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131章 新朋友

第131章 新朋友

薛白已赶到了那些官差面前,沉声道:“大唐就没有过私撰国史的判例。”

当世断案除了要依律法,更看判例。隋律明令禁绝私人撰集国史,唐虽随隋法,但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因此罪判刑的。

眼下皇帝再如何自利自满,骄纵享受,至少从不因言兴罪。朝堂风气虽差,臣子落罪在他那里一般都是杖责、贬官,暴亡的几乎都是李林甫做的,皇帝其实颇有心胸气度,连抢儿媳妇都不怕被议论。

大唐不是满清,没有文字狱,不愚民,不禁言论,不拘文化工艺自由交流,故而文华鼎盛,千古耀眼。

这些官差们当然说不出任何判例来,应道:“我等只是奉命拿人,与我等说有何用?如何定罪,自有大司寇断案,要分辩,你们到刑部大堂上分辩。”

杜五郎当即道:“去就去!我还正想去刑部瞧瞧。”

薛白亦不怕去刑部。

下一刻,韦述已拍了拍他的肩,道:“且坐回去,继续考试。”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了一眼,薛白让开。

“岁试继续。”

韦述说着,踹了杨暄一脚,亲自赶开诸生徒,任由官差把郑虔带走。

之后,这个年迈的国子监祭酒点了几个生徒,让他们把卷子交了,叱道:“抄?老夫眼还没花!”

薛白重新坐下,执笔填着帖经,脑中却依旧还在思虑方才之事。

好不容易考过帖经,后面还有两场。

收卷的间隙,他心念一动,起身掀竹帘而出。

苏源明当即赶上前,给了他一个眼神,领着他避开诸生,拐过长廊进了一间公房。

韦述正站在公房中,问道:“你要去何处?”

“只怕郑博士牵扯的案子不小,且与学生有关。”薛白道:“此事更紧急,岁试可否推迟?”

“不能。”韦述叹息,带着些提醒之意,道:“若停了再开,便不由老夫主持了。”

薛白一听便明白,这位祭酒私下里受到了一些压力。

有人不希望他通过岁试。

薛白虽得圣眷,但如今也只有圣眷,得罪的人还多。而东宫有影响力,右相府有权利,要想阻止他科举入仕总有办法。

比如,贾昌更有圣眷,李白更有才名,也没见得有功名。

这条路,必须有像韦述这样的人出手庇护他。

薛白却不能抛下郑虔不顾,问道:“若岁试不能停,敢问祭酒,可有办法救郑博士?”

韦述方才从容,此时却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披紫袍的肥胖背影,缓缓道:“老夫一辈子都是馆职,哪知朝中纷争?既救不了他,却得保诸生前程。”

薛白沉吟着,道:“那学生或有办法,想试试能否救郑博士。”

“岁考还有两场。”

“来不及了。”

薛白看了眼天色。

两场岁考之后,长安城已然宵禁,到时再有办法也得拖到明日,什么都晚了。

岁考耽误了,无非是多沉淀些时日,郑虔之事却牵扯三庶人的大案,性命攸关,孰轻孰重根本不用考虑。

韦述抚须思量,以为薛白是没听懂他方才的言下之意,再次提醒,直言道:“不久前,有人叮嘱过老夫,不予你过岁试,伱这一去,则如了他们的意。”

“这是阳谋,学生只能走。”

“也罢,路上莫让人瞧见。”

薛白遂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韦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对苏源明道:“去将这小子的帖经拿来。”

“是。”

不一会儿,薛白的卷子便被摊开在他面前。

韦述目光一扫,随口喃喃道:“填得马马虎虎。”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像否?”

