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京华江南  投名状以及范闲的正面

第338章 京华江南投名状以及范闲的正面和影子

当天夜里,沙州城在安静之中带着丝紧张,往常热闹非凡的夜街,今日变得格外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赌坊往东头过去的那条街上,有这座大州最干净舒适的几幢客栈,往常若是南来北往的大富之家,都喜欢在这里包楼。

今日来到沙州的范闲,虽然是位赤裸裸的二世祖,却没有沾染上太多二世祖的习气,生活方面虽不朴素,却还是简单, 所以只是包了最上面安静的一层。

夏栖飞老老实实地站在房间一角, 当着范闲的面,将那块腰牌仔细地放入了怀中,又在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自己鲜红的手印,再恭敬地递了个牛皮纸袋过去。

范闲看了一眼文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夏大人,如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夏栖飞在心里痛哭着,这份文书一签, 自然与对面的年青官员成了一家,只是家里也有各色人等, 对方是少爷,自己却好比卖身为奴一般。

不过他清楚自己这一世只怕也没有能力和机会,渲泄心中的这份恶气, 江湖枭雄,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实实在在地走下去, 于是一整身前衣襟,跨步向前,极利落地往下拜倒,口称:“下官夏……明青城,拜见大人。”

话说完了,人却没有拜下去,一双手已经极稳定地扶住了他的身子。范闲望着他,说道:“不论夏大人如何看待本官,但既然入了院子,你我虽是朝廷的官员,有上下之分,但更是必须肝胆相照的兄弟,外在的东西,我要求的并不严苛。”

夏栖飞微微一怔。

范闲继续说道:“夏大人想必如世上其他人一般,对于监察院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偏见,对于我们内部的关系却不甚明了。”

他顿了顿后,笑着说道:“说句不好听,我们就好比是朝廷养着的一群狼,外面却有太多的狮虎,如果我们想生存下去,为朝廷做事,为万民谋利,就不要在乎那些污言秽语,而关键处就在于我们内部的团结,狼群可以有头狼,但内部却绝对不会倾轧。”

夏栖飞皱眉应道:“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范闲很直接地说道:“我知道这些话是很无趣空洞的说辞,但慢慢来吧。这种感受,你总会在日后的院务中体会到……嗯,我了解你,毕竟是一代豪雄,先前在分舵里被我刻意打压,想必心中总会有些不舒服。”

夏栖飞心头一颤。范闲却是面色一柔,呵呵笑着说道:“其时你是百姓,我是官员,自然有此分别……如今你的身份却不一样了。”

夏栖飞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畏畏无语。

“百姓多愚。”范闲皱着眉头说道:“所以你可以利用他们,可以照顾他们,但是……你不能相信他们,不能让他们产生某种错误的判断,想爬到你身上来。所以身为监察院官员,虽然是站在皇上与百姓的立场监督吏治,但是却只能相信皇上,百姓……监察院只要维持足够的权威与压力就成。”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受。”范闲轻轻卷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并不见得正确。”

国人善忘,范闲自那个雨夜之后,便有些心寒,后来在京都呆的愈久,心便越来越凉,早已将五竹叔说的那句话当成了处世明理——世上没有你能够相信的人——不能相信的对象,除了个体的人之外,也包括庆国那些浑噩度日的百姓,自然,也包括那位皇帝陛下,只是在任何时候,范闲都不会把这个念头宣诸于口。

此时房间内,除了范夏二人,便只有启年小组的苏文茂。

范闲指着苏文茂说道:“苏大人,是我从一处调到身边的。我想你应该不会有在我身边做事的愿望,但日后如果你想入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栖飞心想,自己在江南做个土财主,也要比进京要快活许多,却诚恳说道:“全凭大人提拔。”

范闲摇摇头:“莫说假话,不过院里确实可以帮助你做许多事情,所以你也莫要怨我,总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又说道:“苏大人便是你今日入院的见证人,日后相关的联络手法与上传事宜,你都与苏大人联络,呆会儿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说一说。”

他又对苏文茂说道:“手册和条例,你尽快让夏大人熟悉。”

苏文茂低声行礼,二人知道范提司已经交待完了,便再行一礼退出房去。

二人一出房,三皇子那小小的身子就像个幽灵一般从内套房里飘了出来,走到范闲的身边,轻声问道:“老师,监察院就是这般收人的吗?”

