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侍中(万字)

资政殿中烛火摇曳,众宰相的争论在肃穆的氛围中徐徐展开。司马光面色苍白却目光炯炯,手持笏板立于殿中,声音虽因久病而略显嘶哑,却字字铿锵。

“太皇太后,臣伏见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以安社稷、忧黎元为念。”

“然治国如医疾,必先究其病源,攻其要害。今观天下财用匮乏,民力疲敝,其根源皆在于穷兵黩武.”

章越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司马君实此言,仍是那套“变法因财匮,财匮因战事“的老调。

司马光继续道:“兵者,国之凶器也。人不得已而用之,只为除暴安乱。自天宝以降,藩镇割据,五代更迭,九州板荡,生灵涂炭二百余载。此皆因唐室好大喜功,轻启边衅所致。”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众臣道:“先帝继统之后材雄气英,以幽、蓟、云、朔于契丹,灵武、河西于党项,交趾、日南于李氏为因,不得不张置官吏,收籍赋役,以本朝比于汉、唐之境,犹有未全,深用为耻,遂慨然有征伐、开拓之志,甚至降下遗诏。”

司马光说到这里,帘后高太后及新君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章越一眼,其余宰执虽未看向章越,但也知道司马光所指是什么。

司马光的长篇大论,恰似其《资治通鉴》的笔法,绵密周详却暗藏锋芒。他先将先帝的宏图伟业轻轻带过,继而话锋陡转。

天子留给章越的遗命是什么,是灭党项收幽燕,续变法。这也是托付顾命所来。

司马光就将这些全部否定。

如果全部否定,那么章越也没有上位的所来了。

“于是就有些边鄙武夫,窥伺小利,敢肆大言,只知邀功,不顾国家之患,大言不惭,自比作为卫青、霍去病。”

“而那些白面书生,便披文按图,玩习陈迹,不知合变,竞献奇策,自谓张良陈平复生。”

“更有聚敛之臣,捃拾财利,剖析秋毫,以供军费,专务市恩,不恤残民,各陈遗利,竟以计研桑弘羊之祸国殃民之士为楷模!”

说到这里司马光话锋一转道:“这些人先后相与误惑先帝,而自求荣位!”

这番话说得殿中气氛为之一肃。司马光将新党众人比作误国之辈,字字如刀。

没有卫青霍去病的本事,去揽这活。读了几年书,就敢自比张良陈平。还有些人居然捧起计研桑弘羊这样祸国殃民之士,为大臣的典范。

最后为了一己之私,而误了整个国家。

司马光、抨击了一番新法后,最后则道:“伏愿陛下断自圣志,凡王安石等所立新法,果能胜于旧者则存之,其余臣民以为不如旧法之便者,痛加釐革。”

众宰相们都诧异地看向司马光,原来说是一切裁革,但现在也说善则留之,不善则改之。

“伏惟皇帝陛下肇承基绪,太皇太后同听庶政,首戒边吏,毋得妄出侵掠,则俾华夷两安。”

“与契丹修好,秉常纳贡,乾德拜章,息征伐开拓之议!稍让闲地与党项,既休息安民,也可示本朝天子怀柔四夷之德!”

“若凡百措置,率由旧章,但使政事悉如熙宁之初,则民物熙熙,海内太平,更无余事矣!”

章越听了心道,还道司马光稍稍改变自己观点,但最后还是恢复至熙宁初那一套。

司马光之言颇能打动人,吕公著等众相听他言语恳切,也是默默叹息。

……

殿议毕,众相鱼贯而出。

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丹墀,尖声道:“诸公且回,特进章公留身奏对。“

章越整肃衣冠,随内侍重入殿中。垂帘后高太后与幼帝的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章卿,“高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道:“入冬以后,朝外并无雨雪,灾害甚广,可谓民情汹汹。”

章越执笏的手微微收紧。太后此言,已是将天灾与朝政直接勾连,暗指宰执失德。

“下面的官员说要国家修政事祈禳消伏。现在宰臣之中非同心同德,议政之时常作讥闹,那个章惇尤其不逊,竟将内朝言语拨予外朝。而左揆更是对政令阳奉阴违,下到地方的文书迟滞不发。岂是辅弼之道?”

“官员中朋比为奸者比比皆是,无论朝内朝外都有一等歪风邪气。

章越心知肚明,当高太后当着别人面,如此批评朝廷大员时,对方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

因为要罢免宰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征求众意,要形成一个舆论。

蔡确身为宰相,章惇身为枢密使,他们不是普通官员。二人在朝中也是根深蒂固,不少官员出自门下。如此突然拿下,人家说你新君刚登基就翻脸不认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下面人心会起动荡,人人思危,中低级的官员也会无所适从。

所以罢免重臣都要投石问路,有个铺垫,制造一下舆论,放出一些风声。现在这个舆论刘挚,王岩叟,苏辙已是办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们送上的投名状,以及投靠高太后的积极表现。

上一次高太后暗示自己罢蔡确,取而代之,这一次公然将问题挑到台面上,就已是有了十全把握,过渡得差不多了,询问自己后就要下杀手了。

相对于崇祯朝五十相,也是高太后政治上成熟的地方。

当然蔡确,章惇被弹劾的罪名,也是高太后讨厌他们地方。

章惇嘴巴臭,整日朝会上要么怼人,要么阴阳怪气,更把立储中高太后的事拿出去大讲。

至于蔡确面上不动声色,但阳奉阴违。

归根到底,就是二人与高太后争‘策立’之功。

“臣斗胆,“章越声音沉稳,“左相乃先帝托孤重臣,纵有滔天过错,还乞太皇太后念其以往的功劳,全其体面。”

他略作停顿,余光瞥见帘后幼帝不安地动了动:“至于枢相.眼下辽使萧禧马上要入京,辽主陈兵白沟,正需宿将坐镇。可否待边患稍解“

“章卿!“高太后突然提高声调,“老身难道不知轻重?外廷议论谓朝廷自升祔后来政事懈弛,老身也无法坐视不理。这难道也是边患所致?”

“章惇轻佻,更将立储秘闻传于市井。“太后语气忽转温和,“老身失态了,只是国事艰难,需卿这等老成谋国之士主持大局。“

升祔就是先帝神主进入太庙,也就是蔡确从山陵使回朝后这段日子。

不过蔡确虽即将罢去,章越完成了约定。但高太后却始终没有提及章越顾命大臣,章越也不着急。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几步,越要沉住气,不要急。

高太后道:“再过两月又是一年。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大臣议了一个年号,有大臣说取'以嘉祐之法救元丰之弊'之意。但老身以为元丰之政不便,当以嘉祐之法救之,元祐亦未尝不可。”

“当然了……元丰之法不可尽变,大抵也是新旧二法并用之,其意只要便民,新旧之法皆可!”

“卿看如何?”

章越听太后此言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无论是元丰元祐,政事更张已有趋向。

“太皇太后圣明。“章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太皇太后圣明,民为邦本,故孟子以民本为论。”

高太后闻言微笑。

章越在元丰时尊孟子为经,提出民本之论,也是附和她政治,一切以便民为去留的主张。

章越道:“然臣以为太皇太后方才所言,元丰之政不便,以嘉祐之法救之。此论,犹倒持泰阿。”

珠帘轻颤,高太后“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臣以为这是谁为先,谁为后之论。譬如医者用药,“章越以笏板虚划,“当以主症为本,辅以调理。若元丰之政为症,嘉祐之法为药,则当言'以元丰为本,参酌嘉祐'。”

“而非反客为主。“章越顿了顿,“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佑'字在后,方显本末有序。”

这个放在哲学里,就是谁为第一性的问题。

就好比说理论和实践,到底谁更重要的问题?肯定没有当初说完全要理论,不要一点实践。或者说完全放弃实践,只要研究理论的。

现实中肯定是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又补充理论。

第一性就是我们在理论和实践中,更侧重哪个。

司马光方才稍稍妥协说,新法可以不必全改,但后来又说要回到熙宁之初。

这话一看就知道。

司马光因为尽废新法的主张遭到章越等人强烈抨击,所以稍稍退让一些,但不等于说他认为自己错了,只是迫于形势妥协而已。

所以元祐元祐,到底是元字为主,还是祐字为主?

