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129章 金饭碗

第129章 金饭碗

御驾抵达宫苑后,那些不受圣人亲近的宗室们先被打发走,各自回家盘算前途,被留下的才是得圣眷的。

“圣人口谕,‘既回了长安,且让薛打牌来打一圈’。”

薛白当着颜嫣的面被这般唤走,也算是坐实了赌博世家的名头。

一路进了禁苑,李隆基正在看安禄山麾下的采访使张利贞呈上贡物。

“安大府一直与工匠说,圣人喜欢酒器,也盼着到万岁千秋节为圣人贺寿。”

“胡儿有心,有心了,待他到了,自然可看到‘舞马’。”

李隆基哈哈大笑。

薛白随着内侍站到一边,目光落向李隆基手中摩挲的那把银壶,恍惚了一瞬间。

千年的光阴流转,他曾见过它,那时叫“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

舞马衔杯,是大唐的又一盛景。每逢圣人生日宴,便会让舞马起舞,衔着酒杯给圣人敬酒祝寿。

这一画面,被鎏金浮雕在了皮囊壶之上,皮囊壶是契丹风格,从设计到制作都堪称一绝,与中原酒器完全不同。

旁人不了解,仔细一想,才知安禄山送礼的厉害之处。

得了解圣人有收藏饮酒器的习惯;得了解舞马乃圣人得意事之一;再不露声色地提出很在乎圣人的生日。

薛白自愧弗如。

比起安禄山讨好圣人的功力,他差太多了。

圣人生辰是何时?八月初五。

万岁千秋节,安禄山那是当成一年中最大的事来办的,连打仗都是为了能在秋天来献俘。

这还仅仅是一件小礼物,而这般礼物,那箱子里还不知凡几。

且眼下才刚开始,安禄山送礼的车队如今还没走完路程,更多的俘虏、牛羊、驼马,珍禽异兽、珠宝异物都在路上。

张利贞又呈上了好几样贡品之后,李隆基终于留意到薛白,开口又叱了一句。

“薛打牌,为何一脸不情愿啊?!”

“回圣人话,我马上就要岁考了。”薛白故作为难道:“总是彻夜打牌,此后好几日没精神。”

李隆基大笑。

上赶着想与他打牌的人不知凡几,反倒没有强人所难来的有意思。

“朕尚且不觉得劳累,你才多大年岁?”李隆基放下手中的金盏,浮起了得意之色,“来,上桌。”

一旁,才拿起下一件金器准备开口介绍的张利贞一愣。

他往年前来送贡品,每一桩器物圣人都要听他讲解,有时还问上几句。还从未有过今日这情形。

薛打牌?

时隔一年没来,长安城竟出了这样能抢圣心的人物。

~~

这次一起打牌的是杨玉环、张汀。

张汀身为太子良娣,常常入宫打牌,倒也没人担心李隆基会再抢一个儿媳妇。

因为李隆基身边的美人其实太多了,朝野知名的就有数十个,个个都有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如今六旬,需要的更多还是玩伴。

这边牌局一起,那边李龟年拨弦,开口唱歌,与许合子又是不同的味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

杨玉环推了一张牌,跟着轻声哼唱,唱法却与李龟年全然不同,竟是已将薛白那唱法融会贯通了。

李隆基接着唱,愈发得意,轻蔑地扫了薛白一眼,问道:“比你唱得如何啊?”

薛白讶道:“我唱歌那样……圣人与我比?”

“哈哈,竖子,连同样的唱法也听不出?”

“音律是高雅之物,我只能打打牌。”

李隆基莞尔道:“朕既擅音律,又擅骨牌。可见骨牌与音律一般高雅。”

张汀虽不知他们在聊什么,但天子说了笑话,她当即凑趣地笑起来。

“托圣人洪福,我也高雅了。”

说罢,她推倒面前的骨牌。

“胡了。”

李隆基朗笑,赏赐了张汀一件贡品。

任内侍宫娥们上前垒牌,张汀道:“我来之时,恰遇阿菟回来,说起终南山之行,不住地说起此番难得见了名动长安的薛郎呢。”

“一转眼,阿菟也及笄了啊。”

“女儿家嘛,见了新奇的事物难免好奇,又是故事又是新词,说也说不完。”

李隆基自是能察觉到张汀的意思,目光看向薛白。

薛白低头抿了一口水。

“竖子,在说你,伱避什么?”

