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殿前欢  谁将君心拟火海

第567章 殿前欢谁将君心拟火海

流矢呼啸自天空掠过,然而更多的却只是震慑意味,叛军在太子的强力压制下,终究没有勇气对准城头洒下恐怖的箭雨。如此一来,守卫皇宫的禁军所面临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他们所需要面对的,只是接触战的问题,此时皇城下虽杀声震天,却并没有造成禁军任何损失,反而是太平坊的方向驻守禁军,面临着最大的危险。

然而皇宫正门处, 叛军人多势众, 此时城下数千叛军分成三列, 变作前仆后继的三道黑线压了过来,实在是令人心悸。

闷响自皇城的四处角楼中不停响起,每一声响,总是会带动的众人心弦也为之一动,整座皇城都要颤上一颤,强大的反震力代表着守城弩的强劲。

像黑光一样刺透空气的巨大弩箭,就这样无情地刺入叛军的队形,击出无数蓬爆开来的血花,在地上涂满粘糊的肉泥,然而守城弩只有四座, 尤其是正广场只有左右二座,又能杀得了几个人?叛军的三叠浪依然毫不受阻地快速冲到了皇城之下。

守城弩主要打击的目标, 依旧还是叛军用来攻城的军械,尤其是用来冲击厚重宫门所用的锐尖重车。这些车的上方顶着牛皮搭成的防火锋,前端则是削成尖状的巨木,本身重量就大,一旦高速推了起来, 对宫门的冲撞力十分强大。

一枝弩箭准确地命中了一辆撞车,尖锐的箭尖轻易地撕裂看上去十分坚固的硬牛皮,狠狠地撞击在撞车之上,虽然撞车坚固,无法被一枝巨弩击的肢离破碎,可是守城弩本身所携的强大冲击力,依然让那辆撞车猛地一下跳动了起来,就像是地面上的甲虫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然后惨惨然一翻,将车旁的数名叛军士兵压死,再也动弹不得。

三列叛军冲击阵势中,夹着十几辆沉重而杀气腾腾的撞车,攻城战甫一开始,两座城弩拼命击发,成功地消灭了其中的三辆,然而守城弩上簧太慢,而叛军的冲击又来的极快,不过刹那间,大部分的撞车已经行过了守城弩的射击下线,逼近了皇宫的三座正门。

叛军齐声喝喊着杀,奋勇无比地推着撞车冲了过来!

只听得喀喀数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撞车终于成功地撞击到了厚重的宫门之上。庆国皇宫正门极厚实,在这样恐怖的撞击下,却依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门枢处咯吱作响,似乎马上就要解体,而四道自上而下排列的巨大门闩更是被撞的变了形!

然而粗大的门闩终于顶住了这次强大的撞击,门枢处吱吱的响声也渐渐平复,皇宫正门除了被撞出一个大大的陷窝,被撞落了十几粒铜钉外,一切无恙。

至少在这一次的冲击中,庆国皇宫的大门,依然还是显得那般牢不可摧。

然而叛军们并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在上司们的厉声喝唤中,奇快无比地将第一波次撞车由宫门处拉开,而第二次波次里的数辆撞车,又已经穿过了城头禁军稀稀拉拉的弓箭,逃过那些威力巨大,却像老人家一样,半天才动一次的守城弩,狠狠地撞向了宫门!

又是一次巨大的响声,宫门这次终于受到了难以回复的伤害,整座大门开始颤抖起来,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似乎随时都可能颓然倒塌。

守在宫门后方待命的禁军精锐牵着马匹,冷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虽然平静,但眸子里闪过的焦虑,透露出了他们真正的心情。

而隔着一扇厚门,正冒死发动强攻的叛军士兵,却在这一刻看到了皇城被攻破的希望,士气顿时大涨,高声吼叫着,再次冲了上来。

第三波次的攻城部队到了,叛军在城头禁军的箭枝弩箭巨石滚木的无情打击下,扔下了数百具尸首,终于成功地将宫门承受了第三次地冲击。

喀喇一声闷响,尘烟飞起,就像是包着烟雾的牛皮纸袋被顽童坏坏的双掌拍破!

尘烟稍落,视野稍静,广场上无数叛军看着皇城中间那扇厚重的宫门,被撞开了一道极大的口子,不由齐声欢呼起来!