苏源明上前一看,只见那是几个不错的八分楷书,虽也算好看,但远不如韦述本身的书法。

这却是在模仿薛白的笔迹。

“祭酒仿得天衣无缝。”

“清臣的弟子,书法只有这点水平。”韦述叹息一声,“他既去救郑三绝,后两场只好老夫来替他答卷了。”

~~

薛白换了一身装束,戴了顶帽子遮着半张脸,随着苏源明从东面的小门出了国子监。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找杨銛、杨玉瑶、玉真公主这些人。

方才在帖经时他已思虑过,若郑虔私撰国史真的事涉开元二十五年的三庶人案,那么,一旦他动用关系替郑虔说话,就像是抱薪救火,火只会越烧越大。

这件事,薛白参与越深,牵扯的人越多,越危险。

好比,李林甫指责韦坚交构东宫,李亨帮韦坚说话只会害人害己,不如划清界限。

但此事若是冲薛白来的,为了引出薛白背后的李瑛一党,对方必然要对郑虔下死手。

薛白不打算学李亨。

半个时辰之后,他驱马进了平康坊。

他压低了头上的帽子,四下观察是否有人跟踪,拐进西北隅的循墙小巷。

占据了整个平康坊西北的只有一座府邸,即长宁公主府,现在属于长宁公主的儿子杨洄与咸宜公主这一对夫妻所有。

府邸恢宏,像在述说着两代公主曾经的显赫。

小巷两侧都是高墙,薛白独自走到后门前,递上拜帖,道:“烦请告诉公主与驸马,有好友来访。”

……

“谁与这只鬼是好友。”

李娘兀自骂了一声,但还是与杨洄一道转到静宜堂待客。

待步入堂中,见薛白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夫妻俩的神色皆凝重了一些。因感受到了与薛白交锋的压力。

“你来做甚?”杨洄淡淡问道。

李娘色厉内荏,务必放点狠话,恶狠狠道:“不怕我们弄死你。”

“弄死我有何好处?”薛白道:“等李亨继位,还是不会放过为了扶寿王而与他斗了这么多年的你们。”

“又来挑唆是非,我们能被你利用吗?”

薛白面露难色,缓缓道:“我们确实出了事。”

杨洄冷笑,心道薛白果然是想利用他们。

那么,今日这场对话,将由他们来掌控局面。

“太学博士郑虔,因记录三庶人案的内情,已被拿下了。”薛白愈显忧虑。

事不关己,杨洄神态平静,问道:“郑虔是你们的人?”

“郑博士自然是我的老师。”薛白故意打了个机锋,“驸马也知道,郑虔、张九龄都是王方庆的门生,支持前太子。”

“呵。”

薛白眉头微蹙,道:“郑虔看似东宫的人,实则是我们埋在东宫的一枚棋子。”

杨洄、李娘不由挑眉,惊讶于李瑛余党有这么大的能耐。

“继续说。”

“此事暂时还不好断定,是哥奴出手对付东宫,误伤了我们的人;抑或是李亨察觉到了郑虔的立场而出手。”

“李亨即使察觉,也没必要对他出手吧?”

薛白道:“不久前,他们想把和政县主嫁于我,我回绝了,彼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此事,李娘已经听说了,点了点头,示意杨洄这些是真的。

“胡儿马上要进京,哥奴声势大振,必要除掉裴宽。”薛白继续道:“裴宽出任户部尚书以来,与国舅合力,在河北征收了不少的盐税,马上便要押解入京。可惜,经此一事,裴宽成了惊弓之鸟,欲转而投靠东宫,一桩天大的功劳,恐为李亨所占。”

杨洄沉吟着,不明白他为何跑来说这些。

但这等朝堂上的重要消息,寻常想打探都打探不到,他是很愿意听的,因此作侧耳倾听之状,不时微微颔首。

薛白叹息,道:“右相、东宫相争,仿佛两块巨石对撞,殃及的却是夹在其中如杂草般的我们。眼下之情形,我们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活该!”李娘啐道,“李瑛余党,该灭干净。”

薛白不答。

杨洄思忖着前一次的对话,心知双方有化敌为友的可能,何况薛白今日主动前来示弱,当然是存了交好之意,自是该利用一番。

“你们是谁?”