“这是特事特办。”范闲很礼貌地请三皇子坐下:“殿下先前听到的,在院中并不常见。监察院收人,首先便要考察许久,一般而言,我们都习惯从各州军中挑人,这是当年陛下第一次北伐前组织监察院所养成的习惯,当然,后来也开始专门注意每年春闱不中的秀才,毕竟监察吏治,如果连大字都不认识,那可没有辄。一切优秀的人才,而在科举无望之后,都是监察院极力吸纳的对象……但是,院里最忌讳收纳本身已经有相当势力,或者是身后有背景的人。”

三皇子皱着眉毛说道:“这个夏栖飞可是江南水寨的寨主。”

“所以说是特事。”范闲很耐心地讲解道:“一般来说像夏栖飞这种人,顶多能允许他在院务的外围活动,这次让他出任监司,是很少见的。”

“为什么是特事呢?”三皇子对于这些事情显得格外感兴趣和好学。

范闲今次没有责备他不该以皇子之尊,过于看重细务,和声说道:“因为此次陛下命臣下江南清理内库,将要面对江南的一干富商名流,所以监察院需要在江南本地找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能够绝对控制住的人。”

“为什么?”三皇子显得很疑惑,虽然他小小年纪已经心狠手辣,以皇子的身份,除了因为抱月楼吃了范闲一个狠招之外,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所以完全想像不到江南政务的复杂性和艰难程度。

范闲看了他一眼,看着小孩子认真的眼神,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对那位深在宫中的宜贵嫔深感佩服,那样一位憨态可掬的娘娘,怎么能养出这样一个性情硬,好学,肯折身段的厉害小皇子?只怕那位亲戚娘娘也不怎么简单。

“江南被信阳方面经营的太久。”范闲在他面前并不避讳提及长公主,“十几年的时间,这里已经是铁板一块,纵使有些人是崔夏两家的敌人,但各方面总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谁也不想如今的格局发生太大的变动。变动所带来的损失,是这些人不愿意看见的。”

“我们自京都远道而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强大的变数,在外力袭身之时,就算铁板内部有缝隙,也会暂时合为一体,共抗外敌……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已经在铁板中存在的砂子,让这粒砂子越来越大,最后逐渐将铁板撑裂,再难回复最初的模样。”

三皇子皱着眉头说道:“一来砂子不见得有这个能力,如果我们帮他,和我们自己出面有什么区别?”

“关键就是我们不方便出面。”范闲也有些头痛,叹息道:“殿下您是不知道,地域的观念,在这个国度里是如何根深蒂固,我可以让小史来开抱月楼分号,可以让澹泊书局开遍苏州,但真要触动了江南人的根本利益,只怕会惹来群起而攻之。”

“群起?会有哪些人呢?”

“江南最大的富商明家,被我杀了几位少爷,从而与我仇恨极深的那几家盐商,早已经被长公主喂的饱饱的那些各级官员,打从江南路正二品的那位凌提督起,一直到苏州城看守城门的老兵卒子。”

范闲像做游戏一般笑着扳手指头:“内库里的各级掌柜,街头卖笑的姑娘,庙前卖艺的老汉,但凡是江南人,都不会喜欢我们来指手划脚。”

三皇子微愣了愣,阴狠说道:“攻便来攻,难道本……老师还怕他们不成?”

“怕倒是不怕。”范闲好笑说道:“可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法不责众……真让江南乱了起来,这些各行各业的人,有的是办法让民怨载道,民不聊生……如果真到了那天,你说京都朝廷上一议,到底是去砍几万个人头来为我壮胆,还是将我的乌纱摘了,去安抚江南民心?”

三皇子愣了起来,心想以父皇的性子,只怕你范闲肯定不会吃什么苦头,但也会将你调回京去。一想到身为堂堂……俺三皇子的老师,居然要被弄的如此憋屈,三皇子的心中好生郁闷。

范闲似乎猜出他在想什么,哈哈笑道:“当然,事情也没这么麻烦,殿下也知道监察院也不是吃素的,陛下也不可能一味柔和。我只是将这情况预估的艰难些。”他的笑意渐渐敛去,平静说道:“如果真要杀人立威,我不介意背这个恶名。”

三皇子摇了摇头,心想真把人杀多了,事情总不好收场,京里都察院再闹起来,难道父皇还真能把御史都杖死?父皇可是位一心要在青史流名的帝王。

……不若让那个刚刚被收伏的夏栖飞杀去!他的眼睛一亮,却不敢将自己灵机一动的想法告诉老师,浑然不知,他那个面上温柔,实则心狠的老师,做的便是这等下作安排。

“咳咳。”他咳了两声,说道:“那水师那边怎么办?水师守备竟然与水匪头子相互勾结……这事儿监察院怎么查?”

