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第1859章 传檄而定

第1859章 传檄而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是十万头猪,叛军一天也抓不完!”

翊坤宫中,陡闻噩耗的万历如丧考妣。

其实他应该庆幸自己的英明,还好没有御驾亲征,不然运气好就是高粱河车神第二,运气差就是堡宗第二。

但这时候,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逃避这惨淡的人生,便躺在郑贵妃的怀里,一动不动,也不思考,只反复嘟囔着:“这不是真的,朕一定是在做噩梦,睡醒了就没事儿了……”

三河之战最大作用,还不是一举全歼了万历皇帝的王牌部队三大营。而是毁灭性的打击了,朱明皇朝自上至下的抵抗意志。

此役,朱翊钧倾尽所有,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以十倍之精兵围攻一万子弟兵,却被一战全歼!输的彻彻底底,毫无借口。

当时很多人还不知道,子弟兵的一万偏师中,其实有集团最精锐的内卫支队,还以为都是唐山的地方武装呢。

所以愈加让人强烈的感觉,差距大到令人绝望!再抵抗也是徒劳了。

没有人愿意再做无意义的牺牲了……就算改朝换代,反正还是汉人的天下,那么认真干什么?

于是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了,朱明皇朝的颓败之势已无挽回余地,众多官军军官也审时度势,及时地回了头。

三河之战后第二天,永平总兵兼讨逆总兵官王化熙,以商议对策的名义,将保定总兵官杜桐、昌化总兵张臣和一众监军太监请到了自己营中。

王化熙‘摔杯为号,刀斧手尽出’,屠尽了所有阉竖,然后宣布辞官归乡,将帅印交给了张臣。

次日,张臣与杜桐宣布共同宣布起义,三路兵马归顺江南集团和赵昊……

转眼间,万历皇帝拱卫京畿的二十多万大军,便只剩下了御马监旗下的一万多人,和他那三千净军。

为了给新主子纳投名状,也为了九万多大军生计,张臣杜桐立即率军攻打通州。通州城内,三大营全军覆没的消息一传来,守军就跑光了。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这座尚存一千九百八十万石粮食的仓城。

好在两人还算晓事,知道攻打京师的政治意义非同小可,他们是不敢抢唐山卫戍部队的功劳的。

然而郑一鸾却没有要过潮白河的意思,他派一部分军队,将那五万多俘虏押送回唐山,自己则带领剩下的军队,继续按部就班的向西北修铁路,一副不修到门头沟不罢休的架势。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郑司令不敢再占这攻下京师的功劳了。人们纷纷猜测,估计是要等赵昊来亲自破城吧?

但此时只要不是失了智的,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江南集团攻下京师,不费吹灰之力了。

京中一时谣言四起,盛传江南集团进城后,将杀光所有的太监。还说要将万历枪毙,以慰海公在天之灵……

吓得太监、准太监们连夜出逃。京中的无鸡之男转眼消失了大半。

~~

这种历史转折的关键时期,人们是不会关注那些小人物的命运的,全天下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昊和万历身上。

四月下旬,《江南日报》发表了赵昊《致全国同胞书》。

除了重申‘码头演讲’的承诺——废除帝制,消灭家天下。建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国家外,他还宣布了三件事:

一者,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号召全国各镇各省总兵,向张臣杜桐学习,响应起义,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内战。

二者,各地官府务必以百姓人身财产安全为要,维持地面太平。鉴于百姓被昏君藩王搜刮过度,自今年起,蠲免三年赋税!官府军队一应开支,由江南集团负担。

三者,敦促万历投降,无条件接受人民审判……

当你有了强大武力做背书,一篇切中要害的雄文,往往会比武力还好使。

四月底,蓟镇总兵杨四畏;宣府总兵李如松;大同总兵董一元;甘肃总兵麻贵;宁夏总兵杨绍勋,山东总兵尤继先等十二大总兵,纷纷宣布起义。

大明一共不到三十个总兵,加上之前早就反正的江浙闽粤四总兵,眼下已经超过七成抛弃了他们的皇帝……

剩下的不到三成,诸如四川总兵、云南总兵、贵州总兵、广西总兵之类,要么地处偏远,消息不畅。要么脑袋不太灵光,还想为吾皇尽忠。

当然也有辽东总兵戚继光这样,沉默是金的……

各省督抚,府县正堂也争先恐后挂起了日月七星旗。

就连三边总督魏学曾都默认了幕僚捉刀的起义宣言……

什么叫传檄而定?什么大势所趋?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子弟兵陆军第一军五万将士在曹妃甸登陆的消息,也极大的加速了文武们改旗易帜的速度……

~~

噩耗一个接一个的传入紫禁城,让躺尸的万历又死而复生了。

没办法,再装死他就要被叛军包饺子了。

他没有纣王自焚的勇气,更不敢像杨广那样,对着镜子说:‘魔镜魔镜,谁最……’哦不,是说‘好头颈,谁当斫之?’