“开元二十五年,皇三子李亨窥测圣心,误导圣人怀疑太子与宰相交构,唆使李璬密奏,利用武惠妃,罢张九龄、除三庶人,再阴谋陷害武惠妃,设计圣人纳寿王妃,一箭双雕,除掉两个大患。这一切,为张九龄所察觉,可惜他已被贬放荆州,唯将此事告知了挚友郑虔,这便是郑虔‘私撰国史’的由来。”

说到这里,薛白微微苦笑,这才回答杨洄的问题。

“我们,是得知此事从而想要揭破这个阴谋的人们,认为大唐社稷不能交在李亨手里。”

杨洄问道:“那你们认为大唐社稷能交在谁手里?”

薛白道:“寿王不行。”

杨洄眉毛一挑,问道:“你们想的是庆王?”

薛白道:“庆王虽为长子,旁人皆以为我们要扶他,实则我们不便与他来往。今日,我便未去找庆王。”

“是啊,庆王相貌有损,不可为国君。”

李娘不耐烦他们这般废话,径直道:“不立长那便立嫡,我阿娘既封为贞顺皇后,我胞弟盛王李琦贵为嫡子,当为储君。”

杨洄略有尴尬,也不再藏着掖着,看向薛白,问道:“你如何看?”

“可。”

“答应得这般轻易?”

“盛王既是圣人唯一嫡子,自是可行。何况大难临头,岂顾得了那么长远?”

杨洄没想到薛白如此直言不讳。

但转念一想,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要吞下对方的势力,也得看对方登门有何事相求,如今公主府地位大不如前,还未必能做到。

“你今日前来,意欲何为?利用我们去救郑虔不成?”

“不必贸然出手。”薛白沉吟道:“在终南山,我曾说过裴冕的身份,驸马可确认过了?”

李娘见他只顾着问杨洄,像是不知道公主府是谁当家,当即道:“确认过了又如何?”

“公主不曾向哥奴揭破?”

“呵,我为何要受你的利用?”

薛白拿出一封文书,摊开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只见这文书上盖的是东宫属官的印章,中间还被撕掉了一块。

“这是?”

“能证明裴冕身份的证据。”薛白道:“若是我呈给哥奴,哥奴必是不信。”

杨洄伸手便要去接。

薛白却是把文书一收,笑问道:“我的身契呢?”

李娘不悦,皱眉道:“你与我谈条件?”

“公平交易。”

“你是何身份,配与我公平交易?我若弄死……”

杨洄连忙拍了拍她,柔声劝慰了几句,夫妻俩方才使人去将薛白的身契拿来。

薛白拿回身契,递过裴冕的接头信,却是道:“不过,驸马若将它呈给哥奴,哥奴便知我们合作了。倒可用来驱使裴冕做事。”

“你为何不自己利用此事?”

“我身份不够,只会让裴冕心生杀意,不如给驸马。”

杨洄目光闪动。

薛白又道:“驸马能否帮忙问问郑虔一事的详情?他们拿下郑虔是为引蛇出洞,我不好中计,此事于驸马而言却不难。”

~~

右相府。

李林甫正俯首案头。

第一批河东盐税便要押解进京,给了他颇大的压力。近来一直在探查此事,并思忖对策。

前两日,他要除掉的政敌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元载。

听闻便是此子给杨铦出谋划策,在税赋之事上甚有才干,颇具威胁。

“阿郎,驸马来了。”

听得通传,李林甫放下手中的公文,让杨洄到堂上坐了。

他猜想,杨洄又是为了催促右相府除掉薛平昭而来,甫一见面便摆了摆手。

“驸马不必急在一时,本相已听闻卢铉被贬。待那竖子圣眷渐淡,再寻机除去便是。”

“右相所言甚是。”

杨洄听着这些话,再抬眼看李林甫,忽有了某种新的感受。

哥奴说的仿佛对付薛白是为了他们一样,无非还在把人当成傻子利用罢了。

坐下寒暄了几句,杨洄道:“右相,我今日听闻一事……刑部忽然捉拿了太学博士郑虔,可是与当年旧案有关?”