范闲低头去看那个牛皮纸袋,随口说道:“这事,不用查。”

出乎他的意料,三皇子竟然是眉头一皱,恶狠狠说道:“怎能不查?军队乃国之重器,沙湖这块的水师乃是我朝重兵,直接冠以江南水师之号,连这里都出了问题,如果不彻查下去,朝廷如何自处?我庆国号称天下第一强国,如何自安?”

范闲意外地看了三皇子一眼,从这些幼稚甚至有些不清楚的话语里,听出小孩子是真的很在意此事,不免有些想不明白,转念间马上想通了,看来这位小爷,还真是有那个雄心啊……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将手中的牛皮纸袋递给三皇子。

“水师的问题并不太大,当然,那个守备自然会倒霉,我想水师的提督大人在这件事情发生后,总要给我一个交待。”他轻声说道:“大江之上,也是一次试探。水师的军纪还是不错的。”

三皇子不肯接话,只低头翻着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却是越看越心惊胆跳,上面全部是江南水寨这几年来与各地官员的暗中交通,帐目清楚,往来回执上面虽然不可能署着那些官员的姓名,但真要查下去,只怕也能揪出好几位官来。

范闲说道:“这便是……所谓投名状。夏栖飞将这些东西交给我,就等于将那些官员和他自己的脑袋交给了我。双方交了底,大家才能心安。”

三皇子忽然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夏栖飞要一直当个暗椿?”

“殿下明白的极快,果然聪慧。”范闲赞赏了一句,“这些官员我们要抓便抓,只看抓的时辰,若他们仍然不识时务,想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那自然是要抓的。至于夏栖飞,他依然当他的江南水寨之主,依然与水师与各地官员们结交着,如此甚好。”

在范闲的立场上,所谓朝廷的对立面,自然就是信阳那一面。

三皇子望着范闲兴奋说道:“老师好计策。”

范闲摸了摸头发,自嘲一笑说道:“这算什么狗屁好计策,人人都能想的出来,只是没有人像监察院一样拥有这么多的资源,查不出夏栖飞的底细,就不可能控制他……自然也就无法施展手脚。”

难得听他说了一句脏话,三皇子却乐了起来,说道:“老师一代诗仙,原来也是会说脏话的。”

范闲笑的更大声了:“什么狗屁诗仙……诗仙也要上茅房,庄大家还不是娶了两个小妾,这世上哪有那等从内到外全是水晶做成的人儿?就算有,只怕也要冰死身周所有人了。”

三皇子吃吃一笑,忽然促狭问道:“难道说……父皇也……会骂脏话?”

范闲一怔,看着这小孩儿气不打一处来,这是逼着自己撒谎啊,真是恨不得骂脏话了,笑骂道:“回去问你家贵嫔娘娘去。”

说笑一阵,气氛轻松许多,三皇子骤然想着先前夏栖飞说过的那番话,兴致大作,问道:“老师,听那贼头子说,过些天西湖边上要开什么大会,品鉴江南豪杰武道修为,乃是难得的盛事……咱们……咱们也去看看吧?”

“俗,真俗。”范闲笑道:“不过是些俗人打架,殿下乃堂堂皇子,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江湖啊。”三皇子愁眉不展说道:“学生真的好奇。”他眼睛一亮说道:“老师乃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九品高手,到时候乔装打扮去夺个什么盟主,岂不是一椿妙事?日后写成话本,在天下间传扬……”

“愈发俗了。”范闲笑道:“真要这么做,京都里还不知道会怎么传,随便参我十几章的材料那是绰绰有余,最末陛下还不是要批我一个年少孟浪……再说了,带着你在身边,怎么可能亲赴险地。”

他最后说道:“当然监察院肯定会派人去看着,估摸着四处的人手早就已经呆在西湖边上,我这边让准备让苏文茂去一趟。”

三皇子这才知道,原来范闲早有计划,不免有些失望,哀声叹气起来,这位皇子就算性情再如何坚忍阴狠,总不过是个小孩子,一想到不能去凑热闹,看一看传说中的武林大会,终究不大舒服。

“夜深了,殿下请先去休息吧。”范闲站起身来送客。

将三皇子送到门口时,三皇子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推开那扇门,反而回转身来,偏着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范闲,随后说道:“老师,为什么父皇要安排我跟在您的身边,一同来江南呢?”