章越继续道:“先帝改元'元丰'时,曾对臣言'丰者,大也'。今若改'元祐',当知'祐'乃助也——天助自助者,岂非暗合太皇太后'便民为本'之训?”

高太后听了章越之言,本是紧锁眉头转而舒缓,帘后张茂则看了心道,章越果真了得,连太皇太后这等铁石心肠的人,都能说得动。

高太后笑道:“卿元丰宰国五年,稍改熙宁之法不善,老身以为嘉也,不过先帝太过执拗不能尽善。”

“所以这元佑的元字也是老身对卿之认可。否则就是佑在元前了。”

“太皇太后明鉴。“章越顺势道“臣以为要治理天下者当用心而不用力,臣思元丰之政所得在于念兹在兹,朝斯夕斯四字。”

章越知高太后文化水平不高,如今大臣们上奏疏和札子都要在奏疏后面‘贴黄’,也就是用黄纸另写一段内容,对奏疏和札子内容进行‘画重点’。

章越于是解释道。

“臣做件事情,始终要将心放在事上,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是念兹在兹。”

“朝斯夕斯则出自朝于斯,夕于斯,取自坚持不懈的意思。”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所言道:“念兹在兹,朝斯夕斯。”

章越笑道:“如沙弥修行,不在晨钟暮鼓之多寡,而在是否时时存养佛心。治国亦然,熙宁之失正在用力过猛,而元丰之得,恰在持之以恒。”

“正如臣少年读书时,其实众多同窗才智不过相仿,最后唯能坚持者,才在此事上分出了上下。”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举得例子通俗易懂,面露欣然。

而高太后一旁的新君稚嫩的声音:“章卿是说,新政要坚持?“

此言一出,高太后张茂则一惊,这五月来高太后垂帘,新君从来不发一言,唯独章越今日在殿时出声了。

满殿肃然,章越精神大震,向垂帘后御座深揖:“陛下圣明。譬如黄河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先帝元丰之政,正是将熙宁激流导入正轨。”

“同时这也是先帝遗命!”

自己执政岂是为了高太后,而是新君。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颇露哽咽,忠心耿耿之状溢于言表。

垂帘后的高太后,张茂则见此章越如此失态,一时也难言语。

高太后对新君道:“章卿四朝元老,又受托先帝顾命,陛下当以稷、契、周公、召公事之!”

新君道:“回祖母,朕晓得了。”

新君说完目光炙热地看着章越,对他露出期许来。

……

章惇府上。

章惇与苏轼二人连案夜话。

章惇将一壶冷酒倾入喉中言道。

“子瞻啊子瞻,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对我唯恐避之不及,唯独你不避嫌疑,还记得我这门槛朝哪开。”

满庭月色下,苏轼解下鹤氅接过章惇的酒盏,道:“我亦是奉吕晦叔之命而来。门下侍郎托我问一句——日后朝议,可否稍敛锋芒?”

“哈!“章惇掷盏于案,酒器在烛下泛着寒光。

章惇嗤笑一声,旋即又道:“怎么司马君实不罢我的枢密使了?”

苏轼老实地道:“听说今日留身时,魏国公在庙堂上为你说话了。”

章惇微微讶异,旋即道:“那倒是承他的情了,但我也猜到了,他不愿韩玉汝取我代之。这些日子韩玉汝近来奔走慈寿殿,枢密使的紫袍都快熏出脂粉味了。当然他也指望我在辽事上为他说话。”

苏轼明白,现在都下风传,蔡确章惇罢去后,章越将接替蔡确出任左相,而接替章惇出任枢密使的,则是近来疯狂向高太后靠拢的韩缜。

章越保章惇为枢密使的用意,是不愿让韩缜上位。

苏轼道:“其实太皇太后也厌极了韩玉汝那副谄媚相。”

章惇哈哈大笑道:“韩玉汝真是人品极差,先帝不喜欢他,今连太皇太后也不喜他。”

章惇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要不是辽国大军压境,我这枢密使怕是早就罢了。就这时司马公还向辽国卑躬屈膝,妄图废除新法。”

苏轼道:“辽国七十万骑,实不可争锋。”

章惇道:“有何不可争锋?辽主耶律洪基在国内变法不成。这便趁着先帝驾崩之际,来索要岁币。”

“说是索要与讨要何异?”

“就好比富贵人家破落了,沦落到要饭,还不肯放低身段。”

“人家可有兵马在手呢。”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未应承我呢。”

章惇顿了顿道:“既是子瞻你出面,我且听你一言,以后在司马君实这……伪君子且让他三分。”

顿了顿,章惇嘴角扯出个冷笑道:“说好了,就三分,多一分不让。“

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是这性子,明明应承我了,为何不说好话呢?”

章惇正色道:“新法富国强兵,先帝心血岂容毁弃?收凉州败平夏,天下共睹。若司马君实真坏了新法,实是祸国殃民,败了先帝的心血,他日胡马踏破汴梁,他便是天下罪人,他日安敢陪他吃剑!”

苏轼再度苦笑,道:“司马侍郎已病入膏肓,我怕他是没几日了。”

章惇道:“司马十二死了干净,省得看他做张做致。”

苏轼入京以来,也因为新法的问题与司马光吵了几次,也窝了一肚子火。不仅苏轼,程颐范纯仁也反对司马光对新法一刀切的做法。

现在司马光的态度也趋于缓和了,不再是新法必废,而是比照嘉祐之法参定存续。

苏轼性子就是旧党中‘章惇’的存在,有些异类。他性子诙谐,言谈无忌,说话时常揶揄打趣,因此遭到不少严肃沉静,不苟言笑的旧党反感,特别是身为司马光左右护法的王岩叟和刘挚二人,极讨厌苏轼。

苏轼耐心解释道:“司马君实是执拗,但也不至于此。”

……

魏国公府的书斋内,邢恕的皂靴在青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邢恕也在与章越说着类似的言语。

邢恕道:“左揆并非不退,而是实退不得。我与蔡硕,蔡渭苦劝他数次辞相或是因当初立储之事与太后言支持废除新法,但他都是不肯。”

邢恕说起前几日,他和蔡硕,蔡渭都跪下来求着蔡确自辞相位或者是向高太后表态支持废除新法。

他们说得声泪俱下,但蔡确始终沉默不为所动,打定了主意。

章越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明白了蔡确的用意。

这时候无论是自辞相位或是表达支持新法,蔡确都难逃身败名裂,反而在这里站定刚住。以后新君亲政后,倒也会给蔡确恢复名誉,甚至恢复相位。

“我明白,章某对持正心怀敬意。到了今时今日他也是身不由己。”

邢恕道:“魏公可否听我一言,执政当以消弭党争,不分党类,兼容并蓄,方是上策!”

章越仔细看了邢恕一眼。邢恕见章越目光如炬,似穿透跳动的烛火。

章越道:“邢和叔,是你真不懂,还是我不懂?”