李林甫目光一凝,缓缓道:“驸马好快的消息。”

“恰好有几个子侄在国子监,事发后第一时间便听闻了。”

杨洄应着,心里忽有一种戏弄哥奴的快意。

李林甫颔首道:“刑部尚书昨夜收到秘信检举,郑虔私下撰文,虚造国史。”

“右相若是要以此对付东宫,我愿效一份力。”

杨洄倾身过去,表了态度,实则是想试探是否李林甫指使了此事。

不想,李林甫却是摆手,道:“此案尚不清晰,待萧隐之审明再谈,驸马不必着急。”

杨洄诧异,问道:“此事并非出自右相构陷?”

李林甫斜睨了他一眼,板着脸道:“本相执法公允,从不行构陷之事。”

“是我失言了。”杨洄连连歉道,“我是问……真有人揭举郑虔,他真是私撰了国史?”

“是啊。”

李林甫揪着胡子,目露沉思之色,缓缓说了起来。

“张九龄死了七年,其弟张九皋一直想要为他立一座神道碑……”

神道碑是立于墓道前记载死者生平事迹的石碑,刻碑并非易事,要请人撰文、书写、雕刻。

杨洄一听就明白,为何张九龄死后至今还未立神道碑。因为小肚鸡肠的李林甫还活着,定会关注张九龄的碑文上是否说他坏话,张九皋很可能是想等李林甫死了,畅快淋漓地写一篇碑文。

果然。

“此次萧隐之收到的证据,便是郑虔为张九龄撰写的碑文,其中便有‘武惠妃离间诸君,将立其子’之句。”李林甫道:“为护武惠妃清名,刑部拿下郑虔,严查此事。”

“原来如此。”杨洄不由显出感动之色。

“待此事查明了,自会报与驸马得知。”

李林甫说罢,抬手送客。

杨洄遂告辞。

他转过身,眼中浮起了冷笑之意。

世人都说是武惠妃害了三庶子,刑部这般雷厉风行地拿人,怎可能是为武惠妃?

如薛白所言,此事必有隐情。

事到如今,李林甫还在拿他当傻子。

“驸马,回府吗?”

“不急。”杨洄翻身上马,想了想,道:“去御史台……”

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要等~~最近睡得一天比一天晚,来不及~~

(本章完)

133.第132章 以快打快

第132章 以快打快

御史台。

衙署的台阶前,一名小吏探头望了一会,快步迎向裴冕。

“裴御史,你去哪了?驸马等了你许久。”

“哪位驸马?”

“咸宜公主驸马。”

裴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往公房去见客。

踏上台阶之前,他仔细整理了衣袍,闻了闻袖子上的檀香气味,擦掉了额头上微微的汗水,还抬脚看了看鞋底的泥迹……确保不会让人怀疑他方才去见了东宫的人。

“驸马大驾光临,想必听说了卢铉之事?”甫一见面,裴冕当即赔罪,“此事是下官安排不妥,未能除掉薛白,请驸马再给下官一些时日。”

杨洄笑了笑,道:“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听闻,刑部拿了郑虔?”

裴冕低头煎茶,瞬间眼珠转动。

“原来驸马也听闻了?郑虔确是私撰文章,恶语中伤了武惠妃,刑部及时拿下了他。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去监察此事。”

“是谁检举的?”

“此事暂时不知。”裴冕道:“有人偷偷将郑虔的亲笔文章放至萧尚书的桌案上。”

“不是右相安排的?”

“这……下官不知。”

杨洄在公房中走动着,四下观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并无旁人。他示意奴仆守好院子,亲自关上了屋门。

“驸马这是?”

“此处无旁人,裴御史直说了吧,此事是谁安排的?”