……

……

然而最靠近皇城的那批攻城精锐,却来不及发出什么欢呼声,甚至他们脸上的亢奋喜悦,马上都被愕然与愤怒代替,因为他们看的清清楚楚,宫门虽然被撞开了一个极大的口子,露出里面厚厚的木头茬儿,然而整座宫门并没有倒塌的迹象。

地面上满布着金黄的铜钉,而那道破洞之后,竟是厚厚的石头和泥土,根本看不到一丝空隙!

皇宫里的人们竟然把宫门堵死了,难道他们就没有想到留一条生路给自己?此时的皇宫,和一座大坟有什么区别?

一名叛军校官狂喝一声,带着身旁的攻城士兵便往那个口子里钻进去,虽然没有什么空间,但是即便挖,他们也要把这座城门挖开,军令如山,庆国的士兵在战场上从来没有畏死的孬种。

然而一枝黑色的长枪,从那些石土的上方唯一一道空隙里,像闪电一般刺了出来,一枪刺中那名校官的咽喉,鲜血一迸!

……

……

皇城下方,那些在长长宫门洞里堆积极满的假山碎石后方十步处,三百名禁军冷静而紧张地注视着宫门洞的里任何动静,他们的主官已经率着小队,进入其间,此时占着如此优势的地形,没有理由让叛军就这么轻易地攻进来。

皇城上方,大皇子冷漠地看着脚下叛军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举起右臂,狠狠地军下。身旁的亲兵领命,快速地摇动着手上的黄旗,沿着皇城正前方一线,在城头的数百名禁军同时行动,抬起脚下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撕开,然后向着下方已经不在弩箭射界内的叛军头上洒去!

微黄的粉末,如同一场并不干净的雪,纷纷洒洒地降了下去,瞬息间将最靠近皇宫处的逾千叛军包裹了进去。

叛军将领大惊失色,以为是监察院的毒,下令属下留神。

……

……

不是毒粉,三处不是范闲的豆腐坊,并没有生产这么多毒药的能力。这些黄色粉末,全部是凌晨禁军收拢入宫之前,在范闲的命令下,从那座方正建筑最下面的那层里,抢运进来的粗劣火药。

皇城一向没有做过迎接强大军力攻城的准备,所以此间没有备着热油,也没有备太多可以燃烧的东西,如果不是有监察院提司范闲站在他们这边,今天的守城战,只怕要进行的异常惨淡。

大皇子看了一直平静看着远处叛军中营的范闲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放!”

一直跟着大皇子的那名亲信校官脸上满是狠厉之色,对着皇城之上的所有禁军高声发出了命令。

先前一直箭雨稀疏的皇城上,忽然爆发了攻城战以来最密集的一次箭雨,而且这些箭雨上都带着红红的光芒,就如同正阳门下,秦恒属下第一猛将临死前所看到的那抹不吉的颜色。

火箭瞬息间射到了城下,不用讲究任何的准头,只需要射入那些粉末之中。

天空作美,秋日已升,天气渐温,晨风已去,那些纷纷扬扬洒下的粉末,并没有被风吹散,更没有令范闲担心地被反吹上城,而是形成了一大片的雾霭,将城下的逾千叛军都笼罩住了,看上去河岸柳提处美丽的晨景,只可见到里面影影绰绰,开始慌乱起来的身影。

火箭入雾,瞬息间用一种极其可怕地速度燃烧了起来,无数的火头蓬勃地燃烧,迅即连成了一大片火海,像是横亘在皇城下方的一条火龙,又像是一片金日照耀下的平静湖水,渐起波涛,渐渐翻腾,明亮至极,炽热至极,竟将天上的那轮日头光彩也遮掩了下去。

而这些雾中的人们呢?他们惨嚎着,燃烧着,化成了无数可怜的火人,拼命地试图从雾中跑出来,然而这样大范围的燃烧,又岂是这样普通的生灵所能承担?

无数火人在广场上狂奔着,惨嚎声直冲天际,场面看上去异常恐怖!

