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第310章 婚礼

第310章 婚礼

是日,薛宅宾客盈门,连后院也满是前来观礼的女眷,笑语声不时传到薛白与李琮、李林甫秘谈的这间庑房,偶尔还有婢子误跑过来,被守在门外的刁氏兄弟驱开。

这种并不安全的谈话环境压迫着李琮、李林甫,使他们难以维持从容,无意识地加快了谈话的进程。

“休当本相好糊弄,你根本还没有说服王忠嗣。”

李林甫想要喝骂,不得不压着声音。声音虽压着,气势却没被压住。

“竖子一边拿王忠嗣唬本相,一边拿本相唬王忠嗣,这点小伎俩,当人看不出吗?!”

“那右相不如打道回府?”薛白应道。

“庆王,告辞。”

李林甫对李琮一行礼,转身便要走。

他宰执天下十余年,自降身份来与无权皇子、低阶小官谋事,却看不到什么实在的好处,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否则倒显得能被薛白一点诡计拿捏。

“阿爷且慢。”

李腾空连忙劝他,同时瞪了薛白一眼,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有她在,双方都有了一个台阶。

李林甫停下脚步,乃是被女儿劝住,而不是对薛白那些虚言感兴趣;薛白则可看在李腾空的面子上耐心解释。

“王忠嗣已答应过我会来赴宴,此事绝无欺瞒。”

“本相知道,但你打算如何说服他?”

薛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当年朝廷打算迫害王忠嗣之时,绝没有想到有一天,大唐社稷还需要仰仗他。唯有我愿为他尽一份微薄之力,今日我之所以有资格与右相、庆王在此说话,便是因我有这份远见。”

“小儿自吹自擂,可笑至极。”

“右相既来了,便是信我有这个能力,何不信到底?”

李林甫讥道:“伱只打算以几句虚言说服本相?”

“不是我说服右相,眼下是右相需要我的助力。”

连李腾空都觉得薛白说话狂了,正要安抚李林甫,却见薛白递出一份名单。

“李亨也会来,为了王忠嗣,留给右相抉择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李林甫都知道,他无非是摆摆架子,想拿捏薛白一番,见拿捏不住,干脆转向李琮。

“庆王有所不知,当年三庶人案之后,老臣曾向圣人进言,立皇长子为储,可惜圣人不曾答应。”

“谢右相美意。”李琮道,“可惜我面容有伤,为圣人所不喜。”

李林甫听得这回答,不由皱眉。

薛白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道:“右相且安心,往事已矣,庆王从未放在心上。”

李琮这才反应过来,当年李林甫为武惠妃出谋划策,除掉太子李瑛,害怕遭到报复,方才所言,实则是对他有所顾虑。

“是,本王不曾在意旧事,右相勿虑。”

“庆王不在意。”李林甫问道:“几位皇孙可在意?”

一句话,直指彼此之间最深的芥蒂,李琮所收养的李瑛那四个儿子,往后未必会放过李林甫一家。

李琮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如何回答。

李腾空有些担忧,目光不由落在薛白脸上,只见薛白眼神波澜不惊,可她却能感受到他心里有种掌控全盘的笃定,也许他还有事情瞒着人。

“皇孙不在意。”薛白道。

李林甫淡淡一笑,认为他说的不算。

“俅儿年岁小,我抱回他时,他尚在襁褓之中,从未听说过旧事。”李琮道:“圣人一向禁言此事。”

这番话算是极诚恳了,甚至表明了他的偏心。

眼下谈论这些太早,毕竟大家即使今日结成盟友,极可能不等李琮成为储君就翻脸了。李林甫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他咳了咳,隐约表示自己与三庶人案没关系,反而一心想要为废太子平反,因此得罪了李亨。

薛白、李琮遂顺着这意思说,皆言三庶人案是李亨在背后主谋,薛白甚至还提出了一两个证据,如颍王李璬向圣人检举李瑛索要两千盔甲之事。

这场谈话,话里含义虽多,其实也就寥寥数语,彼此有了初步的共识,很快便散了。

万一让人告发,又是一场如景龙观秘会的大案。

但到了最后,李林甫却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淡淡道:“张垍近来提拔了一批官员,你可看看。”

堂堂宰相,特意带文书来给一个御史过目,还是少有的。

但李林甫确实还是沉得住气,谈话的真正目的一直到这一刻才不经意地亮出来。

……

李腾空准备折返回后院,却又看向眼前身穿着吉服的薛白,道:“我觉得你还打着别的主意。”

“嗯?”

“方才所议之事,你还有计划没说。”

薛白上前两步,小声道:“放心,我保证即使你阿爷支持庆王,也绝不会有人为旧事追究你家。”

这话该是有些破绽的,他既左右不了庆王,也左右不了庆王的子嗣,更像是在说大话。

但李腾空注视了一会他的眼睛,也没再多问,低下头走了。

薛白看着她走向热闹的婚礼,默默站了一会儿。

之后,他拿起李林甫给的文书看了看。

有一些过去几年被贬官的官员已被调回来了。

恰此时,府中有人来通传道:“郎君,张驸马来了。”

~~

“驸马都尉、翰林学士、兵部尚书、太常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公到!”

