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江宁公子,褐裘而来(第2更)

江宁府,义和堂。

从徐青重生那一年开始,徐青就有意识让义和堂收养本地和外地的孤儿。

迄今为止,已经是徐青重生以来第五个年头,再过两个多月,便满六年了。

他重生时,青铜镜判断他寿命只有三年。后来得到一些圣德之气,加了两次寿命,每次都是一年左右。

今年七月初七便是青铜镜判定的寿命极限,再也无法增加。

这一年发生了两次大战。

一是长白山大战,二是太和山之战。

太和山之战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两次大战基本上奠定了往后的天下格局。

现在是腊月初八,过了腊月,马上又是新的一年。

眼前的孤儿,都是出自义和堂收养的第一批孤儿,他们有男有女,基本都学会了识文断字,至于再高深的学问,需要看天赋。

不过如今的江宁府,机会很多,只要能读书识字,吃得苦,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男子勤奋一些,还能娶个老婆,传宗接代。

女孩子的话,她们在义和堂都学会了针线活,又会识字,而且出身在义和堂,算得上徐氏的人,因此嫁个普通人家是没问题的。

但今天他们都放弃了做普通人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徐青的家生子,徐青没有跟他们签奴契,也事先承诺,愿意给他们自由。

这些人是选择留下的人。

在忠诚度上,自不待言。

他们留下,便得帮徐青做一些比较艰难,考验意志力的事,甚至未必能得到回报。

因为徐青要他们进入各行各业,成为自己的耳目。

事实上,他们之中,还有一层隐形的考验,那就是能不能被徐青进入梦境。

所以这些人散出去之后,能真正让他进入梦境的人,才是徐青真正在意的暗子。相比起受徐青恩惠的普通人,这些孤儿,更容易对徐青“念念不忘”。

这也和冯芜时常出面,替徐青施以恩惠有关。

徐青的时间不多,更多时候是冯芜这个主母来代替徐青和义和堂的孤儿们建立联系。

冯芜某种意义上便是徐青安定内部的“吕后”,她的出身和手腕,都有助于她完成这份工作。

苏怜卿更偏向于“陈平”,专门为徐青办阴私之事。阴私者,常见于史书,专指一些隐秘不可告人的事,多和政治阴谋有关。

因此苏怜卿的生态位很接近“陈平”。

至于徐青对外的“萧何”,自然是严山。

徐青举起酒杯,与各个孤儿告别,

“希望大家往后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一场单独举办的欢送宴之后,每个参加酒宴的孤儿都进入新的人生阶段,这些人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也才十一二岁。

当然,民间的男女成婚早,十四五岁的人,都可能当爹娘了。

事实上,南直隶已经存在一些雇佣童工的现象。

因为仙煤流行,一些豪绅家里,需要人清理烟囱的煤灰。成年人的体型不合适干这种工作,所以会有穷苦人家让自己的孩子来干这种活。

徐青听闻之后,在报纸上说了此事的害处,并严禁江宁府用童工。

但事实上,这种事很难阻止。

煤商为了多卖煤,经常鼓吹仙煤的好处,对其弊端,一向是有意忽略。

即使普通人知晓,为了谋生,也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去换钱。

总比荒年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强吧。

“岁大饥,人相食”,那才叫惨。

对于许多普通百姓而言,能通过拼命干活挣到钱,还能置办一点家当,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俨然是传说中的“黄天之世”了。