范闲一怔,片刻后微笑说道:“殿下您心中是如何想的,或许就是陛下安排的良苦用心。”

其言可畏,其心可诛。

三皇子稚嫩的面容顿时严肃了起来,思考了许久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却问道:“敢问老师,二表哥现在究竟在哪里?多日不见,学生实在有些挂念。”

范闲知道他是在问范思辙,看三皇子面容,发现妓院二老板对大老板的关心想念,似乎是很真诚的,笑着应道:“刑部已经发了海捕行书捉拿他……我怎么会知道?”三皇子不是皇帝,他没必要说太多东西。

三皇子有些气恼地看了他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老师。”

“殿下请讲。”

“嗯……悬空庙上,为什么你要来救我?”三皇子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他,不知道是想知道怎样的答案。

范闲想都没有想,很直接地笑着说道:“因为殿下那时候危险,我自然要救你。”

三皇子明显要的不是这个敷衍的答案,继续问道:“那时候……父皇更危险。”

范闲回的更妙:“我离殿下近些。”

三皇子气苦,恼火地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心想这厮果然是个面团身子铁石心,什么话都不肯说明白,喜欢故弄玄虚!

天子之家成长的李承平,自幼就在母亲的教诲下活的小心翼翼,与二皇子交好,却也时常去东宫玩耍,是几个哥哥都很疼爱的小角色,但内底里却是胆子极大,有远超过年龄的成熟——这种性情却是被逼出来的,看那悬空庙上,所有的人都只着急皇帝安危,却没有管三皇子的死活,太子更是……那般不堪!便知道天家无情,并不是假话。

事后他不免有些心寒,时常忆起当日范闲英武无比、挡在自己的身前的情形,对方救了自己一条命,两相比较,三皇子越发觉得这位名义上的“大表哥”,实际上的“兄长”,要比天下所有人都可爱的多,值得信任的多。

范闲站在门口,看着三皇子随虎卫走入了自己的卧房,这才回身进了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他与三皇子一路南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着实有些微妙,对方是皇子,自己是臣子,但又有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而且……大家心知肚明,都是一个爹生的崽儿。只是大小二人都是聪明人,所以绝对不会有人主动提及此事,哪怕是彼此之间的些微试探,毕竟这世上,像思思那种憨直敢言的人,并不太多。

……

……

“少爷,该睡了。”

范闲正在出神,便被自己敢言敢问的大丫头震了一跳,回头只见思思正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水,很认真地盯着自己。

“这几天你可别老动弹。”

范闲一面说着,一面将双脚伸进了热水里,舒服地呻吟了一声,连日旅途劳顿,而且心神也有些疲惫,确实需要烫上一烫。

思思拿着一块大方帕,坐在他面前的小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范闲被她看的有些发毛了,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思思扭头望了一眼木门,低下头轻声说道:“少爷……您查内库就查内库,那些事情就别理会了。”

她是得到过范闲亲口确认的廖廖数人之一,当然相信他的身世,而她虽然是位直憨的姑娘,脑子却极为好使,或许是自幼被范闲灌鬼故事灌多了,对于某些事情有种天生的敏感,这些日子眼瞅着范闲与三皇子之间的言谈行止,隐约猜到范闲是不是在为将来做些什么准备,但是天子家事,在姑娘家的心中还是十分恐怖、不能触摸的存在,她又并不将范闲看成宫里的人,自然有些担心。

范闲的双足停止了在热水里搅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之后安慰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我没办法让这个小家伙像思辙一样去吃苦,只是希望江南行能让他开开眼界,就算不论将来之事,一位皇子,日后就算是辅佐太子治国,心胸要是宽广些,这天下也会好过些。”

思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感情我家少爷……还是位悲天悯人的人物。”

范闲笑斥道:“这话说的,难道我就不能?”