在避什么,连一旁的内侍们心里都清楚,这大唐,谁愿娶宗室女啊?圣人的公主、郡主又多,个个愁嫁。

忽然,杨玉环笑了笑,道:“少年郎得了夸奖,还懂得谦逊。”

她招了招手,唤张云容把今日收到的一只莲瓣金碗拿过来。

这只金碗又是安禄山所造,碗壁上捶出了莲花瓣纹,极为精致。

锤揲浮雕工艺并非中原匠师所擅长,可见安禄山绝对是送礼的一代宗师了。

“你献了那些好东西,圣人许你长大后的前程,我却还未赏你,便以这金碗赠个‘衣食无忧’的好彩头……前提是你赢了今日的牌局。”

“谢贵妃恩典。”

有了金饭碗,何必尚公主?

李隆基闻言,嘲笑道:“太真所赐金碗,能装酒十斛,你可饮得下啊?”

“圣人若舍不得给,赢了这小子……”

张汀见圣人不肯再聊赐婚之事,心中失望。

玩笑般的一句话之后,杨玉环美目一转,瞪了薛白一眼,带着些提醒、警告之意。

——这次且替你解围,看你往后再敢招惹是非。

~~

阳光透过纸窗,照着桌案上的金碗熠熠生辉。

“好漂亮啊!”

青岚已趴在那盯着它看了好久,连眼睛里都闪动着金光。

她却不舍得用这金碗倒水,将它擦干净了仔细收起来,倒像是供起来养着一般。

薛白却对这些金啊银啊丝毫不感兴趣,觉得瓷的就蛮好。

他盯着青岚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在想,上次问她“想不想当我的侍妾”真是太没有气势了……每次刚睡醒时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长安城不像终南山清静,还没醒过神,已经有客来见。

……

堂上,裴谞正在与杜五郎闲聊,看似云淡风轻,眼中却透着一股焦虑,一见薛白便站了起来。

“薛郎终于回来了,终南山一行,可有收获?”

“随启玄真人学了吐纳之法,顿悟良多。”

裴谞笑道:“昔年,卢藏用隐居终南山而得授高官,反而矜矜业业务事者,官途难走啊。”

薛白会意,引着裴谞进了书房,问道:“裴公又有麻烦了?”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献贡了。”裴谞道:“此胡是哥奴门下,且已放言要御史大夫之位,势必要对付家父。”

“这般嚣张?”

“胡儿深得圣宠,势必要在圣人面前构陷家父,到时只怕还得请国舅与薛郎帮衬一二。”

裴谞脸色凝重,能跑来与薛白这一介白身商议,可见对形势的预估很不乐观。

薛白却是问道:“既然要构陷,总该有个罪名。哥奴、胡儿也不能凭空害了裴公吧?”

裴谞知他这是在问裴宽的底细,本不想说。然而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盟友。

“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时,曾纵容边军劫掳契丹奴婢,私下发卖分赃,谎报战功。当然,这是边军惯例了。”

“既是惯例,他们能以此对付裴公?”

“薛郎可知契丹之事?”

“愿闻其详。”

“开国之初,贞观三年,契丹大贺氏依附大唐,赐李姓,之后七十年大贺氏一直以松漠都督之身份治理契丹八部,直到遥辇氏与大贺氏内讧,叛唐,投靠突厥……”

裴谞大概说了契丹之乱的由来。

简单而言,大贺氏忠唐,遥辇氏叛唐。

“开元年间,圣人任命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屡破契丹。后利用大贺氏的李过折,除掉了遥辇氏的可突于,朝廷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统领契丹,看似结束了契丹之乱。圣人认为张守珪立下了不世大功,欲重赏,甚至要封他为宰相。但薛郎可知,张九龄为何反对此事?”

薛白道:“功劳有假?”