徐青也清楚,光喊口号没用,只能接受这些问题,并在不断的发展中去解决这些问题,然后新的问题也会随之出现,周而往复,历史便在曲折的发展中前进。

另一边,大虞朝的生产力其实已经比中古好许多,但人口也多出几倍。

人口在能利用好时是财富,利用不好,就是负担。

所以大力发展工商业,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可如果要根治,外扩是必然的。

弱肉强食的世界,不外扩就是内耗。

中原文明,便是扩张出来的。

礼法是稳定统治的需要,开疆扩土,实则一直藏在骨子里。

大虞人从上到下的骨子里都是喜欢种田发育,然后扩张,壮大家业的。

本朝太祖看似设计了许多不合理的制度,可如果把视角换成地主老财来看,那就十分合理了。

这种思维是由上到下的,大量的地主存在,会导致土地兼并的问题加剧……

徐青正试图扭转这种风气。

他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并有了一些基本盘。

长时间的潜移默化下,总能做出一些成绩。

在徐青看来,变法要成功,培养新的利益群体才是重点,没有这些基础,人亡政息便是必然。

救济天下是口号,拉拢少部分人,形成新的利益导向,与原本的肉食者争利,才有可能真正惠及天下。

唯有斗争,才能换来利益,其他任何权谋都是锦上添花的,触及不到根本。

在太和山之战后,天下士绅多半要偃旗息鼓一阵。

可某种意义上,徐青和老皇帝形成了大虞朝的二元巨头。

因为如今的天下,真正能和老皇帝扳手腕的人,只剩下徐青了。

徐青修建行宫,无疑是向老皇帝示好。

不过也需要君臣再次密会交心,才能达成新的共识。

如果两人达成不了共识,天下必定动荡。

而天下士绅,也期盼着两人不和。

徐青处理了孤儿的事,来到应天府。

“江宁公子,褐裘而来。”

这是江宁织造亲自操刀,在如今南直隶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上发表的文章。

有了徐青带头,南直隶官方和民间报业发展很快。

事实上,从前宋开始,报业已经在民间发展,到了如今时代,许多花边小报都目不暇接,一些夺眼球的小报,还有灯cao和尚之类的连载……

不过徐六首的出现,将报业的影响力抬高一大截。

有豪绅勋贵牵头,将一些花边小报改造成正规的报房出来。

总之,舆论阵地的攻占,乃是豪绅勋贵一向十分热衷的活动。毕竟打嘴炮不用死人嘛!

而且每个大虞朝人,心中都有键政之心,在应天府这种古都,更是深有群众基础。

现今许多应天府的文人雅客,甚至会在青楼画舫里因为纵谈时事熬个大夜,连累身边的美人也跟着熬。

一些高端的画舫都得给当家花魁补时政课,不然的话,跟不上时代,很容易被大名士抛弃。

没有大名士鼓吹,身价会掉很快的。

而且时政课的课时费很贵,着实给了一些来应天府六部养老的清流文臣赚外快的机会。

他们也经常借着教课,输出私货,暗搓搓攻击老皇帝和徐六首。

说什么徐六首是老皇帝的私生子或者私生孙子,反正有鼻有眼。

还有人说徐六首是吃软饭上位的。

总之,着重攻击下三滥的地方,往私德上泼脏水。

但这些脏水,很难玷污徐六首的光辉形象。

因为在腊月里,徐六首一身布衣,亲自参与应天府行宫的修建中,与修建行宫的民夫和差役,同吃同住,真正打入了底层。

由于徐青吃住在行宫的工地,导致行宫的伙食水平肉眼可见的上涨。

谢泉更是在大明报上,对此一通鼓吹。

“江宁公子,褐裘而来”,乃是化用唐传奇里虬髯客篇中的“不衫不履,裼裘而来”。

裼裘指的是袒露外衣,露出里面的华美裘服。

这不符合徐六首打入群众的核心理念。

褐裘出自庄子中对墨者的评价“多以裘褐为衣”。

裘褐,粗布麻衣也!

有识货的行家,自然懂得谢泉的文笔老辣。

暗搓搓用徐六首对比太原公子。

太原公子是谁?

那是前朝太宗皇帝,玄武门继承法的奠基人。

众所周知,徐六首还是玄天升龙道的传人呢。玄天升龙道,可不就是代指“玄武”。

这是向朝廷中枢亮肌肉,表明徐六首的树大根深,更有天策上将之风,对付徐六首的代价很大的。

另一方面,故意写成“褐裘”,暗示了徐六首有圣贤的淡泊之意,布衣亦可,主要是为了救济天下嘛。

当然,如果强行解读,上古圣皇也是常以布衣劳作。

舜帝当种田的农夫,然后周围的人都跟着他种田,种着种着,就把尧帝赶下台了!