张垍步入薛宅,耳听着自己的官衔,想到了当日面圣时的情形。

当时圣人问他“十郎老矣,朕择可代之者,谁可?”他其实是没有回答的,而是故作错愕,之后,是圣人又说了一句,“无人能比朕的爱婿更适合了。”

换言之,圣人已经把尚书左仆射与中书令之位许给他了,这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大有不同,一个是能决定三省的庶务,一个只是能参与。

许诺了宰执,却没有马上给,张垍大概明白,圣人是在考验他。

眼下已到了考验的最后时刻,最关键的,他得与王忠嗣详谈一次,确定互相支持的态度,拿出平定南诏的战略来。

而今日这婚宴之上,绝不仅他一个人是带着这种想法来的,李林甫也在。

张垍没有到正厅落座,而是就站在前院,环顾四看,远远看到院子里搭了个小台,正有人在台上唱戏,唱的是《西厢记》。

台下观戏的许多人正围着一名老者,老者不知说了什么,引的旁人都在笑,高适也在那边,张垍遂向高适走去。

走得近了,便听到那老者在吟诗。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张垍知道这首诗,不知是汉代时何人所作,看似只说了宴会之妙,其实还颇含哲理,劝人要敢于直抒胸臆,想说什么就说,别死要面子活受罪。

“好,此诗正与黄公相合。”高适举杯赞道:“黄公妙人。”

张垍正好走到近处,再看那老者,却是一愣,认出了对方乃是长安城颇有盛名的一个宫廷乐师黄旙绰。

黄旙绰是梨园弟子,开元间就入宫,已侍奉了圣人三十余年,如今已闲居了,但早年间极受圣人宠信,甚至到了圣人每日都需要他在身边陪伴,一日不见就龙颜不悦的地步。

之所以如此,可从他的两个浑号看出来,一是“绰板”,黄旙绰极擅舞乐,尤其是拍板,他耳音极准,圣人让他造乐谱,他在纸上画了两个耳朵就交上去,表示有他的耳朵就够了;二是“滑稽之雄”,他喜欢演参军戏,说话也诙谐风趣,常说些寓意深远的戏言。

张垍的父亲张说,几乎可以说是被黄旙绰一句话就罢了宰相之位。

二十五年前,圣人东封泰山,张说担任封禅使,主持此事,只安排他的亲信与圣人一起登上泰山,这些人自然得到了极厚的封赏,而其余官员、士卒只加了散勋,连赏赐都没有,众人皆怨。张说的女婿郑镒原本只是个九品,也因此事迁为五品。待东封回来,圣人赐宴,留意到郑镒穿着红色官袍赴宴,便问是何情况。郑镒也聪明,知道此事自己怎么回答都没用,因此跪在地上等张说解释,就在这时,黄旙绰说了一句戏谑之言。

——“此乃泰山之力也!”

也许张说罢相,真正的原因不在于黄旙绰,奈何黄旙绰这一句话太精妙,一语双关,看似说郑镒因陪圣人封禅泰山升官了,实则说张说利用封禅泰山之事谋私,甚至于以“泰山”代指丈人便是由此而来。

换言之,看到黄旙绰,就会想到张说失势,这是一个很不好的预兆。

纵使张垍风度极佳,此时脸色已经有些僵住了。

“张驸马?”黄旙绰回过头来,笑道:“圣人爱婿来了,小老儿当敬一杯。”

张垍见他神色坦荡,也跟着笑了笑,但终究没有那么自然。

“黄公闭门已久,今日竟来了?可是与薛郎相识?”

“小老儿有些年未伴驾了,但薛郎的才名还是听说了的,正好,与董先生一道来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黄旙绰说的是董庭兰,正是高适的好友,也是由薛白举荐入宫的乐师。

张垍有心与高适谈谈王忠嗣的想法,见高适脱不开身,寒暄几句便走开了。他说不上来,总之是感到与黄旙绰站在一处有些不安,生怕被对方坏了自己的前程。

……

薛白过来时,正看到张垍的背影,没有马上过去,而是与黄旙绰说了两句。

“黄公,酒可还好?”

“新郎来了,你的喜酒可是够烈,小老儿若是再饮,恐怕是等不到吉时观礼喽。”

薛白笑应了,目光看去,见黄旙绰腰上绑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球,不由疑道:“黄公这是什么?”

“小老儿挂的兔尾,让薛郎见笑了。”黄旙绰笑道:“薛郎婚宴上来的都是公卿,八成都是披红袍、挂鱼袋的,小老儿只是个卑贱乐工,圣人虽赐了绯袍,却未赐鱼袋,只好以这兔尾代之,免得进不来。”

这句话其实有些讥讽之意,虽不知是讥世风浮夸,还是讥薛白攀附权贵,但薛白毫不介意,笑道:“原来是兔尾代鱼,黄公提醒我太过浮躁了,这句话是晚辈今日收到最好的贺礼。”

“薛郎不怪小老儿胡言乱语就好……”

薛白别过黄旙绰,环顾了一眼宾客们,还真是满庭绯紫。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走向张垍。

“张驸马。”

“恭喜薛郎,百年好合。”张垍饮了一杯酒,笑道:“此时堂上,唯我最衷心恭贺你……没娶和政郡主,很聪明。”

“驸马醉了?”

“有些。”张垍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那一刻,我就有些醉了。”

薛白道:“驸马风趣,不输黄公。”

“你怎会邀他来?”

“黄公并非是我邀请的。”薛白道。

张垍一愣,正要问还能是谁邀黄旙绰来,远远地忽有马蹄声传来。

他遂不再管黄旙绰之事,道:“我需要与王忠嗣谈谈,你为我安排。”

“谈如何平定南诏之前,可否先谈河东?”