“太像了。”思思掩嘴笑道:“所以反而有些假,少爷先前是怎么训那位夏爷来着,这会儿又忘了。”

“两者并不抵触。”范闲很认真说道:“对人好,不见得要事事依着他。百姓怎么知道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这种事情我们来做就成。”

“那为什么要做呢?”思思好奇问道,姑娘家出身贫寒,总期望少爷能说出些仁义的话来,这便是所谓女子心思难猜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人生喟叹?明儿就要入江南路了,快去睡去,水我自己会倒。”范闲笑着挥了挥手。

思思呵呵一笑,却依然望着他的双眼,她若单独在范闲面前时,总会有些不符下人身份的大胆。

范闲被缠的无赖,拍着大腿悠悠说道:“为什么要做?当然不是悲天悯人的原因……我可没有母亲那种胸怀,我只是希望天下太平,外疆无战事,内域无饥荒动乱,就算我要做一位富贵闲人,也要保证身边是个太平盛世,这样少爷我将来在三十岁就退休,才能享清福啊……说到底,我只是很自私地,着力在培养一个能让自己晚年幸福的环境。”

“少爷,退休是什么意思?”

“告老?三十岁就告老?虽然做不成宰相,但是至少也要成了国公才好回澹州吧?”思思大惊说道:“如今您已经是监察院提司,日后肯定是要接陈老大人的位子……这便不能再入朝阁,也不能亲掌军队,三十岁顶多是个二等侯。”

她苦着脸说道:“难道真准备三十岁就回澹州?这可怎么行?”

范闲没想到自己偶尔吐露的心声,竟是让丫头先急了起来,笑道:“也不见得回澹州啊,像什么北齐,东夷,南越,西蛮……甚至还有海那边的国度,咱们都得去逛逛,这才不虚此生。在草原上骑马,在大海上坐船,慢慢走着慢慢看。”

“西边的蛮人要吃人的。”思思惊恐说道。

说到蛮人,范闲不禁想到了最新的那份院报,摇头挥走思绪,回到眼前来,知道自己先前说的话,只是一个看似美好却极难达到的理想,不过如今的生活,他已经比较满意了,除了那件大事儿之外。

思思这时候还在扳着指头算道:“那还有十二年,少爷准备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范闲很认真的说道:“当然是做一位能臣权臣,上效忠朝廷陛下,下监察吏治,将那些鱼肉乡里,贪赃受贿的不法臣子统统拿下。”

思思一怔,半晌后幽怨说道:“少爷……可不是个清官。”

范闲说的话,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肯定不会相信,思思已经算是比较客气,没有直指少爷是个令人伤心的大贪官——范闲无辜说道:“这个没办法,谁叫我那老爹和我那位岳父大人,号称是庆国最大的两个贪官,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思思认真反驳道:“但少爷肯定也不是个贪官。”

范闲叹了口气,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脸,说道:“有时候伪装的久了,我都快要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那个我……嗯,这句话很小资吧……不要问少爷什么是小资,就这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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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中,油灯已灭,被翻红浪……没有发生。

让思思自行睡了,范闲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了件袄子,也不急着行动,而是倒了杯冷茶灌入肚中,消消难掩的火气,没有点灯,便在黑夜之中,仗着自己的眼力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漫天的月光随着寒风一同吹了进来,客栈对面,便是沙湖,此时湖风轻荡,吹得湖畔的将萎长草诡魅的晃动,湖中心是那一轮难辩真假的月亮,景色极美。

目光从客栈下方的湖水上收了回来,很自然地偏向右边,范闲并不吃惊地看着楼外那个,双脚悬空,逍遥坐在空中横槛上的黑衣人,知道以对方的境界,想摔死自己就好比想在脸盆里自溺一般不可能。

“明知道我房中有女子,你能不能避讳一点……不要说,这又是意外。”

“意外。”黑衣人单调的重复了这两个字,说道:“云之澜要到杭州,来通知大人。”

范闲略感吃惊,但是注意力却依然在这个黑衣人上面,好奇问道:“我有个疑问,以往你天天跟在老头子身边……难道从来不用睡觉?”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那身白衣裳呢?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面目……不过那时候可要帅很多。”

黑衣人依然沉默,他虽然是范闲的下属,但他的身份实力已经可以让他不用回答太多这种无聊而幼稚的问题。

“我有个最大的疑惑,你总是这么神秘莫测的,连皇上都不认识你……那你怎么统领六处?要知道,你才是六处真正的头目,那位仁兄可只是个代办。”

“自有办法。”事涉公务,庆国最厉害的刺客头子,影子同学终于开口说话了。

“还有,你的话能不能多一些,我知道你崇拜我家那位长辈,但你和他不一样,你要搞清楚自己公务员的身份……从京都到现在,你一共只和我说了三句话,我很不高兴,有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都没有机会得到你的解答。”

在影子的面前,范闲越发显得像个话痨。

影子犹豫了少许后,开口说道:“大人请问。”

范闲唇角浮起一丝微笑,说道:“这个问题就是,你捅了我一刀子,你打算怎么赔我?”