“纵使有消弭党争,不分党类之事,也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目的和手段。双方斗得旗鼓相当了,自然而然会停下来,而不是让谁来收手的。”

“就如黄河改道,非人力可遏。唯有待其自涸,或引洪峰冲之。”

邢恕目泛泪光道:“那魏公可否对左揆手下留情?至在回朝事上,左揆帮过魏公。”

章越摇头道:“持正身不由己,我又何尝救得了他。他既不肯辞相,忍得御史交章弹劾,必是早虑得下一步如何了?”

“解时疟的药材,我已给他备好了,上路时用便是。这方子能治岭南瘴疠。”

“满朝朱紫谁不是身在局中?告诉持正,他的事我必尽力,但力有未逮处,也请他见谅。”

邢恕闻言向章越郑重一拜,亦撒泪而去。

章越在书房里目送邢恕离去,回到桌案边默默道:“辽使已过白沟。你以为太皇太后此刻召我,真是为听什么佛理?”

说到这里,章越回到书房,提笔作墨。

他要写几封寿帖给高太后。

他的字一字千金,写给高太后自是博得她高兴。

就算先帝在时作寿,章越也从不提笔作墨,如今对高太后倒是破例,这也是表示主动靠拢的一等方式。

人嘛,总是皆要斗也要和。

……

慈寿殿内烛影幢幢。

张茂则手捧诏书副本,在青砖上投下修长的剪影道:“吕相等拟定,太皇太后出入仪卫依章献明肃皇后,但故事不可考,便依慈圣光献太后而行。”

吕公著拿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高太后一直在试探自己能否达到章献明肃皇后的地位,但将宰臣中比较刺眼的蔡确,章惇暂时拿下。吕公著,司马光等拿出的,仍只是慈圣光献太后的待遇罢了,推说章献明肃皇后不可考。

“好个'故事不可考'章献明肃皇后临朝十一载的典章,竟都湮没了?”

高太后转过身来,铜镜映出她鬓边新添的银丝。

“娘娘.“张茂则停顿片刻道,“要三省重拟?””

“罢了。“高太后突然拂袖,“老身计较这些虚礼作甚?这天下终是他赵家的。”

高太后忽叹道:“老身说得不是这,而是今日殿上官家对章越言语之事。”

“官家对章越那声'章卿'章越之神态……犹然可见。”

张茂则脊背渗出冷汗。他清楚记得午后资政殿上,十一岁的天子仰着脸唤章越时,那双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

大臣们忠的毕竟是他赵家,就算是吕公著,司马光,韩缜等人在对太后效仿章献明肃太后的仪制上,也是阳奉阴违。

说到底高太后最多只能到曹太后了,不能到刘太后了。

否则司马光,吕公著也会不答允的。

“老奴斗胆,“张茂则跪着向前挪了半步,“章越外柔内刚,这次处置蔡确并不用力,只是让苏辙旁敲侧击。若用他顾命,内臣担心怕是有韩琦让慈圣太后撤帘之事重演啊!”

张茂则跟随高太后多年,忠心耿耿,这样的话自是不顾忌。

韩琦当年让曹太后撤帘的事,也令高太后印象深刻。

高太后道:“章越毕竟是受先帝遗命,乃本朝的诸葛武侯,一直压着则人心不服。说到底老身何尝不是先帝顾命。”

“章越岂可与太皇太后相提……”张茂则说了一半,被高太后截断话头道:“只是在御史连章弹劾下,蔡确依旧不辞相,亦当罢去!老身便担着这骂名如何?”

说到这里高太后有些恨意,蔡确不能主动辞相,就要迫使她罢相,如此逼得她颜面上实不好看。

说到这里,高太后已有了决断,对张茂则道:“今夜宿直翰林何人?”

张茂则道:“邓温伯。”

高太后道:“宣邓温伯至东门小殿,罢蔡确相位……拜章越为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

次日蔡确罢去相位,以正议大夫充观文殿学士、知安州。

宰相去位是带观文殿大学士,以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被贬。

身在府上的蔡确听到此事时,容色不变,似早在意料之中。

这些日子王岩叟弹劾了他十几疏,刘挚七八疏,苏辙二三疏,宫里没有批评御史的意思,任由他们如此辱骂蔡确,章惇。而蔡确他仍是巍然不动,你骂便是骂就是,我照例入宫办差。

直到半个月前,一直挨批的蔡确终于顶不住了,与章惇一起告病在府。

蔡确打定主意,无论你如何弹劾,我就是不辞,你奈我何?

如今逼得高太后罢了蔡确相位,如同大家撕破了脸皮,两边都不好看。

蔡硕,蔡渭都在一旁,蔡确持贬官诏书笑道:“太皇太后终是入我的算计了。”

蔡硕,蔡渭垂头,他知道蔡确此番逼得高太后强行罢去他的相位,固然令高太后名声受损,但蔡确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蔡确转过身来道:“若无章度之在朝,我固然不敢如此,但有章度之在,我方行之。”

“先帝驾崩不过半年,太皇太后便罢去先帝所遗的辅臣,无疑在指责先帝用人不明!还妄图孤立人主,使天下寒心!”

说罢蔡确大笑。

仿佛被辞罢的不是他蔡确,而是高太后一般。

“从古至今妇寺干政皆是恶名!”

蔡硕,蔡渭看了长叹,蔡确这一计确实狠毒。高太后一个孤立人主的名声是逃不了,所以才急命章越为相,挽回名声。

蔡渭道:“只是便宜了章度之,他又未必会回护爹爹。”

“蠢材!“蔡确轻拍蔡渭的面颊,“他既要坐稳相位,岂能不照拂你们?“

顿了顿蔡确道:“我老了,受这点屈辱算得什么。”

“怕得是以后没有昭雪的日子。是了,章度之拜相任何职?”

蔡渭道:“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蔡确叹道:“此乃殊礼!”

蔡硕道:“是殊礼,门下省以侍中为长官,门下侍郎副之,章越以尚书左仆射和侍中出任,无论尚书还是门下二省都是说一不二。以后司马君实要听他差遣了。”

蔡确与王珪出任左相时都是兼门下侍郎衔,而章越起步就是侍中,这令他心底怎不泛起一丝嫉妒之意。

蔡确道:“如此倒也合得他先帝顾命的身份。”

蔡确整了整衣冠,对镜将鬓间白发抿得一丝不苟:“记住,明日出京时,要让汴京百姓都看见——我蔡确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