裴冕道:“下官属实不知。”

“哈。”

杨洄咧嘴笑了起来,眼神瞬间阴狠,抬手,直接甩了裴冕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裴冕反应不及,头上的幞头掉落在地。

半边脸当即红肿,他捂着脸,愣愣看着杨洄,错愕不已。

“这一巴掌,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伱主家。”

“驸马这是何意?”

裴冕话音未落,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记的文书已被展开在他面前,他瞳孔一震,立即明白过来是薛白怂恿了杨洄。

他就知道要以快打快,抢先把薛白除掉。

“驸马请听我解释……”

“再哄我一句试试!”杨洄怒叱,抬手又是一巴掌,极是熟练,“还敢在鼓唇摇舌!”

裴冕双颊红肿,终于不敢多言,连忙拜倒,深深低头,犹在强自镇定,思量着对策。

杨洄见此情形,颇为满意,负手在裴冕面前踱步。

“我不管你以往是右相还是东宫的人,往后便是我的人。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是。”

杨洄想要问的有很多,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用眼前的案子来试探裴冕。

“郑虔一案,如何回事?”

“郑虔受张九龄外甥徐浩所托,为其拟了神道碑文草稿,其中有‘颍王奏前太子索甲二千领’之句。”

果然,此事李林甫就刻意瞒了,说甚为武惠妃。

杨洄再次问道:“谁告的?”

“下官真不知……”

“尻!”杨洄一把拎起裴冕,再次赏了一巴掌,叱道:“知不知道我能要了你的命。”

“是,是。可下官真不知是何人告状。”

“你敢说不是东宫?”

裴冕有一瞬间的滞愣。

杨洄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啐道:“瞒我?”

“下官方才去见了房琯,问了此事。房琯得了广平王吩咐,叮嘱郑虔不予薛白通过岁考,给他一个教训,郑虔没答应,确与房琯生了嫌隙,但此事并非房琯所为。”

“何意?”

“告状者另有其人。”

“谁?”

“暂不知,但不论何人告状,右相府必然要借此事对付东宫,王鉷已命我到刑部大牢提审郑虔,诱出口供,攀咬东宫。”

杨洄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我岂有打算?”裴冕还想耍聪明,话到一半,无奈一笑,实话实说道:“唯有祸水东引,牵扯到庆王、薛白等人头上。”

~~

刑部。

萧隐之一见到杨洄,便知这位驸马为何而来。

“竟还惊动了驸马?此案乃郑虔讪谤,驸马不必在意。”

“敢讪谤贞顺皇后,我岂能不在意?”杨洄应道:“可查出幕后指使了?”

萧隐之目光看向跟在杨洄身后的裴冕。

裴冕点了点头,道:“依右相之意,得让郑虔攀咬东宫。”

“是啊。”

萧隐之放松下来,知眼前都是自己人,不必藏着掖着,遂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来。

“这些都是郑虔的同党,一个‘指斥乘舆’之罪是逃不掉的。”

杨洄接过一看,名单很长,全是右相府的政敌。

裴冕则在旁分析。

“刑部郎中徐浩,张九龄外甥,东宫臂膀,此案中的另一个要犯;北海太守李邕,东宫臂膀,与郑虔皆书法名家,互有书信往来;国子监生员薛白,在此案中亦牵扯极深;蒲州盐铁使书记杜甫、权理盐铁使判官元载,皆薛白的好友……”

之后,由薛白又引出了许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尚书裴宽。

总之是东宫与盐官都有,全都是右相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洄看得连连点头,心想,尻他个李林甫,嘴里是维护武惠妃,打的全是阴私算计。

他微微冷笑着,斜了裴冕一眼。

裴冕无奈,一瞬间的不情愿之后,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在萧隐之手里。

“王中丞想把人犯移交到大理寺狱,文书在此,请萧尚书过目。”

“可这是刑部的案子……”

“刑部主管刑罚,大理寺掌管审理,此案牵涉官员众多,当由大理寺来办。”裴冕不慌不忙道。

萧隐之虽是尚书,却畏惧王鉷之权势,答应下来。

~~

时近黄昏。

国子监,杜五郎终于完成了岁试的答题。

他走出学馆,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听着暮鼓声,忧心忡忡。

想到与郑博士毕竟是一起喝过酒、抨击时事的交情,他决心做些什么,遂连忙转去找薛白。

赶到考策问的学馆,只见一层层竹帘隔着的考场中已走了许多人。

“薛白。”

杜五郎才探头喊了一句,忽被人拉到了一旁。

“苏司业,你看到薛白了吗?”