没有一名燃烧的叛军士兵能够跑回自己的阵营,大部分变成了宫城下的焦黑尸首,还有部分燃烧的火人只来得及跑到了广场上,便叭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带着身上残存的火苗和升起的青烟,不停地抽搐着。

此情此景,何其悲惨。

远方街楼之前的叛军阵营里一片慌乱,即便是以军纪森严闻名的庆国军队,在这一刻依然感到了害怕,谁也没有想到,守城的禁军们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手段。

太子满脸铁青,而秦老爷子满脸冷漠地看着皇城上,缓缓说道:“这么毒辣的手段,也只有范闲才做的出来。”

广场上的焦糊味刺激着所有人的心神,即便是皇城上的禁军也感到了一丝惶然与无助,看着楼下的那些可怕场景,有的人甚至嘴唇都发白了,心想那些焦黑的尸体,难道都是自己杀死的?

经此毁灭性地打击,第一波进入皇城的叛军惨淡回营,然而回营的人已经不多了。皇城终于险之又险地守住,然而叛军并没有再次进行第二轮攻击。

很明显,不论是守城的还是攻城的,都被这一轮异常血腥恐怖的火雾震慑住了心神,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来稳定自己的军心。而这次恐怖火攻的始作俑者,范闲的脸色却是异常平静,他看着远方叛军的阵营,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大皇子却看到了范闲垂在袖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眼中的血丝也越来越密集了。

大皇子也没有想到监察院的这些火药粉末竟然会起到如此恐怖的作用,看着眼下的这幕,久历西域沙场血火的他,并没有产生任何不应该有的情绪,却依然感到了震惊,如果这些药粉可以这样用,天下日后的战争该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今天是运气。”范闲没有回头看他,轻声说道:“今日无风无雨,才能有这样好的效果。”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去,自从掌控内库以后,对于丙坊和三处的联合研制工作,他向来极为用心,但内心深处也明白,自己的母亲叶轻眉当年为什么在别的军械民生上极下功夫,却是严令禁止火药在这个世界上的利用。

即便在上京城里救肖恩时,监察院也只提供了一车火药,这个世界对于火药的利用依然是那般的拙劣,甚至比前世时自制鞭炮的作坊都不如。

这个世界上只有范闲一个人知道,漫天飞舞的木屑沫子都会造成大爆炸,更何况是火药的粉末。范闲不禁有些担心,今日这一幕,会不会为这片大陆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但转瞬之后,他马上释然,内库的钢铁工艺不过关,热兵器时代的来临,不需要担心。而且正如他对大皇子所说,今日守城一把火便起到如此大的效果,主要还是天公作美,自己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强悍。

至于面前的惨景,其实范闲也自感到心悸,他自幼见过无数尸体,自己也亲手杀过无数人,可是当自己亲眼看到这么多焦黑的尸体出现在面前,他依然感觉到了一阵阵地呕吐欲望。

这才是战场,真正的战场。

也正因为如此,范闲才更加坚定了自己获胜的决心,如果说一个人来到一个世界有某种冥冥间的使命,他相信自己的使命,就是和海棠之间的那个协议,如果要达成那个协议,自己今天就必须要活下去。

用刀杀人是杀,用枪杀人是杀,用火药烧死人……也是杀,除了恐怖一些,难看一些,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

……

此次谋叛毕竟属于内战,交战的双方都是庆国的精锐部队,刚才那一幕让太多的人感到了心寒。叛军回营去舔噬自己的伤口,准备再次挟着复仇的怨气,开始更强大的进攻,而城头上的禁军们脸上表情也有些复杂,有许多人甚至不再敢去看那个穿着一袭黑衣,冷漠站在城头的小范大人。

焦糊的味道,残存的余火还有皇宫前面燃烧着,朱红色的宫墙,墙头青色的城砖,都被烧灼出了一道道的颜色,看上去,这座美丽而庄严的皇宫,就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地划出了无数道伤痕。

大皇子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缓缓扫视了城墙上的禁军一眼,用沉着而坚定的声音对四方说道:“这是战争!记住了,城下的是叛逆!如果让他们攻入皇宫,我大庆朝从此堕入黑暗,百姓会永无出头之日,你们会被碾成碎片!”

“城下的是什么?是敌人。”大皇子厉声喝道:“你们都是跟着我,从西边回来的将士,我们辛辛苦苦在草原上与胡人作战为的是什么?一切是为了庆国,而那些敌人想要毁灭庆国的根本,他们和那些野蛮的胡人没有区别!他们只是禽兽!”

“我命令你们,从这一刻开始,必须把这些叛军当成胡人看待!”

“一切为了庆国!陛下正在天上看着你们!”