总得想办法自救啊……

而且李太后也不念佛了,天天到翊坤宫外骂,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不废了他这个无道昏君呢?

要是那会儿让他弟弟上,祖宗江山哪会到这般田地?

还命人把郑氏这个妖妇赶出宫去……

但李太后已经没有当年的威慑力了,万历让郑氏先到别处躲一躲,再让舅舅把母后送回宫去,一个人安静的想办法。

他终于想起来,被自己软禁在储秀宫的姑姑——宁安大长公主了。

说起来宁安也是倒霉,她心疼赵守正,想给他好好放个假,头一次没去跟他过年,结果她母子就让大侄子给关起来了。

当然了,万历也不敢怎么着他姑,好吃好喝好伺候,只是不让她和外人接触。

便让张宏把她老人家请来,但宁安多大的脾气啊?理都不理。

万历只好亲自去储秀宫,给姑姑赔不是。

储秀宫是个三明两暗五间的结构。宁安就住在采光最好的东一间。

她一辈子心明眼亮,还是嫌太暗,去年冬天被软禁后,又命令万历把窗户都换成玻璃的。

万历进去时天不早了,但宁安才刚梳完头,正对着宫女捧的镜子在那里仔细描眉,抿刷鬓角,敷粉擦红。

看得万历一阵无语,心说都快六十的老寡妇了,一点儿也不歇心。

当然也不得不承认,宁安保养极好,皮肤细嫩,看上去也就四十多。跟赵守正都快成两代人……

“这女人要是没心思打扮自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宁安从镜子里看到了万历,冷笑道:“你现在想起还有个姑姑来了?”

“姑姑这样说好没良心。”万历一阵压不住火道:“你那好女婿都要把咱们祖宗的江山毁了,还好意思怪朕软禁你吗?!”

宁安沉默一瞬,吩咐道:“去给皇上端绿豆汤败败火,满嘴臭气熏死个人……”

万历郁闷的哈下嘴,确实够臭的。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但找我没用,我早就不是西山集团的董事长了。”宁安淡淡道。

“姑姑,你不能这样啊!”万历强忍着火气道:“没有你的包庇纵容,赵昊怎么能二十几年就成长为天下巨祸?你也有大罪!要不是看在我们姑侄情深份上,朕早就……”

“你赐我一丈黄绫就是了。”宁安却平静道:“鹤顶红也行。或者你想凌迟自己的姑姑,我也只能受着……”

“姑姑,都什么时候,咱能不置气吗?”万历又痛哭起来道:“朕死不足惜,可是祖宗的江山不能丢啊!姑姑别忘了,你也是皇爷爷的女儿啊!”

“那你知道我娘是谁么?”宁安忽然幽幽说道。

万历登时愣在那里,他这才想起来。

宁安的母亲曹端妃,在壬寅宫变中遭到诬陷,被凌迟处死——曹端妃因此成为史上遭受最惨酷刑罚的妃子!甚至比成了人彘的戚夫人还要惨。

宁安当时才五岁,已经记事了。后来与同母姐姐被送出宫去。

几年后,相依为命的姐姐也去世了。就留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年复一年,无人问津……

没想到,她心里居然藏着这么重的恨。

“当时杀你母亲的是方皇后啊?皇爷爷还在养伤呢。”万历聪明的小脑瓜,想起了当时的秘辛道:“再说后来西宫大火,皇爷爷不准许太监救火,放任方皇后被烧死,不也是为你母亲报了仇?”

“所以我就不该有恨了?”宁安冷笑一声,双目含血道:“我母亲何罪之有?要受那三千六百刀之酷刑?她坦胸露乳,被一刀刀痛割,惨叫了三天三夜还没断气!”

说着她陡然提高声调道:“你觉得这个仇有办法一笔勾销吗?!”

“所以你就放任赵昊夺了我们祖宗的江山?”万历终于明白,原来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伙的。

“不错,他要干什么,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宁安森然一笑道:“让这见鬼的紫禁城去见鬼,多是一件美事啊!”