(请允我再罗嗦两句,反正大家都嫌我罗嗦——昨儿被掐电,后来看帐单的数目,我们一家人都吐血了,共计欠费十一元六角,所以请大家明鉴,我并没有发生经济问题,这只说明我们全家人都很懒,但昨天书评区很多仁心志士同情我,帮我拉月票,让我十分得意啊,所以喊两声穷,请大家多投我月票吧。

关于拉票以及月票的事情,我会在月末写个小章节,阐述一下我的想法。插句话,我当然认为范闲的思想不正确,极其虚伪,虚伪的都可爱了……重申一遍,请勿将小说中的人物与作者对等,我是伟光正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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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9章 京华江南  一路银江收礼忙

第339章 京华江南一路银江收礼忙

不知道影子许了范闲什么,让他接受了那次“意外”事件的补偿,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地出了沙州城。当天,下了一场寒冷的冬雨,凄冷凄迷, 仿佛是变魔术一般,潜行江南的范提司一行人,就这般消失在了沙州城外并不高大的丘陵冬林中。

当夜,有几位穿着全身雨褛的官员,在夜色之中入了沙湖,在江南水师码头登上了那艘京都大船,戒备做的森严,就连水师负责接待工作的将领们, 都没有看清那些人的真实面目。

此时在大船上负责一切事务的苏文茂, 看着冒雨登船的同僚,诧异问道:“你们都过来了,大人怎么办?启年小组总得留几个人吧?”

一官员苦脸说道:“大人说演戏总得演真切些,将启年小组的人都留在船上,咱们又遮着脸回来,水师的人才会相信大人是在船上,这消息放出去,总能骗几个人。”

苏文茂瞠目结舌:“大人这是玩起劲儿了,如今都已经在沙州现了踪迹, 还藏个……”他生生将那个脏字儿咽了下去,咳了两声后说道:“也成, 明天就起船,赶紧入江南路。”

“三月初三。”那位启年小组的官员严肃说道:“三月初三船到苏州,大人就给了这个日期。”

苏文茂急了:“什么船能走这么慢?”他站起身来一挥手, 恼火说道:“不管江上怎么走,总之这沙湖我是呆不下去了,明天必须离港。”

那名官员皱眉问道:“大人, 怎么了?”

苏文茂面现愁容, 说道:“入了江南水师的大营……提司大人和三皇子却始终不肯下船,你说水师里的大小将领们,谁心里不是在犯嘀咕?这两天,不知道有多少守备、统领,天天找着由头往船上跑,谁都晓得他们是想找机会巴结一下两位贵人,可大人不在船上,我哪里敢让他们上来?”

他越说越是恼火,想来是这两天在船上挡人挡的快上火了:“……如今这些层级的官员,我还能挡的住,可听说水师的提督大人明天午后就要赶过来,人可是从一品的超级大员,就算提司大人在这里,也得乖乖地行礼,便是三皇子也不好拿派,这可怎么挡?”

与他对话的那名官员也是一惊,水师提督的身份可不比那些虾米官,等那位大人一来,这谎自然就穿了,就算提督大人拿范提司和三皇子没辄,顶多上个密奏,向皇上表示一下自己被戏弄的怒气,可自己这些人就得当出气筒!

“走,明天一早赶紧走!”

留守船上的启年小组马上达成了非常坚固的共识,开始让舱下的水师校官们准备启航的事宜,同时通知船上留着的那名虎卫以及三位六处剑手。

“大人说了,杭州那个会他另派了人去看,您就不用去了。”那名官员望着苏文茂说道,接着好奇问道:“这两天……估摸着水师里的应该送了不少礼。”

苏文茂朝后面努努嘴:“都在后面放着,掌兵的真有钱,果然不愧是为水匪们保驾护航的能人。”

那官员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先前不是在愁怎么把时间拖到三月初三?属下有一计,不若……”

他附在苏文茂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好主意!提司大人可不介意这种小事,咱们不许收朝官银子,但代他老人家收银子可没错。”苏文茂高兴之余,想到件事情,叮嘱道:“对了,将后厢房的那箱银子看好。提司大人下了死命令,如今再也不准任何人挨到那箱子。”

那名官员应了声,心里却嘀咕着,虽说那箱子里装着几万两巨银,但提司大人家里这么有钱,值得当传家宝一般盯着?