“此事……”

张垍有些犹豫,同时也不再认真与薛白谈话,举步向大门方向走去,一边缓缓道:“此事我得考虑一下。”

“驸马要与人商量?”薛白问道。

“我在朝堂并无根基,还能与谁商议?”张垍不经意地应道。

薛白道:“是啊,驸马与谁的交情都不错。”

张垍苦笑摇头,正要说话,那马蹄声已更近了。

能在如此热闹的街巷上赶马而来的,也只有王忠嗣了。

唱礼郎还没来得及开口,缰绳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给它们擦擦汗,别急着喂草料。”

如此先安顿了爱马,风尘仆仆的王忠嗣径直步入庭院,见了薛白,笑着大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若非为你的婚事,我还得晚阵子再回长安。”

他这人就不太会说话,这句话若反过来说,其实能好听得多。

薛白道:“王将军这是做好准备去南诏了?”

“军情岂有此时说的?先吃饱喝足。”

王忠嗣自顾自地招呼了麾下的亲兵将领坐下,过程中看了张垍一眼,打了个招呼,像是还没意识到朝中大力支持他去平定南诏的就是张垍。

几人走进堂中坐下,见李林甫也在,王忠嗣有些讶异但没说什么,默默落座了。

张垍亦落座,众人沉默着,等待吉时看新人交拜,更是在等待着交谈的机会,至少不给对手与王忠嗣私下交谈的机会。

渐渐地,吉时将至,宾客也几乎都到了。薛白正要去做准备,又听到外面一阵喧嚣,却是李亨也来了。

这边众人虽早已得到消息,普通宾客却是不由议论纷纷。

“真是太子来了?”

“张良娣也到了。”

“薛郎官位虽不高却是满朝侧目啊。”

议论声中,黄旙绰则戏谑了一句,道:“薛郎婚礼比早朝还热闹哩。”

“嘘,也只有黄公说这样的话圣人不怪罪。”

~~

李亨步入薛宅,看向赴宴的公卿,有种鱼入大海、龙出生天之感。

他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凡遇到向他行礼的人都摇摇手,道:“不必理会我,今日薛郎成亲,我不过是来观礼的宾客。”

这般一路入了堂,他抬眼一看,呆愣在那儿。

“殿下?”

张汀也是一愣,疑惑李亨怎么不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王忠嗣回过头来。

“义兄……你何时回长安了?”

“当不得如此称呼。”王忠嗣却显得有些冷淡,起身行了礼。

李亨也有分寸,不敢当众与王忠嗣亲切,咳了几声,落了座,显得有些可怜。

张汀随着他坐下,脸上浮起好奇之色,小声道:“我倒是好奇薛郎娶了怎么样的女子,竟是连李小仙那样人物也没被他看上。”

似是无心之言,实已嘲讽到了李林甫。

李林甫原本还不生气,偏是张汀故意向他瞥去,眼神里带着些挑衅之色,他不由咳嗽起来。

“汀娘,慎言。”李亨轻声提醒了张汀一句。

……

薛白懒得看这些人勾心斗角,既迎了最后一个宾客,自去往西北角的青庐走去,做交拜前的准备。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铺洒在屋檐上,金灿灿,待他穿过仪门,走出了喧嚣,一下清静下来,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要成亲了。

之前一直做的就是迎宾,倒让他觉得婚礼是办给旁人看的。

然而,等到了青庐前,只见这边也是热热闹闹的,一群小娘子正在围着颜嫣说话,除了颜家的姐妹,许多也是薛白认识的,其中说话最大声的则是史朝英、任木兰、李十二娘,正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薛白有些意外,再走近些,却是看到李月菟也在,有些慌乱的样子,眼睛还红红的。

这场面有些荒唐,倒像是李月菟还不甘心,想来抢亲,被她们教训了一般……等薛白上前,他便发现果然是自己误会了。

“我看了,安庆宗长得可不好看。”任木兰最是起劲,嚷嚷道:“郡主又不喜欢,怎么能嫁。”

“安大郎为人可还不错……”

“史家娘子若觉得好,自己为何不嫁?”

“我喜欢俊的,所以才追着颜十二郎到长安,他俊吧?”

“你既喜欢俊的,却要郡主嫁一个丑的,是何道理?”

“却不是我要郡主嫁的,圣人既定下了,能有甚办法?”

“都别说了……”

薛白大概已听懂了,此时却也无暇理会。

他又上前两步,她们终于留意到他,连忙退到一旁,准备观礼。

仪人们早便在准备了,当即忙活开来。

“新郎官来了。”

“宾客都到齐了吧?未免也太多,从小门出去,再从大门回来。”

“匜盥准备好了没有,水都装上。”

“……”

一片忙碌中,薛白又扫了一眼人群,留意到李腾空已不在了。

他大概知道她去了何处,该是听说了方才那李月菟要嫁给安庆宗的消息,去告知李林甫了。这件事发生得突然,具体情形也不知如何。

正想着,薛白已被牵到青庐前。

“新郎官且在此候着。”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青庐中颜嫣手持团扇,却是露出一只眼睛,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看他目光看来,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