……

……

并不是什么热血的话语,但这些话语从主帅的口中说出,却有出人意料安抚人心的作用。城头上禁军们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不再复先前的黯淡与茫然。

“为了庆国!”

皇城上所有人高声喊了起来,即便是站在范闲身旁的三皇子也不例外,只有那位被范闲死死制住的皇太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嘲与凄惶。

便在此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上城头,一群太监在监察院官员的看押下,抬着三座黑色的棺材艰难地走了城头。棺材重重地放在城墙上,发出几声闷响。

所有人诧异地看着这三具棺材。

范闲轻轻牵着三皇子的手,站在大皇子的身后,对四周的禁军士兵,大臣,监察院部属轻声说道:“我们是陛下的臣子,奉陛下遗诏,阻止那些叛逆的阴谋,不论成功或是失败,我们都不会退下一步。”

大皇子脸色严肃,接着范闲的话说道:“这里有三具棺材,我与承平、安之一人一副,若皇宫被破,我们三人便死在这里,也算是对父皇尽孝,对庆国尽忠。”

他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缓缓说道:“死守宫城,诸位可有信心?”

连抬棺作战这种狗血招术都被范闲搬了出来,守城的将士们哪有不热血沸腾,齐声高喝道:“有!”

……

……

范闲牵着李承平的手,和声说道:“怕吗?”

三皇子想了想,用劲地摇了摇头:“不怕!父皇的儿子,不会怕!”

“好。”范闲微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想着如果变数没有发生,这皇宫真的破了,自己只好带着老三逃命天涯,只希望这小子到时候不要骂自己才好。

远处的叛军开始再次集列,被范闲一招毒计打压下去的士气,似乎成功地转换成为了对皇宫的怨气,庆国的军队大多久经沙场,这种发动士卒的能力,谁也不比谁差,叛军的士兵望向皇宫的眼神,开始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气。

一片火海看上去恐怖,但实际上对叛军造成的损失并不大。范闲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由微微心颤,暗想如果自己算错了的话,接下来的步骤只怕要害死自己这方许多人。

他知道自己完全不通军务,所以从始至终,没有对大皇子的排兵布阵提出任何建议,而是很冷静地当一个旁观者和襄助者。

然而此时此刻,他要提出一个异常大胆的提议。

“我们手上还有多少禁军?”

“两千七百,基本上没有什么损失。”

范闲侧耳听着太平坊那带的厮杀声也小了起来,微微皱眉,说道:“你认为我们能守得住吗?”

大皇子的那双剑眉已然涂抹上了一层煞意,很直接地说道:“便是父皇亲自领兵,也守不住。”

他的唇角忽然闪现出一丝自嘲的味道:“敌我悬殊太大,如果征西军没有被父皇解散,如果让我领……不,哪怕只领着征西军三分之一的兵力,我也敢与城下的叛军进行决战。”

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你放心,要败也不会败的那般惨淡……我手下这些将领士兵都是在草原上吃过胡人的肉,喝过胡人的血……秦家,哼,老爷子已经二十年没有亲自领兵,京都守备师的兵士更是懒散到了极点,唯一就是定州军……”

范闲截道:“刚才那轮攻防之中,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范闲凑到大皇子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你在想什么?”大皇子的眼瞳里寒芒一射。

“我在想赌博……”范闲低着头,幽幽说道:“我们手上已经没有底牌了,如果这样熬下去,终究是死路一条。”

大皇子皱眉说道:“战事非儿戏,你说的太荒谬了。”

范闲苦涩笑了起来,“确实荒谬,只是我实在是想不到能有什么翻牌的机会。”

他回头望了那三具耀着黑光的棺材一眼,眼光渐渐坚决起来,是的,他依然保留着底牌,但是没有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看清楚,无论如何,他也是不会用的。

大皇子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你想怎么赌?”

