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036【打油诗也是诗】

夜晚。

白家二郎白崇武,已然从县里回来,他生得白白胖胖,正是古代标准的富贵相。

“向知县怎来了?”老白员外问。

白崇武低声说道:“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就在前两天,州里下了公文,今年的和买钱、和籴钱都要涨。还有,勒令补齐往年逋赋。州里补不齐,州官要吃挂落;县里补不齐,县官也要吃挂落。那位县尊,已经愁坏了。”

老白员外听得一阵沉默,好久才吐出浊气:“这世道,唉……”

白崇武说道:“祖母寿宴,俺家请了许多头面人物,全县近半的乡绅都要来贺寿。向知县忽然至此,恐怕别有所图,无非借着这个机会,说服全县乡绅积极纳粮。”

“祝二是甚打算?”老白员外问。

白崇武说道:“祝二就是个官迷,知县说啥,他便干啥。”

祝二以前是反贼头子,被招安之后,担任西乡县主簿兼县尉。才几年时间,就彻底融入体制内,恨不得给知县老爷当狗。

他怕被读书人看不起,斥巨资请来老学究,给自己改名叫祝宗道。

还给自家编了个族谱,始祖能追及火神祝融,远祖是东晋护国上将军祝巡……

这厮全然忘了自己是苦出身,面对知县唯唯诺诺,面对乡民重拳出击,每年征税都异常积极。

老白员外说:“打点好祝二,莫要生出事端。白福德那五兄弟,今年让他们轮差,怎也能应付一阵。能躲得过就躲,躲不过再想些法子。”

“只能这般了。”白崇武说道。

北宋中后期,万户以上的县,才设置有县丞。到了徽宗朝,通常要两万户的县才有县丞。

而小县的主簿和县尉,往往由同一人兼任。

所以整个西乡县,县衙里只有两个官,一个是主官向知县,一个是佐官祝主簿。

忽然,白崇武说道:“向知县似有买地的打算。”

老白员外一听,竟然轻松许多:“看来刘家要倒霉了。”

白崇武道:“就怕县尊的胃口太大,一个刘家他吃不饱。”

“噎不死他!”老白员外冷笑。

宋代的地方官,允许在任职地置产。这导致许多地方官,眼见短期内升迁无望,直接就在辖区内疯狂买地。

而且还要买良田,地主如果不卖,那就把地主往死里逼!

今年朝廷突然要加税,正好给了向知县借口。

县城周边村落,刘家占了很多好田,且其靠山已经衰落,属于绝佳的待宰肥羊。

只要把刘员外逼得家破人亡,向知县一可趁机买田,二可弄来钱粮交差,简直一举两得。

而别的乡绅,也乐见其成:弄死一个刘家,可以把知县喂饱,自己还能少摊点税。

等次子离开书房,老白员外又把长子叫来,嘱咐道:“准备好钱财,今年借贷给村邻交税,明年或许能买不少地。”

白大郎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一喜,高兴道:“俺晓得了。”

朝廷加税,天赐良机。

知县趁机吃大户,乡绅趁机吃小民。

老白员外还是有底线的,也不一味强逼。

让白福德五兄弟轮差,他们负责在村里催税,家中没钱的村民,只能向老白员外借贷。

五兄弟肯定征不齐税,破家逃亡是早晚的事。

被强征赋税的村民,也只会怨恨那五兄弟,而老白员外属于大善人。等来年还不起贷款,村民就得卖地抵偿。

老白员外低价买地,既兼并了土地,再稍微救济一下,还能得到好名声。

离开书房,白大郎脚步轻快,心情愉悦到极点。

他的亲妈难产而死,跟后妈关系一直不好。他读书也不行,只能兢兢业业做事,管理家产是他的乐趣所在。看着田产一点点增多,看着钱粮堆积如山,他睡着了都能笑醒。

今明两年,又可以兼并土地了,白崇文已经迫不及待。

……

大清早,朱铭打着哈欠起床。

洗漱完毕,来到院中练剑。

练了一阵,朱铭发现婆媳俩不在,问正在督促孩子晨读的老爸:“沈娘子呢?这么早就出门干活了?”

