瞪,张嘴想要说话。

“呃……”

薛白目光一凝,眼睁睁地看着张去逸的表情就此僵住,那双本就灰败的眼睛神彩尽去。

一条生命就此老死,半点也不由人。

“阿郎?!”

“薛郎你……”有张家下人惊呼道。

张去逸死了,竟是被薛白一句质问气死了?

刁庚咽了咽口水,不由慌乱,他知道郎君的计划出了岔子了。

下一刻,院中响起一句怒叱。

薛白喝道:“安禄山贼子!派人吓倒了张公!”

~~

光德坊有一间尼姑庙,名为光德寺,本是高宗朝名臣刘仁轨的宅院,他死后女眷出家为尼,家宅就改为了寺庙。

寺庙里有座小塔,达奚盈盈正站在塔上看光德坊发生的一切。

待看到远处的双方人马发生冲突,她便吹响了一枚哨子。

很快,一队人离开了光德寺,往冲突发生之处迂回包夹过去,这一队才是薛白的人,准备浑水摸鱼。

……

与此同时,王焊的宅门前已经厮杀起来。

一名邢縡手下的死士张弓搭箭,眯起一只眼,盯着王鉷,正要放箭。

下一刻,王焊已一把将他的手摁下,喝道:“不许伤了我阿兄!”

“传令下去,不许伤我阿兄。”

“杀了唾壶!”邢縡连连大喊,“杀了唾壶!”

那边,王鉷却也在大喊,道:“阿焊,你立即给我住手!我知道你是被裹挟的,现在投降,我还能为你求情!”

双方这些喊话渐渐改变了场上的局势,死士们主要的攻势转向了杨国忠。

杨国忠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妙。

“国舅,危险啊。”杨光翙悄悄拉过杨国忠,低声道:“下官看王鉷、王焊兄弟有勾结的可能,若是他们合力围杀国舅……”

“走。”

杨国忠没有一丝一毫地拖泥带水,当即作了决定。

“立刻保护我走!”

……

那边,老凉、姜亥蒙着脸大步赶来,冷眼扫了扫面前那混乱的形势,毫不犹豫便上前,对着杨国忠的手下就杀了过去。

“刘将军让我们来帮忙!”

随着这一句喊,邢縡当即激动起来,抬手一指,喊道:“杀了唾壶!”

“杀唾壶!”

姜亥正是冲着杨国忠来的。

他虽不明白为何郎君名单上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不久前还称兄道弟的杨国忠,但只管执行,手执陌刀,杀入人群中,挥刀便砍。

这些长安的差役根本不敢死战,很快便被杀退。

然而,姜亥转头四看,却不见杨国忠的身影。

“娘的,走得掉吗?”

老凉则不急着杀人,而是披着甲在混乱之中快步而走,每见到地上有一个死士的尸体便俯身下去。

“兄弟,还能起来吗?”

说话间,老凉迅速伸手往尸体怀中放些东西。

算不上什么,都是高崇留下的,寄托着对范阳的思念的小物件而已。

正在此时,忽然响起了马蹄声,他不用看,只需要听,就知道这是禁军来了。

“撤!”

老凉毫不犹豫就拽过姜亥,道:“办完了,走!”

他原本就没有冒险的打算,他们是来煽风点火的。于是这一队人撤得最快,迅速撤走。

“拿下他们!”

四百龙武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一员将领气势汹汹,一马当先。

“龙武军中郎将陈知训在此!不许走了一个贼子!”

老凉驱赶着手下人撤退,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意识到,这位龙武军中郎将还是没把这场谋逆当一回事,语气里带着骄横。

这些生活在长安的人,像是永远不能接受大唐已经乱象丛生了。

若不能一扫这沉闷,他回来的意义何在?

老凉于是俯身拾起一把弓,张弓搭箭,瞄向了那策马冲来的龙武军中郎将陈知训。

他屏神静气,无视了奔马的速度,无视了身边混乱的人群。

“嗖。”

一箭射出,马嘶声响。

“咴!”

邢縡回头一看,赫然见到那威风凛凛的金甲将军重重栽下马背,轰然撞在地上。

他顿时激动起来,知道安大府派了精锐来了,当即信心大增,鼓舞着他手下的死士。

“走,杀陈希烈!”

~~

“快,请大夫,请御医来!”

薛白还在张府,张罗着救治张去逸,虽然他明知道张去逸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混乱中,有伙计赶来,以长安县吏的口吻喊道:“县尉,出事了。”

“何事?”

已没有人拦着薛白,他遂走出张府,听那伙计附耳禀报。

“暂时还没找到杨国忠,但已添了一把火。”

“无妨。”薛白道,“安全最重要。”

于他而言,他已经破局了,李隆基会知道他才是对的,没人能再栽赃他与王鉷勾结。

“去吧。”

薛白挥退手下,转身回到张府,脸上再次显出着急的神情,喝问道:“大夫来了没有?!”

过程中,他想到自己那个关于狼人杀的梦,但其实这一局只有一个狼人,一边杀人、一边掩饰谋朝篡位的野心——那就是他本人。

他得隐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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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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