……

章府里的菜园。

菜畦泛着青黄,章越挽着袖口蹲在陇间,指尖拨开覆土的枯叶,露出底下新发的菘菜嫩芽。章丞劈好的柴禾整齐码在墙角,木香混着厨下飘来的炊烟,将庭院笼在暖意里。

章越正忙着照料他的菜园,章亘一旁帮忙,章丞则劈柴,而厨里十七娘与新媳黄氏正在整治饭食。

“父亲看这萝卜!“章亘从土中拔出一截白玉似的根茎,泥星溅在簇新的锦袍上——自娶了黄履之女,这少年眉宇间愈发见着沉稳。章越接过萝卜掂了掂。

先帝驾崩百日后,章亘已是大婚,也算放下了他一桩心事。

至于元丰八年这一科因先帝驾崩,便罢去了殿试,直接以第二次省试的成绩排定名次。

章丞虽获得了国子元直通殿试的资格,但因没有参加省试,只好在家中等下一科。

章越如今日子过得颇为舒适,每日晨起冷水敷面,看看书读读经。

章越辞相之后,一直身体力行在家中耕作。

这时院子十七娘步出,满是笑靥地道:“先用饭罢,新磨的菽乳正嫩。“

“好!”章越应了一声,到了院落里。

新妇黄氏正在布箸时,对方乃大家闺秀,侍奉公婆十分恭顺。

饭桌上,章越嚼着自种的荠菜,听着章亘转述朝议。

自先帝驾崩,他这起居郎儿子便成了最灵通的耳目。

蔡确在资政殿硬扛御史弹劾时如何冷笑,还有司马光如何抨击新法,章越听着桩桩件件的事都佐着菹齑咽下。

说到底还是粗茶淡饭最是养人。

自己种得的蔬果,晚上便采了作为家常饭菜。不得不说种田,就是种花家的天赋,章越走到哪种到哪,在建州时整治些桑茶,回到汴京照样种着。

章亘笑章越是学陶侃运甓。

章越则哪理会那么多,但也确实是使自己清闲不下来罢了。

自先帝驾崩后,虽受托遗命,但也经过了小半年的等待和蛰伏。

如今市易法,保马法在旧党连章弹劾下已是废除,司马光又将矛头指向了其他的新法。

章越虽在府上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但也是耐得住,坐观事态的发展。他早预料到新法会被逐步废除,但对朝廷废除市易法,保马法,他没有表示反对。

市易法他本来就持否定之论,这本是破坏工商之举,只是顾忌先帝的面子,他任相时没有废除。司马光废除市易法,对他而言本就是一桩大快人心。

而保马法本就非常扰民,现在朝廷有了凉州马场后对保马法进行废除。章越也保留了意见。

“保马法既废,凉州马场倒该增派监司。“章越吃饱搁箸,忍不住还是发表了议论。看着窗外柿树,屈指算来,章越离开宰相之位已是快两年了。

之前任相五年时,睡眠一直不太好,但如今倒是轻松多了。现在每日种菜劈柴之后,章越可以与章亘,章丞一起绕着府里散步,或者坐在庭院中喝茶,这等享天伦之乐的日子,这都是任宰相时不敢奢谈的。

不过在废除市易法,保马法后,章越也在进一步思索以后的朝局。

高太后什么时候启用他,这事是不可预见的。

他当然知道罢掉蔡确只是一个幌子罢了,真正决定的,在于元丰之政和元祐之政之间,以后朝廷到底选哪条路上。

同时以后如何高太后相处?

只要高太后仍处分军国事,无论谁出任宰相,都要受她的左右。

高太后权力欲望直比刘娥,不可能让曹太后被韩琦逼迫撤帘之事在自己身上重演。

如何与高太后相处?这让章越想起明朝张居正与李太后之间。

但这事又复杂多了,高太后对自己仍持有顾虑和猜疑。但只有让高太后感觉到放心的前提下,自己才有充分的选择空间,决定大宋未来的路如何走。

这期间章越也时常与韩忠彦,蔡卞,蔡京等人商量,同时让章亘,章丞也闻知政事。

正当章越细思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

……

京一处僻静宅院内,十数名绯袍官员围坐在青烟缭绕的铜炉旁。炉火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茶盏中龙团茶梗浮浮沉沉。

“蔡持正此番罢相,竟敢妄言'太皇太后孤立天子'!”一名御史拍案而起,惊得烛火摇曳,“大旱如此,当依两汉故事,策免三公。民间皆作言语,烹弘羊,天乃雨!”

“不错要下雨,就要罢新法!”

此言差矣!“角落里的一名年老官员捋须冷笑,“蔡确之罪,实在于独揽定策之功。如此僭越,置太皇太后于何地?“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却见侍御史刘挚轻叩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中,满室顿时肃静。这位新晋的台谏领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诸公:“诸君莫要欢喜太早。去了个蔡确,却来了章度之。“

“正是!“年轻气盛的言官忍不住插话,“章越当年许下五年之约,如今食言回朝。司马公德高望重,侍中之位合该.由他出任!“

“不可让章越出任侍中,否则新法岂有尽废之理,此位当归司马公!”

“糊涂!岂有章越一人?“刘挚突然厉声打断,“除恶务尽!岂不闻'三贤三奸'之说?“

他蘸着茶水在案上划出三组名讳:司马光、范纯仁、韩维位列左,蔡确、章惇、韩缜排于右。

“是极,枢府还有章惇、韩缜虎视眈眈,这二人也要一并逐去!”众人齐声道。

“三奸不除,犹四凶之在舜朝!“刘挚声音陡然压低,“蔡确以狱吏进身,韩缜性暴才疏,章惇轻佻无状.“忽然停顿,指尖重重点在最后那个水渍最深的姓名上。

“章越,虽有应务之才,而其为人难以胜任侍中之职…”

烛光下,水痕渐渐晕开,却见刘挚突然以袖拂案,将水渍抹去。

众人抚掌而笑:“侍御史所言在理,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刘挚笑了笑袖中滑出一卷奏章副本。

“今若蔡确先去,则进司马公,以补蔡确之阙。若章惇,韩缜去,进范纯仁,补门下侍郎之阙;进韩维,补韩缜之阙。”

“至若张璪、李清臣、安焘,皆斗筲之人,持禄固位,安能为有?安能为无?”

众人都是称是。

比起之前旧党势力越来越大了。

弹劾了蔡确下台,旧党风头正盛。

新党另令两员大将监察御史安惇贬为利州路转运判官,监察御史刘拯也被贬为江南东路转运判官。

扳倒了蔡确,如此开了一个口子,当即刘挚主张乘胜追击。

不仅与蔡确同在一个战壕的章惇,还是献上投名状,主动向太后,旧党靠拢的韩缜一律都要罢去。

当然章越也在狙击的行列。甚至张璪、李清臣、安焘也在其中。

众人也是激动,刘挚因为罢免蔡确而升官,这权位也来得太容易了些。

他们自当奋勇向前。

……

来章府宣诏的是张茂则。

“恭贺侍中!”张茂则再度向章越道贺。

“恭贺侍中!太皇太后有言:'论治国安邦之才,满朝朱紫无出章卿之右'。如今重新回朝理政,小人在此恭贺了。”

章越整肃衣冠,目光却越过诏书望向皇城方向道:“不敢拜受!”

对于宰相之位一辞是必须,这都是固定套路。

旋即章越又道:“蔡相如何了?”

张茂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越一眼,似在掂量言辞分量道:“观文殿学士,贬之安州了。”

章越闻言动容道:“蔡相虽有他罪过之处,但侍奉先帝多年,总是有一些功劳的。”

“说他是狱吏,着实不公。”

张茂则心底感叹,蔡确章惇都得罪过章越,但章越仍是能为二人开脱,足见他心胸之宽广,宽厚待人。

张茂则持重地道:“侍中真是宰相肚量。”

章越道:“不敢当,侍中,左仆射乃百僚之首,镇安四海,我章越才薄,安敢居之。”

“倒不如使文彦博,王安石,他们沉敏有谋略,知国家治体,能断大事。二人出将入相,功效显著,天下之所共知也。”

“只要这任意一人出为宰相,天下则安,如此我附翼于左右,也可乘势而为!”

张茂则笑了笑道:“侍中过谦了,其实天下之事便是这般,你把手握紧了什么都没有,把手松开了,什么都有了。”

“侍中进退从容,谦抑自处,太皇太后对你从来只有赏识和器重。”

顿了顿张茂则知如此不足以打消章越顾虑,又道:“太皇太后已下旨挽留章惇为枢密使了,太皇太后并非要废新法,否则不会取元丰之意了。”

“再说如今辽军铁骑虎视眈眈,没有章公出来视事,如何安天下之心?”