朱国祥说:“白老太君大寿,她们要去帮忙。”

又过了一会儿,村中两个男丁,跑来沈有容家搬桌凳。

却是寿宴分为三个档次:

第一档,客人都是有身份的,在白家大宅的院子里吃。

第二档,客人是白家宗亲,在村中的瓦房院子里吃。

第三档,客人是普通村民,在村中的打谷场吃。

沈娘子家的桌凳,就是被搬去打谷场,老白员外要大摆流水席,路过的乞丐都可蹭上一碗。

朱国祥说:“我昨晚问过沈娘子,礼金看着给就行。也不像影视剧里那样,还要当场大声报出礼单,送礼时登个记就搞定了。普通村民送礼,也全凭心意,不给礼钱都能到打谷场吃喝。”

“这白家对待村民,也算得上宽仁了。”朱铭评价道。

朱国祥道:“我打算送一百钱。不过有些寒酸,毕竟我们吃饭的地方,是在白家大宅的院子里。你有没有什么贺寿诗?”

“唐伯虎那首怎样?”朱铭问。

朱国祥问:“唐伯虎哪首啊?”

朱铭贱兮兮说:“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儿孙个个都是贼,偷得蟠桃献至亲。”

朱国祥立即想起来,这首诗他虽没背过,却在电视剧里见过,顿时哭笑不得:“白老太君都九十岁了,你就不怕她有心脏病,一口气儿没喘过来,寿宴当场变成丧席?”

朱铭笑道:“我问过了,白老太君硬朗得很,一直都没病没灾的。鉴于二郎神那事,我还专门打听了,宋代已有寿桃风俗,也有西王母蟠桃宴的传说。”

“没必要冒险,重新想一首祝寿诗。”朱国祥还是选择谨慎。

朱铭仔细想想:“就慈禧那首吧。”

“慈禧还写过诗?”朱国祥感觉有些意外。

朱铭说道:“其中一句,你肯定听过,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个好!”朱国祥当即拍板。

沈有容家里,只有练字用的草纸,但什么纸张无所谓,重要的是上面所写内容。

朱国祥当即去取水研墨,摊开一大张草纸,裁成A4纸大小使用。

儿子旁边念诗,老爸挥毫写下,朱国祥的毛笔字,可要比朱铭漂亮得多。

等到半上午,墨迹早干,朱国祥道:“拿钱出门!”

把孩子也带上,径直前往白家大宅,门口居然还排着几个送礼的。当然不是贵客本人,而是他们带来的随从。

轮到父子俩,朱铭把礼物放桌上:“礼钱足佰,寿诗一首。”

负责接收礼物的奴仆,把铁钱扔进框里,又小心拿起草纸,打算放在旁边压着,那里已经压了几首贺寿诗。

或许是因为草纸太过扯淡,奴仆在放下之前,忍不住看了两眼,居然赞道:“好诗!”

收礼的奴仆有两个,一个登记,一个接收。

负责登记之人,是白大郎的书童出身,目前协助白大郎打理产业。

负责接收之人,是白二郎的书童出身,目前在县里给白二郎做管家。

“两位里面请!”

白二郎的管家是个识货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

他将朱铭父子送进去之后,又唤来一个打杂的奴仆:“把这首诗,亲自交到二郎手中。”

里面的客人,已来了不少。

有来自各村的乡绅,有来自县城的富商,有老白员外提拔过的吏员,也有少数颇具名望的读书人。

院中还搭了个戏台,此时尚未上菜,贵客们吃着零食,正在一边聊天一边看戏。

知县名叫向弼,字纬天,跟白老太君一起坐主桌。

李含章和郑泓,当然也坐主桌。

得知李含章是州判之子,知县向弼非常热情,从头到尾都在主动交谈。

白家二郎白崇武,则四处游走招呼客人。这厮白白胖胖的,又笑容满面,还会说场面话,称得上是八面玲珑,跟谁都能聊得笑声连连。

刚聊完一桌,奴仆就递上草纸:“二郎君,秦管家让俺送来的。”

白崇武接过一看,只见草纸上写着——

“幸得相邀,赴老太君九十寿宴。余身无长物,惟献寿诗一首,以报主人家之青睐。”

“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朱国祥携子朱铭拜上。”