“女人,真他么不可理喻!”万历暴跳如雷,无能狂怒……

(本章完)

1930.第1860章 各怀鬼胎

第1860章 各怀鬼胎

见大长公主是指望不上了,万历只好又回头把申时行请来。

同样是坐牢,有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甚至瘐死狱中。有人却白白胖胖、干净体面,气色甚至比原先更好了。

申时行显然是后一种。身为当朝首辅,又是最后一个站到皇帝对立面的大臣,他自然受到了优待。万历特意吩咐张鲸,要给申先生安排一个洁净的院子,派人侍奉,优给饮食,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所以两人见面,倒还保持着君臣起码的体面。

申时行行礼如仪后,万历赐座,沉默片刻方长叹一声道:“先生,局面崩坏矣。。。督抚总兵纷纷投贼,祖宗江山要保不住了。”

“唉。”申时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修闭口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海瑞,不是朕杀的……”到这会儿,万历也不敢再装逼了,苦着脸道:“是他自己扑到戟头上自杀的。先生你是知道我的,朕就算要杀他,也只会将他杖死。”

“这……”申时行闻言愕然半晌道:“海公为何?你又是为何?”

“我哪知道海瑞为啥活腻了?”万历愤懑道:“至于朕,朕宁肯被当暴君,也不愿被当成昏君……”

“糊涂啊!”顶尖日子人,混学大宗师,和稀泥仙人申时行闻言顿足道:“昏君尚可混日子,暴君可是时日曷丧的!”

“唉……”万历郁闷的叹口气,心说朕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啊,这就‘吾及汝偕亡’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昏君、暴君?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可怜虫……”他便自伤道:“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被人夺去,还无动于衷吧?换了谁做皇帝也只能那样干的。”

“不,只要不作死就不会死。”申时行却缓缓摇头。揪着胡子寻思好一阵,方下定决心道:“请问陛下,海公去世那天,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万历哼一声。还是让人取来未删节版的《内起居注》给申时行道:“你仔细看吧。”

申时行好容易翻过那些很黄很暴力的内容,找到了去年冬月初一那天的记录,仔细看当日海瑞奏对的过程。

看完之后,申时行掩卷叹息道:“海公是替天下人死的。”

“什么意思?”万历好奇问道,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申时行道:“如果陛下听他的,召回矿监税使,自然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变故。”

“未免牵强……”万历嘟囔一声。这帮文官,总是乱扣大帽子。天下人是谁啊,姓甚名何啊?

事已至此,申时行也不愿跟他废话,换个话题道:“其实按照海公的法子,陛下本可安稳的。”

“什么法子?”万历愣一下道:“祭则寡人,政由赵氏么?”

“不错。‘清静无为,主祭爱民’,这八字药方十分对症。海公能想出这个皇家与赵氏的共存之道,真让人佩服啊。”申时行点头道:

“而且他既然说,由他去谈,会竭力帮天家保留否决之权,要求所有文武官员都宣誓效忠,并且所有法令都要用玺后方可生效——就应该有把握谈成的。这三条,足以保证陛下和子孙的权力与安全的了。”

“什么破主意……”万历还想嘴硬,却没了当初六合八荒、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嚣张了……

憋了半晌,他方不情不愿道:“那就以此为底线和谈吧……”

“现在?”申时行心说想屁吃呢,不禁苦笑道:“那海公岂不白死了?”

“一个臣子,死了就死了,何况还是自杀的。难道还要朕给他披麻戴孝?”万历哼一声。他觉得自己开恩,允许他们分享权力,他们就应该谢天谢地,赶紧来磕头谢恩了。

“陛下还没搞清状况。这些条件海公是自己去谈,换了别人根本没戏。”申时行正色道:“而且江南集团和赵昊起兵,打的就是给海公报仇的旗号。要是不先报仇,却跟陛下大谈权力划分,让天下人怎么看他们?”

“都说了,海瑞是自杀的,报什么仇……”万历纠正道。

“晚了。”申时行白他一眼道:“当初要是第一时间,下诏罪己,承认海瑞尸谏,并宣布都听他的,事情尚可收拾。但陛下已经亲口宣布,海公是你所杀了,现在人家已经起兵,九省传檄而定,难道会因为陛下改口而罢兵吗?”