她方才听人议论,正听得有趣,薛白一来,反而又要开始这些繁文缛节了。

大唐的婚礼已经颇为麻烦了,礼仪开始之后,双方父母以下,包括宾客都得从小门出去、再从大门回来,意思是踏着新娘的足迹。

那些王公贵族们既然来了,也不管是亲王、宰相、驸马、将军的,统统由人引着被遛了一圈,再到青庐前站定观礼。

如黄旛绰所言,天宝年间的朝会甚至都没有这般盛大。

薛白则拿起一条红绸,牵起了颜嫣。

“欸,都说我可气派了。”

“新娘噤声。”

颜嫣才来得及小小声地与薛白聊一句,便被喝止住了。

她很快老实下来,作贤惠状。

两人先是拜猪枳、炉灶,又拜天神地祇、列祖列宗,之后是夫妻交拜颜嫣一双眼睛从团扇上方露出来,看着薛白,既熟悉又好奇。

薛白倒从她眼里读到她也许在说“阿兄请指教”,交拜时她还当作是在玩笑。

之后是却扇礼,薛白是得写首却扇诗的。

世人都道他诗才无双,偏他是个名不副实的,往日里不写也就罢了,这种场合却是躲不过去。

所幸,突然跑出来一个史朝英,到处说“作诗就作诗,格律有甚意思”,已扬起了一股作诗不合韵的风气,薛白便也凑个趣,依着记忆里的一些词句,拼凑了一首却扇礼。

“花为宝钿云为衣,秋水为眸玉为肌。”

“何劳玉扇遮芳颜,眼波才动已相思。”

颜嫣大概是不满意这诗的,瞪了薛白一眼,但也没再为难他,缓缓地褪下团扇,无声地嘟囔了一声,原是在骂他油嘴滑舌。

她自觉不是顶漂亮的,哪就能让他以歪诗这样夸。

然而,薛白看着那团扇缓缓落下,显出那一张羞嗔的容颜,似乎是看呆了。

~~

“这竖子。”

李林甫看薛白凝视着颜家小娘子的模样,愈发让他不喜,遂在心里骂了一句,骂薛白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感到有些累了,不由咳嗽了几声,准备离开,不赖再看薛白娶妻,那也没什么可看的。

唯独还想与王忠嗣说一句,告诉王忠嗣,要平定南诏,还得要与他这个宰执天下十余年的宰相配合,才能减少伤亡。

“右相。”

才转身,却见张汀站在那,向他行了个万福。

“张良娣有礼了。”

“右相今日出门,竟不随身带金吾卫?”

李林甫知这妇人牙尖嘴利,懒得与她计较,道:“薛白府中,还有人能行刺本相不成?”

“那倒没有,可否与右相聊聊?”

“不必了。”

李林甫摆了摆手目光看去,只见李亨已站到王忠嗣身边。

他遂觉好笑,暗忖这对夫妇的伎俩未免也太低劣了。

张汀却非要与他说话,上前两步,道:“右相暗中指使胡儿,欲以武力阻殿下登基,不怕满门遭祸吗?”

李林甫一愣,瞪向张汀。

“胡儿已卖了右相,全盘说了。”张汀笑道,“右相还不知吧?圣人已答应嫁郡主于安庆宗了。”

这一下,李林甫吃惊不小,因只有太子之女为郡主,亲王之女则是县主,一旦李亨与安禄山联姻,他之前所有布置,已是全都白费。

可圣人为何会答应?

真是老了,对李亨放松警惕了不成?

“本相岂能信你?”

“那你信薛白?连胡儿都看出右相已经失势,弃右相如敝履了……”

李林甫转头看去,只见李腾空正在往这边过来,似有话急着与他说。

~~

薛白与颜嫣还在对视,忽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转过头看去,只见李林甫咳得脸上苍白,虽没昏厥过去,也已摇摇欲坠,由人搀扶着才勉强未倒。

还未来得及问李林甫这是为何,人群中已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右相这是还想要薛郎为女婿啊。”

“一场婚礼,竟把右相气成这样……”

抱歉,又比预想中晚了~

(本章完)

319.第311章 礼成

第311章 礼成

李林甫才觉一阵晕眩,已被人搀扶住,这种情形下他还不去歇息,而是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安庆宗。

安庆宗还未留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正走向李亨,谦卑地敬了一杯酒。

恰此时,李腾空已过来扶住李林甫。

“阿爷,回府吗?”

“咳咳咳……是和政郡主?”李林甫问道。

“是。”李腾空听懂了她阿爷无缘无故的这个问题,劝道:“我们回去吧。”

李林甫甩开她的搀扶,道:“急什么?你怕为父坏了薛白的婚事不成?咳咳咳。”

这一阵暴咳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许多人听到如此言论,再次嘀咕起来,暗忖右相竟因薛白成亲,连颜面都不要了。

李林甫知这些人在说什么,并不解释,反而小声吩咐了李腾空,道:“为父要再与薛白谈谈。”

“现在?”

李腾空讶然,转头看去,只见薛白、颜嫣正在进行同牢礼,也就是同吃一份肉,以示开始一同生活。

她遂应道:“下次再谈吧?郡主也不是立即就嫁……”

“今日就谈。”李林甫显得很倔强,道:“我既来了,不与薛白谈清楚便不走。”

李岫也觉得丢脸,苦劝李林甫先回府,却不知他今日发了什么疯,非得要现在就见薛白,竟是死活劝不动。

最后,李林甫甚至怒气冲冲一瞪李岫,叱道:“我必须见薛白!”