“把宫门处的山石挖开。”范闲抬起脸上,隔着广场上焦糊微温的空气,看着侧方与二皇子正轻声说着什么的定州军主帅叶重,眼光微凝,“我们随时准备冲杀出去,给自己一个机会……”

然后他温和笑道:“还世界一个惊喜。”

恰在此时,正与二皇子密议的叶重似乎感觉到了皇城上的目光,抬起了头来,异常平静冷漠地回望了一眼。

……

……

(咳咳,当大皇子说这是战争时,我差点儿没忍住写上兵不厌诈四个字……大家伙应该知道,我是最不会写这些东西的人,但初构思庆余年时便发了大愿心,我一定要好好地尝试着学习,好好地提高一下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仍然不是很好,但请大家看到我的进步和努力。

PS:书评区置顶的肯德基评庆余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只是觉得很好玩,我不知道那位书友是不是现实中认识我,但他的剧透肯定大部分是……错的。

气疯了,改了三遍错字,此时是六点零八分,前面订阅了的朋友,说一声抱歉,最近错字太多。

再疯,这是第四遍改错字,其实发之前也改过,可是……还有这么多,这是六点零九分,抱歉。)

……

……

(本章完)

第568章 殿前欢  且以黑骑开序幕

第568章 殿前欢且以黑骑开序幕

四周都是淡淡的烟雾,浓浓的血腥味,还有一丝似有还无的焦糊恐怖味道,整座京都已经乱了,除了皇宫左右, 不知还有何处在厮杀着,绞杀着,隐隐约约听着杀声便没有止歇过。

二皇子好看地皱着眉头,怔怔望着皇城之上并不清晰的景象,压低声音轻声说道:“他们守是守不住的,只看能坚持多久了……姑母布置京都外围的事情, 所有的信使已经被杀死, 根本不可能有援兵前来。以范闲的性情,明知是死地, 他怎么会如此奋勇相抗?如果换作往常,他应该早就跑了。”

叶重的盔甲有些沉旧,泛着黯淡的光芒,这位庆国军方的重要人物看了自己的女婿一眼,眼光微闪,缓缓说道:“宫里有这么多人,他怎么跑?”

谁都承认,如果范闲一见事态不对便领着监察院的人跑了,在居住了数十万人的京都里, 即便长公主手下有这么多的兵士,也极难再把他挖出来。所有人都认可范闲强横的实力与逃跑的本事。

叶重沉默片刻后说道:“而且范闲既然不跑, 那他一定有什么凭恃才是。”

二皇子的脸色平静了下来,这位天潢贵胄听从姑母的意见,暂时隐忍下野心,站在太子的身后摇旗呐喊, 但心里那根弦早已不知弹动了多少次,只是眼下大势未定,他不会做出太多疯狂的事情,尤其是相对于太子,他更害怕范闲的存在。

范闲对二皇子的打击,不仅从实力上,也从精神上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二皇子深吸一口气说道:“范闲这个人,总会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掏出他的底牌,我从来不会低估他……”

叶重忽然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然而我们不能再保存实力了……大皇子领着数千禁军死守皇宫,又有监察院暗中助阵,实力比我们最初设想的要强横许多。太平坊那边,如果再不下死命去攻,只怕拖下去会产生变数。”

二皇子缓缓低下头,在心中琢磨着什么事情,此次秦叶二家合成叛军围宫,名义上自然都是支持太子继位,但所有人都清楚,至少在眼下,定州叶家是他老二的人……所以自晨时起的数次攻势,叶家并没有付出全力,在主攻的太平坊方向,因为担心自身实力折损太多,也格外小心翼翼。

也正是因为如此,叛军的攻势才显得不够连续。而这一切都是二皇子暗中默许了的事情。

叶重看了自己的女婿一眼,沉着说道:“相信范闲已经看出了这点,我想马上他就会利用这点,挑拔你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当此大事,请殿下暂时抛却往日心念,先助太子入宫才是。”

二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岳丈大人说的对,不能给范闲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此时我与太子殿下间再互相猜忌,只会让宫里的那三位兄弟快活。”

他扭头看了叶重一眼,严肃说道:“让太子和秦老爷子放心去攻……我去中营,请示一下太子有何指示。”

叶重微微皱眉,知道二殿下是准备用自己去当人质,用自己的安危去保证此时数万叛军的团结和意志,不给范闲一丝利用的机会。

“太危险了。”这位定州军主帅缓缓闭眼,说道:“身为副将,我理应去中营领军令,我带着几名亲兵过去便好,定州军交予殿下处置,至于一应攻城事项,均由中营发出军令,不至于有军令难递的情况。”

二皇子一怔,片刻后感动关切说道:“岳丈小心。”

……

……

不出二皇子和叶重的意料,眼看着定州军在那里保存实力,范闲怎么也不肯放过这个离间的机会,站在城头,望着叛军中营的地方,再次开始对太子喊话。

此时城下攻势尤急,鼓声如雷,喊杀之声四起,有叛军沿云梯,开始冒着箭矢与滚石,向着城头攀登,可便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这样嘈杂凶险的环境中,范闲的字字句句却烙印在所有叛军士兵和秦家诸家将的耳朵里。

他只对着皇城下喊了一句话:“秦老贼头,你的人死了这么多,不心疼啊?”