“除掉一个可突于,根本就解决不了契丹之乱。就在第二年,遥辇氏的首领就杀掉了李过折,重新叛乱。故而,张九龄认为张守珪的功劳根本不足以拜相,‘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

“这是家父之前的一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再说后一任安禄山,此人是张守珪的义子,擅胡语,狡猾,打仗的才能是有的。但张守珪、安禄山皆有一个本事,即谎报战功。”

话到这里,裴谞有些为难,问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整肃军纪,体恤民情。认为欲灭契丹,当有长远打算。”

薛白反而敢直说,道:“圣人更喜欢张守珪、安禄山这样能来事的臣子。”

从这些事里就能看出李隆基治国的敷衍。

张九龄看待契丹局势显然更有远见。至于李隆基,与其说是短视,不如说是好大喜功,且没有耐心,他未必是看不出契丹之乱的根源,就是觉得烦,耽误他享受了。

所以,张守珪打了一场胜仗,再夸耀一下战功,就是平定契丹,功勋卓著,堪比卫霍。大唐盛世,千好万好。

自满、自得、自私。

这个皇帝早在开元年间就显露出了骄纵的心态,只是当时还有诸多名臣良相约束。

到了如今,已没有一个人能够制衡这唯我独尊的皇帝了。

“边军恶习,家父在任上时其实是约束得最好的,但确实有。”裴谞道:“此事如何说……安禄山在范阳,年年出兵,与契丹互有胜败,在圣人眼里就是大功。家父在任时,无胜无败,反而要被拿到罪证了。”

天宝年间的朝堂风气就是如此。

会钻营的,能把一成的功劳吹嘘为十成;太本分的,有半成的疏漏都能被构陷为十成。

问题出在根上,薛白也无办法。

“我只是一介白身,并无权力在此等军国重事上向圣人进言,国舅也不知边事。”薛白道:“裴兄希望我如何帮忙?”

裴谞缓缓问道:“有资格在圣人面前议论东北边事的,能说句公道话的,该是西北将领?”

他这是想请东宫和解了,西北将军当然不是个个都亲近东宫,但眼下,在边事上的话语权能压过安禄山的,绕不开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今日来既是通气,也是想通过薛白结交王忠嗣。也许王忠嗣一两个月内攻下石堡城,到时一句进言就能保裴宽。

薛白会意,摇了摇头。

但他再一想,裴宽也是无可奈何了。

眼下这个被哥奴把持的朝堂,除了王忠嗣,还真就没有别的有份量的重臣敢出面与安禄山论边事。

“裴公想亲近东宫,我不反对。眼下我只是白身,且岁考在即,此事便不掺和了,专心学业。”薛白思忖到最后,缓缓开口。

裴谞一愣,问道:“此为何意?”

“划清界限。”

“可……”

“都是圣人的臣子,凡事该就事论事。”薛白正色道:“否则,难道我们是朝中拉帮结派的朋党吗?”

裴谞目光闪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

他微微苦笑,道:“今日来我却还有一事……本是想与你议亲事。”

“眼下这关节?此事只能作罢了。”

~~

薛白才不想娶裴家的女儿。

他如今立下了志向,自也有了娶妻的标准。

既不能是李氏公主又不能是树大根深的世族之女,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能支持他但不是支配他,有名声有才干最好,其后性格、才情也得好,能服人且大度,品行能让人敬佩。

毕竟是家国天下,如此才能安稳……

想得太远了,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有的没的无聊念头,拿起文帖以及一大袋西域大红枣,去了颜家。

~~

“一个大西瓜……”

“阿兄,西瓜是什么?”

“寒瓜,继续,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

院子里,蝉鸣声响了一会,倒也不吵,庭边的树丛里开着白色的小花,给人一种悠闲之感。

薛白与颜嫣一前一后,慢腾腾地打完一套拳,收拳,吐气。

“记住了吗?”

“哪有这么快就记住的。”

“哦。”

“阿兄明日再过来教我。还有,今天的故事也太少了吧?”

颜嫣近来气色确实有好一些。

她以前血气不足,脸色有些苍白,今日打完拳脸颊却颇为红润。

“岁考主要考帖经,不考故事。”薛白道。

“我有季兰子的戏文看,她可比阿兄勤快多了。对了,她能直接到阿兄家中去拜会吗?总得把戏文给阿兄过目。”

“我明日过去吧。”薛白并不想放李季兰到家里来。

如今颜宅最多的就是丹参、黄芪,近来薛白每日前来,颜嫣喝黄芪汤的时候,韦芸都会熬一碗丹参给他喝。

打完拳,两人坐在庭中的石桌边捧着碗喝。

“好苦,黄芪汤里放了好多当归。”