……

薛白听到了宾客中的动静,只向那边扫了一眼,就这片刻工夫,颜嫣趁着众人不注意,又伸了筷子,想再夹一块肉吃。

“不能再吃了。”

“好吧。”

此时,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拜礼、沃盥礼、却扇礼、同牢礼,接下来是合卺礼,也就是把一只匏瓜刨开,斟酒,夫妻各饮一半,交换再饮剩下的。

“你可别喝醉了。”颜嫣反击了薛白一句。

“这在我酒量之内。”

正常而言,新人在婚礼上不能像他们这样一直聊天,偏是他们总忍不住这样偷偷地你一句我一句,仪人们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当没听到罢了。

薛白捧起那半颗匏瓜,饮了,是米酒,还蛮甜的,但份量竟是相当多。

好不容易,他喝了一半停下来,与颜嫣交换,待接过她手里的那一半却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以眼神问道:“剩这么多?”

颜嫣笑了笑,既调皮又有些不好意思。

“喝不下了啊。”

薛白无奈,只好把她剩下那许多酒也喝了,感到有些迷糊,再一看,颜嫣整张小脸都红了。

他怀疑是自己醉了,所以看她的脑袋正在左右摇摆,然而看旁的事物却一点都不晃。

“伱不会酒量比我还差吧?”薛白伸手在颜嫣面前挥了挥。

“嘁。”

“新郎官,别闹了,与新娘把匏瓜系起来。”

颜嫣显然是有些迷糊了,拿着红线,手到处乱挥,薛白遂握住她的手,用红线把那匏瓜合起来绑好,以示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之后是结发礼,薛白需要先把颜嫣头上的许婚之缨解下来,然后双方互相剪对方一绺头发,挽成“合髻”,放入锦囊,丝缕绾扣,以示永结同心。

过程中,薛白的余光已经瞥见宾客中出现了骚动,尤其是李岫,甚至挤过人群站到前面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并不理会。

虽说薛白一心上进,可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争权夺势,他眼下只想着成亲。

诸多繁文缛节结束之后,薛白与颜嫣再对拜了一次,颜嫣大概是真醉了,还磕了一下薛白的头,且挺疼的。两人都忍了,之后进入青庐坐下,男右女左。

“撒帐钱了!”

一群喜妇每人抱着一个大筐子出来,开始撒钱,每十文一串,绑着彩条,上书“长命富贵”。

薛宅内的宾客都是富贵人,不在意钱财,无非是沾些喜气。宅外发钱却是引起了万人空巷的局面……薛白十分惭愧的一点是,这钱是虢国夫人府出的,杨玉瑶是很好面子的一个人,办得极为铺张,恨不得给全长安城都发这撒帐钱。

大概是为了证明她与薛白姐弟清白。

“礼成!”

薛宅内,随着这一句话,宾客重新落座开席,酒菜开始端上来。

如此,薛白与颜嫣也就正式成了夫妻了。

“醉了?”

“没呢。”颜嫣十分顽强,道:“你去敬酒吧,等你送了客,我就清醒了。”

才进门,她竟有些当家主母的架势。

薛白在青庐里坐了一会,心境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在意今日来赴宴的公卿贵胄,甚至想着早些把他们送走,让他们这对新人清清静静地说会话也好。

须臾,他又提醒自己,温柔乡是英雄冢,还是得上进。

~~

出了青庐,外面已经开宴了。

颜真卿、杜有邻正在招待宾客,薛白遂向那边走去,一路上不停与人见礼。

李岫从侧面迎上来,低声道:“我阿爷要见你,杂胡倒向东宫了。”

“慌什么。”

“你知道张垍近来在做什么?”李岫却是一把拉住薛白,道:“张垍起用了被外放的东宫旧臣,李适之、李齐物、房琯、杜鸿渐……”

“所以呢?”

“你害惨我们了。”李岫道:“你逼我阿爷对付杂胡,结果给了东宫可趁之机,眼下东宫、张垍、杂胡已联手,你说要拉拢王忠嗣,却不见你去说服他。”

“别急,等我成了亲再谈。”

“事到如今,你必须给个交代了。”

“沉住气。”薛白拨开李岫拉着他袖子的手,道:“我说了,等我婚事之后,自有分晓。”

“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你的目的就是罢我阿爷相位呢?”

“与我合作,也不是那般简单。”薛白道:“稍有风吹草动,你们便慌了阵脚,不再信任我,何必多谈?”

“我阿爷太给你颜面了。”李岫还想再说,“你……”

薛白已经走开了。

路上遇到张垍,张垍风度翩翩地迎过来,朗笑道:“新郎官来敬酒了。”

“驸马稍候,我先敬我丈人一杯。”

“好。”张垍小声问道:“李十郎急了?”

“让驸马见笑了。”

“无妨。”张垍道:“我知道哥奴也在拉拢你,可惜,哥奴心胸狭隘。”

“是,驸马一语中的。”

薛白虽与李林甫达成了共识,但彼此的合作还是不顺畅,因为一直以来,隔着他与李林甫的从来就不是立场,而是李林甫的心性。

大家都是大唐的臣子,皆反对李亨,立场本就没有太大的对立。李林甫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嫉妒、傲慢、不容人,他支持安禄山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阻断旁人出将入相的道路,薛白改变得了他对安禄山的态度,却改变不了他的性情。

那么,双方合作,李林甫一遇到事情,就会把薛白当手下支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管薛白正在成婚。

薛白才不会任他拿捏,他依自己的章法做事。

“老师。”

“还叫‘老师’?”