“这边来。”

“哎,我们还得去刑部大牢救出郑博士……”

~~

郑虔带着镣铐缓步被带出刑部大牢,走过皇城大街。

大理寺在西边,抬起头就能看到将要落下的太阳,暮色苍茫,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那些文章都写了数年了,为何会在近来被人检举?

带着这种思量,他步入大理寺衙署,被领着穿过了一道道回廊,却意外地没有进入大理寺狱。

……

暮鼓停歇之前,一辆马车穿过了皇城西边的顺义门,进入了布政坊中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不大不小,亭台楼阁却是非常精巧。

夜幕降下,主院中,一名美貌女子莲步轻移,迎向杨洄,娇声道:“郎君总算肯来看奴家了。”

下一刻,她却停下脚步,因杨洄身后还有另一个高挑的男子,夜幕中没有显出脸来。

“你去歇着,我还有事,莫让人过来打扰我。”

“是。”

几句话安抚住这漂亮的外室,杨洄以警告的眼神瞪了身后的薛白一眼。

两人赶到侧院,只见郑虔还没有被带过来。

绕过屏风,杨洄吐出一口长气,抱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无妨,人是以裴冕的名义带出来的,谁能想到你我头上?”

“呵,我信了你的鬼话。”

薛白笑了笑,依旧平静。

私下劫走郑虔很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天宝年间的权力斗争已日趋激烈,这次若不果断且迅速地出手,首先会被连根拔起的就会是他的势力。

杨洄踱了两步,思忖着,最后决定把几封文书递给了薛白。

“这可是了不得的证物,我拿来的。”

“驸马本事了得。”

薛白不忘赞了他一句,接过文书看起来。

首先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李林甫准备牵扯进此案的名字……这是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可惜字迹不是李林甫的。

一份刑部的口供,郑虔已画押,承认了私撰国史的罪名。

再便是郑虔的文稿。

有神道碑草稿,叙述了张九龄一生的功绩,提到了李璬秘告李瑛索要盔甲,张九龄劝说圣人息怒一事。

事涉三庶人案的只有寥寥几句,却表明了态度。

把这件事记载在神道碑里,说明郑虔认为这是张九龄的功绩之一。换言之,他确定索要盔甲之事是诬告。

最后,还有另一篇文稿,记载了开元二十五年的一些宫廷琐事。

太子李瑛与诸王打马球,赋《球场诗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圣人祭青帝,忠王李亨、颖王李璬分别为圣人担任忠献、亚献之事。

薛白反复看了,略略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刑部破天荒以“私撰国史”之罪拿人,该是因郑虔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只有这些,右相府马上就能肯定这是大罪,东宫马上就让房琯交代裴冕祸水东引……要么是反应过激了,要么是知道此事能牵扯出了不起的东西来。

杨洄凑上前,低声道:“看得出来吧?这几张纸,能要了你们这些人的命。”

“多亏了驸马。”薛白道:“但看字迹这不是原稿。”

“原稿萧隐之直接递上去了,岂会给裴冕?这是刑部誊抄的。”

“裴冕人呢?”

“我让两个心腹看着,堵在大理寺公房里。”

“嗯,如此就好,必能让驸马立一桩大功。”

杨洄微微冷笑,似有不信。

不一会儿,有人带着被蒙了眼的郑虔进了屋中。

薛白并不出去与郑虔相见,以免他对杨洄说谎话被揭穿了。

他把要问的在纸上写下,让杨洄的手下来问。

……

“你私撰国史,该不仅写了这些文稿吧?”