这叫众望所归。

一篇文章,软中带硬,硬中有软,实是难得的上品文章。

要不咋说,当初要不是谢泉和徐六首同在应天府乡试的易经房,那一科乡试的解元非谢泉老先生莫属了!

“国公,谢泉的文章看了吗?怕是有好戏瞧了。”王家主最近和魏国公往来愈发密切。

没办法,老皇帝越强势,他们这些大家族越需要抱团取暖。

国朝两百多年下来,不是没有大家族倒下过。

别说底层内卷,他们这些上层何尝不内卷?稍不注意,就可能跌落阶层。

若说区别,无非是一个在天界吃苦,一个在地狱吃苦。

能有啥分别,佛家说得多好,众生皆苦!

众生平等,都要死亡嘛。

虽然死亡的过程不平等。

就问结果平不平等!

魏国公眉头紧蹙,“王兄,你还是小瞧谢泉了,他这是给徐公明当嘴替,摆明了要和老皇帝达成共识。”

魏国公久有和徐青的斗争经验,自然看得出里面的门道。

这嘴替一词,也是从江宁府流行出来的。

随后魏国公将徐青“以斗争求和平”的操作理念讲给王家主听。

要不咋说,魏国公都想给徐青交学费了。要是他现在回到十年前,以他现在的斗争水平,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东南王了!

都是徐公明教得好!

王家主自是一点就通,他说道:“这套理念,其实我以前也模模糊糊感知到,但没有国公说得这么具象。”

魏国公:“复社的立场论和矛盾论你应该多读读,有大智慧啊。若说徐公明是当世圣人,我是从心底里服气的。”

其实在他看来,徐青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其实里面很多斗争手段都是世家大族垄断官场升迁的不传之秘,徐公明倒好,直接公开出来,他想干什么?

嫌弃游戏难度太低是吧!

关键是,现在徐青已经成为游戏规则的制定者级别,这些玩意,徐青看得起你才用,惹急了,人家直接掀桌子。

除了皇帝,谁能压制徐公明。

关键是,皇帝现在也没有对付徐青的动机。

天下可是他们皇家的,砸烂了,谁心疼?

谢泉暗示徐青的身份和力量,无非是强调了这一点,也是做给别人看的。

王家主明白这一点之后,不由颓丧道:“难不成,咱们只能俯首帖耳。”

魏国公:“要我说,大虞朝是必须要有个皇帝的,就算改朝换代,还不是要有皇帝,都是跟人俯首帖耳,能有什么不同。该认怂就认怂。”

王家主心知能一样吗。

都是下跪,但家奴也有高低之分。

你魏国公府当然不在意,早就和徐公明眉来眼去了。

问题是他王家上不了这艘船,还得被迫和徐公明打擂台。

这也是王家存活之道。

现在和徐青做做对,还能得到皇帝的暗中支持,若是倒向徐青,不但进不了核心层,还会被老皇帝整治。

真是操蛋!

魏国公自然看得出王家主的顾虑,他还是决定安慰老伙计。他当两面派,需要左右逢源,王家这条线不能放弃。

魏国公现在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润滑剂。

南直隶那么大,总不能让徐氏一家独大嘛。

不然老皇帝不放心。

但搞对立也不好。

他魏国公府和徐青既有斗争,也有合作,很合适嘛。

其实这个活,王家也能干,但魏国公府先干了,王家就没得选。

这些都是他精研徐青复社的理论,总结出的宝贵结论。

天生万物,各有其用。

最重要的是及时摆正自己的位置。

魏国公将王家主一阵好送。

得了,又得去老妻那里交公粮。大号和私号都练废了,趁着还没老,赶紧再造一个。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魏国公哼着江宁府传出来的俗语俚曲儿,发出悲天悯人的感慨。