“咱家侍奉太皇太后多年,绝无半字虚言。”

第1352章 借刀杀人

元丰八年冬,汴京朝堂风云突变。随着蔡确罢相、章越拜侍中的消息传开,司马光嫡系刘挚、梁焘、王岩叟等人连上弹章,在资政殿掀起惊涛骇浪。

缘由是自党项失去凉州,为了攻陷兴庆府,不仅踌躇迁都之事,同时还集中兵力屯守灵州,夏州,银州等要害之地,在河西日益势弱。阿里骨以逐渐之势,先后攻取了党项原先据有的甘州、肃州、瓜州、沙洲。

阿里骨坐拥河西四郡之后,北联西洲回鹘,势力日益膨胀,其不驯之意溢满,多次派兵袭击青唐董毡部,劫掠人口,同时多次遣使入贡后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的,同时向宋朝索要西凉王的封号。

宋朝没有答允,反要阿里骨停止对青唐的袭扰。

阿里骨大怒竟兵临凉州城下,并与党项议和。

让阿里骨到河西是章越的主张,并多次资助钱粮兵甲,因此刘挚上疏弹劾,言阿里骨要索无度,渐成桀骜,章越在对西北的决策上可谓‘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梁焘也在奏疏中痛陈,魏国公章越当日力主资阿里骨钱粮兵甲,谓可制衡党项。今观之,实为养寇自重!

王岩叟则翻旧账,称当年陈睦收受阿里骨三百贯贿赂事【不过冰山一角】,暗示章越从中获利【不下万金】。从宋朝资助阿里骨的钱粮中吃回扣。

同时辽国屡屡以宋朝收留叛相耶律乙辛的名义,南下讨伐。当初主张接引耶律乙辛外逃的也是章越。

梁焘则揪住辽国借耶律乙辛之事南侵,指章越当年接纳辽国叛相是“启衅邻邦“,昔得兰州,凉州之功不足夸也。

这些弹劾绝非偶然,而是精心策划,旧党在京中大造舆论,对章越口诛笔伐。

朔风卷着御史台的弹章掠过汴京街巷。

刘挚、梁焘、王岩叟等人的奏疏被别有用心之人刊印成册,在州桥夜市四处散发。

“听说了吗?凉州大捷原是侥幸!“一名书生大声嚷嚷,“那章相公与吐蕃蛮子暗通款曲.“

言语片刻后,这名书生言语片刻后,立即被皇城司的察记带走。

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汴京州桥南的茶肆里,蒸腾的水汽裹着市井的喧嚣。几个脚夫卸了货担,正围着粗木桌子灌凉茶解渴。

“听说了吗?”一个满脸风霜的挑夫抹着汗道,“御史台那帮青袍老爷们又上折子了,这回连章魏公都敢弹劾!”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蔡确、章惇倒也罢了,连收复凉州的功臣都要咬,这不是疯狗乱吠么?“

“可不是!”旁边卖炊饼的老翁摇头叹气,“章相公在西北打了胜仗,夺了凉州,让党项人不敢再犯边,党项人再不敢来抢咱们的麦子。如今倒成了罪过?功臣成了罪人,这世道!”

“哼,他们懂什么?”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章相公在朝时,改良新政,减免苛捐杂税,咱们小民的日子才好过些。如今他马上要任侍中,就有人急着要把他赶下去,你说到底是谁替咱们百姓说话?”

“当然是司马相公为苍生说话。”

“不,是章相公。”

茶肆里,穿绸衫的药材商突然冷笑:“诸位怕是不知道吧?市易法害了多少商户?市易司那帮豺狼,就是章越纵容的!”

“要不是司马相公废了这恶法,我早被逼得跳汴河了!“

“放你娘的屁!“说书先生把醒木往褡裢里一塞,直指商人鼻尖,“老夫在天水郡王府上说书时亲眼见过,章相公府上的管事买根葱都现结现钱。”

他啐了口唾沫,“倒是某些人,市易法刚废就囤积居奇!“

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续水,闻言插嘴道:“两位消消气。小老儿在汴京卖茶四十载,见过范仲淹搞新政,也见过王安石变法。“他给每桌添上滚水。

“我也说不出对错,但觉得章相公,司马相公都是为国操心的。”

“什么为国操心!听说那些弹劾章相公的御史,背后都是司马相公的人!他们说章魏公资敌误国!”

方才那名书生啐了一口,“整日里念叨着‘祖宗之法’,可祖宗之法能让咱们吃饱饭吗?章相公在西北屯田,让边军自给自足,省了多少民脂民膏?如今倒成了罪过?”

“唉,朝廷的事,咱们小民哪说得上话?”一个教书先生叹息,“可章相公真任不得侍中,这天下……怕是要更乱了……”

数人闲聊后,都是唏嘘不已。

沉默片刻,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太学生正激昂陈词,痛斥朝中奸佞误国。百姓们纷纷围拢过去,听得热血沸腾,有人甚至高喊:“章相公无罪!朝廷当明察!”

茶肆中的百姓既有为章越鸣不平,也有为司马光叫好的,争论声一片。

……

州桥南巷的“清风阁“内,几名身着常服的官员正围坐在临窗的雅间。与窗外茶肆喧嚣如沸,室内却只闻茶汤滚沸的轻响。

几名身着常服的官员围坐在青瓷茶盏旁眉头紧锁。

回朝叙职的张康国拍案冷笑道:“刘挚这帮言官,平日里弹劾章侍中时何等威风?如今辽使陈兵白沟索要百万岁币,他们倒缩在御史台里连个屁都不敢放!昨日王岩叟还在札子里咬文嚼字说什么‘章越资敌误国’,今日怎不见他写半句退敌之策?”

另一人道:“何止如此?连凉州大捷都能被他们说成‘侥幸所得’。照这般论调,霍去病封狼居胥怕是也要被弹劾个‘擅启边衅’!”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旧党私下编排,说章侍中在河西‘养寇自重’……””

一名官员突然呛咳道:“荒唐!庆历时党项人屠掠环庆时,怎么不见他们跳出来。如今阿里骨虽说自立,但至少在河西与党项周旋,现在倒成了章公的罪过!”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要我说,这等言论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

坐在角落里的官员幽幽叹息道:“诸君可还记得庆历旧事?范仲淹当年整顿军备,不也被骂作‘好大喜功’?如今这弹章……”他指了指茶楼外叫卖的小贩手中奏疏抄本,“与当年夏竦伪造的《朋党录》何异?”

片刻后,叫卖小贩也被开封府衙的人带走。

张康国冷笑道:“你们都没有说到点子上,我倒是听说太皇太后借章公之手除去蔡确,现在又卸磨杀驴了。”

“好个借刀杀人之计!”众官员们不由摇头。

正待这时一队驿卒快马驰过,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茶幌。众人倏然噤声,只听驿卒嘶喊:“雄州急报!辽骑突入拒马河!”

几人闻言失色。

张康国霍然起身指着街外道:“瞧瞧!这就是他们弹劾章公的下场!”

他抓起幞头狠狠掼在桌上,“真要等到辽军驻马黄河,这群人才知道。”

“咱们大宋的脊梁,从来都是章魏公这等的实干之臣撑起来的,而不是这些只作苍蝇嗡嗡声的御史。”

……

在外头弹章如雪,民间议论如潮之时,张茂则手捧诏书第二次抵至章府,得知章越在魏国府外新辟了一处菜园种田。

张茂则这一次抵至章府没有御前班直掩道,他也没有命章府下人通报。

身为内侍省都知的张茂则径直前往菜园,看见菜畦间弯腰松土的章越,但见对方布衣上沾着新泥,手指间还夹着半截刚拔出的野蒿。

左右正欲上前搭话。

张茂则伸手一摆,将圣旨交给左右,亲自走到菜畦旁恭恭敬敬地道:“魏公!”