颜嫣叹了一口气,见薛白都喝了丹参汤,只好继续灌药。

“阿兄喝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不知道,哦,师娘说固气养元。”

~~

是夜,薛白做了个梦。

梦到他处在两块巨石中间,本来待得好好的,忽然左边跑来一个大胖子,右边则跑来几人,男的女的道士都有,两边都开始推动巨石。

薛白本以为自己要死……幸运的是,巨石似乎变成了别的东西,软绵绵的,才没挤死他。

梦到后来,果然还是变了味。

他醒了之后坐在那发了会呆,心知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胖子要来,裴家吓得投奔了东宫,自己又何去何从?

忽有些后悔在梦里时没能给这些人每人都甩上一个大巴掌。

“让你们推。”

……

下午去了玉真观。

走过辅兴坊的小巷,这次竟是见到了广平王李俶。

“薛白?这么巧。”

李俶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攀谈,道:“我前来探望姑祖,你呢?”

“广平王不是被禁足了吗?哦,我这般问,太过失礼了。”

“无妨,姑祖不久便要回王屋山,我遂请求前来见她。”李俶再次问道:“你来此何事?”

“以文会友。”

“薛郎才气,以文会友,雅哉。”

李俶笑容温和,如薛白的至交好友一般,揽着他到一旁亲切说话。

“你与右相府十七娘之事我已知晓,或便是你说的难言之隐。可惜,世事不由人,强求不来。”

“是。”薛白道:“强求不来。”

“想开些。”李俶道:“你往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妻子,男儿成亲后还是该规范言行,善待妻子,对吧?”

“广平王所言甚是,该善待妻子。”

李俶愈发亲切,道:“我视你为知己,因此交浅言深了,莫见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才别过。

薛白步入玉真观,回头看了一眼李俶的背影,想到张汀在圣人面前那些言语,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位皇孙近来有些太过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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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31.第130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第130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末,玉真观的庭院中景色正美。

关中的园林难得有小池,更难得池上还种着莲花,盛开得亭亭玉立。

今日,薛白却没有见到李腾空。

他是一本正经地为了戏文而来,李季兰直接从前堂转来见他。

风吹过池面,带来莲花的香气,薛白站在池边看了两折戏文,连连点头。

“季兰子回长安短短时日,竟又写了两折。”

“嗯。”

薛白察觉到李季兰声音有异,目光看去,只见她偏着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李季兰本还在忍着,被这般一问,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如雨滴般流下来。

她还挺能哭的。

自己在那越哭越伤心,躲到树后面,不让薛白过来看她。

“教先生见笑了……呜呜……”李季兰抽噎道:“方才师父问我,是否愿到百孙院作妾……”

“广平王?他逼你了?”

“可我才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又轻佻的女子,阿爷觉得我从小就轻佻……谁都觉得我轻佻……呜呜……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分明都不知那是谁……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谁要到百孙院作妾……都觉得女冠好欺负,不要脸……”

后面的话越说越含糊。

等了一会,她才渐渐平息下来,转过身来,忧心忡忡问道:“先生,他要是一直纠缠,我坏了名声还怎么嫁人啊?”

“嗯?”

薛白一愣。

她分明是个女道士,却满脑子只想嫁人?

李季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薛白,见他如此惊讶,腾得一下脸红不已,扭过身去。

“以广平王为人,定不会纠缠,你可放心。”

“嗯。”李季兰低声道:“先生,你……伱流血了。”

薛白抬手一擦,心知近来参汤喝得太多了。

再想到她方才说的那句“不要脸”,他不由暗道这道观是非太多,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

今日本是打算去见杜家姐妹的,但出了玉真观,薛白想到李俶之事,却是驱马往虢国夫人府而去。

杨玉瑶正在自家后院打马球,听闻他来,颇为惊喜,衣裳也不换就迎出来。

她一向不施粉黛,素面示人,平时还喜欢作男装打扮,今日便穿的一身圆领窄袖袍衫,秀发裹起,美艳中带着飒气。

薛白却是少见她这般,不由多瞧了两眼。

“看什么看?”

“你袍装竟是更美。”

“可见你根本不了解我。”杨玉瑶嗔了他一眼,“长安人惯会造我的谣,可知我在川蜀时,人称我‘雄狐’?”