徐六首的精力很旺盛,干了一天活也不累,但他总会在合适的时候停下来,也让大家跟着一起休息。

有徐六首在此,伙食自然改善了。

民以食为天。

伙食一好,民夫和差役心中的怨气消散不少。

而且他们也意识到,徐六首是来给他们撑腰的。

要不然这次修建行宫,为了赶工,不知要在寒冬腊月死多少人。

现在的话,至少大家的生活条件好了不少。

若无徐六首在此,他们的命,还不如畜牲金贵呢。

话说回来,人是最好用的畜牲,耐力久,又抗饿,还听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反抗的。

所以徐六首开玩笑,说大家出身底层,都是“先天牛马圣体”。

众人听得好笑,又是心酸。

可是文曲星高高在上,愿意布衣处身众人中,跟他们闲聊,大家心里暖暖的。

当然,周围要是没有炭火,肯定暖不起来。

如果觉得暖,那就是回光返照了,很要命的!

这个时节被士绅们弄来修建行宫的民夫,都是日子极苦,很没盼头的。

徐青并不嫌弃他们,因为作为当世天魔,他可以平等的嫌弃几乎所有人。都是贪婪欲望交织的产物嘛,能有什么不同。

人皆如此,无非多寡罢了。

真正的大公无私者,放眼历史长河,都是屈指可数。

都嫌弃,等于不嫌弃。

这次做工是一个面子工程,也是为了深入了解底层的生活。

徐青现在站的太高,能了解到底层的机会很少。

“大家不用紧张,这次干完活,我亲自给你们发钱,每人都能领一块腊肉回去过年。而且跟我聊了天,回去之后,也能吹吹牛,你们村里的里长,说不定还得对你们说几句好话呢。”

一番话下来,众人哄然大笑。

有附和的,也有真心的。

在他们看来,文曲星还有点孩子气,当然,人家年纪本来就不大。

聊天的氛围总体而言很轻松。

即使说错话,人家也一笑置之。

或许徐六首这样的贵人,只是把大家当蝼蚁看,所以不在意,但能和这样的贵人聊聊天,何尝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普通人若不能攀龙附凤,那就一辈子都难一飞冲天。

徐青置身众人中,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没说什么大道理,连人家说攒钱回去娶媳妇的事,都诚恳给出建议。

应天府行宫,收尾的半个月工期,竟然在很是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期间甚至不少复社成员跑来跟着做工。

这是难得在坐馆面前露面的机会,要珍惜!

能考中秀才的普通人,都不会蠢。

能不能发达,还是得靠贵人提携,自古皆然啊。

同样是做事,在领导面前做事和自己埋头苦干能一样嘛!

关键是人家徐六首,真肯提拔寒士。

毕竟徐家人口单薄!

这是徐青的劣势,也是招揽天下人才的优势。

行宫修成,皇帝的行辕也抵达应天府。

这对千古君臣,又将再会了!

整个东南,都对这次会面无比关注。

因为天下大势的走向,便在此君臣二人手中。

(本章完)

第253章 君臣再会,鞭笞天下(第1更)

一场盛大的迎接仪式之后,老皇帝露足了脸,并有意与“民”同乐。

“民”字确实有待商榷。

毕竟能到老皇帝跟前的“民”,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如果不看向江南之外的地方,大虞朝确实很有盛世景象。

实际上,老皇帝固然宣示了赫赫武功,将天下各方势力的刺杀行动粉碎,并重创了两位武圣,可内部许多矛盾只是暂时被压制下来,没有根本解决。

这些年来,每年都有严重的天灾。

天灾一起,必有人祸。

南直隶一带,百姓生在乐土里;有些省份,常年干旱,还要忍受土地兼并、一条鞭法等盘剥,灾民遍地,饿殍遍野……

都是大虞子民,有些地方的地主,生活水平都还不如江宁府工坊的工人呢。

如果徐青继续发展江南的工商业,加上海贸巨利,将来这种差距会越来越大。

行宫中,皇帝单独召见徐青。

以天魔身面见老皇帝,徐青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魔身”很不自在,有种要逃离的冲动。