章越抬起头失笑道:“是都知啊。恕我失礼了。”

张茂则笑着奉上诏书,章越从田间直起身,走到井边停下,舀起一瓢清水冲洗手上泥土,最后随意地将手往衣襟上擦了擦,那粗布衣裳上顿时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捧起这封紫绫诏书,章越的目光在“侍中兼尚书左仆射“几个字上久久停留。

“臣惶恐。“

说完章越奉还诏书,披衣而行。

张茂则坠了一步,跟随在旁道:“昔魏公担心自己名望不足,先后推举王介甫、韩子华、王禹玉,而今天下皆以宰相期许,又举文,王两位相公,其实以咱家看来魏公不应有此顾虑。”

章越道:“太皇太后有所吩咐,章某皆是尽力,今蔡确罢相。”

“蒙太皇太后和陛下推重,章某愿极力报答此厚恩,然不可不顾虑民意。”

张茂则道:“阿里骨之事,魏公不知有什么话让咱家禀告太皇太后?”

章越心底微怒,以他今时今日之地位,何必与你一介妇人解释。这阿里骨不是显而易见吗?

但章越想了想,仍是耐心地道:“都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使人御事者皆知,钱,权,忠三者不可兼得。”

“若给钱,便如本朝禁军,厚禄养之;若给权,则似唐末藩镇,任其坐大。倘若既给钱又给权那忠字,便成了奢望。”

“谋事者不可求全而谋之,要留下阙似,当初让阿里骨去河西,最要紧是斩断党项之右臂,绝其西域之路。”

任何组织就是钱权忠乃不可能之三角。

章越徐徐道:“这阿里骨是天生的英雄好汉,草原上的人最重英雄,他一句话有无数人的为他效死。我不可能派个窝囊去河西吧!”

张茂则正色道:“魏公放心,太皇太后看得清楚,究竟是谁在为国分忧,又是谁在党同伐异。”

章越道:“我非怪司马君实他们。都知你看这庄稼要长得好,既要勤于耕耘,也要懂得适时休养。朝廷在变法和旧法之间权衡,治国何尝不是如此?”

张茂则大喜,章越此言也是愿意在新法之事,向高太后表态做出一定的让步和妥协。

张茂则立即投桃报李地道:“太皇太后也一再说过魏公元丰执政,一贯对新法多有补益,以宽民利民为本,实胜过蔡确,章惇良多。”

章越道:“多谢太皇太后赞誉。与张都知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这次也不是非要替蔡确,章惇二人说话,但怕二人之后就……”

张茂则叹道:“说到底还是魏公心头多疑,太皇太后之前问过,司马公曾辞过枢密副使,今魏公要辞侍中吗?”

章越道:“我如何敢比司马君实,请禀告太皇太后,臣愿至西北或河北坐镇,为朝廷抵御辽国或党项。”

“若得任命,臣可即刻赴边退敌,但若要回朝理政,则难以胜任!”

“魏国公此举,太皇太后那边我无法交代。中书侍郎章直又是连连上疏请求出京。”张茂则言道。

章越驻足想了想道:“太皇太后那边请都知替我美言,朝堂上不至于无人可用,若乏人,前任户部尚书黄履可使之。”

张茂则一愣,旋即笑了,当初立储君之事后,天子非常被动。事后官家疾愈后,第一个罢的就是章越心腹黄履。

张茂则道:“魏公真是念旧之人。”

“身在朝中多年,也就这么几个好友了。”章越叹道,“不仅好友,也是亲家。”

张茂则点头道:“咱家定当如实禀告太皇太后。还有最后一事,礼部草拟先帝的庙号,太皇太后命咱家呈魏公先行过目。”

见张茂则从袖中递来条陈,章越推道:“此事我不好过问。”

“都说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侍御二十年,看着先帝办了很多事,但先帝这一生……都没有为自己办过什么!”

张茂则,章越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张茂则走后,候在远处的章亘,章丞,彭经义立即上前。

章亘一脸焦躁,却见章越先对彭经义吩咐道:“即备百两黄金,连夜送至张都知府上。”

彭经义问道:“众所周知张都知清廉,不持外物,怕是不收这钱。”

章越道:“哪有内宦不收钱的道理,纵使他转手布施出去,这礼数也须周全。越是清名在外的人,越要在暗处把礼数做足。”

章亘道:“爹爹,朝堂上下望爹爹复相,如久旱盼之甘霖。为何爹爹仍辞?”

章丞道:“二哥,我觉得爹爹这样也无不妥。”

章亘斥道:“爹爹,兄长面前,岂有你插嘴的份。”

章丞嘟囔道:“二哥,觉得我碍事,自断也是无妨。”

章亘正色道:“爹爹,你担心太皇太后猜忌实不必太甚,大可执政之后再慢慢转移,驱逐司马光等人。”

“太皇太后乃一介女流,此时不取必反受其害?”

章越则对章亘徐徐道:“古往今来有天子让国之名,我让一个宰相又何妨?”

“再说这天下是你爹爹我的吗?”

章亘道:“爹爹,但也不是太皇太后的。”

章丞当即道:“二哥,先帝遗命也未必有用……若不是猇亭之败,汉昭烈帝又何必将蜀汉托付予诸葛孔明呢?”

章亘大怒……章越道:“好了,你们兄弟二人不必再吵。”

章亘见章越与章丞站在一边顿时大怒,负气道:“爹爹,你这宰相之位不要,索性让于我好了。”

说罢章亘旋身而去。

……

刘挚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朗声笑道:“果不出我所料,章越此人终究是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左正言朱光庭立即拱手附和:“全赖刘侍御、王御史、梁谏议冒死上疏弹劾章魏公,更在京中广造舆论,这才断了其复相之路!“

“如今蔡确已去,章惇被劾在家便先之。我猜去这也太皇太后的意思。”刘挚捋须正色道:“此乃大势所趋。先前蔡确盘踞相位,我等不得不暂避锋芒。如今蔡确已去,章惇又遭弹劾在家,正是清算之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想来.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深意。“

左司谏贾易闻言立即恭维道:“侍御史明察秋毫,竟能洞悉太皇太后未言之隐!“

这话让刘挚面色微僵。朝堂之上,利用完盟友再反手一击本是常事。

之前蔡确占据相位,章惇为枢密使,高太后联合章越,司马光一起罢黜蔡确,章惇。

现在蔡确已罢,章惇上疏辞位,眼见收拾了这二人。

高太后这边兑现诺言,让章越复相,甚至进一步提拔对方侍中,摆出自己遵守承诺,尊重先帝遗命的样子,而又暗示司马光的大将刘挚、梁焘、王岩叟打倒章越。

这等帝王心术,将大臣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如今被贾易这般直白点破,反倒显得他们成了太皇太后手中的刀。

刘挚、梁焘、王岩叟虽作了人刀子,却甘之若饴。随着蔡确,章惇倒台,他们官位得到了升迁,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更何况刘挚、梁焘、王岩叟也不承认,他们作为高太后的刽子手。

梁焘见状,立即圆场道:“分明是章三食言在先!元丰时说什么五年之约,实则早有把持朝政之心。幸而先帝圣明,先后罢黜其党羽黄履、陈睦,才迫使其离京。“他冷笑一声,“如今不思悔改,又图谋相位,我等揭其奸谋,正是为国除害!“