没有一个字提到叶家,提到定州军,但此时广场上尸体散布,那些被烧成焦柱的可怖叛军遗体,还在散发着令人呕吐的气息。只要不是瞎子,都会发现,在这几波攻势里,死去的人基本上都是秦家的军士以及京都守备师里的两属,而定州方面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

此言一出,叛军中营处的首脑们都愣了愣,太子却微笑了起来,对着身旁诸将说道:“这等幼稚的挑拔离间,只有傻子才会信。”

是的,像范闲这种光明正大的挑拔,便是瞎子也听得出来他的用意,只有傻子才会傻兮兮地中了他的计,开始猜疑彼此的用心。太子和二皇子虽然当年曾经在朝中斗的你死我活,但经历了大东山事后,在长公主的长袖轻舞,强力压制下,迫不得已地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两位李姓皇子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在眼下,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团结与合作。

然而再清楚简单的计谋,转化成直接的言语,落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自然会对人们的情绪产生某种影响,尤其是秦家自老爷子以下的诸将,虽然明知范闲想要达到什么效果,可依然忍不住感到了一丝愤怒——攻城至今,都是秦家在打主力,定州军却基本上在一旁冷眼旁观,叫这些秦家诸将心中如果能舒服?

自夺旗而回后,一直侍立在太子身旁两骑外的宫典,面色便开始变的有些不自然起来,似乎是感到了一丝惭愧。所有人都看到了定州军此时的表现,知道叶重和二皇子的心里肯定打着小算盘,虽然不会对今日大事产生什么大的影响,可是秦家肯定极为愤怒。

太子温和地望了宫典一眼,说道:“范闲知道自己已经入了绝路,才会做出如此无聊的举动,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宫中只有这么些人,本宫以大军压之,只要我们自身不乱,大事终究将成,望诸君努力。”

“遵命,殿下。”身旁诸将齐齐躬身,知道太子所说才是正途,以正合,以奇胜,若正道坦荡势雄,何须在意奇路何在?

只是略略一提,太子便将范闲的那句话揉碎抛走,诸将又开始忙碌起来。太子则和秦老爷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同时把眼光投射到城头之上。

便在此时,一名执旗令兵快马而至,在众人微异的目光中,高声禀道:“副帅叶重前来请太子令。”

太子微微一怔,眼光却亮了起来,而一旁的秦老爷子忽然睁开了双眼,寒芒尽出,却马上渐渐平息了下去,此时大势已定,秦老爷子不可自抑地开始想到自己的独子秦恒,在正阳门下究竟遭遇了什么打击,为何此时尚未归队,所以说叶重虽然来的突然,但秦老爷也只是在心头微微一动作罢。

老爷子猜到叶重为何而来,但根本不担心叶重会抢去秦家的任何功绩,所谓从龙,秦家扶太子上位之功,是谁都无法抹煞,只要太子登基为帝,秦家在老爷子死后,至少还可以保数十年太平。

太子的那一丝讶异与微喜,却是另有想法,他清楚叶重前来,是不想让范闲的那句话,影响到了今日起兵大计,然而这份对自己的尊重和对大局的看重,让太子仿似看到了另一抹光亮。

今日范闲将太后皇后三尊神主牌搁在城头,太子便和秦老爷子产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虽然最后太子用强行压制下了秦家诸将的念头,可是他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范闲想让他产生的想法。

数日前起,太子和太后祖孙二人深谋数次,一直没有下决心让秦家领兵入京,怕的便是日后军方独大。看着今日情形,太子知道自己终究不是父皇,对军方的影响力还是太小,自己必然要寻找一些平衡的手段。

而此时叶重的突然前来,让太子寻找到了一丝可能性——是的,叶重是二皇子的岳父,按理讲应该是太子最警惕的角色,但太子并不认为这世间的联盟会永远的持续下去,一切与利益有关,与感情亲情无关——自己是正牌太子,马上便要登基继位,叶家支持自己,总比支持老二的好处要来的多。