薛白于是端起一杯酒,敬了颜真卿,道:“丈人。”

颜真卿抚须而笑,点了点头,之后,眼神凝重起来,板着脸道:“你若欺负三娘,绝不饶你!”

“学生……小婿不敢。”

杜有邻道:“既已成家立业,让你泰山给你赐个字。”

所谓“男子二十冠而字”,薛白在雪中醒来之后,也不知自己的生辰,一直是跟着杜五郎算,杜五郎十九岁,他也就十九岁。

不过,既已官居七品,且还娶了妻子,倒也不拘于“二十冠而字”了。

“请丈人赐字。”

“好吧。”颜真卿洒然而笑,向杜有邻打趣道:“这孩子事忙,加冠礼也懒得再办,便一并赐字吧。”

周围等着新郎敬酒的众人皆围过来,确是省了薛白往后一一告知了。

杜五郎不由小声向颜季明嘀咕道:“我都还没有字,但谁在乎呢?”

颜季明有些微醺,不再像平时一般拘束,笑道:“我给五郎起一个如何?”

“你少占我便宜了。”

杜五郎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颜真卿,生怕他给薛白赐字“平昭”,那真是惹祸上身了。

“《贲卦》之上九爻辞‘白贲,无咎’,你可知何解?”颜真卿开口向薛白问道。

“学生不知。”

“上九乃卦变动爻,原为泰卦九二,九二上行得上位,遂成贲卦上九。”颜真卿道:“文饰之道将走向穷尽,破除过度浮华之文饰,贲极返璞归真,崇尚质朴,则无祸害。”

薛白听着,隐隐感到了颜真卿话里的深意。

“若说人,即是装饰素白,不耀武扬威,韬光养晦,方得久安;”

“若说社稷,‘白’为‘日’得一缕光照,贲卦下离卦为‘日’,上日下日一同照耀,天下大白,故孔子大象传曰‘君子以明庶政’,社稷清明,方得长治。”

“学生明白了。”

薛白认为,颜真卿这些话,说的既是他这个人,也是如今这繁盛至极的大唐,他与大唐都是最华丽的时候,也是祸事将近的时候,该谨记本意,去浮华、去奢侈,返璞归真。

“既明白,那便赐你字‘无咎’。”

“谢丈人。”

薛白执礼应下,便听得身后有抚掌大笑声响起。

“薛无咎?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薛白,你丈人是在提醒你得谨言慎行些啊。”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一时间,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

“十七娘,你信任薛白吗?”

李林甫还在薛宅,但因疲惫,已由李腾空扶到一间庑房里坐下。

他脸色难看,缓缓道:“杂胡一旦与东宫联姻,为父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将满门性命寄托在薛白身上,可你觉得他可信吗?”

“女儿认为……用人不疑。”

“咳咳咳,你啊,女大不中留。”李林甫道:“你是没看清今日这局势啊,一场婚宴,我倒是看清了。”

“女儿看清了。”李腾空道:“张垍把朝堂上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都摆平了。”

“继续说。”

“张垍笼络了陈希烈,可插手中书门下之事;笼络杨国忠,可插手太府度支,并搭上鲜于仲通;至于边镇,他已取得了哥舒翰、张齐丘的支持;现在东宫一系已经站到了他那边,王忠嗣本就是太子义兄,再加上安禄山与东宫联姻,可以说安禄山也服他了。换言之,各方都与张垍关系不错。”

“咳咳咳……还有呢?”

“阿爷希望薛白说服王忠嗣、杨国忠、哥舒翰等人反对张垍,但今日看来,薛白没做到。”

“竖子只顾着成亲!”李林甫骂道:“他不过是哄骗本相,实则还是站在张垍那边,该死!”

“女儿以为,他不会那么做。”

“那是你昏了头了!”

李腾空道:“阿爷要如何才肯信女儿的判断?女儿不是因为爱慕薛白,而是知道他不容安禄山谋河东。眼下,张垍太顺了,取得了各方的支持,换言之便是与各方都妥协了,而薛白要的是张垍不得与安禄山妥协。”

“本相不能把唯一的希望放在薛白身上!至少他得做些什么。”

“阿爷要他如何做?”

“他要我先上表撤换安禄山,我也要他先与张垍翻脸。”李林甫喃喃道:“他得先弹劾张垍。”

李腾空愣了愣。

她虽从小耳濡目染,能看懂时局,但自认为是不太知晓政事的。此时却连她都认为李林甫这个主张是极幼稚的……因为右相提议撤换范阳节度使,与御史弹劾宰相,意义完全不同。

薛白要李林甫做的事,是有用的,但李林甫此时说的,更像是在胡闹。

“阿爷?”

“薛白至少该带王忠嗣来见我。”李林甫喃喃道,“不然他就是欺瞒本相。”

正在此时,李岫回来了,一看李林甫就愣了一下,问道:“阿爷,你还好吗?”

“如何说?”

“孩儿觉得……薛白只怕还是站在张垍那边。”李岫很不安,道:“今日这场婚宴我算是看明白了,张垍也已经把时局理顺了,这正是薛白一手促成的,他只怕不会到了最后关头背叛张垍。”

“阿兄,你莫忘了……”

“你别说。”

李林甫抬起手止住了李腾空说话,像是止住他的相位要掉落的趋势。

他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刚戾,有些混沌起来。

绝不能丢掉相位,不能。

“让老夫想想……圣人想尽快平定南诏,故而让张垍把朝堂拧成一股绳?”