说实话,慈禧的这首诗,除了最后一句,可谓写得一塌糊涂。

抛开历代声律变化不讲,就算是放在清代,按当时的北京官话,此诗也是“失粘”的,即平仄格式大有问题。

白崇武虽没中过举人,但也正儿八经读过书。

看完前面三句,已是眉头紧皱,只觉得辣眼睛。直读到第四句,他突然就露出微笑。

没有第四句,叫做失粘,打油诗一首。

有了第四句,叫做拗绝,化腐朽为神奇。

在诗歌创作方面,平仄、对仗和押韵,都是可以突破规则的。唐人最不讲究,宋人比较讲究。明代诗人为了复古,曾有一段时间,故意去学唐人的不讲究。

拿着草纸前往主桌,白二郎双手捧上前:“祖母且看。”

白老太君也念过书,但学问不高,打油诗正合她的鉴赏水平。

老太太认真把诗看完,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两排光溜溜的牙床:“写得好,写得真好,俺喜欢得很!”

(本章完)

第38章 0037【受教了】

“母亲何事欢喜?”老白员外忍不住问。

白老太君把草纸递过去:“外乡来的朱家父子,写诗给俺祝寿哩,写得真真是好!”

老白员外双手接过,看完之后,他也觉得好。

就算不好,老母亲喜欢,那也必须好!

草纸随即传到知县向弼手中,这厮面露微笑,笑里又带着几分不屑。今天是别人的寿宴,他虽然鄙夷此诗,却也不好当面贬低,只说:“第四句尚可。”

白崇彦、李含章、郑泓三人,也都陆陆续续看了。

他们觉得还行,特别是最末句,简直化腐朽为神奇。

这就说到一个现状了,精于诗词和不擅诗词的人,对平仄格式的要求并不严。偏偏是向知县这种进士出身,相对比较精于诗词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总感觉这首诗不堪入目。

别拿李清照举例子,她说苏轼写词不协音律,纯粹是出于私怨,跟文学本身没有屁关系。

而且怨恨还不小,公公因政治斗争而死,丈夫被抓去牢里审问。父亲被流放广西,获准回乡后郁郁而终。李清照本人,被禁止住在开封,独自滚回老家隐居。且夫家和娘家,彻底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

甚至连李清照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属于政治产物。

一切的一切,只因她父亲是苏轼的学生,而她公公是苏轼的死敌。宋徽宗要调和新旧党争,蜀党最适合做润滑剂,就让两家人联姻,党争再起时瞬间悲剧。

“可怜天下父母心,写得多好啊,”白老太君询问向弼,“县尊可否让朱家父子,到主桌这边来坐?”

向弼虽不情愿,却也笑道:“客随主便。”

白家二郎亲自去请,很快寻到父子俩,满脸堆笑道:“两位请里边坐。”

“有劳了。”朱国祥抱拳说。

不但父子俩过去了,还把小孩儿也带上,这多少让白二郎有些无语。

来到主桌,朱国祥拱手道:“恭祝老太君大寿!”

白老太君高兴道:“不仅诗写得好,长得也一表人才,难怪女儿国主要招赘。”

女儿国主招赘?

知县向弼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明白哪里有个女儿国。

在场的知情者,全都在憋笑。

他们也不拆穿,反正老太君高兴就好,九十高龄放在古代,勉强也算个人瑞了,人瑞说什么都可以。

朱国祥解释说:“什么女儿国,皆为犬子戏言,老太君不要当真。”

朱铭呵呵笑道:“我乱讲的。”

或许是那首贺寿诗,写到了老太太心坎里,白老太君怎么看他们都顺眼,脸上的笑容就没收过:“便是乱讲,故事也编得精彩。小朱秀才可曾婚配?老婆子帮你物色一个好女子。”

“小子志在科举,待中举之后,再谈婚姻之事。”朱铭托词拒绝。

白老太君说:“考科举好,书中自有颜如玉。”

谈及科举,向知县终于有话题了:“既欲科举,所治何经?”

朱铭回答:“《易》。”

向弼再问:“师出何门?”

朱铭说道:“游学各地,四处旁听,并未拜师。”

向弼对《易经》研究不深,故意绕开此书:“大经要治好,小经也不可懈怠。吾且考你,有耻且格,作何义也?”