第二日一清早,沙湖上的雾气刚刚散去,那艘八成新的京都大船,便在江南水师将领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码头,穿水道,出沙湖,慢悠悠、快活无比地进入了大江的水域。

看着大船消失在湖口,三艘护责护卫的水师船舶也跟着出去,岸上的江南水师将官们齐齐松了一口气,终于将那两个挨不得、碰不得的瘟神爷送走了,一想到这些天送的礼似乎打了水漂,又感觉有些肉痛。

至于皇子与提司乘坐的大船,在水师防区之内遇上贼患一事——当然需要有替罪羊,众将投向沈守备的眼神都有些可怜,但此时也无人领头做这件事情,一切还要等提督大人下午归营再说。

其实……苏文茂猜错了,江南水师的将领们也一直等到第二天才等到提督大人。

那位江南首屈一指的军方实权人物,江南水师提督施大人,根本不着急来,只着急不要来的太快。

这位施提督官居从一品,而且乃是京都老秦家的门生故旧,自然不会怎么惧怕范闲,但这位老兵油子也清楚,若自己真的赶到水寨与范闲见面,冲着三皇子和那个流言,自己总归也要放低身段说些话——对一个嘴上毛没长齐,一个鸟上根本没长毛的小孩子拍马屁,自己这张老脸怎么搁!

所以老施一面派人传讯,说自己正在某处公办,正在快马加鞭来请三皇子安,一面却是搂着自己最疼的粉头,坐在马车上晃悠悠地往水师这边走,只恨路途太短亚……

最后,施提督终于打成功了时间差,他到的时候,那艘船已如黄鹤去也。

话说另一边,苏文茂意气风发地坐着大船沿江而下,贯彻了范提司的指示,接纳了手下那名官员的建议,一路上见州停州,见港泊港,也不理会码头破烂,或江边只是个住着几千人的小县城,反正是走走停停,一天一泊,好不折腾。

这艘船走的怪异,却是将整个江南路的官场都扰的乱的起来!

如今谁都知道,监察院的范提司和三皇子有可能是在那艘京都来船中,既然如此,但凡这艘船停泊所在,当地的官员都要前去请安才是,又要备上好酒席,手头也不了少了礼物,当此关头,谁敢大意?

上游的州县送了翡翠,下游的州县怎么也不能比下去了,至少也得来一袋猫眼儿不是?咱州里穷?山参能刨几根吧?咱县里没钱?出名的松针柏木薰金黄腊肉也得提几条!万一船上那两位大人物吃惯了山珍海味,就喜欢咱们有乡土气息的事物呢?

什么?城里没什么出产?赶紧派工……去为大人拉船!

一月多的时间,沿江的众官员虽是一直没有见着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但是巴结讨好的力气却是使劲儿的在下。

大船一路南下,遇州县而停,就算地方再小也不错过,江南官员们在为有这难得的送礼机会而高兴的同时,心中也不免腹诽,范提司和三皇子……的胃口也太好了!连那些没什么出产的穷县都不放过!

“不懂了吧?蚊子再小也是肉。”苏州城内某府内一位师爷眯眼说道:“看来这位范大人,还真是继承了尚书大人的风格,帐算的极细啊。”

另一位师爷摇头叹息道:“官声!官声!如今这些年轻的贵人们,竟是连脸面功夫也不屑做了!”接着忽然鄙夷说道:“再说那位小范大人可不是老范大人的……”

“住嘴!这等事也敢议论!不等监察院剐你,本官也要生绞了你!”