众御史纷纷附和,一时间厅内议论纷纷。王岩叟忽然转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孙先生与章魏公有同门之谊,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众人看望对方,这位年长的官员,正是右谏议大夫孙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右谏议大夫孙觉身上。老臣缓缓捋须,沉吟道:“老夫与章魏公早已形同陌路。不过.“他环视众人,“眼下朝中真正的祸患,恐怕另有其人。“

刘挚、梁焘、王岩叟看了孙觉片刻,只要对方方才为章越说半句话,立即会遭到他们群起攻之。

之前他们弹劾章越时,苏辙为章越说了几句话,立即被他们赶出了这个圈子,认为他们忘恩负义,背叛了司马光的举荐。

“不错,只要章越不图谋复相,我们大可放他一马,章魏公元丰毕竟有功于国家,不同于蔡确,章惇视之。”刘挚旋又道。

梁焘觉得不妥,他本要继续对章越继续穷追猛打,在阿里骨之事上大挖特挖,但见刘挚开了口,他便不好说什么。

朱光庭和贾易交递了一个眼色,立即附和:“韩缜才是真正的穷凶极恶!“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梁焘皱眉,他感觉朱光庭和贾易在此事上与孙觉一唱一和,似有意引导。但他难违众意,何况韩缜这人蛇鼠两端,凭着章越举荐为行枢密使,之后与章越失和翻脸。

之后靠巴结张茂则,梁惟简想要亲近高太后,不过高太后并不赏识他,尽管对方极力表现,但旧党仍不视对方为自己人。

贾易道:“韩缜酷暴,听说他为行枢密使时,以属下见长官的礼仪久废不行,他即发下命令,从此开始,每五天举行一次属下见长官之仪,引起其属下不满。便有人写诗埋怨道:“五日一庭趋,全如大起居。相公南面坐,只是欠山呼。”

此等挟邪冒宠之辈,岂能容他!“刘挚拍案而起,“就请朱兄、贾兄与我联名上奏,定要除此奸佞!“

当下议论了一番由贾易,朱光庭,刘挚三人各自上表弹劾韩缜。

……

元丰八年年末。

向七站在廊下,望着门前稀落的车马。曾几何时,这里门庭若市,如今却只剩几只麻雀在阶前啄食。

蔡确罢相了,章惇自身难保,连韩缜也被罢枢密副使之位。

向七在蔡确倒台时本有预感,他一面向蔡确力陈不可主动辞相,暗中自己也在找下家。

韩缜似与太皇太后走得非常紧密,甚至有进一步成为宰执的可能。

正好向七与韩缜有些许交情,他拿出了自己大半生的积蓄,都是多年贪污受贿所来,全部压在了韩缜身上。

向七知道自己这些年得罪人的事办得太多,当初逼死陈睦的事他也有份,一旦上面没有人撑腰,断然没有好下场。

这些钱财不仅可以改换门庭,还能买自己一个太平,所以绝不能在此事上抠索了。

哪知数日前,韩缜也倒了。

向七还清楚地记得数日前上门,韩缜还在他面前表示自己蔡确罢相,章直辞位,自己将接替章直出任中书侍郎之职。

韩缜这话说得颇有自信的样子,言语自己与梁惟简,张茂则如何如何交好。

向七当即向韩缜密表了一番忠心,自己愿附于尾翼,韩缜当场封官许愿,让向七官升一级。

向七大喜,回府后又向韩缜送上五百贯,然后回到府上等好消息。

向七也自觉的自己有魄力,在使钱上,他绝没有吝啬。

结果等来了韩缜罢官的消息。

韩缜罢官不仅意味着向七依靠没有了,他的全部身家也全部打了水漂。

向七在府上抹了一把眼泪,当即命仆人备马往韩府。

暮色沉沉。

韩缜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

向七裹紧身上棉袍,让下人候在一旁,自己动手叩响门环。

终于有小厮拉开一条缝,见是他,眼底闪过轻蔑道:“向官人,相爷说了几次了,今日不见客。“

急怒的向七一脚卡住门缝,他也顾不得什么了,他嗓音嘶哑地道,“韩相爷欠我三千贯救命钱,今日若不见,我便去乌台说道说道……“

向七冷笑道:“这些年他办的哪件事,我不清楚。”

小厮闻言欲言又止道:“我再给你禀告禀告。”

向七焦急地在廊下踱步,片刻后他被小厮带入韩府。

廊下灯笼摇曳,照见院中箱笼散乱,仆役正将值钱物件搬上马车。

最后向七在客厅看见了韩缜那张灰败的脸。

昔日威风八面的韩相公此刻只着中衣,衣襟上还沾着酒渍。

廊下灯笼照得他眼窝深陷如鬼。

“向七啊,“韩缜阴阳怪气地笑着,“送上门的礼,还有讨回去的理。”

向七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强压怒火道:“韩相,当初您可是亲口许诺,只要我倾囊相助,保我官升一级。如今您自身难保,我那些钱财岂不是打了水漂?”

韩缜冷笑一声:“向七,你这些年跟着蔡确捞的还少吗?如今风向变了,就该认栽。我韩缜尚且落得这般田地,你区区一个走狗,还想全身而退?”

向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缜道:“好,好得很!既如此,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这些年你密谋的那些勾当,我可是一清二楚。若我将这些捅到御史台……”

韩缜眼神一厉道:“你以为你这丧家之犬所言还有信?”

“别忘了,陈睦是怎么死的?

向七被戳中痛处,脸色煞白,挣扎着道:“韩相公,咱们如今一条船上的人,大家要同舟共济啊。”

“谁与你一条船上。”韩缜骂道。

“眼下司马光起势,章越若复相,若他清算旧账,你我谁都逃不掉!”

韩缜闻言,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癫狂:“章越?你以为他会放过你?怕是刘挚、王岩叟早就盯上你了!”

向七苦涩地道:“韩公,我别的不要,只要回我的钱。”

“你若要钱.“韩缜猛地从靴筒抽出匕首塞进向七手中,“不如把我这身皮剥了去当!“

连韩缜也狼狈至此。

看着昔位高权重的韩缜颓然至此,向七只好回府。

汴京景物的繁华依旧。

一路上向七想起许多,想到自己年少家贫,被同窗看不起。

后读书得意,被乡里夸耀。

一路来到了太学,认识了蔡确,章越。

然后科举高第,好容易得了门亲事,但岳家却从没有看起他过。

平日向七在家中还要看妻子脸色,小心陪着笑脸。

最后岳家却将大半家产都给自己小舅子,自己辛苦伺候半辈子,受得那么多的气,实对不住他的付出。

“我不过是穷罢了,我有什么错!”

“皆是出身寒门,为何我处处不如人意!”

“难道出身寒门,注定就要如此吗?”

向七失魂落魄地回府后看见,一队身穿乌衣的官兵,已包围了他的府邸,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

为首的押班看了向七一眼道:“朝奉大夫向七是也?”

“汝勾结奸党蔡确、韩缜,贪渎受贿,侵吞官钱民财;贿赂枢府,夤缘攀附,紊乱朝纲;更窥探禁中密事,挟势要君;兼以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人家破。着即革职拿问,家产抄没!”

向七闻言瘫倒在地,左右官兵立即拿下。

这时看到官兵撞破了他的家门,将他的妻儿都抓了出来,寒风中立在街头。

其妻哭道:“青天大老爷,贪赃枉法之事都是我家老爷一人为之,为何要累及我们啊。”

“求大老爷开恩啊!太皇太后开恩啊!”

向七见此大怒,挣扎而起指着其妻骂道:“放印子钱的事都是你们背着我为之,与我没有一文钱干系!”

“此事我不认!”