王朝气运、天子龙气,加上老皇帝本身修炼了一种可怕的功法,确然能对徐青的魔身造成威胁。

不过他目前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天魔意识,即使损失魔身,也能意识逃离,瞬息间进入对他“念念不忘”的人的梦境里。

若论保命能力,徐青应该是当今天下,首屈一指了。

而且老皇帝发了失心疯,才会对徐青动手。

因为一旦老皇帝和徐青决裂,好不容易换来的大好局面,注定会毁于一旦。

这不是危言耸听。

老皇帝手中的力量,确实无比强大,可以平推大虞朝内任何反对势力。

问题是破坏容易建设难。

让人下跪容易,让人老实听话,认真办事,那是神仙都做不到的。

消极怠工,阴奉阳违……

人终归不是畜牲。

即使畜牲,在极致的压迫下,也有爆起反抗的可能。

何况老皇帝的手下也是人,一旦做得太过,难免会离心离德。

皇帝固然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也要用之有度,且不能随便透支自己的公信力。

天下人认可,皇帝才是皇帝,否则便是独夫。

天下人会害怕皇帝,却不会害怕一个独夫。

“徐青,你很好,这行宫,朕非常喜欢。”

徐青暗自一笑,都是赶工出来的玩意儿,光看外面,确实有模有样,但内里的细节,实是粗糙的令人发指。

老皇帝这是没话硬尬聊。

徐青自然不会扫兴,跟着打哈哈,高呼圣明。

老皇帝倒是很有趣味地拉着徐青闲话家常。

旁边伺候的陈忠,听得暗自羡慕。

徐兄弟到底厉害啊,他这辈子就没见过皇爷主动找话题跟别人聊天。

拉了许久家常之后,老皇帝说到正题,

“凤氏为玉亲王生了一个儿子,为皇家立下大功,朕已经让她做了玉亲王的侧妃,另外,凤氏的父亲凤倾天不是在你手下办事吗?朕打算封他为绣衣卫千户。”

外戚受封官爵,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种千户,一向是虚职,但要是简在帝心,很快能转为实权。

“陛下圣明,臣在此为凤倾天谢恩……”

“宫里的御医都瞧过,皇孙很健壮,将来定然是长命百岁的主儿,朕有意效仿成祖皇帝,立下太孙,将来你做太孙的老师。不过这事,咱们君臣二人,心里清楚即可。”

徐青很清楚,这是老皇帝的暗示。

他清楚徐青和玉亲王不对付,所以为了打消徐青的后顾之忧,特意暗示徐青,往后是太孙上位,你不用担心后面被清算,大胆点,好好干!

实际上,徐青对老皇帝的了解比别人更深。

看似老皇帝是心中更重视太孙,实则是老皇帝对玉亲王的储君地位,感到了威胁。

因为老皇帝这次的强势,固然使天下反对势力不得不偃旗息鼓一阵,却也让各方势力,对于老皇帝愈发不满。

这种反对的力量,最终会汇聚到玉亲王身上。

毕竟储君和皇帝才是天然的对立者,尤其是储君年纪越大,老皇帝日渐衰老,这种矛盾会变得无可调和。

连前朝太宗皇帝都会有意识打压自己的太子,足见皇帝和太子之间天然的矛盾有多么难以化解。

老皇帝先拉家常,再说家事,最后才提到国事。

“接下来有两件大事要办,一是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要在江南推动起来,朕会坐镇应天府,看着你们办事;二是废除奴籍。”

这两件大事,都在徐青给梁阁老的施政纲领的“五年计划书”里。

本来原本是梁阁老负责在徐青的力挺下执行。

老梁这一手玩得妙,直接趁着徐青“身死”的时候,金蝉脱壳。

霍景上位首辅,本以为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如前朝司马光那样,阻止变法,恢复祖宗制度。