这是在考《论语》。

朱铭微笑回答:“格,至也。言躬行以率之,则民固有所观感而兴起矣,而其浅深厚薄之不一者,又有礼以一之,则民耻于不善,而又有以至于善也。”

向知县……沉默了。

不止是向弼,这整张桌子,但凡认真学过《论语》的人,全都一言不发的看着朱铭。

一瞬间,全场寂静。

还是李含章最先打破这种气氛,他站起身来,整理衣襟,端端正正作揖:“受教了!”

白崇彦也反应过来,跟着起身作揖:“受教了!”

“不敢当。”朱铭站起来回礼。

郑泓那小胖子一脸懵逼,他虽然学过《论语》,但向知县刚才提问,只截取了四个字,这货甚至还没想明白出处。

朱国祥都不用仔细观察,现场这么大反应,肯定是儿子又在装逼了。

向知县沉吟道:“格,至也……确属妙解,发人深省。”

在北宋末年,对“格”字的主流解释是“正”。有耻且格,就是纠正老百姓的思想道德观念,朝着善的方向引导。

而朱熹对此的解释,是让老百姓有是非心,自己主动追求并做到善——瞬间就把这句话,给提升了一个境界。

老白员外一直没说话,他的《论语》水平,只比郑泓好一丢丢,而且年纪大了记不住。此刻观察众人反应,哪里还搞不明白,当即赞道:“小郎君好学问!”

向知县还是有些不服气,一个没有名师教导的少年,居然可以说出如此妙论?

向弼仔细想想,再次发问:“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朱铭很快答道:“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

向弼猛地拍手:“你是洛学弟子!”

洛学,就是程颢、程颐的学派。

朱铭说道:“久仰二程先生大名,可惜无缘一见。”

李含章突然说:“向知县,‘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此句,朱大郎解为‘公私’二字。俺也去洛阳求学过,洛学可没有这般解法。”

“公私,公私……”向弼仔细思考,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孺子可教也,可愿拜在俺门下读书?”

什么鬼?

整桌人全都听傻了,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人家朱大郎才学过人,每解《论语》,都能独树一帜、发人深省,伱莫名其妙要收别人做学生。你教得了什么东西吗?纯粹就是想占人便宜!

但知县主动收徒,朱铭还真不知道怎么拒绝。

眼见朱铭为难,李含章出声道:“俺观朱大郎天资聪颖,正要引荐给俺爹!”

向弼闻言,尴尬一笑,他怎敢跟州判抢徒弟?

郑泓这胖子出来打圆场:“俺早就知道了,朱大郎学问好得很。他不但学问好,故事也讲得好,每次听完他讲故事,都勾得俺晚上睡不着觉。”

白家的私塾先生梁学究,就坐在主桌的隔壁。

这位老先生,平时眼花耳聋,学生打闹都不闻不问。此刻却忽然站起来,颤颤巍巍走近:“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此句,小郎君可有新解?”

“新不新,我不知道,我也没拜过师,”朱铭说道,“我觉得可以引《礼记》之言解释,大学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于天下国家,其有不顺者寡矣。”

主桌这边,再次一片死寂。

便是向知县都不淡定了,坐那儿傻乎乎的看着朱铭。

《大学》在北宋末年,还没有单独成书,只是《礼记》的一部分,但已经受到很多大儒的推崇。

在座之人,仿佛遇到鬼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句《孟子》能引用《礼记》第四十二篇来解释。

如果科举时考这句,以朱铭给出的答案,只要文章不写得太烂,肯定能把阅卷官都给震住!

梁学究张张嘴,欲言又止,仔细想了想,拱手道:“受教了!”

老白员外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俺给你工资,让你在俺家教书,合着你平时装聋作哑,你他娘的能够听见啊。

向知县就算再无耻,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他这次是真服了,感慨道:“小郎君真乃百年不遇之经学奇才,未拜名师也能有这般学问!”

不服不行。

如果说,之前那些答案,还可能是少年人思维活跃。那最后用《礼记》来阐述《孟子》,就绝对不是侥幸,而是朱铭把《礼记》、《孟子》给读透了。

更何况,朱铭说自己本经为《易》,那么《礼记》只是选修课程。

选修课程都能读透,主修课程还了得?

朱国祥一直在察言观色,此刻感觉有些不妙,儿子装逼好像装过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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