“打一场?”

“好呀,马球场上我可不输你。”

……

打过马球,出了一身汗,两人一起沐浴,杨玉瑶愈发欣喜。

“不是说岁考将至,今日却有闲暇跑来打马球,你定是又有事求我。”

“说是求,不如说是商量。”薛白问道:“广平王希望我娶和政县主,玉瑶以为如何?”

“不行。”

杨玉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她会生气,是早有预料之事。

薛白若不想得罪李俶,本不该把此事告诉她。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堂堂皇孙前来示好,婉拒也就是了,岂有告状害对方的道理?

显然,此事杨玉环也没有与姐姐说。

薛白偏就说了,又道:“此事我本已拒绝,可广平王有些誓不罢休的架势,让张良娣到御前说了。”

“此事若让和政县主到御前一说就麻烦了。”杨玉瑶沉吟道:“广平王是大姐的女婿,我请大姐出面,警告他莫捣乱。”

“我却不知他与杨家有这层关系。”

“彩屏嫁过去两年多,已生了两个儿子。”

“是吗?”薛白有些疑惑。

“怎么了?”

“我今日遇到广平王时,他正想从玉真观纳个妾。”

杨玉瑶原本还压着怒意,再听此一言,顿时玉面寒霜。

~~

百孙院。

一大早,李俶便来到崔彩屏的屋中。

小儿子还在哭,宫人总也哄不好,崔彩屏正一脸不高兴地坐在那发脾气。

“谁又惹王妃生气了?”

“怎么?嫌我脾气不好?五姓女的脾气再大,总大不过你李家公主。”

崔彩屏有时确实有些心里不舒服。

五姓望族私下里连皇家都瞧不起,认为他们冒充陇西李氏。世上不愿娶公主而想求娶五姓女的俊才不知凡几。

而她是博陵崔氏嫡女,母亲是韩国夫人,在五姓女中都属于最高贵的。她及笄时,仰慕她的名门俊杰如过江之鲫。

结果被赐婚给了一个皇孙,终日窝在这百孙院里,除了生儿子就是养儿子,如何高兴?

但此时只抱怨过一句,她自己也知道有舍才有得,这桩婚事,求的是往后。

如今她娘家虽势大,还愿作为嫡妻与他同甘共苦、生儿育子,等到他登基为帝,她便是皇后,她的儿子便是储君。

再多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好了,没与你置气。”崔彩屏稍放软了语气,道:“郎君今日怎过来了?”

李俶道:“听宫人说,你阿娘今日要入宫见圣人?”

“嗯。”崔彩屏道:“圣人邀我阿娘一道赏曲呢。”

“那能否带三娘一道去?再请你阿娘帮忙请圣人赐婚。”

“还不死心?”崔彩屏忍不住撇了撇嘴。

“此事对东宫颇重要。”李俶低声道。

“好吧,奶娘,你去与阿娘说一声,可好?”

“喏。”

崔彩屏的奶娘应了,转身离开,背对着皇孙时却是翻了一个白眼。

~~

李俶说服了妻子,当即唤人去把李月菟领来。

兄妹二人在堂上说些交心的话。

“在宗圣宫,你也见过薛白了,觉得如何?”

“没在意。”李月菟道:“小妹自知不能作主自己的婚事,仔细相看了反而平添麻烦。全凭阿爷阿兄安排便是。”

李俶笑道:“你的心意当然也很重要,若你不喜欢,此事便作罢。”

李月菟心中一暖,看向兄长,道:“有阿兄这句话,足矣,小妹愿嫁。”

“那就好。”李俶道:“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薛白不仅才情相貌一等,人也有趣,你定不会后悔。我绝非只出于对东宫前景的考虑。你看旁的那些纨绔子弟,简直不成体统。”

“是。”

李月菟知道这都是事实。

大唐公主从来难嫁,眼下薛白刚有名气还好安排,等往后他中了进士,更不愿意娶她了。

“待你到了圣人面前,只需说你愿嫁,请圣人赐婚,可好?”

“多谢阿兄费心。”

李俶见妹妹如此听话,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兄,小妹可以去看看沈氏吗?”李月菟问道。

李俶愣了愣,道:“好,莫太久了,待韩国夫人领你入宫。”

李月菟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说,起身往偏院走去。

“姑姑。”

“岧郎,你姨娘呢?”