坐在正中间的那位肃容大官大声怒斥,待平伏心情后,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不要背后言人是非,只要肯收银子就好,这江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官员闭眼沉吟少许,略带忧虑说道:“就怕只是那位提司大人放的烟雾,谁知道呢?再说,有谁知道他究竟还在不在那艘船上?听南下的那位先生说,范大人的车队还在往澹州走,一路上可也没少收银子。”

中原官道上,那队人数最多的队伍,正在“假范闲”的带领下,载着一应下人护卫和庆余堂的掌柜们往澹州走。

大江之上,苏文茂驾着大船,不亦乐乎地进行着镀金之旅,却不知道日后会被范闲骂的狗血淋头。

几个消息一混杂,结果弄得江南官员们都糊涂了,不知道那位范提司究竟在哪里,有些聪明人就算猜到范闲可能另有行程,却也无法捉住丝毫有用的信息,监察院二处的人们正在江南掩护范闲一行人的真正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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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天气,春未至,冬未去,寒意霸道地占据了大江两岸的田野道路,拒绝任何一丝春意的到来。不过江南一带靠海近,总比别的地方要稍微温暖些,所以这些天已经没有雪了,但是官道上被翻出来的泥痕被数月的冬风吹的干硬无比,让行走在上面的车队上下颠动,车中的人们有些苦不堪言。

范闲吃不得这苦,掀开窗帘喊停了车队,跳出车外骑马而行,这才稍微舒服了些。他伸了个懒腰,呼息着扑面而来的微寒之风,看着官道两侧的水沟,眼睛不由眯了起来。只见负责灌溉的沟渠里,早就没了水,干涸一片,如果说是冬天水枯的关系,倒也罢了,问题是沟里还长着一人多高的荒草,烟烟蔓蔓地顺着沟渠往前方生着,看着荒芜不堪,竟是不知尽头。

他有些纳闷,心想除非是干了好几年,才会搞出这副模样来。双脚一踩,整个人站了起来,居高而望,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发现官道四周的沟渠,竟大多都是这副模样,沟里的长草早就被冻死了,却依然硬扎扎地立着,顽固的厉害,向天直刺……这样的沟渠,怎么能灌溉?那春种的时候怎么办?

范闲从北齐回国时,一路所见庆国的水利灌溉系统还算完备,这江南之地,富甲天下,怎么反而没有钱去整修沟渠?难道那些地都不用种?

从京都跟他一路出来的监察院四处官员,瞧出了提司大人脸上的不豫,拍马上前解释道:“也就是这块儿荒废些,苏杭那边断不是这副模样。”

范闲皱眉说道:“江南当然不缺粮,这块儿主要是地薄,劳力又被内库索了太多。”他无奈苦笑两声,没有继续说话。

众人沉默沿着荒草丛生的沟渠前行,从沙州出来有些天了,一路慢慢摇着,却也快近了杭州,一行人都有些疲惫,范闲也没太多心思去玩一路督查、微服私访的戏码。

“后面的车跟上来!”

那名四处官员姓伍名麦,自从苏文茂留在了船上后,这一行人的后勤安排与整队工作都交给了他。

他看出提司的心情不好,不好多嘴,只得命令后面的人跟紧一些,这几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高手倒是极多,问题却在于六处剑手和虎卫们都不是过日子的主儿,单人玩暗杀都是老手,要他们钻进沟里的长草不食不饮赶到杭州都没问题,但要他们搞零团费旅游,便显得有些没精神。

尤其是在沙州城外七十多里的地方,本来人数不多的一行人,却在一处山脚下买了四五个插草标的小丫头,愈发显得有些拖沓,像极了出游的富家队伍。

说到那次买人,也是令范闲很吃惊的一次遭遇,如今庆国号称盛世,他根本没有想到,在江南之地,居然还有这种因为快饿死,而要卖掉自己子女的事情,虽说那些可怜的人都是从江北流徒而至,但范闲依然有些郁闷。

他们一行人是暗中潜往杭州,并不好带这些人,而且范闲本身也是个性情冷漠的人,最后还是三皇子不忍的发了话,思思才满心欢愉地拿了十几两银子,买了五个小丫头,丫头们的父母们千恩万谢,眼泪直流地离开后,范闲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这一行人太显眼,一翩翩贵公子、一穷酸书生、一鼻孔朝天傲气小孩、一得体大方的高门丫环,十几名强大的护卫,有心人总能猜到范闲的身份,如今多了几个小丫头,也算是个小伪装,范闲这般劝说自己。

又过数日,官道平整如镜,道路两边冬树尤挺,繁华之景突如其来地来到这一行人的面前,看着热闹的道路,行人们光鲜的衣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青青城墙,众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杭州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到了。

范闲坐于马上,一挥马鞭,意气风发说道:“入城,咱们找宋嫂去!”

……

……

(太累,休息下,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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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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