结果老皇帝在太和山之战展露的力量,直接打碎了霍景的幻想。

现在的局势是,这个首辅不是你想坐就坐,想走人就走人。

老皇帝私下里,明确发话,如果霍景敢致仕,变法的屠刀直接架在霍景的老家里。

老皇帝砍不死天下士绅,砍你全族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次南巡,霍景自然是跟着的。

他现在别无他法,说到底,五年计划书已经被内阁、司礼监通过,在法理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在老皇帝的强势逼迫下,霍景这个首辅实在是没有反抗的余地。

皇帝是要用霍景这个保守派的领袖当图章和吉祥物,真正替他操刀变法的人,还得是徐青,以及在丁忧的张太阿。

说实话,让保守派领袖来变法,颇有种扭曲的快感。

其实呢,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自然不是让官绅真的去当差纳粮,而是为了从法理上废除他们的特权,如此一来,他们便失去了从法理上获得失地百姓人身依附的权力。

至于废除奴籍,也是因为江南一带,主奴矛盾愈发尖锐。

即使老皇帝不废除,江南奴变也是时常发生的事。

所以这些主家,往往会养道士,建武馆。其实不完全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增强自身武力,镇压可能发生的奴变。

随着江南工商业的发展,加上海贸带来的巨利,这些家奴实际上可以被消化的。

因为开发海外,十分需要人口。

废除奴籍,也是为了跟江南士绅抢夺人口。

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等于是抢夺人口的服从性测试。

如果有反对的,那就直接干掉,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这件事办起来非常艰难,只有老皇帝携着大胜之威,加上徐青的支持,才能完成这件事的开头。

当然,迈出第一步,往往是最困难的。

只要这一步迈出,做成的希望仍旧很大。

因为时间发展下去,转变为工商主的豪绅,也会意识到,奴籍的存在,会让他们的工坊和生意受到严重影响。

说到底,世上唯一不变,是人都善变。

尤其是豪绅勋贵,他们的立场并不是坚定的。都是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

徐青前世读史,明末时,闯军都攻到北直隶了,京师的文臣勋贵都不肯捐饷帮助崇祯,甚至连崇祯的岳父都不肯拿钱,后来闯军入城,一个个可老实了。

因为京师的勋贵文官很清楚嘛,皇帝不行了,交钱出去等于白交,何况皇帝的刀已经不利了!

人都是现实的。

君臣一番密会,直接决定了江南接下来的局势。

“霍阁老,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两条政令传出去,立刻引来江南豪绅勋贵的激烈反对。

他们不敢直接找皇帝和徐青,只能寄希望于刚坐上首辅之位的霍景。

霍景现在是五内俱焚。

早知道这首辅的位置是火山口,他打死都不接。

他现在甚至不恨徐青和老皇帝,最恨的是王巩,但凡王巩给力一点,就是王巩坐上首辅的位置了,这样一来,霍景不就得以解脱。

而且王巩当上首辅,肯定不能继续当吏部尚书,如此一来,霍景可以接任吏部尚书嘛,这位置多香。

也不比首辅差多少!

现在一切都毁了。

老皇帝几乎是明示,如果霍景敢走人,霍氏就没必要存在了。

霍景现在是硬着头皮也要上。

他现在都精神分裂了。

以前骂变法那么狠,现在还不得不为变法的事,摇旗呐喊。

官还是要做的!

霍景这几日都在研究变法的政令。

人嘛,都是屁股决定脑袋。

他现在越研究变法,越觉得是万古未有的善政。

这些豪绅勋贵,都只为门户私计,完全看不到天下大局。

身为首辅,霍景就能看到天下大局。

当然,作为首辅,必须会当媳妇两头瞒。

他不得不安抚众位豪绅勋贵,说道:“大家交点钱,这当差纳粮的事就过去了,不用惊慌。”

众豪绅勋贵寻思,这是当差纳粮的事儿?

这是大家特权被侵蚀的事!

霍景见众人依旧群情汹涌,叹息一声:“陛下和徐公明联手,有鞭笞天下之志。我等也没法啊,各位不如忍一时之辱,等玉亲王在将来主持公道,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

他决定不当人了,直接祸水东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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