说完向七与其妻当街大吵起来。

押班看着这一幕笑道:“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

蔡确正指点仆役收拾箱笼,闻声手指微顿,旋即抚平袖口褶皱道:“是殿前司来收宅子了。“

蔡渭,蔡硕都知道蔡确这宅子是天子赐第。当初章越收服凉州,王珪蔡确都有功劳,官家给二人赐了一座宅第。

随着他被罢,宅子朝廷竟将之收回去。

而且居然当着他辞京之日收回去,一刻也没有多等。

实是对这位昔日宰相的一等羞辱。

“欺人太甚!“蔡硕腰间玉带簌簌作响,却被父亲眼神止住。但见一队禁军已闯入中庭,为首押班抱拳道:“蔡相公,卑职奉命收还赐第。“目光却扫过满地箱笼,分明在催促。

蔡渭勃然变色:“家父尚未启程,尔等安敢——“

蔡确轻咳打断,枯瘦的手指搭上儿子肩头,转向押班,“劳驾稍候,老夫取件旧物便走。“

官差看了蔡确一眼,伸手止了手下的跃跃欲试道:“是,卑下冒昧了,再说了也不急着一时三刻。”

对方虽是离开,但蔡渭,蔡硕等人都是气愤不已。

蔡确却很淡然。

“章越复相不了,韩缜也罢了!章惇自身难保!”

蔡确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不知等着我是什么?这等日子还有多久。”

“先帝的心血被弃之殆尽。”蔡硕忍不住言道。

蔡确从书房里取出一叠诗稿问道:“爹爹,王荆公连《日录》都焚了,这些.“

日录就是王安石写的日记,其中有他当初在朝主政时所写的,其中包括君臣对话,以及变法的细节。眼下连王安石也怕牵连到自己将日录都烧了。

“怕什么?”

蔡确闻言道:“我诗稿绝不会烧,由着别人看去。”

“这些诗句句句都是我蔡确的肝胆所在。”

蔡确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蔡渭忙扶住,却摸到父亲脊背嶙峋如刀。

他仍不由道:“爹爹!这些日子被罢的……”

不过蔡确这些日子一直听到消息,谁谁谁又被罢了,多是这些年跟随自己,韩缜或章惇的党羽。

蔡确闻言笑道:“由着他们怎么说,我蔡确忠于先帝,诗稿里也绝无一字违心,由着他们这些旧党去查好了。”

说完蔡确离屋走到骡车坐下,胸口剧烈地喘息,旋即闭上了眼睛。

骡车缓缓驶离时,蔡确最后望了眼匾额上“敕造“二字。车轮碾过汴京街巷,沿途百姓指指点点。

……

南熏门门楼上,章越看着蔡确的车马离开京师。

他指尖轻叩雉堞对左右道:“我与蔡确始终相识一场。今日他离京了,来相送一场。”

陪着章越的还有苏辙,吕陶二人。

章越对二人道:“蔡确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落井下石了。”

苏辙,吕陶都是称是。

苏辙吕陶也是旧党,但因在刘挚等面前太过倾向章越,而被赶出圈子。

苏辙闻言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幞头:“魏公宽厚。只是刘挚等人又罢黜三十七员新党官员,连韩玉汝的族侄都未能幸免。”

“京内局面逐渐失控。”

章越心知肚明,其中有一半是自己授意孙觉、贾易、朱光庭他们弹劾的,其中就有韩缜和向七。

正好借着旧党的手清理一批人,而对新党中倾向自己的人,章越也是在暗中能保就保,实在不行也是让他们受罚,日后再召回来官复原职,如此到时候还可收获双倍的忠诚。

大体这一次对新党的清理,没有超出章越范围,以后就不用亲自动手收拾了。

章越痛心疾首地对苏辙,吕陶叹道:“我也是无可奈何,朝中弹劾不断。”

“似刘挚,王岩叟这些人,自持君子,要打压一切新党。”

“我定与他们势不两立。”

苏辙,吕陶心道,章越太顾忌自己的名声,太心慈手软了。

苏辙,吕陶这些日子被排挤孤立也很难受。别看刘挚他们言下似得势,但随着他们党同伐异日久,旧党中讨厌他们的情绪也暗暗滋生。

苏辙,吕陶此刻道:“此二人颠倒黑白,魏公有什么主张,我等一意奉行。”

“还请魏公速速出山,接受敕命主持大局。”

章越闻言徐徐道:“你们放心,太皇太后定会还世间一个公道,既是刘挚,王岩叟再三弹劾,我可谓负嫌疑在身。”

“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不宜出仕。”

“为免朝野争论我决定避入定力寺。”

章越说到这里,目送蔡确马车远去。

……

慈寿殿后苑,高太后手持金剪修剪着一株海棠树枝。树枝不断落下,她忽而停手问道:“章越当真搬去定力寺了?“

张茂则捧着唾壶近前两步:“千真万确。韩忠彦领着百余官员在章府前站了半日,连蔡京兄弟都去了.最后章越搬入定力寺。“

“做戏罢了。“高太后剪断横斜的枝桠,“哀家倒要看看,这出'三辞三让'要演到几时。“

碎枝坠地的声响里,张茂则的嗓音压得更低:“启禀太皇太后,老奴看章越是惧了。”

“荒谬!“金剪合拢,高太后又剪下一段树枝,笑道:“他怕什么?”

“还当真如朝野议论那般,老身是利用章越收拾了蔡确,再反手收拾章越。”

“好一处借刀杀人之策,都可以排个戏给老身看了。老身没有如此高明,只问一句先帝在时,他章度之敢这般推三阻四?”

“老奴不敢揣测。”张茂则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奴以为此番令章越知道畏惧,知道大宋真正主事的是何人也是好的。”

高太后道:“老身女主称制,下面大臣不服的本就不少。”

张茂则道:“正是,免得章越以为有先帝遗命,便肆无忌惮了。”

“还以为是大宋第二个韩琦。”

高太后点点头道:“这燕达不可用,这宫里统领禁军的将领要换一换。”

“这些年咱们高家在军中的将领也没了不少,幸好,我已物色了几个。”

张茂则点点头。

高太后又操弄了一会花木忽道:“老身方才说到哪了?”

“禁军将领?”

高太后道:“不是,前一句。”

张茂则道:“是章越。”

高太后道:“不错,这样吧。这些日子在坊间指名道姓非议章越的人,皇城司也抓了不少几十个,以诽谤重臣的罪名一律刺配,还他一个公道。”

“另外下旨申斥刘挚他们三人,不许他们再言章越的不是。”

“最后下一道圣旨,派人送到定力寺,老身定要章越出任侍中。”

张茂则道:“一切如太皇太后安排。”

高太后笑道:“什么叫安排?”

“老身是不懂得治国之道,但始终记得两条,一条是民为邦本,还有一条宰相当用贤才。”

“章越是仁宗皇帝和先帝都看重的人,能以家国托付,老身还信不过他们的眼光。这治国安邦的事终需还是要他章越来才行。”

“刘挚他们敲打一下,让章越知道分寸就够了,不要弄得太过,继续猜疑下去寒了人心。章越要继承先帝遗志,续新法,灭党项都好说,他之前道,嘉祐之法可稍补元丰之法,我也姑且听之。”

“不过他到底要做什么,老身要全程看着!”

说到这里高太后微叹道:“老身突然想起,当年先帝若继续用他为相,又何尝有永乐城之败呢!”

正在言语之际,小黄门入内:“禀娘娘!辽使萧禧已到陈桥驿,说要面呈国书!“

方才尚从容自定的高太后,闻言指尖一颤,海棠枝应声而断。

“都知,你陪着老身同去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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