“阿娘在屋里,岧郎去扶她出来。”

李月菟目光看去,只见五岁的李适转身跑回屋子,扶着他生母沈珍珠迎出来。

见了礼,沈珍珠便柔声道:“岧郎,你去读书,我与县主说说话。”

“好,阿娘。”

李月菟连忙让沈珍珠不必多礼,低声道:“阿兄什么都好,唯独不给你争个名份。”

“郎君事忙,该是忘了。”

沈珍珠是良家女入宫,生了长子,按理能得个封号,如今却依旧只是侍妾。

此事,李月菟有些看不过眼,叹道:“阿兄什么都好,唯独总是忘了你,这也忘了,那也忘了。我今日来想问问你有甚难处?”

“郎君待我极好,岧郎也孝顺,没有难处。”

沈珍珠回想着当年李俶对她的情意,心想道,他如今有难处,待往后他会对自己好的……

~~

李俶在书房独坐许久,放下手中的书卷,疑惑韩国夫人竟还未派人来请李月菟一道入宫。

忽然,程元振急匆匆地撞了进来。

“王上,韩国夫人已经进宫好一会了……”

“嗯?”

李俶有些诧异,问道:“不带三娘,她便能请圣人赐婚吗?”

“是宫中来人了……”

程元振话音未落,几个身披红袍的宦官走到廊下。

“广平郡王,接圣人口谕!”

“孙儿在!”

李俶连忙整理了衣服,执礼接旨。

“圣人口谕,‘好个崽子,命你禁足,还敢上蹿下跳,再禁足你一年,这次哪都休想去,在家休养身心,善待妻子’。”

以唯妙唯肖的语气念过口谕,那宦官又道:“广平王,失礼了。”

李俶一愣。

接着,那宦官走上前,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一点也不痛。

但这竟是代圣人打的一个巴掌。

“‘休当你那点心思藏得住!’这是最后一句口谕。”

恶狠狠的一句话之后,眼前的宦官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俶愣了愣,连忙示意程元振追上去问,不论塞多少好处都把事情问清楚。

……

“王上,奴婢问了。”

“为何会这样?”

程元振犹豫着,低声道:“是韩国夫人进宫之后……”

“说。”

程元振其实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坏了广平王与王妃的感情。

但他还是说了,道:“韩国夫人告了王上的状,说王上冷落王妃。”

“我冷落她?”李俶大为诧异,脱口而出,“她有多妒悍,你知道吧?”

“妒悍”二字一出,程元振大为惊恐,忙道:“王上慎言。”

李俶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平息了怒气。

所有人都说他宠爱崔氏,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可知韩国夫人为何要告状?莫非是季兰子一事?她如何知晓的?”

程元振大惊,连忙道:“王上,奴婢有罪,但此事奴婢绝无外漏。”

“我明白。”李俶拍了拍程元振的背,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岂有不信你的?如今我被禁足,你帮我查。”

“喏。”

程元振大为感动,连忙趋步而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命途都压在广平王身上,待广平王往后一飞冲天,自然能带他鸡犬升天。

~~

整件事并不难查,问了几个崔家的奴婢,程元振已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韩国夫人进宫前,见了虢国夫人。”

“哈?”

李俶再想到在玉真观前见到薛白,当即明白过来。

“薛白?他不愿娶三娘,罢了便是,我好心好意,他为何反过来害我?”

“王上一片真心待人,但薛白该是把季兰子视为禁脔,方才敢如此无礼放肆。”

“他?”

李俶有些讶异。

一介白身与郡王争女人,他还从未想过这种事。

脸上隐隐觉得有些发麻。

受的那轻轻的一巴掌,竟像是打进了他的心里。

不论如何,他这次都是伸着笑脸去拉拢薛白,反挨了一巴掌。

~~

“啪。”

天还未亮,杜五郎打着哈欠爬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日是国子监岁试,通过了岁试,才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就相当于州县的贡试,但当然比贡试要轻松很多了。

屋中有人点起蜡烛,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不是在薛宅客房,而是在国子监号舍。

薛白也已起来,精神奕奕的样子。

“你不困吗?”杜五郎打了个哈欠问道。

“终于等到这天了。”

“是是是,岁试,春闱,入仕,其实入仕也没什么好的,你看我阿爷都已经倦了,每日去视事都嫌烦。”

“有志向就不会倦。”

杜五郎有些担忧,道:“你到终南山那么多天没来国子监,你能过吗?”