“有可能。”李岫道。

“圣人是这般想的吗?”李林甫再次反问道。

李岫不知所措,犹豫着,应道:“南诏之叛,圣人忍不了这等欺辱,故而要满朝齐心?”

“不需要本相对付李亨了?”

“这……”

父子沉默无言,李林甫想着想着,道:“本相要去面圣。”

“是。”李岫道:“明日……”

“天都快亮了,还明日?”

李岫一愣,道:“阿爷,天才暗下来。”

“咚。”

远远的,长安城的暮鼓传来。

“鼓响了。”李林甫缓缓道:“本相要入宫面圣。”

李岫与李腾空对视一眼,问道:“阿爷是说……晨鼓响了?”

李林甫没有回答他,无力地推开他,踉跄站起,往外走去。

兄妹俩连忙上前扶着,走向庭院,迎面正见安庆宗。

“右相。”安庆宗行了一礼,“请右相安康。”

李林甫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低声道:“胡儿眼神躲闪,心里有愧。”

“阿爷明鉴。”

李岫松了一口气,暗忖阿爷脑子还是清楚的。

下一刻,李林甫看向前方的张垍,喃喃道:“韦坚?他怎还没死?”

“阿爷?你这是……”

“王鉷,你为何一直唤本相‘阿爷’?”

李岫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苍老的面容,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韦坚想要拜相,除掉他。”李林甫淡淡道,“他还不配与我争相位。”

“阿爷,我是十郎啊。”

李林甫却已在转眼间瞥见李腾空,讶了一下,喃喃道:“杨太真?”

“阿爷?”

“见过杨娘子,臣想求见圣人。”

李腾空吓得退了两步,之后拉过李林甫的手为他把脉。

李林甫却连忙抽回了手,颤颤巍巍又行了一礼。

恰此时,李腾空目光移到了大堂上,再次吃了一惊。

她看到了……杨太真?

初时还有些疑惑,之后,她才确定,那就是杨贵妃,世间不会再有一个女子有那样的风姿,虽是作寻常打扮,却也如皎月一般熠熠生辉。

可杨贵妃怎么会在薛宅?

李腾空目光一转,终于看到了站在杨玉环身前的一名老男子,他身穿襕袍,负手而立,正朗笑着说话,而就在周围,高力士、陈玄礼,其实呈护卫之势。

圣人竟是亲自来薛白的婚礼了?

李腾空不敢相信,可当她揉了揉眼,眼前的情景反而更清晰起来。

~~

李隆基从小在宫外长大,当了皇帝也是不太愿意被拘束的,因此把潜邸时的王府改为兴庆宫。也常常到歧王、薛王、玉真公主这些兄弟姐妹宅中去游玩。

随着他几个兄弟相继去世,他近来出宫少了,今日难得来一趟,众人皆惊诧不已,场面便寂静下来。

这一片寂静中,李岫便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裴光庭?”

李林甫忽然自语了一句。

李岫再次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圣人正好回过头来。

“裴光庭竟也来了。”

李林甫嗤笑一声,迈步走向李隆基。

“阿爷?”

李岫连忙拉着他,此时已有些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果然。

“凤娘。”李林甫微微一笑。

这笑容有十年没出现在他脸上了,颇有些风流倜傥之态,但出现在他苍老憔悴的脸上却极为怪异。

李岫不用看都知道,他此时是把谁当成武凤娘了。

原来,武凤娘竟有杨贵妃那般的美貌?

脑中这想法一瞬即逝,李岫不得不面对眼前迫在眉睫的难题。

一旦让阿爷走到圣人面前,把圣人当成那裴光庭,把杨贵妃当成武凤娘,那真是……李岫想着,感到冷汗从腋下流下。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阿爷,别去……”

前方,李隆基已回过了头,朗笑道:“十郎也在?看来,薛白人缘竟不差?”

李岫惊恐不已,转头看去,已能看到李林甫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讥意。

他太懂阿爷讥讽的是什么了——“裴光庭,萎厥。”

“裴侍中……”

李岫眼前一黑,心觉自己完了,恨不能当场死去。

下一刻,周围已是一片惊呼。

“右相!”

李岫感到手上一重,原是他阿爷终于晕了过去。

这个瞬间,他的心情已无法形容,也想象不到阿爷若把圣人当成裴光庭聊上几句之后会怎么样。

“阿爷!”

~~

“出什么事了?”

“右相晕倒了。”

“怎会如此?”

“右相今日想必是来阻止薛郎成亲的,礼成时便发了大脾气,待见到圣人竟也来赴宴,气得昏厥过去。”

“听说当年,还是右相府拒绝了薛郎的提亲吧?”

“这真是……”

张垍听得这些议论,心中不由嗤笑。

他知道李林甫为什么昏厥,其人无非是自知相位不保了而已。

眼看着一众人把李林甫抬走,他仿佛已看到了李林甫罢相。

张垍斟了一杯酒,走向薛白,道:“右相退场了。”

一语双关,他自认挺风趣的。

此时李隆基还在表态关心李林甫,薛白看着这一幕,头也不回,低声问道:“听说驸马起用了一批官员?”