郑虔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

过了一会。

“此案会牵连很多人,我们助你出大牢便是为避免此事,若不想害你的亲友,与我们直说。”

郑虔想了想,道:“确实不止这些,我还写了当年三庶人案的审讯过程,但在数年前已经烧掉了。”

“如何写的?”

“太宗废太子承乾,命诸大臣参审,事皆验明;武后与太子贤积怨之深,废太子乃依程序,派中书、门下堪验……唯圣人废太子,全凭一人专断,禁有司参与,三庶人妻族、舅族牵连甚广。”

“这些事你如何得知的?”

“有些是张曲江相告,有些是我伴天子左右亲眼所见。”

“文稿你烧了?”

“是。”

“为何烧了?”

“数年前便有好友提醒我,私撰国史或将落罪,我便烧了。”

“这好友是谁?”

郑虔道:“恕难相告。”

“你既烧了,为何有两份文稿落到刑部尚书的桌案上?”

“不知。”郑虔回忆着,缓缓道:“当年,有八十多篇文稿,我全部丢入火盆,本以为全烧尽了。”

“被人偷了?”

“也许吧,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郑虔说罢,等了一会,对方竟是不再问了。

~~

“你怎么不问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骗你吗?”薛白淡淡道:“再知道更多,反而危险。”

杨洄心中一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正在把他方才写下的问题一张张放在火烛上烧毁。

他烧得很仔细,显然不会像郑虔那样遗留下一张两张被人偷走。

“谁告的状?”杨洄道:“是东宫吧?”

薛白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右相府、东宫必因此事而互相攻击。我们要做殃及的池鱼,还是得利的渔翁?”

“怎么做?”

“裴冕。他是东宫的人,这次就是他为东宫劫走了郑虔。”

杨洄目光一动,猜想这是要栽赃东宫了。

薛白烧完了自己的字迹,拍掉了衣襟上的灰烬,指了指那些从刑部拿来的证据。

“右相借着郑虔案又一次打压政敌,犯人都还没审,已经列出了一堆罪人,包括刚刚为圣人征收盐税的盐官;东宫也不老实,居然安插一个眼线到王鉷身边,得知此事,想要灭口。”

“如何揭发他们,且洗清我们的关系?”

“因郑虔一直与东宫亲善,右相便告诉公主郑虔讪谤武惠妃之事,怂恿公主入宫告状东宫,每次都利用咸宜公主,驸马察觉到不对了,到刑部问了萧尚书,得到了这些证据,可没想到,裴冕一转眼就把犯人带走了。”

“如何证明裴冕是东宫的人?若用你给的证据,我们也会露馅。”

“那证据是用来吓唬他的。”薛白道:“今夜人犯就是以裴冕的名义带走的,哥奴怎么可能会怀疑你?自会猜到裴冕是替东宫做事,想必现在南衙已经开始搜人,只要搜了裴冕的家,总有线索。”

“可行?”

“可行。”

“圣人不好欺瞒。”

“放心,我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薛白从容笑道:“且我在宫中有些关系……”

杨洄学会了。

薛白每次就是这样,把李林甫、李亨变成坏人,在圣人面前扮无辜。这次,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夫妻。

咸宜公主就是太单纯了,才会每每被人利用。

薛白看似云淡风清,但事发突然,他原本还在岁考,此时只是用大概的计划哄住杨洄,其实还没想好细节。

比如,如何隐掉他在此事中的所做所为?以免有人指出是他在其中掺和。

还有更多漏洞要补上。

杨洄想了想,沉吟道:“可这一切,裴冕都知道。”

薛白讶然道:“此事驸马还要我教?”

“哈。”杨洄咧嘴一笑,拿手刀割了割脖子,意味深长地道:“东宫还敢杀人灭口,真是心狠手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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