“那朕现在,该怎么办呢?”万历巴望着申时行道。

“还是要先公布海公真正的死因,这样至少能暂时止损,同时立即开启和谈。”申时行叹口气道:“至于谈成什么样,先不要预设立场了,谈谈看再说吧。”

“那就有劳元辅跟赵昊和江南集团接触一下了。”万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是跟赵昊和江南集团接触。”申时行连连叹气道:“陛下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是朕被蒙蔽太久了。”万历嘟囔一声,眼里却放光道:“先生有何锦囊妙计?”

“没有什么锦囊妙计,也不是有什么瞒着皇上的秘密,只是对人之常情的一点正常判断。”申时行面无表情道:“以臣愚见,跟西山集团的几位勋贵谈,再由他们向赵昊争取,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这个……”万历寻思一下,恍然击掌道:“先生高,实在是高啊!”

~~

朱翊钧马上命人,将定国公徐文璧和成国公朱时懋从诏狱中提来。再把闭门思过的英国公张元功召来翊坤宫。

然后跟他们大打悲情牌,细数他们祖上与皇家的血脉羁绊,世代不衰之荣宠。

不过皇帝也没夸张,这三大国公确实世受皇恩最重的三家。

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乃徐达幺子,朱棣的小舅子。朱棣起兵前,建文接到线报,曾向徐增寿发问。徐增寿道:‘燕王和孝康皇帝同气连枝,富贵已极,怎么可能还造反呢?’

朱棣造反后,徐增寿依然最效勤诚,与其暗通款曲,频频传递消息。被人告发后,建文遂囚禁了他。朱棣兵入金川门,建文帝便将徐增寿杀死在右顺门庑下,然后举火自焚。

朱棣对徐增寿之死十分痛惜,永乐二年加授其为世袭罔替定国公。传到徐文璧时,已经是第七代定国公了。皆显爵厚禄,委以重任,位列朝班之首。

第一代英国公张辅,是朱棣靖难时的先锋大将张玉之子。张玉在东昌之战为救朱棣,闯入敌军阵中,力竭战死。

张辅继承父亲的职位随朱棣南征北战,是永乐后期直至宣德朝的头号大将,因为平定交趾之功进封国公,世袭罔替。后来死在土木堡……父子两代为老朱家献出了生命。

传到张元功时是第五代,虽然混得稍微差那么一丢丢,但那都是自己败的,皇室并没有亏待过他们。张元功之前总督京营戎政,还不是一样被委以重任。

第一代成国公朱能,是与张玉齐名的靖难大将。朱棣造反成功,大封群臣时,位列功臣第二,后来病逝于南征途中。

传到朱时懋时,已经是第十代了……本来爵位轮不到他的,但他哥朱时泰万历二年袭爵后,同年去世。他侄子朱应祯袭爵后,又因为丑闻在万历十四年自杀了。

他侄孙朱鼎臣才四岁,远不到袭爵的年龄。反正爵位空着也是空着,朱时懋稍微一运作,就也当了个国公过过瘾。

他家里这些年老出事儿,但之前可是勋贵之首啊。比方他爹点赞狂魔朱希忠……

言而总之,老朱家确实对他三家恩重如山,三家怎么还都还不上……

那就只能不还咯。

当然话不能那么说,三人在万历面前还是做个人的。

尤其徐文璧和朱时懋,在诏狱里关了这么久,又是集团高层,自然不会像申时行一样得到优待。

虽然张鲸没有严刑拷打他们,却也免不了要反复提审,恣意折辱。而且食宿条件又差,还有虱子跳蚤老鼠,早就把这俩养尊处优的货,折磨的神经脆弱了。

两人便指天发誓,自己绝无背叛皇上的意思。跟着赵昊只是想为国为民做点事情,顺便改善下生活云云。

现在外头闹成这个样子,他们也很痛心。若蒙不弃,愿意亲去江南说服赵昊罢兵,结束南北暌隔,彼此相持的局面。

张元功也表示,自己虽然跟西山集团素无往来,也没收过他们一分钱,但依然愿意为皇上奔走效劳。

三个国公软弱的表现,让万历饱受摧残的自尊心,恢复了那么一丢丢,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

“那就劳烦三位了。”万历矜持道。

“只是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就去谈啊。”不过三人也不是白给的,在集团混了这么多年,总是有些长进的。朱时懋歪着脖子道:

“还需拿出些诚意来,这样我们才好替皇上说话。”

“是啊是啊,到了今天这步,有些事也确实得变变了……”

万历一阵膈应,好么,原来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你们先跟申先生磋商一下吧,有个大概再跟朕讲。”万历便让张宏将三位国公和申时行,好生安排在相邻长春宫中,以便随时沟通。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内外大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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