当然,他不敢指望叶家忽然转向投向自己,这些事情,也必须是很久以后才要考虑的问题,但他发现了这种可能性。

李承乾在心里微感苦涩想着,城下一群人都是叛君悖德之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叶重入列,对太子郑重行礼,禀报太平坊一地战情,他的亲兵远远地被隔在中营之外,秦家虽然不会防着他,却也不会允他将亲兵带进去。

秦老爷子微眯着眼,向着叶重微微点头,便算是见过礼。叶重面色微黑,沉稳至极。

……

……

攻城战还在继续,四周流矢飞过,呼杀之声未曾停歇,禁军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伤亡,不过皇城雄高,宫门被山石泥沙填满,还能支撑的住。

范闲眯眼看着眼前幕幕的死亡发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此时大皇子已经整理好轻甲,取下了腰畔的长剑,自亲兵手中接过了自己纵横沙场所用的长刀,沉默地自他身后走过。

范闲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说道:“还是我去吧。”

“我承认你很强大,但是带兵冲击不是一个人的刺杀。”大皇子眉头皱了皱,说道:“这种事情,还是我去做,你把城头看好,我母亲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范闲默然,知道无法劝服这位即将出征的兄弟。

大皇子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带着这几百人去冲连营……”他苦笑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子死后,你如果能逃出去,记得给每年给我烧些纸钱。”

范闲微涩一笑,知道老李家发迹之地的习俗便是烧纸钱,听着此言不由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半晌后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憋出了一句:“大哥,小心些。”

听到大哥这两个字,大皇子朗声笑了起来,说道:“临死之际,忽然得你承认我是你大哥,倒也是不错。”

大皇子清楚,范闲是连父皇都不愿相认,却愿意认自己这个大哥,其间自有真实情绪。

范闲回首,望着渐行渐远的大皇子和那些整装待发的禁军敢死队员,看着他们轻轻抚摩着皇宫里仅剩的两百余匹战马,眼光渐渐温柔起来,他知道如果这一铺自己如果赌输了,自己或许还可以有翻身的机会,可是这些人以及宫中的大多数人,都会为自己的赌博付出生命。

“如果你们死了,我会用几年的时间把老李家所有的人杀死,为你们复仇。”

范闲在心里对自己这般说着,目光缓缓从城头掠过,从城下掠过,扫过那些正勇敢抵抗着叛军的禁军士卒,看着坚守城弩处,负责各处联络的监察院亲信,看着苍白着面容,却坚持站在皇城正前方的胡舒二位大学士。

舒芜的白胡子在风中飘着,凌乱着,范闲的心头微黯,不知是不是此生最后一次看见这些人鲜活的面容。

他低头对三皇子李承平交待了几句什么,手掌一拍,整个人翻身而上,站到了皇城上那三具棺材上。

此时秋日已近中正,却钻入忽然飘来的乌云之中,皇城上那三具棺材被漆成全黑,范闲亦是一身俱黑,平静站在其上,迎着微凉的风,看着令人苦恼的一切。

皇城上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浴血奋战的士兵们没有什么闲情去注视,而叛军中营里的人们,看到皇城上那个迎风而立的黑衣人,却不由俱感心头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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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开战至今,范闲用的小手段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然而自叶重面见太子之后,叛军中营处终于有了些小小的变动,整个叛军的阵营,开始缓慢而极有步骤地进行着换阵。

定州军必须要接替老秦家,来承担一部分谋叛者的责任了,这是范闲想要看到的一幕,他注视着这一切,发现庆国军队虽然训练有素,但叶秦二家少有配合,在换阵之时,整个战线终于露出了几个豁口。

此时定州军还远没有转移到位,秦家仍然占据着中枢的所在,只是左上方的那几道蛛网似的街巷露出了他们的道口。

范闲没有什么军事素养,但也知道那些缺口并无法被自己利用上,他只有在心中默默祈祷,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好运气,能够在此刻大放光彩。

似乎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而天意侧耳倾听到了范闲心中的祈祷,正在叛军换阵微乱之际,缺口处的那道长街上终于传来了急促而蕴含着杀意的马蹄声。

范闲精神一振,定睛望去,却是眼光大寒了起来。

不是援军,而是秦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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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正阳门的残酷狙杀,秦恒这位曾经亲历南诏战事,将门之后的将军,终于凭恃着强大的五千骑兵,正面突破了监察院与禁军骑兵的联合狙杀,在迟缓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赶到了皇宫!