“别说傻话。”

两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一路往太学馆,见到了太学博士郑虔、司业苏源明……国子监祭酒韦述则端坐在最上方,穿着一身紫袍,花白的长须飘然。

一众学子都大为紧张。

杜五郎其实也紧张,但能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忘年交。

他是考明经的,没有与薛白在一处,却是见到了杨暄。

“咦,你也岁试?明年春闱你也考?”

杜五郎大为惊讶,他还以为杨暄要在国子监再读二十年。

“不然呢?”杨暄揉了揉眼,“杜傻子都能考,我不能吗?”

“哈?”

杜五郎好歹也是读过许多年书的,被杨暄称为傻子,一时也是无语了,倒还忍得住,问道:“你也考明经?”

“本来是想考进士的,但我阿爷说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杜五郎问道:“一会帖经,你能对几成?”

“你阿爷是户部员外郎?”

“对。”

“哈哈。”杨暄拍掌大笑,“我阿爷都升到度支郎中了,穿的可是红袍哦。”

“唉。”

杜五郎听薛白说过了,杨钊作为杨銛的堂弟,又是杨党中难得与各方势力都相处不错的,升迁必然会很快。

薛白虽与虢国夫人友好,但杨家的国夫人有三位,杨钊从来不忘打点,逢年过节,连杜家、薛家都收到他的礼呢。

杜五郎的砚台、马鞍、银碗等等,都是杨钊送的,不贵重,但附赠的喻意很好,妙笔生花,突飞猛进,年年有余之类。

明经考试也分三场,帖经、口试、时务策。

杜五郎依旧是在杨暄身后坐了,不一会儿开考。

他目光一看,却见《老子》考得尤其多,果然,圣人去了终南山就是不一样,薛白都与他说过了。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杜五郎只觉好奇怪,明明是背过的句子,怎么到用时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郑虔正坐在那闭目养神。

忽然,一队官差大步而入,道:“太学博士郑虔私撰国史,到刑部走一趟吧。”

杜五郎惊讶地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于这个闻所未闻的罪名。

“私……私撰国史?”

~~

薛白的第一场也是帖经,此时正提笔写着漂亮的颜楷,听到动静,转头一看,竟见是郑虔被带了出去。

“出了何事?”

苏源明往外跑去,慌张道:“此处是国子监,天子庠序!”

“正因为是天子庠序,岂容私撰国史之人误导诸生?!”

此时国子监里已是一团大乱了。

太学博士忽然被刑部带走,正在岁考的诸多生徒们纷纷起身,有人叫嚷着要拦,有人偷抄旁人的帖经。

“为何带走我们的博士?!”

有生徒们从明经试馆跟了出来,拦着那些官差,为首者正是杜五郎。

让人惊讶的是,杨暄竟是没有去抄题,而是跟着大家拦救郑虔,指着一个官差的鼻子,叱道:“你知我阿爷是谁吗?”

薛白放下毛笔,起身。

他不知此事是否与自己有关,却想到了前几日那个梦,很多人推巨石对撞。

看来,巨石已经被推动了,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被撞下来的竟是郑虔。

事发突然,他一边过去,一边思忖着整件事的因由。

“都让开,我们是奉命行事,罪证确凿……”

“太学博士你们也敢拿?!”

“听我说,开元二十五年,郑虔任协律郎,集选当年事例,写了八十多篇抨击时事之文稿,私撰国史……”

薛白一听,当即转头看向苏源明。

只见苏源明一瞬间变了脸色,目露惊惧之色……此事只怕是真的,刑部没有冤枉郑虔。

再想到“开元二十五年”能有什么事称得上是私撰国史,薛白几乎已能确定,此事与三庶人案有关。

是唐昌公主、李琮私下与他相见所引起的?或是这次与李俶翻脸所引起的?

“国子监诸生,全都给老夫坐回去!”

忽听得一声苍老的大喝响起,众人转头看去,一名紫袍老者犹端坐在那巍然不动,正是国子监祭酒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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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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