“瞒不过你。”

张垍知道薛白与李林甫有接触,但并不生气,在他看来,那只是李林甫的垂死挣扎罢了。没有容人之量,李林甫已很难继续坐在相位上。

薛白道:“驸马起用东宫的人,而东宫想联姻安禄山。那若安禄山想谋河东,驸马如何表态?”

“你该知道,南诏才是最要紧之事。”张垍道。

薛白听了,没再说什么。

因李隆基已回过身来。

“右相操劳国事,一时疲乏了,莫搅了喜气。”李隆基招了招手,让薛白上前,道:“你是太真的义弟,你成亲,太真央着朕许久,要朕重赏于你。”

薛白连忙向杨玉环执礼,匆匆一瞥,见她似乎消瘦了些许。

“但朕思来想去,也不知赐你什么好,只好亲自来赴宴。”

“圣人隆恩,臣感激涕零。”

“都落座吧,莫让朕搅了你们的兴致。”

出于安全考虑,李隆基原本不打算在此多待,但薛白总有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喜宴被李林甫打断了一下之后,戏台有了新的表演。

今日这戏台一直都有戏曲或歌舞,但都是旧曲目,众人无心细看,更多的还是在谈话。此时圣人一来,登台的人立即有了不同,竟是谢阿蛮。

且唱的还是新曲。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歌声悠悠,李隆基不由侧耳倾听,品味这曲中的新意。

他听得出谢阿蛮歌技虽不如许合子,这一支曲却唱得非常动情,这便是薛白的取巧之处了。

“薛白以此歌赠谢阿蛮,在他成婚当日唱。”李隆基与杨玉环讨论时便不由评述了一句,道:“何等无情啊。”

“怎说?”

“他知朕要来,故意安排一首好歌,且让最适合的人唱,却不顾谢阿蛮的心意,岂非无情。”

“圣人是多情人。”杨玉环道:“薛白则醉心官途,是个无情人,我替阿蛮不值。”

说话间,黄旙绰上前了,行礼道:“请圣人安康。”

李隆基一见黄旙绰心情就好,笑道:“你这小老儿,许久不肯入宫陪朕。”

“小老儿若进宫多了,世人难免要怪小老儿总陪着圣人玩,还是在这宫外自在。”

黄旙绰一句话,李隆基有些不悦,杨玉环却是不由笑了出来。

“可不是,世人如今便怪在我头上呢。”

李隆基不由摇头而笑,也不怪罪他们。

在这点事上,他心胸还是极开阔的。

其实,黄旙绰便是他邀来的,这位圣人的朋友不多,难得出宫,便想在宫外见见这个久不入宫的滑稽之雄。

“你是个实话实说的。”李隆基招黄旙绰到近前,道:“与朕说说,今日在这宴上,都看到了什么?”

“圣人想知道什么?”

李隆基随意地扫了堂中一眼,黄旙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王忠嗣。

“回圣人,大家都想与阿训说话……”

阿训是王忠嗣的小名,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只有宫中的老人,李隆基的心腹,说话的份量也是极重的。

~~

那边,张垍见到了圣人与黄旙绰说话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事。

薛白曾与他说过,黄旙绰不是他邀来的,换言之,薛白其实是知道圣人会来的,但为何不说?

“薛郎你……”

张垍正要发问,薛白已被圣人召了过去。

他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不等圣人相召,迈步跟了过去。

“新郎官,过来。”

李隆基有些随意,招过薛白,问道:“王忠嗣是节度使,甫一回京,不先觐见,就到你婚礼上来,可知不妥?”

“我与王将军义气相投,问心无愧,不必遮遮掩掩。”

“不错。”

李隆基点点头,看向张垍,正要问话。

薛白忽然开口了,道:“圣人恕罪,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听说,圣人赐婚和政郡主……”

“此事轮不到你管。”李隆基淡淡说了一句,挥退薛白,招手让张垍近前,笑道:“朕委你以国事,你莫耽误了。”

“圣人放心。”张垍道:“臣一定为圣人分忧。”

“那就好。”

李隆基潇洒起身,打算离开,转身之际,脑中忽然将近来一些不曾在意之事串联起来。

前两日,和政郡主入宫说太子想到薛白的婚礼赴宴。

之后,韩国夫人入宫,无意中提到和政郡主正可嫁安庆宗,他正想赏赐安禄山一些什么,也就应下了。

如今看来,这些事背后不仅是太子利用女儿的小心思,还是有人在指点太子啊。

李隆基不由回过头,打量了张垍一眼,道:“张卿,一切顺利?”

张垍愣了一下,应道:“臣……顺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太过尽心做事,一心只想着把朝堂拧成一股绳,与东宫走太近了,忽略了圣人的心意。

竟没人提醒他一句。

黄旙绰开口道:“此乃泰山之力也,驸马有个好泰山啊。”

李隆基不由笑了笑,摇了摇头走了。

张垍感激地看向黄旙绰,心知黄旙绰这次是想帮自己一把。

可帮得了吗?

看圣人更在意南诏,还是更忌惮东宫了……

~~

是夜,宾客散尽。

薛白走向青庐,本以为颜嫣坐在那等的会无聊,然而走近了,却听到里面一众女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掀帘看去,只见颜嫣正与青岚、永儿、任木兰等人在玩着什么,脸上还贴着纸条。

他不由想,自己娶了个没长大的贪玩鬼。

下一刻,颜嫣看了他一眼,却没再叫“阿兄”,而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他听得不真切,但好像是“夫君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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