转瞬间,可见秦恒属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街口,可见那些骑兵身上的血迹伤痕,而五千骑兵,此时只余下近三千人,可以想见正阳门下的狙杀惨烈到了何种程度。

范闲的心尖像是被针扎般痛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最忠心的监察院部属只怕在正阳门下损失惨重,不知死伤了多少人,至于大皇子派出的那支禁军大队,想必是全军覆没。

一抹苦涩血腥的味道,在他的唇舌间翻滚着,两声咳嗽后,范闲瞪着血红的双眼,知道霸道的麻黄丸在强行提升自己的境界同时,也深深地伤害到了自己的心脉。

然而他只是盯着那个缺口处,看着那队秦恒率领的骑兵,挟着烟尘,带着血迹,出现在众人的眼帘中。

“动手。”

他捂着渗出血水的嘴唇,含糊不清说道。虽然命令含糊不清,语声极低,但一直守候在他身旁的启年小组成员,却没有一丝犹豫,举起自己的右臂,奋力地一拉,手中的令箭冲天而起,在这一片阴沉的天空中,绽出了一朵美丽的烟花。

从昨夜至今时,京都的第二朵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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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令一出,在皇宫前广场后方的民宅里,响起了一阵阵古怪的声音,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而在那左前方的三道街巷正中间一条中,竟是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恒的骑兵已至,这些马蹄声又是从何方响起?这些坚定急促,甚至比秦家浴血骑兵更快速,更杀气十足的骑兵,究竟是谁?

如同两阵风注定相遇,沿着两条道路同时向皇宫广场突进的骑兵,终于在两条街巷交错的地方相遇了,剧烈而突然的撞在了一起!

这枝隐在暗中的骑兵人数并不多,但却挟着一股与一般庆军不同的气势,不仅仅是杀气,更有一种冷漠到了极点的幽冥味道,他们全身黑甲,似乎连一丝光线都不会反射出来,只是浓黑似墨到了极点。

监察院黑骑,传说中庆国狙杀能力最强的骑兵,然而并没有几个人曾经见过他们作战的方式与强大的实力,在庆国军方内部,有不少人对于黑骑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认为陈萍萍这条老黑狗,怎能训练出铁血骑士。

然而今天,这只神秘的黑骑部队,终于和庆国的精锐骑兵碰撞到了一起,而且用血一般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单论骑兵素质,黑骑……永远是最强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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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骑的突兀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起始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秦老爷子第一时间内发现了问题,眼中再次闪过一道寒芒。

没有人清楚,范闲是怎样将这支骑兵部队隐藏在叛军身后的连绵民宅里,更没有人知道,这支全黑色的幽暗骑兵,是怎样做到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秦恒率领着骑兵快速驰过街口,然后便看见自身旁另一条道路斜斜杀过来的……那些黑色的令人心悸的骑影!

这支黑骑人数太少,只有两百人,如果大皇子此时还在城头,一定会猜到,这正是昨夜范闲派遣出宫的队伍,那批由黑骑副统领荆戈领首,悄无声息失踪很久的队伍。

虽然只有两百人,但这批黑骑却像是两千人……不对,就像是一个人在战斗,领首的将领戴着银色的面具,紧握长枪,就像是刀锋上最锐利的那一个点,用奇快的速度,冲在前最面!

而他身后的两百名骑兵,就像是匕首后面锋利的刀刃和坚实的刀实,保持着紧密的队形,以极高妙的骑术支撑,紧紧跟随着银面荆戈,朝着秦恒两千多骑兵的正前方,狠狠地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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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两百敌两千,也只有黑骑才会有这样的决心和胆魄,因为在数十年前,黑骑的前辈们曾经在陈萍萍的带领下,向北突袭三千里,深入大魏国境之内,活捉大魏缇骑首领肖恩,然后全身而退!

突袭三千里,黑骑能为之,更何况这区区三百丈。只有牢记历史的人,才会明白,黑骑才是天底下最强大的骑兵,才会明白,为什么庆帝永远强行命令陈萍萍,将黑骑的人数限制在千人之内!

黑衣的范闲站在黑色的棺材上,看着自己的黑色骑兵,进行着黑暗的突袭,嘴唇发干,一言不发。他知道反击将由此开始,而黑骑的突袭,只是自己赌博的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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